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4日,美国迎来独立250周年。华盛顿国家广场上,85.1万枚烟花蓄势待发,13艘驳船泊在波托马克河上,10个燃放区分布在西波托马克公园——这场烟花秀将打破世界纪录。特朗普不加掩饰地宣布,这场庆典将是他“所有造势集会中最为盛大的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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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烟花尚未升空,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已经被摆上了台面:这个国家,还有下一个250年吗?

一场庆典,两个美国

分裂从顶层开始。

十年前,国会通过法案成立了跨党派的“美国250”(America250)委员会,计划组织一场全民性、超党派的纪念活动。然而特朗普重返白宫后,一切变了调。他通过行政命令成立了“自由250”(Freedom 250)组织,将联邦资金部分转向自己主导的项目。国会拨付的1.5亿美元庆典经费中,“美国250”原本预期获得约1亿美元,但迄今只拿到了2500万美元。

两套班子、两种叙事、资金争夺、艺术家退赛——本应“团结”的庆典迅速陷入混乱。原定参加“伟大美国州博览会”的9名艺术家中,5人先后辞演,理由几近一致:原以为是一场举国同庆的活动,到了跟前才发现党派色彩太浓。至少七个州——其中六个由民主党执政——拒绝参加该博览会。

白宫南草坪举办了UFC格斗赛,承包商斥巨资翻新林肯纪念堂和华盛顿纪念碑之间的倒影池,特朗普还推动发行印有自己头像的纪念金币。《纽约时报》指出,是“自由250”而非“美国250”主导了特朗普的宏大计划——包括一座凯旋门、一座美国英雄国家花园-。

有民主党议员直言:“这不是关于美国的庆典,而是关于特朗普的。”《时代》杂志用“争夺战”概括这场闹剧,《大西洋月刊》直接称之为“一场灾难”。

250年前,十三个殖民地联合起来反抗英王乔治三世;250年后,这个国家甚至无法就如何庆祝自己的生日达成一致。

数字不会说谎:一个国家的信心崩塌

庆典的喧嚣掩盖不了一系列冰冷的数据。

路透社与益普索6月中旬的民调显示,38%的受访者认为250年后美国将不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三分之二的受访者同意“美国民主正面临失败风险”——这一比例较去年有所上升。仅30%的受访者认为美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

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更加触目惊心:三分之二的美国人预判政治将愈加分裂,58%的人认为美国全球影响力将减弱。59%的美国人认为国家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近七成成年人对国家现状感到不满。

盖洛普的调查显示,仅33%的美国人表示“极度自豪”于自己的美国身份——这是2001年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仅一年就下降了8个百分点。更令人震惊的是党派鸿沟:70%的共和党人“极度自豪”,而民主党人只有14%。自豪感——这个最基础的国民情感——已经裂成了三块。

最扎眼的数据来自年轻人。18岁到29岁的群体中,只有24%相信政治分裂会好转,在所有年龄段中垫底。30岁以下的美国人中,仅22%相信“美国梦”仍然成立。最该对未来抱有希望的一代,反倒成了最悲观的一代。

250年的裂痕:从建国之日就已埋下

美国的撕裂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埃迪·格劳德指出:“美国一边自诩自由灯塔,一边又标榜自己为白人共和国。矛盾、分裂和双重性一直深深根植在美国的灵魂之中,现在又一次展现在世界面前。”

正如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学者林赛·纽曼所言,250年来,美国一直由其“断层线”所定义——这些断层线既将土地和人民联结在一起,有时又将他们撕裂。最初的断层线在十三个殖民地英国王室之间;内战沿着南北分界线爆发,几乎将国家撕裂;工业革命在城市与农业腹地之间制造了持久张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社会革命沿着代际、性别和种族线进一步撕裂了国家。

如今,最紧迫的断层线在于:那些相信现行民主制度能为所有人提供权利、公平和繁荣的人,与那些不再相信的人。一个长期以来不可想象的问题正在被美国人提出:是否有必要再次“解除将他们联系起来的政治纽带”?

有分析指出,美国250年独立史中,近200年笼罩在制度化种族压迫之下,“原罪”从未真正清偿,如今不过是从法律显性歧视演变为文化撕裂与身份政治的对立-。

制度性危机:当信任成为稀缺品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制度信任的崩塌。

皮尤研究中心发现,美国人在近几十年中变得越来越不信任——不仅不信任彼此,也不信任联邦政府、两大政党、主流媒体、大学和其他主要机构。与其它国家相比,美国人对本国民主运作的看法更加负面。

极化已将政治分歧转化为生存冲突。司法任命越来越多地通过党派视角来看待。在一个极化的环境中,美国人听到的不是同一个演讲——他们听到的是根本不同的叙事。政治学家赖因·塔格佩拉指出,美国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点:温和派选民“不敢发声”,政治场域留给了两端的激进分子。

经济层面的裂痕同样触目惊心。美国联邦债务总额已达39.2万亿美元,平均每天增加81.9亿美元。2026财年净利息支出将占联邦总支出的近14%。美国最富有的1%家庭掌握着全国近32%的财富,而底层50%的家庭总共只持有2.5%。《华盛顿邮报》的大卫·伊格内修斯直言,美国是一个“贫富差距令人震惊的国家”,一个处于“晚中年、显示出衰退迹象”的国家,社会凝聚力的瓦解让人们感觉“像两个国家而非一个”。

世界的目光:美国例外论的消逝

美国曾经引以为傲的“例外论”正在褪色。美联社-NORC的民调发现,更多美国人认为世界上有比美国更好的国家,而非认为美国是最好的。

国际上,对美国的信任同样急剧下滑。在加拿大,将美国视为可靠伙伴的比例从2022年的83%骤降至2026年的35%;在法国从62%降至27%,德国从83%降至39%,英国从82%降至49%。皮尤调查发现,在36个国家的4万多名受访者中,76%对现任美国政府在国际事务中的领导力表示“不信任”。

《华盛顿邮报》的伊格内修斯给出了一个辛辣的比喻:“今天我们更像1776年的大英帝国,而非反抗它的衣衫褴褛的爱国者。”

实验还在继续

回到最初的问题:250年后,美国走到头了吗?

答案或许没有民调数据显示的那么绝望。皮尤的调查也发现,几乎同样多的美国人对国家未来感到乐观(48%)与悲观(51%),54%的人在思考未来时感到快乐。美国人对2050年的预期相比2023年已有所改善。跨党派的大多数人仍然珍视言论自由和宗教自由等建国理想。

但乐观情绪的微弱优势掩盖不了一个根本性的事实:这个建立在“人人平等”理想之上的国家,正在经历一场关于“我们是谁”的存在主义危机。正如纽约城市大学政治学教授斯坦利·伦肖所言,如今关于移民、教育、文化价值观和政府角色的分歧,越来越代表着关于国家身份的更广泛辩论,而非普通的政策争端。“对于美国是什么以及应该成为什么,存在着根本不同的观念。”

2026年的美国呈现出一个极具荒诞感的历史画面:官方叙事强调荣耀,社会情绪却充满焦虑;政治精英试图召唤建国初心,普通民众却越来越怀疑这套制度是否仍能回应现实生活中的困顿、撕裂与失序。

《华盛顿邮报》说,美国是一个“处于晚中年、显示出衰退迹象”的国家。但美国的立国先贤们设计的本就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静止实体,而是一个“不断趋向更完美联盟”的持续实验。250年来,这个实验经历过内战、大萧条、民权运动——每一次都看似走到了尽头,每一次都踉跄着站了起来。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分裂内化到了每一场庆典、每一个家庭、每一个美国人的身份认同之中。当连“我们是谁”都无法达成共识时,一个国家的未来便悬在了半空。

85.1万枚烟花即将升空,照亮华盛顿的夜空。烟花散尽之后,美国将面对的,是比烟花更刺眼的问题:这个250岁的“实验”,还能继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