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生七十三岁那年，把存折上的零头数了又数。三十二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块，其中三十二万是他跟老伴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八百多块是孙子过年给的压岁钱，他没花。

老伴三年前走的，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老周，钱握紧了。"

那天儿子周明回来吃饭，带着儿媳妇和孙子。周福生炖了一锅排骨，炒了四个菜，米饭煮得软软的。饭桌上儿子说想换辆车，现在的车开了八年了，上高速总提心吊胆。儿媳妇在旁边附和，说同事家都换SUV了。

周福生夹了块排骨放进孙子碗里，说："换，该换就换。"

儿子看了他一眼："爸，手头有点紧，能不能……"

周福生嚼着米饭，慢慢咽下去。他想起老伴那句话，又想起隔壁老陈把钱都给了儿子，最后病了连住院押金都是找妹妹借的。

"我手头也紧。"他说。

饭桌安静了三秒。儿媳妇把筷子搁下了，儿子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孙子低头扒饭，什么也没听见。

那天晚上儿子一家走后，周福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没看进去。茶几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排骨剩了半盘，他伸手捏了一块，凉了，油凝在表面白花花一层。

他嚼着凉排骨，告诉自己，这是第一条。

第二天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语气平平静静："明子，爸不是不帮你。爸的钱是留着养老的，万一哪天病了瘫了，不能拖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儿子说："知道了爸。"

其实儿子没生气，周福生看得出来。下个周末他们又回来了，儿媳妇还买了条鱼。只是从那以后，儿子再也没跟他提过钱的事。

到了第二个月，女儿周莉打电话来说周末带外孙回来吃饭。周福生说好，挂了电话去菜市场买了女儿爱吃的虾，又想起外孙喜欢鸡翅，多称了半斤。

周六上午他把菜都备好了，虾挑了虾线，鸡翅腌上料，还炖了一锅老母鸡汤。十一点半，女儿打来电话："爸，乐乐今天有补习班，我们不过去了，下周吧。"

周福生对着电话说："行，上课要紧。"

他挂了电话，看着厨房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菜。虾还裹着冰，鸡翅在碗里泡着酱汁，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

他打开冰箱想把菜放进去，想了想又把汤端下来。一个人喝不完一锅，他盛了一碗，剩下的倒进保鲜盒，留到明天。

那天下午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毯子。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尖尖细细地飘上来。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每到周末就扯着他衣角去公园喂鸽子，那时候他四十多岁，一把能把她扛在肩上。

他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莉啊，"他说，"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爸好准备。要是有事来不了，也提前说一声。"

女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爸，我……"

"爸不是怪你，"他打断她，"爸就是一个人在家，做了饭等你们，等不到，心里空落落的。"

电话那头女儿吸了吸鼻子："爸，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周福生望着楼下那棵老槐树，"下周末还来不来？"

"来来来，一定来。"

挂了电话，他对着阳台上的几盆花说："这是第二条。"

又过了半年，周明跟老婆吵架，半夜带着孩子跑回老房子。周福生给他开门，看见儿子一脸颓丧，孙子揉着眼睛，身上还穿着睡衣。

"爸，我在你这住两天。"周明说。

周福生让孙子去睡客房，给儿子倒了杯热水。父子俩坐在客厅里，灯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光照着两个人沉默的影子。

"跟你媳妇好好说，"周福生开口，"别动不动往外跑。"

"她太不讲理了。"

"两口子过日子，"周福生捧着那杯热水，热气扑在脸上，"就是磕磕绊绊的。你跑回来，她一个人在家更生气。"

周明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周福生做了早饭，把儿子和孙子叫起来吃。吃完他把车钥匙递给周明："送孩子上学去，完了回自己家。晚上接孩子前，先买束花。"

周明接过钥匙，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周福生摆摆手："别跟爸说那些。爸不是你们的调解员，两口子的事自己解决。"

周明看了看他，拿着钥匙出门了。那天晚上他发来一张照片，茶几上一束百合，旁边是他老婆的手，指甲上涂着红红的油。

周福生点开放大看了看，嘴角动了动，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这是第三条。

后来邻居老赵来串门，说他太死心眼，儿子女儿都隔得远，也不帮衬着点。周福生正在给那盆君子兰浇水，水珠从叶子尖上滚下来，亮晶晶的。

"老赵，"他把水壶放下，"你说人活到我这岁数，最怕什么？"

老赵想了想："怕没钱？怕生病？"

周福生摇头："怕把儿女养成债主。"

他把那三十二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块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给老赵看："这钱我要花在自己身上，哪天走不动了请护工。儿女来看我是情分，不来我也不怨。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过我的。"

老赵看了半天存折，叹了口气："你这个老头，心真硬。"

周福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不是硬，是想明白了。"

秋天的时候女儿一家来吃饭，外孙长高了一截。周福生在厨房忙活，女儿进来帮忙择菜，忽然从背后抱了他一下。

"爸，"女儿闷在他后背上说，"谢谢你，上次那样点我。"

周福生正在切土豆，刀停了停，又继续切。"谢什么，"他说，"爸就你们两个孩子，爸也想跟你们亲。可爸老了，得学会跟你们好好待着。"

土豆丝切得细细的，根根分明。窗外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进来，甜丝丝的。周福生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日子挺好的。

钱还在，儿女还在，他还在。三条底线守着，日子反倒过舒坦了。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客厅喊了声："准备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