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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牛来》这个手搓动画要冲击亿元票房时,我想起江湖里的一段往事。

那一天在大理天龙寺,大理国王妃刀白凤看到一个遍身血污、肮脏不堪的化子,他的脸上、身上、手上,到处都是伤口,每处伤口中都在流血,都有蛆虫爬动,都在发出恶臭。

白凤是段正淳的妻子,段正淳四处沾花惹草,见一个爱一个,刀白凤岂能不恨?看到这个叫花子,她决定用作贱自己的方式来报复段正淳:“我要找一个天下最丑陋、最污秽、最卑贱的男人来和他相好。你是王爷,是大将军,我偏偏去和一个臭叫花相好。”

于是,她一言不发:

慢慢解去了身上的罗衫,走到段延庆身前,投身在他怀里,伸出像白山茶花花瓣般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淡淡的微云飘过来,掩住了月亮,似乎是月亮招手叫微云过来遮住它的眼睛,它不愿见到这样诧异的情景:这样高贵的一位夫人,竟会将她像白山茶花花瓣那样雪白娇艳的身子,去交给这样一个满身脓血的乞丐。

这几天,无数人涌进电影院,去看画质最粗糙、建模最诡异、叙事最空洞的《牛来》,就像是刀白凤和乞丐共度了2小时,还要自己出钟点房费。

唯一的区别是,电影院里的观众,居然还很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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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不止一个刀白凤。

《白鹿原》里的田小娥,被郭举人当作玩物、被乡土社会贴上淫妇标签之后,她不再爱惜自己的名声,主动引诱白孝文、鹿子霖,以放浪自污的方式对抗宗法。

对此她清楚自己会被整个村子钉在耻辱柱上,但那又怎么样?既然你们已经把我当成一个坏女人,那我就坏给你们看。

《安娜・卡列尼娜》里的安娜,面对冷酷刻板的丈夫,毫无生机的婚姻,爱上渥伦斯基,主动放弃上流社会地位、儿子的抚养权,甘愿承受全社会的非议,最终卧轨自杀。

这是文学里一个很古老、也很悲凉的主题:

当一个人被辜负、被伤害,而自己又无能为力的时候,作贱自己,有时候就成了最后一种报复。

既然这个家庭、这个世界已经无法维持美好,那我就为它的丑陋再出一把力。

如果还有一点余力,就为这个世界的毁灭再添一把火。

周芷若是这样。张无忌连夜逃婚之后,她从峨眉掌门、名门淑女,一路走向黑化,嫁给自己并不喜欢的宋青书,背上“阴险狠毒”的骂名。

李莫愁也是这样。为了报复陆展元,她化身“赤练仙子”,杀人如麻,背负魔女污名,成为整个武林的公敌。

文学人物有一个共同点:她们至少知道自己在自毁。

而《牛来》的观众更加高级。

他们一边被狠狠侮辱审美、认知、智商,一边插科打诨、制作梗、发视频、拉朋友进电影院。

相当于是KTV里的美女们,把小姐妹们也拉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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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白凤们报复的男权、礼教,《牛来》的观众报复的是什么呢?

我觉得,他们报复的,是这个已经让人失望太久的文化内容产业。许多文化产品,都有一种奇怪的共同气质:它们越来越安全,也越来越无聊;越来越正确,也越来越没有生命力。

电影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真正令人惊艳的作品。

我们对《哪吒》这样的电影趋之若鹜,对《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作品格外珍惜,恰恰说明这个时代的文化供给已经贫瘠到了什么程度,让人感到悲凉。

用一句话来说清:中国电影今天在世界上的地位,和中国足球差不多。

音乐方面,现在短视频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怪不得网友都说,唯有音乐没有辜负80、90后,前奏一响,多少人的青春回来了。”现在的10、20后呢?在别墅里唱K。

其他方面不再举例。引用一段梁海源说的一段脱口秀:

现在讲脱口秀越来越难了,因为你不知道讲到什么份上才是对的,不知道讲到什么份上才可以令所有人都非常的满意。你讲得多了没有边界,讲得少了没有力量。

我去年看了一个媒体对脱口秀的报道,是批评脱口秀的,说现在脱口秀只会插科打诨,不敢说真话,不关心社会,已经背离了脱口秀的初衷。

我看完这个媒体的报道,我觉得媒体说的非常有道理,我们在虚心接受媒体批评的同时,对媒体也抱有同样的期待。

作为一个老媒体人,听到这刀捅到心上的讽刺,我竟然哈哈哈哈。

就像电影院里看《牛来》的观众一样,审美、认知、人格、智商被全方位侮辱时,还能感到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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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来》爆火,不只是一个动画电影的票房故事,它更像一个文化寓言。

它说明这是一个美丑颠倒的时代,是一个只能插科打诨的时代,一个被凌辱了还能感到愉悦的时代。

更让人悲凉的,还不是这些。最悲凉的是: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们越来越无可救药,也越来越无能为力。

当一个人无法改变现实的时候,他会改变自己对现实的评价;当他无法获得美好的东西,他就宣布丑陋也是美;当他无法维护尊严,他就把自嘲当成尊严;当他无法改变荒诞的世界,他就加入世界的荒诞。

当人不能分辨美丑和是非,就不会因为美丑是非颠倒而感到痛苦。

于是,牛来,马来,猪来……可能会虽迟但到。这能达到一个目的:世界沉沦时,每一个人都不是清白的,但都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