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飞机缓缓落地,舷窗外正飘着如丝细雨。
我伸手在行李箱里摸索,好不容易才找出那把用了五年的折叠伞。
这把伞的一根伞骨已经歪了,撑开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左边倾斜。
我望着窗外的城市,心中感慨,四年没来这座城市了。
上一次来,还是签离婚协议的时候。
在民政局门口,季语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刚好到肩膀,显得利落又干练。
她神情平静地签完字,轻轻放下笔,抬眼看向我,淡淡地说:“以后各自保重。”
我微微点头,声音有些低沉:“你也是。”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从兜里掏出烟,点燃后深吸一口。
烟灰被风吹得到处飞,有一粒不小心飘进了眼睛里,我下意识地揉了半天,可越揉越疼,眼泪都流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公司的项目对接人给我安排了酒店,就在新城区的那片商务区。
我办好入住手续,坐在酒店的床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拿出手机,给季语竹发了条微信。
我写道:我出差到这边了,要是方便的话,见一面吧,就当老朋友叙叙旧。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回复了。
“行啊,明天下午来家里坐坐吧,我给你泡茶。”
后面还跟了一个地址。
我看着那个地址,是城东的一个小区,这个名字我听说过,是个中档社区。
那里环境不错,离地铁站也近。
她以前一直想住在那种地方,离菜市场近,离公园也近,周末可以慢悠悠地遛弯、买菜。
可那时候,我们没钱。
两个人只能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客厅也只能放下一张沙发和一个茶几。
季语竹从来没抱怨过,每个周末的早上,她都会早早起来煮粥。
粥煮好了,她就会走到床边,轻声叫我起来吃。
要是我赖床,她就会拿勺子敲碗边,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一边敲,一边嘟囔着:“快起来,粥都要凉了。”
直到我受不了,爬起来为止。
后来,我们还是离婚了。
说起来,离婚的原因很简单。
她渴望有一个安稳的家,而我一心只想往上爬。
我们都在努力前行,可方向却截然不同。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身边的她早已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人。
而她也意识到,我不再是她当年嫁的那个我。
于是,我们大吵了一架。
之后便是长达一个月的冷战。
终于,她平静地对我说:“沈言舟,我们离婚吧。”
我没有过多犹豫,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一切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下午,我打了一辆车前往她住的地方。
小区比我预想的还要安静,绿化做得十分出色。
道路两旁种满了桂花树,不过这个季节桂花还未开放,
但那翠绿的叶子却绿得发亮,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我顺利找到了那栋楼,乘坐电梯上了楼,然后按响了门铃。
门缓缓打开了。
季语竹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
她的头发比离婚时更长了些,扎成了一个低马尾。
她看起来变化不大,并没有变老,只是气质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身上总有一种紧绷的感觉,就像一根随时可能断掉的弦。
而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
一种稳稳扎根在生活里的安稳。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进来吧。”她轻声说道。
我换好鞋,走进屋里。
客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沙发是奶白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柔软又温馨。
茶几上摆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还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
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长的藤蔓垂下来,
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宁静。
“你坐。”季语竹指了指沙发,“我去烧水。”
我坐了下来,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田野和麦浪,笔触十分温柔。
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我远远地看了一眼。
有一张是季语竹和一个男人的合照,
他们的笑容很灿烂,看起来很幸福。
还有一张是三个人的合影,季语竹、那个男人,
还有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笑得天真无邪。
我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知晓她再婚了,还知道她生了个女儿。这些信息是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来的,听闻的时候,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单纯觉得挺好的,她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季语竹双手稳稳地端着茶壶,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过来,优雅地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她上下打量着我,关切地说:“你看起来瘦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回答道:“工作忙,老加班。”
她轻轻挑眉,问道:“还是那家公司?”
我点了点头,说道:“换了,换了一家更大的。现在做项目总监,比以前累,但赚得多一些。”
她轻轻颔首,随后拿起茶壶,小心翼翼地给我倒了一杯茶。
那茶汤呈现出迷人的琥珀色,凑近一闻,有股淡淡的果香萦绕在鼻尖。
我看着她,真诚地问:“你过得好不好?”
季语竹缓缓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小抿了一口。
她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平静地说:“挺好的。很安稳,也很踏实。他对我很好,女儿也乖,日子就这么过着,没什么大起大落,但我觉得很幸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自然,没有丝毫炫耀的意味,也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我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说:“那就好。”
她歪着头,好奇地问:“你呢?有没有再找?”
我坦诚地说:“谈过两个,都没成。一个嫌我工作太忙,一个性格不合适,处了半年就分了。”
季语竹轻轻叹了口气,略带责怪地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太拼了,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得学会停下来,好好看看身边的东西。”
我无奈地耸耸肩,说:“习惯了。”
接着,我们又开始闲聊起来。
我先开口说:“你还记得咱们以前的那些朋友吗?”
季语竹眼睛一亮,笑着说:“当然记得啊,他们现在都过得咋样?”
我们一边回忆着过去朋友的趣事,一边分享着各自工作中的酸甜苦辣。
我皱着眉头抱怨:“现在这城市的房价真是高得离谱,交通也越来越堵了。”
季语竹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说:“是啊,我每天送女儿上学都要花不少时间在路上。”
气氛十分轻松,就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在叙旧,没有丝毫的尴尬,也没有暧昧的气息,就是那种纯粹的、让人感觉很干净、很舒服的聊天。
大约过去了四十分钟。
门外忽然传来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清脆而清晰。
季语竹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站起身来,面带微笑地说道:“他回来了。”
我也跟着站起身,伸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些。
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男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显得朴实又干练。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把嫩绿的青菜和一盒新鲜的鸡蛋。
他微微低头,专注地换着鞋子。
先是看到了季语竹,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我身上。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强烈的电流击中。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张脸,是那样的熟悉。
那是一张我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脸。
我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我的神经里反复地撞击着。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男人也愣住了,手中的塑料袋差点掉落在地上。
他紧紧地盯着我,足足看了五秒钟。
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接着变得复杂起来,最后变成了一种我怎么也读不懂的神情。
季语竹看看他,又看看我,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
她疑惑地问道:“你们认识?”
没有人回答她。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我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个男人先把手中的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动作缓慢而僵硬。
然后他直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虽然这个笑容很淡,但里面包含的含义,我却全都读懂了。
他轻声说道:“好久不见。”
那声音,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的嘴唇动了动,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陆怀瑾。”
季语竹的现任丈夫,竟然是我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
02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放进了冰箱里,冷得让人窒息。
三个人静静地站在原地,谁都没有挪动脚步。
季语竹的目光在我和陆怀瑾之间来回游移,眉头紧紧皱起,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我太了解她了,只有在极度困惑的时候,她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陆怀瑾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弯下腰,不紧不慢地换好鞋子,然后拎起手中的塑料袋,朝着厨房走去。路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坐吧。”他淡淡地说道,“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
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招待一个普通客人。
可我心里清楚,他绝不是这么想的。
季语竹跟着进了厨房,我隐约听见她在里面压低声音说着什么,但根本听不清具体内容。
我站在客厅里,呆呆地望着墙上那幅油画,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画上的麦浪在微风中轻轻起伏,那金黄色的颜色,一层接着一层,缓缓地涌向远方。可我的眼前,却全是十五年前的画面。
十五年前,我和陆怀瑾在同一家公司实习。
那时候,我们刚从学校毕业,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两个人挤在一间只有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夏天热得像个蒸笼,冬天冷得像个冰窖。
我们共用一台破旧的电脑,他负责做设计,我负责写文案。每天都加班到凌晨,然后一起去楼下吃六块钱一碗的炒粉。
陆怀瑾比我大两岁,处处都照顾着我。我生病了,他会细心地熬粥;我没钱了,他总是豪爽地说他请;我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冲上去为我撑腰。
那时候,我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好兄弟,觉得这辈子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值了。
后来,我们同时转正,又同时被分到了同一个项目组。
再后来,公司有一个外派深造的名额,整个项目组的人都争破了头。
最后,就只剩下我和他。
我满心以为,我们会公平竞争,凭本事说话。
然而,陆怀瑾却有着别样的心思。
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把我电脑里那份至关重要的方案拷走了。
之后,他改了方案上的署名,提前交到了主管那里。
第二天,我去汇报方案时,主管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
他说:“你这个方案,陆怀瑾昨天就已经提交过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大脑瞬间空白。
我气冲冲地去找他,他正坐在工位上,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头都没抬一下。
我强忍着怒火质问他,他却轻飘飘地丢出一句:“商场如战场,各凭本事。”
我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后来,我没有去揭发他,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我主动申请调到了另一个部门,打算一切从头开始。
那一年,我过得苦不堪言。
新部门的人总是排挤我,我的绩效在部门里垫底,差点就被辞退了。
而陆怀瑾呢,拿着那个宝贵的名额去了国外。
他在国外镀了一层金回来后,一路升职,事业顺风顺水。
从那以后,我们就断了联系。
我听说他后来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再往后就没了他的消息。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他。
更没想到,他竟然成了季语竹的丈夫。
这时,季语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眼睛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她语气平静地问我:“沈言舟,你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虽然她语气平静,但我还是听出了她话语里的紧张。
我看了她一眼,又朝厨房的方向望了望。
陆怀瑾正在里面洗菜,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混在一起,有节奏地响着,仿佛敲打着我的心。
我故作镇定地说:“没什么。以前认识,很多年没见了。”
季语竹立刻反驳道:“你撒谎。你刚才的表情根本不像见到老熟人的样子。”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季语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再次说道:“你告诉我。”
我看着她,心里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把过去的事情告诉她。
最终,我还是把话说出口了。
我将十五年前发生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未曾刻意隐瞒什么。
季语竹静静地听完,半天都没吭声。
她的神情极为复杂,仿佛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么多信息。
“你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她缓缓说道。
“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我回应道。
“可那个人现在是我的丈夫啊。”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我今天才知道这件事。”我认真地说,“要是我早知道,我就不会来了。”
季语竹低下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的指节不停地搓来搓去。
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我再熟悉不过了。
以前我们吵架的时候,她就会这样,低着头,搓着手指,半天都不说话。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终于又开口,声音略微发涩,“他跟我讲的版本和你说的不一样。”
“他是怎么说的?”我问道。
“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不太光彩的事,对不起一些人,但后来一直在努力弥补。”季语竹抬起头看着我,“他说的那些人里,是不是有你?”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陆怀瑾端着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三菜一汤,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他把菜一道道整齐地摆在餐桌上,然后解下围裙,抬头看了我一眼。
“吃饭吧。”他说道。
季语竹站起身,去厨房拿碗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餐桌旁坐了下来。
陆怀瑾坐在我对面,给我倒了一杯水。
“知道你不喝酒。”他淡淡地说。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季语竹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可她自己几乎没怎么吃。
她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陆怀瑾,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陆怀瑾吃得十分自然。
他一口接着一口地细细嚼着,还时不时抬头看向季语竹,眼神里满是温柔。
那种温柔,绝非装出来的。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太了解陆怀瑾了,他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为了往上爬,向来不择手段。
可刚才他看向季语竹的那个眼神,是那么真实,没有丝毫虚假。
很明显,他是真的爱她。
吃完饭,季语竹主动去厨房洗碗。
陆怀瑾和我坐在客厅里,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出去走走?”
我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我点了点头,回答道:“好。”
我们下了楼,在小区里慢悠悠地走着。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
空气中,桂花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散着,还混合着雨后泥土那特有的气息。
陆怀瑾双手插在口袋里,就走在我旁边,步子迈得很慢。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她?”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肯定觉得我是个混蛋,当年偷了你的方案,踩着你的肩膀往上爬。你觉得像我这种人,根本不配拥有现在的生活。”
我急忙辩解道:“我没这么说。”
他却很笃定地说:“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说着,陆怀瑾停了下来,转身直直地看着我,认真地说:“沈言舟,我欠你一个道歉。”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那认真的神情却让人无法忽视。
“十五年前的事,是我做错了。那时候我太年轻,又穷怕了,总觉得机会只有那么一次,抓住了就能翻身,抓不住就得一辈子烂在泥里。所以我才做了那件事,真的对不起你。”
我静静地看着他,路灯的光洒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楚。
他老了。
岁月的痕迹悄然爬上了他的脸庞,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不复存在。
我们都老了。
时光就像一把无情的刻刀,在我们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你后来为什么改?”我问。
我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他微微低下头,眼神有些躲闪,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因为遇到了语竹。”他说。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缓缓说道。
“她是个很简单的人,对生活没有太多要求,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宠溺,仿佛在诉说着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我跟她在一起之后,慢慢觉得以前那些争来争去的东西,其实没那么重要。”
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她让我踏实下来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满是幸福。
我信了。
我看着他那幸福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相信了他的话。
因为季语竹确实是这样的人。
她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和她在一起,你会觉得世界没那么复杂,生活没那么累。
那种宁静和安详,仿佛能治愈一切烦恼。
“你对她好吗?”我问。
我关切地看着他,忍不住询问道。
“好。”陆怀瑾说。
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柔,语气中充满了肯定。
“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他对季语竹的爱。
我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心中默默为他和季语竹祝福。
“那就够了。”
我轻声说道,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小区门口。
我们并肩走着,脚下的步伐似乎也变得轻松起来。
外面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路灯比小区里的亮,照得路面发白。
昏黄的路灯洒在马路上,给整个世界都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车辆稀稀拉拉地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沙沙的声音,仿佛是时光的低语,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陆怀瑾突然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
“你说。”
我看着他,鼓励他说出心中的疑问。
“你今天来,是真的只是顺路探望,还是心里还放不下她?”
他紧紧地盯着我,眼中满是探寻。
我站住了。
我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的心猛地一痛,脑海中浮现出季语竹的身影。
我放不下季语竹吗?
我不禁问自己,心中充满了迷茫。
我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困惑。
离婚四年了,我谈过两个女朋友,生活照常过,工作照常忙。
这四年里,我努力让自己的生活恢复正常,试图忘记过去的一切。
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她。
她的身影总是在我不经意间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生气的时候会抿嘴,开心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美好的回忆,就像一幅幅画卷,在我心中不断地放映。
但记得不代表还爱着。
我告诉自己,也许这只是一种习惯,一种对过去的怀念。
也许我只是放不下那段日子,放不下那时候的自己,放不下那个在出租屋里煮粥叫我起床的女人。
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心中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
我老老实实地说道,眼神有些躲闪。
陆怀瑾轻轻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回去吧。”
他平静地说道,语气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以后别来了。”
虽然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几步,陆怀瑾突然叫住了我。
“沈言舟。”
我下意识地回头。
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修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脸上的表情在光线的映衬下,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那件事,我欠你的,我会还。”他声音低沉,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
我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淡然。
“不用了。”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03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酒店大堂里灯光昏黄,前台的工作人员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
电梯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陆怀瑾的身影。
进了房间,我简单地洗了个澡,然后整个人瘫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明显的水渍,形状就像一只正张开翅膀想要飞翔的鸟,它的边角模糊不清,应该是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
我就这么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今天下午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
陆怀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青菜和鸡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他看向季语竹时,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关切。
他说的那句“我欠你一个道歉”,语气诚恳又带着一丝无奈。
还有那句“以后别来了”,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痛了我的心。
我难受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道,这是酒店枕头特有的味道,虽然干净,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人情味。
我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睡觉,可脑子却像脱缰的野马,怎么都停不下来。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
我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拿起来一看,是季语竹发来的微信。
“你明天有空吗?我们单独聊聊。”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打出一个字。
理智在我耳边不停地提醒着,不应该再和她见面了。
她是别人的妻子,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
我今天出现在她家门口,已经是一个越界的行为了。
再次单独见面,不管聊些什么,都不太合适。
可我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敲下了那行字。
“好,明天下午,你定地方。”
她很快回复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家位于市中心老街的咖啡馆,我以前去过。
那里的拿铁味道很棒,季语竹喜欢点焦糖玛奇朵,每次都要加双份糖。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
这家咖啡馆面积不大,装修风格十分复古。
墙上挂着黑胶唱片,角落里摆放着一台老式留声机,不过此刻并未播放音乐。
店里只有两位客人,一位在角落安静地看书,另一位在吧台前和老板愉快地聊天。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
季语竹准时到了。
她身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散着,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看上去比昨天精神了许多。
她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依旧是双份糖。
她看了我一眼,关心地问道:“你昨天没睡好?”
我随口答道:“还行。”
她皱了皱眉头,说道:“你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呢。”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下方,确实感觉有些酸胀。
我解释道:“认床。”
季语竹没有拆穿我,她端起咖啡轻抿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点奶泡,她俏皮地用舌尖舔掉了。
她神情认真地说:“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整晚。我觉得有些话,必须跟你说清楚。”
我看着她,说道:“你说。”
她缓缓说道:“陆怀瑾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跟我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错事,伤害过一些人。他说如果有一天那些人找上门来,他要当面道歉。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太严重了,没想到那个人是你。”
我直直地看着她,问道:“他跟你提过我?”
季语竹轻声说道:“他没提名字。”
“他就说有个同事,他抢了对方的方案,害人家差点被炒鱿鱼。”
“他还说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好多年,一直都放不下。”
我听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缓缓开口:“他昨天跟我道歉了。”
季语竹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回来后和我说了,说你们在外面聊了一阵。”
说着,她把咖啡杯轻轻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摆在桌面,目光真诚地看着我的眼睛。
“沈言舟,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帮他说话,也不是劝你原谅他。”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认识的陆怀瑾,和十五年前不一样了。”
我眉头微皱,问道:“你怎么确定?”
季语竹神情坚定:“因为我和他过了四年。”
“这四年,一千多个日子,每天睁眼看到的是他,闭眼之前看到的也是他。”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格外坚定,眼神里也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认识季语竹这么多年,清楚她不是那种会被花言巧语迷惑的女人。
她聪明伶俐,理性冷静,看人向来很准。
当年她决定跟我离婚,就是因为看清了我们俩走的不是一条路,再继续只会互相拖累。
所以她能这么说,也许陆怀瑾真的变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能原谅他。
我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语竹,我跟你说实话。”
“十五年前的事,我一直没忘。不是我小心眼记仇,而是那件事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轨迹。”
“我本来可以有更顺的路走,可就因为那件事,我绕了好大的弯子,吃了不少苦。”
季语竹轻轻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我又接着说道:“所以我现在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接着说道:“不过,我也不会有什么别的举动。他欠我的就是他欠我的,和你没关系,跟你女儿也没关系。你们就过自己的日子,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了。”
季语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柔和地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木质的桌面上,将咖啡杯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街上不时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着,那清脆的声音被玻璃阻隔,听起来有些模糊。
季语竹突然抬起头,轻声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离婚那天吗?”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记得。”
季语竹的眼神有些飘忽,缓缓说道:“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你站在门口抽烟,我走出去一段路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你在揉眼睛。当时我还以为你在哭呢。”
我耸了耸肩,解释道:“是烟灰迷了眼。”
季语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我知道。但你走了之后,我坐在出租车上哭了一路。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最后实在忍不住了,递了一包纸巾过来。”
我紧紧地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可她的笑容十分平静,就好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季语竹轻轻叹了口气,说:“我那时候以为我会后悔。但后来遇到了陆怀瑾,我发现我并没有后悔。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我们真的不合适。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你一起往前冲的人,而我需要的是一个能陪我慢慢走的人。”
我点了点头,说道:“你现在找到了。”
季语竹眼神坚定,回答道:“对。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找到属于你的那个人。”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安静。
这时,咖啡馆里响起了悠扬的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那萨克斯风的声音吹得懒洋洋的,就像夏日午后烦躁的蝉鸣。
吧台前的客人和老板聊完天,端着咖啡慢悠悠地去了角落,店里变得更加安静了。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季语竹突然开了口。
“你说。”我回应道。
“你昨天过来,是真碰巧顺路,还是专门来的呀?”她问道。
我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问题跟陆怀瑾昨晚问的那个,几乎没什么差别。
我动了动嘴,本想说“顺路”,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季语竹太懂我了,她能从我的表情、语气还有停顿里,把我所有想藏着的事儿都看出来。在她面前撒谎,根本没用。
“专门来的。”我说。
季语竹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猜到是这样。”她说道。
“你生气不?”我问。
“不生气。”她回答,“不过以后别这样了。”
我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我熟悉得很,棕色的瞳孔,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这会儿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特别认真、还带着点恳求的光。
“沈言舟,你答应我。”她认真地说。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黑色的液面上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晃了一下,又平静下来。
“好。”我说。
季语竹站起身,拿起包,准备离开了。她走到我身旁,停了一下,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保重。”
说完她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那杯凉透的美式咖啡喝完,苦得直发涩。
04
我没打算再和季语竹联系。
话都已经说清楚了,以后各自好好生活,不见面就是最好的选择。我订了后天一早的机票,打算提前结束行程,把项目的事儿处理完就走。
可事情并没有按照我预想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上午,我去合作公司开会。
对方派了三个对接人,态度倒是挺客气,可话里话外都在想着压价。
“你们这个价格,实在是有点高了。”一个对接人皱着眉头说道。
“就是啊,我们预算有限,希望能再降一降。”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
我心里有些无奈,但还是耐心地解释:“我们的项目质量有保障,这个价格是合理的。”
“再考虑考虑吧,不然合作起来我们压力很大。”第三个对接人笑着说,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坚持。
我看着他们,心里明白这合作没那么容易谈成。
为了那个方案,我跟他们软磨硬泡了一整个上午。
嘴巴都说得干巴巴的,最后才好不容易敲定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散会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上写着:“沈先生,我是陆怀瑾。今天下午方便见一面吗?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谈。”
我皱着眉头,盯着那条短信。
心里犯起了嘀咕,陆怀瑾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呢?
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他肯定是从季语竹那里拿到的。
可季语竹为啥要把我的号码给他呢?难道是他偷偷翻了她的手机?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让我心里有点膈应。
我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决定回复他。
我手指轻点屏幕,打出了几个字:“可以,你说地方。”
没过多久,他就回了一个地址,是城西的一家茶馆。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那家茶馆。
茶馆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算大,门口挂着两盏红彤彤的灯笼。
走进茶馆,里面装修得十分雅致。有竹帘随风轻动,木桌摆放得整整齐齐,青瓷茶具精致玲珑,墙上还挂着几幅山水画。
陆怀瑾已经到了,他坐在靠里面的一个卡座里。
面前摆着一壶茶,热气正袅袅地升腾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的位置,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
我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什么事,直说吧。”我看着他,语气直接。
陆怀瑾抬手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把茶杯轻轻推到我面前。
“先喝茶吧。”他说道。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铁观音,味道很纯正。
“现在可以说了。”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陆怀瑾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着。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你公司最近是不是在做一个项目?”
他问的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一下子愣住了。
“什么项目?”我一脸茫然地问道。
“城东那片旧改。”他缓缓说道。
陆怀瑾突然开口说道:“我听说你们公司正在参与一个竞标项目。”
我正端着茶杯,闻言缓缓放下,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满脸狐疑。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我忍不住问道。
城东旧改项目可是我们公司今年最重要的项目,前前后后筹备了半年之久。这个项目竞争十分激烈,各方势力都虎视眈眈。我这次来出差,表面上是处理一个常规合作,实际上也是为了这个项目做前期的调研工作。而且这件事在我们公司内部属于高度机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陆怀瑾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呢?我心里充满了疑惑。
“我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今天找你,就是专门想跟你谈谈这件事。”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原本随意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也变得锐利。
“你们公司准备的标书,存在一个致命的漏洞。”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原本有些放松的身体瞬间坐直,神情变得紧张起来,连忙问道:“什么漏洞?”
“成本核算方面。”陆怀瑾沉着地说,“你们是按照现有的拆迁补偿标准来做预算的,但市政府下个月会出台新的补偿办法,补偿标准要上调百分之三十。到时候,你们现在的报价根本无法覆盖成本。”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猛地一沉,就像一块大石头掉进了水里。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个项目一旦接下来,我们公司将会面临巨额亏损。而且按照公司的规定,标书提交之后,项目负责人要承担全部责任。
而那个负责人,就是我。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消息?”我急切地问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怀疑。
“我现在所在的公司,是市规划局的长期合作方。”陆怀瑾解释道,“新政策上周已经通过了内部审议,红头文件这个月底就会正式下发。信不信由你。”
我紧紧地盯着他,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飞速地思考着。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价值连城。我可以赶在标书提交之前,重新修改成本核算,把补偿标准的变动提前计算进去。这样一来,不仅能避免公司的亏损,还能在竞标中占据主动。因为其他竞标公司很可能都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们的报价肯定会严重偏低。
但我心里犯起了嘀咕,陆怀瑾为何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呢?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忍不住问道。
陆怀瑾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然后缓缓放下茶杯。
“我之前说过,欠你的,我肯定会还。”他语调平稳地说道。
我一时之间沉默了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着。
此时,茶馆里正播放着悠扬的古琴曲,那琴声宛如山间潺潺流淌的溪水,悦耳动听。
可我却完全没有心思去欣赏这美妙的音乐,刚才陆怀瑾说的那些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了,全是这些话带来的冲击。
“你为什么要帮我呢?”我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问,“你就不怕我拿了消息之后,反过来对付你吗?”
陆怀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你沈言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得很。”他笃定地说,“你是个记仇的人,但你绝对不会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去报复别人。你要是想对付我,肯定会光明正大地来。”
不得不说,他说得确实没错。
我可不是那种以牙还牙的人。当年他偷走我的方案,我选择的是主动调走,而不是去揭发他。这可不是因为我软弱,而是我觉得,如果用同样的手段报复回去,那我不就变得和他一样了吗?
“你跟我说这个,语竹知道吗?”我突然想起了语竹,便开口问道。
陆怀瑾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你也不用告诉她。”他淡淡地说。
“为什么呀?”我有些好奇地追问。
“因为这是我跟你之间的事。”陆怀瑾一脸认真地说,“跟她没关系。”
我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最终,我咬了咬牙,端起茶杯,将杯里已经凉掉的茶一口气全部喝完。
“行,你说的话,我记住了。”我坚定地说道。
说完,我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这个茶馆。
“沈言舟。”陆怀瑾突然叫住了我。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他。
他坐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愧疚,好像在为曾经的事感到后悔;有释然,仿佛放下了心中的一些负担;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藏在他的眼神里。
“十五年前的事,我欠你一个道歉。今天的事,算我还了。”他真诚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茶馆,我慢悠悠地走到巷子里。
冷风“呼呼”地吹着,我打了个寒颤,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翻出在市政府的一个熟人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人是我大学同学,在规划局上班。
平时我们联系不多,但关系还算不错。
电话响了几声后,对方接了起来。
“老周,我是沈言舟。”我说道。
“哟,老沈,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啦?”电话那头传来老周略带惊讶的声音。
“跟你打听个事儿。”我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城东那片旧改,拆迁补偿标准是不是要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你从哪听说的?”老周反问我。
他这一问,让我心里有了底。
“你别管我从哪听说的,你就直接告诉我是还是不是。”我有些急切地说道。
老周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就像怕被别人听到似的。
“是,上周刚过的会,文件还没发,但基本上定了。上调百分之三十,下个月正式公布。”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心里一阵激动。
“谢了,改天请你吃饭。”我赶紧说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空。
天空被两边的屋檐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灰白色的,没什么云彩,显得有些单调。
陆怀瑾说的是真的。
他说还我,真的就还了。
可我心里没有一丝轻松的感觉,反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当天晚上,我回到酒店房间。
我打开电脑,坐在椅子上,开始重新核算标书里的成本数据。
我把新的补偿标准加了进去,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重新计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一直忙到凌晨两点。
改完最后一个数字,我靠在椅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上的表格。
一行行黑色的数字密密麻麻的,就像一群蚂蚁聚在一起。
这个项目,我基本稳了。
但功劳有一半是陆怀瑾的。
我关上电脑,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我伸手拉开窗帘,窗外的夜色映入眼帘。
酒店外面是新城区的主干道。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马路上的车流已经变得很少。
偶尔会有一辆出租车驶过,那明亮的车灯瞬间划破黑暗,可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后对着窗户抽起来。
玻璃上隐隐约约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还带着明显的倦容。
我眉头微皱,心里乱糟糟的,实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
十五年的一个心结,就因为一个消息解开了。
可解开之后,我并没有感到释然,反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就好像心里一直撑着的那口气,突然泄掉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乏。
第二天一大早,我拨通了公司的电话。
我清了清嗓子,跟电话那头说:“标书有些地方需要修改,得推迟提交。”
总部那边的人语气里带着点不高兴,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之后,我去机场售票窗口改了机票,将行程提前了一天,准备飞回北京。
05
回到北京后,我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投入到连续半个月的加班中。
每天我都早早来到公司,一头扎进标书的修改工作里。
眼睛紧紧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一刻都不敢停歇。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标书在最后期限前顺利提交了。
结果不出所料,我们的报价比所有竞争对手都高出一截。
但我们的成本核算做得十分扎实,而且在拆迁补偿方案上还做了特别说明。
凭借这些优势,最后我们成功拿下了项目。
消息公布那天,公司开了一个小型庆功会。
老板站在前面,脸上堆满笑容,当众表扬我:“这次项目能拿下来,可全靠你啊!年底奖金翻倍!”
同事们也纷纷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一个劲儿地说着恭喜。
我强撑着,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一一应付着他们。
可实际上,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庆功会结束后,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我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夜景发愣。
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马路上的车流川流不息,整座城市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永远在运转,永远不会停歇。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季语竹发来的微信。
上面写着:“听说你拿下项目了,恭喜。”
我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眼神仿佛要把屏幕看穿,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我缓缓地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
“谢谢。”
没过一会儿,她很快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陆怀瑾跟我说了,他找过你。”
我听到这话,整个人瞬间愣住了,眼神有些发直,嘴巴微微张开。
我之前明明答应了陆怀瑾,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季语竹,可他自己却先说了出去。不过仔细想想,他们毕竟是夫妻,陆怀瑾有什么事情,应该是不会瞒着她的。
“他说了什么?”我皱着眉头,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敲击着问道。
“他说他给了你一个消息,算是还了当年欠你的债。”季语竹的消息发了过来,“他说这样一来,你们两清了。”
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两清。
这笔账真的能够两清吗?
回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我满脸愤怒又痛苦地站在主管办公室里,眼睛死死地盯着主管电脑屏幕,看着他把陆怀瑾那份方案调出来。方案上面的署名、格式、数据,和我电脑里那份一模一样。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不只是愤怒,还有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剧痛。
那个人,可是我最信任的兄弟啊。
我们曾经一起吃过数不清的苦,一起熬过无数个漫长的夜,还一起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满怀憧憬地畅想过未来。我一直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可他却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在某些人眼里,利益远比情义重要。
那种痛,又怎么是一个消息就能轻易抵消的呢?
但我心里也清楚,陆怀瑾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难得了。他完全可以不把这个消息告诉我,让我在项目上狠狠栽一个大跟头。但他却选择了主动告诉我。
也许他真的变了吧。
也许季语竹说得没错,她认识的陆怀瑾,已经不是十五年前那个陆怀瑾了。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回复季语竹。我烦躁地把手机“啪”地扔在桌上,身体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眉头却依然紧锁着。
日子就这么平淡又忙碌地过着。
项目推进得十分顺利,我的工作也越来越繁重,经常要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我揉了揉疲惫的眼睛,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公司给我配备了一个团队,一共十六个人。
我带着他们做方案、跑现场、对接政府,每天的工作都紧张得像打仗一样。
工作忙碌起来的时候,我很少会想起季语竹和陆怀瑾。
但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加完班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我一个人疲惫地坐在沙发上,连灯都懒得去开。
这时,那些画面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浮上来。
季语竹在民政局门口的背影,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始终没有回头。
陆怀瑾在茶馆里,把茶缓缓推到我面前,一脸认真地说:“欠你的,我会还。”
还有那张小女孩的照片,季语竹的女儿,扎着两个可爱的小辫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极了她妈妈。
这些画面就像破碎的镜片,散落在我的记忆深处,偶尔会被某个不经意的细节触发,然后翻涌上来,接着又慢慢沉下去。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季语竹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有些刻意,好像在用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沈言舟,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听到她的话,我心里猛地一紧。
“你说。”
“陆怀瑾走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大脑瞬间空白。
“走了?什么意思?”
“他跟我离婚了。”季语竹的声音有些低沉,“昨天办的手续。”
我握着手机,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突然到我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三个月前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是一对恩爱的夫妻。陆怀瑾提着菜回来,季语竹笑着给他开门,两个人对视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温柔与爱意。
怎么突然就离婚了呢?
“为什么?”我急切地问。
季语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
“因为他把那件事告诉了我。”
“什么事?”
季语竹缓缓开口:“他帮你的事,还有他当年对你做的事。”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满脸疑惑。
“我不明白。”我说道。
电话那头,季语竹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开始讲述起来。
她讲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在仔细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三个月前,你走了之后,陆怀瑾跟我坦白了一件事。”季语竹说,“他说他去找你,把城东旧改的消息告诉了你,算是还了当年欠你的债。我当时觉得没什么,心想既然他欠你的,还了也好。”
“但后来,他开始变了。”季语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他变得很沉默,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她接着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某个东西被触动了。你来了之后,他被迫重新面对那件事,面对十五年前那个自己。”
“然后他开始跟我说一些以前从来不说的事。”季语竹的声音有些低沉。
“他说他骗了我。”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心中涌起一丝紧张。
“他骗你什么?”我急切地问道。
季语竹的声音有点发抖,“他说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跟我描述的那个自己,是美化过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不光彩的事,对不起很多人。你只是其中一个。他说他抢过别人的方案,陷害过竞争对手,为了升职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他说他跟我结婚之后,一直活在一个好人的人设里。”季语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想用这些来抵消过去犯的错。但你的出现,把那层壳打碎了。”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再假装下去了。”
我听着季语竹的话,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说他决定离开。”
季语竹缓缓开口说:“他跟我说,他不想再继续骗我了,也不想让我跟一个满身污点的人过一辈子,还说我应该找个真正干净的人。”
我连忙问道:“你答应他了?”
季语竹猛地提高了音量,激动地说:“我没答应!我跟他大吵了三天,我跟他讲我根本不在乎他的过去,我既然选了他,那就是选了他这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奈:“可他根本不听,非说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最后啊,他搬走了,还留下了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电话那头,季语竹的呼吸声明显急促起来,她似乎在拼命忍着眼眶里的泪水。
她带着一丝埋怨说:“沈言舟,你说他是不是傻?”
我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和陆怀瑾相识多年,太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很聪明,也十分精明,特别会算计。
但他骨子里藏着深深的自我厌恶,他看不起自己,尤其是那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自己。
他以为换个新身份、组建个新家庭就能把过去的自己盖住,可那个自己一直都在,只是被他藏起来罢了。
而我的出现,把他那层遮掩给撕开了。
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面对,既不争辩,也不辩解,直接彻底离开。
我关切地问:“语竹,你现在在哪呢?”
季语竹声音有些低落:“在家呢。他走了,女儿在幼儿园,就我一个人待在客厅里。”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上了哭腔:“我该怎么办啊?”
我站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难受极了。
我坚定地说:“你等着,我这就过来。”
06
当天晚上,我就订好了机票,朝着那座城市飞去。
飞机落地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
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没什么人,几个来接机的人举着牌子,靠在栏杆上,打着哈欠,一脸困倦。
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外走。
站在路边,我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后,直接告诉司机去季语竹所在的小区。
一路上,我心里有些担忧,不知道季语竹现在怎么样了。
终于到了小区楼下,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她家的窗户。
只见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那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走到门口,伸手按响了门铃。
不一会儿,门开了,是季语竹。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毛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
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哀伤。
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嘴巴微微张开,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进去说吧。”我一边说着,一边拎着行李箱走进屋子。
客厅里一片杂乱,沙发上胡乱地堆着叠好的衣服,有的衣服角都耷拉下来了。
茶几上放着几个纸箱,箱子里装着一些杂物,有旧书、过期的杂志,还有一些小摆件。
电视柜上那个相框还在,不过里面的合照已经被抽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框子,显得格外冷清。
“你在收拾东西啊?”我看着这混乱的场景,开口问道。
“嗯。”季语竹轻声回答,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双腿蜷起来,紧紧抱着膝盖,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走了之后,我只要看到他的东西,心里就难受,所以想都收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三个月没见,她明显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也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单薄了,就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你吃饭了吗?”我关切地问。
“不饿。”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站起身,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门,里面东西不多,有几个鸡蛋,鸡蛋静静地躺在冰箱的格子里;还有一把青菜,青菜的叶子有些发蔫了;另外还有半袋挂面。
我接了一锅水,放在炉灶上,打开火,等着水烧开。
水开后,我把挂面放进去,又打了两个荷包蛋,看着荷包蛋在锅里慢慢成型。
煮好面后,我把两碗面端到客厅里。
“吃吧。”我把筷子递给她。
季语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感激,接过筷子,挑起一根面,缓缓送到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接着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哭着,肩膀一抖一抖的,身体也微微颤抖着。
我什么都没说,就静静地坐在旁边,陪着她,看着她把面吃完。
吃完面,季语竹用手擦了擦眼泪,把碗推到一边,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娶了我。”
“他做过最错的事,就是让我嫁给了他。”
我微微一怔,随即问道:
“他真的这么想?”
她神情有些落寞,肯定地说: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这个人啊,他骨子里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
“他所有表现出来的自信、从容,都是装的。”
“他内里那个小孩,永远在那个出租屋里,穷怕了,饿怕了。”
“拼命想往上爬,爬上去之后又觉得自己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我听着,默默低下了头,陷入沉默。
其实,季语竹说的这些,我并不意外。
我和陆怀瑾在最穷的时候就认识了,我清楚他经历过什么。
他爸下岗,他妈在菜市场卖菜,他上大学的学费是借遍了亲戚才凑齐的。
他拼了命想出人头地,因为他太怕回到那种日子了。
可是,理解并不代表原谅。
他对我做的事,造成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
季语竹看着我,轻声问道:
“你恨他吗?”
我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犹豫的神情。
我老实回答:
“我说不上来。”
“以前恨过,现在没那么恨了。”
“但要说完全放下了,那是假的。”
季语竹轻轻点了点头。
她眼神里满是怜惜,缓缓说道:
“我不恨他。”
“我就是觉得心疼。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过不去。”
我们都没再说话,陷入了一阵沉默。
客厅里安静极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格外清晰。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隔一会儿就滴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打破了沉默,关切地问: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季语竹眼神有些迷茫,摇摇头说:
“不知道。”
“先带着女儿过吧,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我又追问:
“他没跟你争抚养权?”
“没有。”
季语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落寞,缓缓说道,“他说女儿跟着我更好,他每个月给抚养费。”
我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如同被打翻了五味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啊,我认识她整整十年了。从最初的恋爱,到后来步入婚姻殿堂,再到如今的离婚,然后是现在的重逢。她身上始终有一种特质,让我打心底里佩服,那就是韧性。
不管遇到什么艰难困苦,她都不会轻易被打倒。她会哭,会陷入难过的情绪里,可哭完之后,就会坚强地站起来,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我帮你。”我坚定地说道。
季语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但眼神却十分清醒。
“沈言舟,你不用这样。”她声音平淡,带着一丝拒绝。
“我是认真的。”我再次强调。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季语竹微微皱了皱眉头,认真地说,“但我不需要你因为愧疚或者同情来帮我,我自己能行。”
“不是因为愧疚。”我顿了顿,说出这句话后便停住了,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季语竹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这个人,还是老样子。”
说完,她站起身来,双手端起两个空碗,脚步平稳地朝着厨房走去。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先是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那水流声细细的,随后是碗碟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我知道她正在厨房里认真地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盆绿萝上。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绿油油的光,显得生机勃勃。
三个月前,我也坐在这个位置。那时候,陆怀瑾在厨房里认真地洗菜,季语竹则在一旁悠闲地泡茶。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仿佛时间都会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可如今,仅仅过了三个月,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二天,我决定去找陆怀瑾。
他搬到了城郊的一个小公寓里。那是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装修十分简单,一看就像是临时租来住的。
我来到门口,敲了敲门。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许久都没有打理,胡子也没刮,显得有些邋遢。
他看到是我,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淡淡地说了句,“进来吧。”
我走进房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台电视,连个茶几都没有,显得格外冷清。
地上摆放着几个纸箱,
里面装着他的物品。
我略带嘲讽地开口:“你过得挺不错嘛。”
陆怀瑾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为淡薄,转瞬即逝。
他伸手示意:“坐吧。”
我在沙发上坐下,
他则坐在我对面的纸箱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目光对视着。
他率先发问:“你来找我,是想把我骂一顿吗?”
我反问:“骂你能有什么用呢?”
他回答:“没用。”
我接着说:“那就不骂了。我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点点头:“你说。”
我凝视着他,认真问道:“你到底是真觉得配不上她,还是另有隐情?”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钟,
随后低下头,双手交叉紧握在一起,
大拇指不自觉地相互搓着。
他缓缓开口:“都有。”
我有些疑惑:“什么叫都有?”
陆怀瑾神情有些落寞,解释道:“配不上她是真的。那天你来了之后,我重新审视了自己这十五年。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那个偷方案、陷害同事、不择手段往上爬的自己。我跟语竹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在扮演一个好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我演得太像了,连我自己都信以为真。”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你的出现,让我再也演不下去了。”
“我看到你,就会想起十五年前的事。想起我是怎么对你的,想起我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然后我就明白,我根本配不上语竹。她是个纯净的人,她值得一个同样干净的人。”
我追问:“那另一个原因呢?”
陆怀瑾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信任,
或者说,是托付。
他郑重地说:“另一个原因,是你。”
我一下子愣住了,惊讶地反问:“我?”
他肯定地回答:“对。”
陆怀瑾目光真诚,认真说道:“我看到你出现在我家门口的那个瞬间,我就知道,你没有放下她。”
四年了。
你特意从北京飞过来,嘴上说是顺路。
可我心里清楚,你根本不是顺路。
你就是想见她,想瞧瞧她过得好不好。
我动了动嘴,想要反驳他的话。
但到了嘴边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陆怀瑾目光平静地继续说道:“我看得出来,语竹也没有完全把你放下。”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提起你。”
“每次提起你,她的语气都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不过我察觉到了。”
我皱着眉头,开口问道:“所以你就退出了?”
陆怀瑾缓缓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是退出。”
“是把她还给你。我欠你的,不只是那一个方案,还有她。”
“如果当年不是你被迫离开那个部门,你也不会遇到后来那些糟心事,说不定你们也不会离婚。”
我猛地站起身,直直地盯着他,提高音量道:“陆怀瑾,你疯了吧?语竹又不是一件东西,哪能是你说还就能还的。”
他神色坦然,认真回应道:“我知道。”
“但我不在她身边,你才有机会。至于你们能不能重新走到一起,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管不了。”
我紧紧地盯着他,只见他坐在纸箱上,仰着头,表情十分平静,眼神里满是真诚。
我心里清楚,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是认真的。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07
原本我打算直接回北京。
没想到,季语竹打电话过来,说女儿想见我。
小丫头叫陆念,今年四岁,在上幼儿园中班。
我到季语竹家的时候,她正在客厅里专心画画。
画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小丫头指着画上的人,奶声奶气地解释道:“这是妈妈,这是我。”
接着,她又指了指另外一个大人,说道:“这个是叔叔。”
我知道,她说的“叔叔”指的就是我。
我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幅画,好奇地问道:“为什么画叔叔呀?”
小丫头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说道:“因为妈妈说你帮了我们。叔叔你会一直帮我们吗?”
我转头看了季语竹一眼。
此时,季语竹就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赶忙说道:“念念,别乱说。”
小丫头一脸认真,反驳道:“我没乱说。爸爸走了,家里就只剩下妈妈和我了。妈妈说叔叔是好人,好人是可以帮我们的。”
我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我微笑着对她说:“对,叔叔会帮你们。”
小丫头听了,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模样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之后,我在季语竹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帮她把陆怀瑾留下的东西仔细地收拾好,该扔的扔,该存的存。
她的状态比我刚来时好了一些,能正常吃饭睡觉了,偶尔还会露出一丝笑容。
不过,我心里清楚,她心里的那道伤,没那么容易愈合。
到了第四天,我订好了回北京的机票。
季语竹送我到楼下,小丫头紧紧牵着她的手,仰着头看着我,问道:“叔叔你什么时候再来?”
我温和地回答:“叔叔有空就来。”
小丫头不放心地叮嘱:“那你要说话算话。”
我点点头:“说话算话。”
这时,出租车来了,我上了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季语竹站在路边,穿着那件旧毛衣,一阵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头发,然后冲我笑了笑。
看到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的,带着一点羞涩,又带着一点勇敢。
车子渐渐开远了,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回北京之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加班、开会、出差,项目越做越大,职位越来越高,收入也翻了几倍。
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就像一台运转的机器,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季语竹时不时会给我发微信。
她会跟我讲女儿的情况,也会说说她自己的事儿。
她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
工资不算高,但工作时间很灵活,方便她照顾女儿。
她说她现在过得还可以,虽说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陆怀瑾,但不会再哭鼻子了。
我每次收到她的消息,都会回她几句。
问问她最近的情况,也说说我工作上遇到的事儿。
渐渐地,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多了。
最开始是一周聊一次,后来变成几天聊一次,到最后每天都要聊。
有时候我们聊的是正经事儿,有时候就是随便闲聊。
她会说今天女儿画了一幅画,画里有只猫。
我会讲今天公司来了个新同事,长得特别像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我们的话题越来越家常,越来越琐碎,就像两个分享生活点滴的人。
我察觉到了这个变化,但我并没有去阻止。
半年之后,我去那座城市出差,又一次去了季语竹家。
这次我没提前跟她打招呼,到了楼下才给她发消息。
她很快就回我了:“上来吧,我在家。”
我上了楼,她来开门。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看上去精神多了。
她瘦下去的脸颊又长了些肉,眼睛也重新有了光彩。
我看着她,说:“你看起来好多了。”
她笑了笑,说:“总不能一直消沉下去吧。进来吧,念念在练琴。”
我走进屋里,小丫头正坐在电子琴前,一本正经地按着琴键。
她弹的是《小星星》,弹得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个调子。
她看到我,一下子跳下凳子,跑了过来。
“叔叔!”她欢快地喊着。
我蹲下来,把她抱了起来。
她比以前重了一些,双手搂着我的脖子,笑得特别开心。
“叔叔你这次来待几天?”
“三天。”
小丫头一听,立马撅起了嘴,满脸不情愿地嚷道:“太短了!”
季语竹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轻轻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等小丫头乖乖睡下后,我和季语竹坐在客厅里喝茶。
还是那套熟悉的紫砂茶具,还是那款馥郁的铁观音。
金黄色的茶汤在杯中翻滚着,升腾起袅袅热气,还带着淡淡的茶香。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开口问道:“最近怎么样?”
季语竹也端起茶杯,浅尝一口,微笑着说:“挺好的。出版社的工作挺适合我的,不太忙,同事也都很好相处。念念也乖,上了大班之后懂事了很多。”
“那就好。”我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关切地问:“你呢?”
“老样子,忙。”我无奈地笑了笑。
季语竹看了我一眼,缓缓放下茶杯,脸上带着一丝认真。
“沈言舟,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我看着她。
“这半年,你一直跟我保持联系,隔一段时间就来一趟。你是什么意思?”她问得很直接,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思绪万千。
“我不知道。”我缓缓说道。
“你说不知道。”季语竹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有些不解。
“我真的不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我想跟你说话,想见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没有想更多的东西。”
季语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跟你一样。”她说,“我也不知道。”
我们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点点心照不宣的东西。
“我们这样算什么?”她歪着头,好奇地问。
“算重逢吧。”我笑着回答。
08
我没有回北京。
公司那边,我请了年假,跟老板说家里有事。
老板不太高兴,眉头皱了起来,但碍于我刚拿下一个大项目,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无奈地挥了挥手。
我在季语竹家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了下来。
每天白天,我都会去她家。
陪她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看着她精挑细选各种新鲜的蔬菜和肉类;和她一起在厨房里做饭,听着她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菜谱;然后去幼儿园接她女儿放学,看着小丫头欢快地扑进我们怀里。
晚上,我再回到酒店,躺在床上,回想着白天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光。
日子平平淡淡,却让人感觉无比踏实。
季语竹没问我为啥留下来,只是每天为我开门让我进去。
之后,我们一起做着那些日常又琐碎的事儿。
有一天下午,我们去了菜市场买菜。
她挑菜的时候极其认真,拿起一把青菜,对着光仔细查看叶子,随后又放下来,换了另一把。
卖菜的大姐着急了,提高音量说:“大姐,我这菜都是今早刚摘的,新鲜得很,你还挑啥呀?”
季语竹笑着回应:“我信你,不过这菜叶子有点黄了,我换一把。”
我站在旁边看着,感觉这个画面十分熟悉。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为了一毛两毛的事儿能说上老半天。
那时候,我觉得她太爱计较,可现在却觉得,这就是生活。
真实的生活啊。
从菜市场出来,我们拎着几袋子菜往回走。
路过一个水果摊,小丫头闹着要吃草莓。
季语竹蹲下来,精心挑了一盒,付了钱后递给她。
小丫头捧着草莓,高兴得蹦蹦跳跳。
季语竹说:“你把她惯坏了。”
我反驳道:“又不是我惯的,是你惯的。”
她连忙辩解:“我可没惯她,是她自己嘴馋。”
我们一边走一边斗嘴,就像一对普通的夫妻。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愣了一下,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季语竹注意到了,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赶忙说:“没什么,走吧。”
那天晚上,小丫头睡了之后,季语竹开了一瓶红酒。
我们坐在阳台上,喝着酒,看着外面的夜景。
远处是城市璀璨的灯光,近处飘来桂花沁人的香味。
风很轻柔,吹在脸上软绵绵的。
季语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微醺:“沈言舟。”
“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很奇怪?”
“哪里奇怪呀?”
我皱着眉头,一脸疑惑地问。
“离婚都四年了,你却又回来了。我丈夫走了之后,你就出现了。咱们绕了好大一个圈,结果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季语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迷离地说道。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当年咱们没离婚,现在会是个啥样呢?”
季语竹微微转头,看向我,慢悠悠地说,“也许咱们还住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也许你还在没日没夜地拼命加班,也许咱们还是会吵架,还是会冷战,最后说不定还是会走到离婚那一步。”
“也许不会呢。”
我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缓缓说道。
“不会吗?”
季语竹挑了挑眉,眼中满是疑问。
“人是会变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变了,你也变了。”
季语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在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藏着星星一样。
“你变了啥呀?”
她好奇地问道。
“我以前觉得,拼命往上爬才是最重要的事儿。”
我回忆着过去,缓缓说道,“但现在我觉得,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儿。”
“比如啥呀?”
季语竹歪着头,一脸期待地问。
“比如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酒,旁边还有个人陪着。”
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季语竹听了,也跟着笑了,她举起酒杯,轻轻地跟我的杯子碰了一下。
“干杯。”
她欢快地说道。
“干杯。”
我也回应道。
然后,我们一口气把杯里的酒都喝完了。
时光匆匆,又是半年过去了。
我向老板申请转到分公司去,而且这个分公司就在这座城市。老板一开始不同意,皱着眉头说总部的岗位更重要。但我态度很坚决,一直坚持自己的想法。老板最后松了口,说让我带一个团队过去,把分公司的业务给做起来。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搬家那天,季语竹带着小丫头来帮我。小丫头抱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纸箱,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往楼上搬。季语竹在后面着急地喊:“你慢点呀,别摔了!”
我赶紧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纸箱,把它放在墙角。
“谢谢你们啊。”
我真诚地说道。
“谢啥呀。”
季语竹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你帮我的时候,我还没谢你呢。”
我们一起把东西都搬完了,累得直接瘫在沙发上。
小丫头在干净的地板上欢快地爬来爬去。
她一会儿翻翻我的书,一会儿又翻翻我的唱片,活像一只充满好奇的小猫。
“念念,别乱翻啦。”季语竹轻声说道。
“让她翻吧。”我笑着回应,“反正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小丫头翻出一本相册,兴奋地打开,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着。
相册里面是我和季语竹以前的照片,有旅行时拍的美照,有日常生活中的留影,还有一张是我们在民政局门口拍的,那是离婚那天。
季语竹看到了那张照片,眼神瞬间愣住,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还留着?”她略带疑惑地问。
“忘了扔。”我淡淡地回答。
她轻轻拿起那张照片,久久地凝视着,眼神中似乎回忆起了过去。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去,缓缓合上了相册。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感慨地说。
“嗯。”我简单回应。
时光匆匆,又过了一年。
小丫头上小学了,她背着大大的书包,头上扎着两个可爱的小辫子,神气十足地朝着校门走去。
季语竹站在校门口,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眼眶渐渐泛红。
“舍不得?”我轻声问道。
“有一点。”她微微点头,“她长大了。”
我静静地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一阵风从校门口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头发,转头看向我。
“沈言舟,这两年,谢谢你。”她真诚地说。
“谢什么。”我笑着说。
“谢谢你没有走。”她看着我,眼神认真而温柔,就像两年前我在她家客厅里看到的那个眼神,又像很多年前我们在出租屋里对视时的那个眼神。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抽开,而是任由我的手握着。
09
陆怀瑾来找我了。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到小区。
远远地,我就看到他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他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不错,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我看着突然出现的他,有些惊讶,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随意地说道:“来看看。”
我们一起上了楼,我热情地给他倒了杯水。
他慢悠悠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在我的房间里四处打量着。
房间面积不大,是一室一厅的格局,但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
洁白的墙上挂着一幅画,那是季语竹送给我的。
画上描绘的是麦浪在微风中起伏,广阔的田野一望无际,画面十分唯美。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眼神微微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指着画,轻声问道:“她画的?”
我点了点头,应道:“嗯。”
他轻轻地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眼神里却似乎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看着他,关切地问道:“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他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地说:“还行。换了份工作,在南方一个小城市,做设计。工资不高,但工作挺轻松的。”
我笑着说:“那就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语竹呢?她好吗?”
我笑着回答:“挺好的。念念都上小学了,她在出版社升了主编,虽然忙了点,但她自己挺开心的。”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端起水杯,轻轻喝了一口水。
他突然看着我,问道:“你们在一起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否认。
我想了想,说道:“算是吧。”
他有些疑惑,追问道:“什么叫算是?”
我解释道:“我们没领证,也没住在一起。就是每天见面,一起吃饭,一起陪念念。她没提过结婚的事,我也没提。我们就这样过着。”
陆怀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笑着说:“这倒挺像你们的风格。”
我有些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他耐心地解释道:“你们俩都是那种不着急的人。当年结婚的时候,你们也是不急不慢地谈了三年才领证。现在这把年纪了,更不急了。”
我仔细地看着他,他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眼角的皱纹却很深,仿佛这两年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
我试探地问道:“你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看看我吧?”
陆怀瑾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我听说你申请了长期外派,留在分公司了。”
“对。”
陆怀瑾轻轻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
“为了她?”
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
“对。”
陆怀瑾再次回应,随后缓缓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动作沉稳而安静。
他接着站起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窗边。
双手随意地搭在窗台上,目光静静地看着外面那如血的夕阳。
“沈言舟,你恨我吗?”
陆怀瑾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问这个干嘛。”
我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说道。
“你回答我。”
陆怀瑾转过身,眼神直直地盯着我,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微微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脑海中快速闪过过去的种种画面,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
“不恨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目光紧紧地锁住我。
眼中满是惊讶,问道:“真的?”
“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以前恨过,但现在不恨了。不是因为你还了我什么,而是因为这十几年,我经历了很多事,也做了很多选择。”
我微微停顿了一下,陷入回忆,接着说:“我后来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偷我的方案,我可能也不会被迫转部门,不会遇到后来那些挑战,也不会变成今天的我。”
说着,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你做的事是错的,这没得洗。”
我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但那个错误,不完全是坏事。它让我变得更谨慎,更清醒,也让我明白了什么人值得信任,什么人不值得。”
陆怀瑾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闪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你能这么说,我很意外。”
“我自己也很意外。”
我轻轻一笑,带着一丝感慨说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微风拂过的声音。
然后,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手微微有些颤抖地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来,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缘。
慢慢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支票,上面的金额很大。
“这是什么?”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问道。
“当年那个方案,后来成了公司的核心项目,我靠它拿了奖金,拿了名额,一路升上去。”
陆怀瑾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愧疚,“这笔钱,是按当时的比例算出来的,你应得的那部分。”
我毫不犹豫地把支票递回去,坚定地说:“我不要。”
“你拿着。”
陆怀瑾又把支票推回来,眼神里带着诚恳,“这不是施舍,是还债。你刚才说了,你原谅我了,那我就没欠你的了。”
“但这笔钱,是我欠你的,咱们就公事公办。”
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只见他眼神坚定,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那张支票。
他看着我,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钱?”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捐了。”
“捐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绽开了笑容,“好,捐了好。”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弯腰认真地换好鞋,然后伸手拉开门。
站在门口,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说道:“沈言舟,语竹是个好女人,你得好好对她。”
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我知道。”
接着,他便迈着步子离开了。
我走到窗前,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消失。
随后,我把那张支票拿在手里,用力地撕碎,一片片扔进了垃圾桶。
撕完支票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季语竹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她的声音:“喂?”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语竹,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好奇地问:“什么事?”
我鼓起勇气,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结婚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我都怀疑是不是信号断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丝颤抖,又夹杂着一丝笑意。
“沈言舟,你这句话,我等了两年。”
10
婚礼定在了秋天,那是桂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我们没有大张旗鼓地操办,只是邀请了几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小餐厅里,摆了三桌酒席。
季语竹穿着一件白色的旗袍,显得优雅又大方。
她把头发盘了起来,别了一朵金黄的桂花,更添了几分韵味。
她站在餐厅门口,满脸笑容地迎接客人。
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在我眼里,那是她最美的样子。
小丫头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像个活泼的小精灵,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
她手里捧着喜糖,给每一位客人分发。
当她分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蹦蹦跳跳地凑到我耳边,小声问道:“叔叔,以后你是不是就是我爸爸了?”
我蹲下身,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微笑着回答:“对。”
她眼睛亮晶晶的,又问道:“那我可以叫你爸爸吗?”
“可以呀。”
小丫头微微皱眉,认真思索了一番,随后摇了摇头。
“我还是叫你叔叔吧,都叫习惯啦。”
我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随你咯,你高兴就好。”
婚礼圆满结束后,我和季语竹并肩坐在餐厅外面的台阶上,一同仰望着满天闪烁的星星。
秋天的夜空格外干净,星星一颗挨着一颗,闪烁的光芒清澈又明亮。
“累不累呀?”我关切地问道。
“不累呢。”她轻声回应,“就是感觉有点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啦?”我疑惑地追问。
“我们居然又结婚了。”她缓缓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璀璨的星光,“你说我们是不是太能折腾了?离了又结,结了又离,最后还是绕回来了。”
“人生不就是要折腾嘛。”我笑着说道。
季语竹嘴角微微上扬,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轻轻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沈言舟,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呀?”
“后悔当年离婚。”
我凝视着天上的星星,陷入了沉思。
“不后悔。”
“真的吗?”
“真的。”我认真地说,“如果当年没离婚,我不会知道日子能有这么长。我也不会明白,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最后我想停下来的地方,还是在你身边。”
季语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台阶上,秋风吹拂着我们,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味,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第二天,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陆怀瑾发来的。
“听说你们结婚了。恭喜。祝你们幸福。”
我盯着短信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地在屏幕上打出了两个字。
“谢谢。”
发完短信后,我删掉了和他的聊天记录,把手机轻轻放在一边,然后缓缓走到阳台上。
季语竹正在阳台上细心地浇花,那几盆绿萝已经长得很长了,藤蔓垂落下来,都快够到楼下的阳台了。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脸上带着疑惑,开口问道:“谁发的消息?”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如实回答:“陆怀瑾。”
听到这个名字,她正在浇花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情,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接着继续浇花。
她一边浇花,一边随口问道:“他说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说道:“祝我们幸福。”
季语竹缓缓放下手中的水壶,轻轻直起腰来,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眼神中带着一丝感慨。
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他这个人啊。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较劲。”
我顺着她的话问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季语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说道:“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应该也找到了自己的路。”
我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希望吧。”
这时,小丫头从房间里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幅画,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画上是一个温馨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大人的头上分别写着“妈妈”和“叔叔”,小孩的头上写着“念念”。
和两年前那幅画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画上的三个人,都绽开了灿烂的笑容,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美好。
小丫头跑到我身边,兴奋地喊了一声:“爸爸!”刚喊完,她突然意识到不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对,叔叔!叔叔你看我画的画!”
我笑着接过画,仔细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那三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小人,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感觉生活是如此的温暖和美好。
季语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里满是笑意,夸赞道:“画得不错,比上次进步了。”
小丫头挺起胸脯,一脸骄傲地说道:“那当然!我长大了嘛!”
我蹲下来,把画递到季语竹面前,认真地说:“这幅画,挂客厅里吧。”
季语竹看着我,眼中带着疑问,问道:“挂哪里?”
我指了指电视柜旁边,说道:“挂电视柜旁边,那个空着的相框里。”
季语竹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拿着画进了屋。
我跟在她后面,一起走进客厅。看着她把画小心翼翼地放进相框里,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放好画后,她退后两步,歪着头仔细看了看,然后问道:“怎么样?”
我看着那幅画,真诚地说:“好看。”
小丫头挤到我们中间,仰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幅画,满意地笑了。
窗外,灿烂的阳光轻柔地洒进来。
那金色的光芒,先是落在墙上的画上,让画中的色彩都鲜活起来。
接着,又落在绿萝那翠绿的叶子上,叶子被照得透亮,仿佛在发光。
最后,阳光铺满了整个地板,整个屋子都变得暖洋洋的。
我静静地站在客厅里,微微侧着头。
眼神在身边的两个人身上来回流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屋内温馨的气息。
我心里想着,这间屋子看起来不大。
但它却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装得下我一辈子。
全文完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