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冬天,河南濮阳西辛庄村的土路上结了层薄霜,纸厂锅炉房烟囱里飘出第一股白气时,李连成正蹲在车间门口啃冷馒头。

馒头硬得硌牙,他用手掰开,就着搪瓷缸里凉透的茶水往下送。那会儿没人信,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歪的人,真能把厂子干活、干旺、干出200万利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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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账本摊在村委会旧木桌上,红笔勾的“净利润:200万元”四个字,清清楚楚。更清清楚楚的是,年底分红酒席上,十三张椅子围一圈,酒瓶见底,花生壳堆成小山。

有人掐着指头算:“当初21万启动资金,咱13户凑的,现在厂子值200万,凭啥让那些缩头缩脑不敢掏钱的也来分?”话音没落,酒杯就重重磕在桌上,震得筷子跳了一下。

李连成没动筷,也没碰酒。他抬眼扫了一圈,等屋子里声儿都落了,才慢慢说:“我是西辛庄村的支部书记。”顿了顿,又补一句,“不是你们这13户的书记。”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炭火“噼”一声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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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得倒着说——纸厂还没影儿的时候,李连成先把自己两座蔬菜大棚送了人。那是他起早贪黑三年攒下的家底,棚里黄瓜一茬接一茬,卖得最红火那年,光这一项就挣了三四万。

他当上支书那天,没开大会,也没放鞭炮,就拎着两把铁锹,带人把棚子钥匙塞进村里最穷两户人家手里。老大爷攥着钥匙直哆嗦:“连成啊,你图个啥?”他搓着冻裂的手背笑:“图个心不亏。”

后来菜价跌得比盐碱地上的霜还快,他跑遍清丰、南乐、范县的印刷厂,蹲在人家厂门口等采购员,兜里揣着再生纸样片,被当成收废品的撵过三次。

回来后,在村里晒场上铺开一张破塑料布,把十几种纸样摆开,挨家讲:“这纸印挂历、包书、糊纸箱都行,咱盐碱地里长不出好庄稼,但废纸堆里能刨出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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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钱最难。李连成把六万块现金拍在村委会土桌上,是家里卖牛、卖猪、卖粮换来的实打实票子。“赔了,算我的;赚了,全是你们的。”

他不说股份,只说“你们投钱,我扛事”。有人夜里敲他门:“连成,真赔了,你咋办?”他点支烟,火光在黑夜里明明灭灭:“赔光了,我还能种地,还能打零工。只要厂子立住,你们孩子能进厂当工人,娃将来考学才有底气。”

纸厂建起来头半年,他睡在车间角落铺的麦秸上,机器一响他就醒。设备运到那晚,他守着卸货到凌晨三点,手被钢架划出血口子,拿胶布缠两圈接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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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路跑通那会儿,他背着样品包坐绿皮火车,站票站到脚肿,回村下车扶着电线杆缓了半分钟才挪得动步。

最后,168户人家,每户掏一万,纸厂68万转给全村。不是白送——他坚持要“入股”,要“担责”,要“同进退”。后来纺纱厂建在村东头,奶牛场圈在盐碱洼,西辛庄的路越修越宽,路灯一亮,整条街像串了灯的糖葫芦。

李连成至今住在老瓦房里,墙皮掉了一半,电线上还挂着当年大棚拆下来的旧塑料绳。有人问他图啥,他正往墙上钉新钉子,锤子敲得笃笃响:“图个不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