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号主旨★
欲知日本,先知日军
铭记历史,谈兵讲武
“太平洋战争时期的日本陆军,因为没有经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欧洲陆战,从而导致了轻视火力的倾向。”这一说法广为流传。
诚然,二战时期的日本陆军,其核心战术是立足于以步兵突击为主的“白兵主义(刺刀见红)”。
对此,不少学者分析认为:“白兵主义的根源在于日俄战争中的成功经验,尤其是凭借肉搏攻克近代化要塞的旅顺战役,而一战时期日本未能参加欧洲本土的陆战,因而没能认识到火力在现代战争中的重要性。”
这种观点是否正确?日俄战争的经验只有肉弹攻击吗?我们不妨从日本陆军在一战中唯一的大规模战役——1914年青岛要塞攻坚战加以分析。
趁火打劫对德宣战
1914年7月,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爆发。远离主战场的日本借“英日同盟”之名,积极谋划对德宣战,实则觊觎德国在远东和太平洋上的殖民地,其中最诱人的目标是位于中国山东半岛的胶州湾和青岛港。
19世纪末期,清王朝在甲午战争中的败北激发了西方列强对中国的强烈贪欲,掀起了瓜分中国的狂潮,正欲夺取“阳光下的地盘”的新兴帝国德国不甘人后,于1897年借德国传教士在山东被杀的“巨野教案”,出兵山东,强占胶州湾,次年与清政府签订《胶澳租借条约》,获得了对胶州湾为期99年的租借权,同时攫取了该地区的铁路修筑权和矿山开采权,进而将山东划为德国的势力范围。
此后十多年间,德国倾注资源大力建设远东殖民地,将胶州湾畔的青岛发展成一座拥有17万人口,基础设施完善,年吞吐量达200万吨的近代化港口城市,还修建了连接青岛和济南的胶济铁路,便于掠夺山东的丰富资源。
更重要的是,青岛作为德国海军东亚分舰队的基地,被打造成设防严密的要塞,修建了大量炮台和步兵堡垒,配置火炮上百门,常驻兵力在2000人以上,港内设有造船厂和补给系统,是支持海军活动的优良根据地。
德国在山东的“模范殖民地”自然令日本垂涎三尺,尤其是青岛港和胶济铁路,而一战爆发被日本人视为强取豪夺的天赐良机,派出舰队封锁胶州湾,于8月15日向德国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交出胶州湾,从远东撤军,遭到拒绝,日本政府于8月23日对德宣战。
在海上封锁的同时,日本陆军也登陆山东半岛,从陆路进攻青岛。当然,所有行动都无视了中国的主权,懦弱的北洋政府一如十年前日俄战争中的清政府,宣布中立,坐视山东半岛沦为列强争权夺利的战场。
独立师团重炮云集
青岛要塞的防御布局与日俄战争时的旅顺要塞相似,以配置机枪的步兵堡垒阵地防守前沿,由堡垒阵地后方丘陵地带的炮台提供火力支援。
由于青岛要塞规模比旅顺要塞小,守军也仅有4920人,其中正规军2700余人,其余都是临时征召的预备役人员和志愿者,日军出动的攻城部队仅为一个师团,即第18师团。
第18师团被选中的原因主要是其师团长神尾光臣中将,他曾任日本驻华武官,在甲午战争中担任第2军司令部参谋,参加了攻占旅顺和威海卫的战斗,在日俄战争时担任步兵第22旅团长,又亲历了旅顺要塞攻坚战和奉天会战,战后出任关东军都督府(后来的关东军)参谋长,堪称日本陆军中少有的中国通,更有极为丰富的要塞攻坚经验,确属合适人选。
■青岛战役期间第18师团长神尾光臣中将(左)与英军指挥官巴拿齐斯顿少将(右)的合影。
第18师团下辖第23旅团(步兵第46、55联队)和第24旅团(步兵第48、46联队),并临时抽调第3师团第29旅团(步兵第34、67联队)加强,共计6个步兵联队,而配属该师团的炮兵部队异常强大。
除了常规编制内的野炮兵第24联队和山炮中队外,还调集了2个野战重炮兵联队、4个独立攻城重炮兵大队、1个独立攻城重炮兵中队,日本海军也派出一支重炮队支援,各型火炮数量达到138门,其中100毫米口径以上重炮达96门(序列详见下表)。
相比之下,德军要塞火炮数量122门,但重炮数量仅为35门,差距明显。
日军重炮中除了6门日俄战争时期的280毫米榴弹炮外,其余均是三八式和四五式重炮,口径从105毫米到240毫米,其中四五式240毫米榴弹炮、四五式200毫米榴弹炮和四五式150毫米加农炮,都是1912年才列装的“攻城杀手锏”,特别是四五式240毫米榴弹炮全重33吨,炮弹重200千克,最大射程10350米,威力巨大。
日军之所以集结如此规模的重炮部队,正是因为陆军高层已经深刻吸取了日俄战争的教训,意识到要突破敌军坚固防线,火力才是克敌制胜的关键。
■青岛战役中日军四五式200毫米榴弹炮。
通常情况下,第18师团编制人数为18000人左右,但在得到加强后总兵力膨胀到51880人,军马12000匹,被赋予“独立第18师团”的临时番号,相当于军级编制。此外,英国也派出1390名步兵和数艘舰艇参战,仅具有维持“日英联合作战”的政治意义。
兵临城下重重围困
1914年9月2日,由长崎出发的首批日军部队在山东半岛北岸的龙口湾登陆,此地距青岛约240千米,日军由此南下途中恰逢连日暴雨,洪水泛滥,导致行军缓慢,直到9月17日才切断胶济铁路。9月18日,第二批日军部队在青岛东北方的崂山湾登陆,到9月25日,日军主力抵达青岛以北40千米的即墨,并展开部队完成对青岛的陆上围困。
日军在兵临青岛城下之际,派出飞机对城市进行侦察,这也是日军首次在实战中运用飞机,当时陆军投入5架飞机,海军投入4架,主力机型是法国的法尔曼双翼侦察机,最大时速95千米。
通过航空侦察,日军掌握了要塞布防情况,于9月27日向外围高地发起进攻,以夜袭手段成功占领了孤山、浮山两处制高点,在此建立了炮兵观测所。德军因为兵力不足,无力分兵防守,全部向要塞收缩。
外围战斗告一段落后,日军暂停推进,转入攻坚作战之前的准备工作,具体包括两项内容:修筑炮兵阵地以及向前延伸的步兵堑壕。
日军选择德军无法直接肉眼观察的丘陵阴影处构筑火炮阵地,施工耗费了巨大的劳力,为了承受重炮发射时的猛烈后坐力,必须深挖地面以筑造坚固的炮床,阵地周围还要堆砌一人多高的沙袋护墙,防范德军炮兵的反击,还需要单独开辟存放弹药的掩体。
为了将在崂山湾登陆的重炮运往前线,配属第18师团的临时铁道部队铺设了总长65千米的轻便铁路,此外还开展了架设通信线路、测定目标方位距离等一系列准备工作。
为了让步兵能够隐蔽接近要塞,日军不断向前挖掘供人员通行的交通壕。
与暴露在毫无遮挡的弹雨中强行冲锋相比,掘壕推进虽然耗费时间,但能将伤亡控制在极低的范围内。
这种堑壕战术同样是汲取了日俄战争的教训。日本陆军充分意识到,步兵想要对抗敌方火力,唯一的出路就是挖掘堑壕,而欧洲西线战场也几乎同时转入堑壕战阶段,可见日本陆军对堑壕战术的认识并不比西方同行来得晚。
德军为了干扰日军的土木作业,利用仅有的一架鸽式侦察机(最大时速120千米)展开空中侦察,引导炮兵射击,日均发射炮弹1500发,使日军在此阶段伤亡414人。
日军飞机曾试图与德机展开空战,均被对手以优越的机动性成功规避。
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准备,日军决定在10月31日天长节,即明治天皇生日,对青岛要塞发起总攻。
相比日俄战争时的旅顺战役,日军必须赶在俄国波罗的海舰队抵达前夺取旅顺,而青岛要塞完全孤立无援,使得日军能够从容准备攻城。
弹雨倾盆完美攻坚
10月31日晨6时30分,百余门日军火炮一起开火,向德军各要塞炮台实施破坏射击。
德军在青岛周边构筑了5座海防炮台(3座可转向内陆)、4座陆防炮台和12座临时炮台,配置轻重火炮122门,如俾斯麦山炮台装备了4门280毫米火炮和2门210毫米火炮,但日军利用制高点和航空侦察,详细掌握了德军炮台的确切位置,可以根据观测所的指示调整弹道,提高射击精度,而德军却很难掌握日军炮兵阵地的情况,难以有效反制。
即便是钢筋混凝土构筑的坚固炮台,在被重磅炮弹连续命中的情况下也难以支撑。在两天内日军重炮消耗炮弹约18000发,几乎将德军炮台群摧毁殆尽。俾斯麦山炮台指挥官在日记中写下了当时的惨状:
“10月31日,日军炮击极为精准,我们的炮台大约承受了20发命中弹。……炮台被打得千疮百孔,这是何等凄惨的景象,敌人的炮弹几乎毫无间断地在我们的炮台和堡垒上炸裂。……11月1日,今天我们的炮台承受了448发炮弹,其中约有40发击中了要害部位。我的炮台几乎被彻底摧毁。火炮受损情况惨不忍睹。该怎么形容呢,12厘米到15厘米口径的敌方炮弹,正围绕着一门门火炮画着半圆落下来炸开。”
与此同时,推进至距离德军主防线1~2千米的日军步兵部队,开始最后阶段的堑壕挖掘工作。
青岛要塞的主防线横跨整个半岛,全长4千米有余,构筑了5处核心堡垒阵地,主体是墙厚2米的混凝土大型地堡,布设了大量机枪,堡垒前方还挖掘了深达数米的壕沟,内外布设了纵横交错的铁丝网,部分铁丝网还通了电,通往堡垒的道路都被地雷和路障封锁,而德军各堡垒间则以堑壕相连。
面对这样的防线,如果日军像当年旅顺战役那样盲目发起白刃冲锋,势必又是尸山血海的惨烈景象。
不过,青岛前线的日军步兵学聪明了,藏身在不断向前掘进的交通壕内,伤亡得到极大控制。从11月11日夜间开始,在完成压制德军炮台的任务后,日军重炮部队将火力转移到德军前线堡垒上,每日发射约4000发炮弹为步兵提供掩护。
11月3日,日军交通壕已经挖到距离德军堡垒仅300米处。截至此时,总攻开始以来日军伤亡为238人。
在11月4日至6日三天里,日军攻击难度陡然上升,仅前推了100米却付出646人伤亡的惨重代价。
原因在于进攻部队已经进入德军机枪的有效射程,而且德军堡垒居高临下,对日军动向一目了然,还使用高精度的88毫米加农炮实施精准狙击。
祸不单行的是,关键时刻日军重炮部队掉了链子,四五式240毫米、200毫米榴弹炮连续发生炸膛事故,一度暂停射击。
支援火力密度有所下降,原因可能是上述火炮列装时间较短,部队对于操作和维护要领尚未充分掌握。幸亏相对老旧的280毫米榴弹炮及时顶上,之前因为恶劣天气未能就位,直到4日才投入战斗。
在5、6日两天,日军重炮发射炮弹约15000发,在炮火掩护下日军步兵终于在6日夜间抵近德军堡垒前方的壕沟边缘,构筑突击的最后出发阵地。
同时,第18师团的独立工兵大队也组织敢死队,在夜间接近堡垒,有条不紊地展开破障排雷作业。
神尾师团长原计划在7日进行整日的炮火准备,8日发起全面冲锋。然而,一线部队侦察发现,德军核心阵地中央堡垒已停止抵抗,于是果断改变计划,在7日凌晨1时发起夜间突击,驻守中央堡垒的德军未作抵抗缴械投降。
凌晨5时左右,中央堡垒两侧的德军堡垒也相继投降。尽管剩余的德军堡垒仍在顽抗,但随着日军重炮部队实施集中火力轰击,加上日军已经包抄后方,残余德军也在7时左右举起白旗。
7日上午9时20分,德军宣布全面投降,日军在战斗的最后阶段伤亡363人,青岛攻略战以日军完胜而落幕。
在青岛之战中,德军有210人战死,约550人负伤,4689人沦为俘虏。日军的伤亡总数仅为1245人,其中战死273人。相比日俄战争时旅顺攻坚战中日军伤亡高达约6万人,两者损耗差距可谓天渊之别。
轻视火力另有症结
日军能在青岛之战中轻取胜利,主要原因是双方兵力差距悬殊和有利的战略态势。然而,面对德军精心构筑的堡垒阵地,如果日军依旧沿用日俄战争时的人海冲锋,必定也会遭受可观的伤亡。
日军能够以相对较低的代价取得胜利,无疑得益于合理的战术选择,尤其是集中大量重炮,在火力上形成了压倒性优势。
战后的调查表明,德军大部分炮台和堡垒都被炸得面目全非,几乎没有留存原貌。在战役中,日军消耗重炮炮弹约48000发,相当于旅顺战役消耗量(约21万发)的四分之一,如果换算成炮弹重量,青岛战役为1700吨,而旅顺战役为4000吨。
换而言之,日军在短短几天内消耗的弹药相当于旅顺战役中五个月弹药消耗量的四成以上,其火力密度之大可见一斑。
德军原本就面临兵力不足的窘境,而作为防守倚仗的炮台群悉数被毁,堡垒也遭到重炮轰击,抵抗意志最终崩溃。
毫无疑问,日军的重炮火力在这场胜利中扮演了关键角色。青岛之战在当时被评价为“科学的攻城战”,是日本陆军在明确且合理的作战方针指引下,通过建立火力优势取得的胜利。
青岛之战的进程和结果都证明了,日本陆军在日俄战争中获取的经验绝非单纯的白兵主义,而是深刻感悟了现代陆战中“火力至上”的信条,并在青岛攻坚战中加以成功运用。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20多年后日本陆军反而退化到一味依赖白刃肉搏的作战模式中呢?在武器装备方面,到了1940年代那些研制于明治时代的老旧武器依旧占据了半壁江山。
结合青岛之战的例子,将其归结为一战经验的缺失显然是错误的,那原因又是什么?
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日本国力的限制。即使日本想推进军队的现代化,但由于自身重工业发展极其不充分,根本无能为力。
为了打造能够支撑总体战的“高度国防国家”,陆军内部的统制派虽然与革新官僚及财阀联手,在中国东北和朝鲜半岛北部投入巨资推动重工业化,并极力推行经济管制,但作为武器生产基石的钢铁工业,在当时依然高度依赖从美国进口的废钢铁,而现代化武器装备的生产能力相比欧美先进工业国也差距明显。
除此以外,还有以下三个主要原因:
第一是“宇垣裁军”留下的心理创伤。在一战后的国际裁军浪潮中,时任陆军大臣的宇垣一成于1925年主持削减了4个师团,本意利用节约的预算推动装备的现代化,更新发展坦克、飞机、新型火炮以及无线电设备等。然而,因编制精简导致大量军官被迫退役,这一举措引发了陆军军官团的激烈反弹,最终导致组织改革半途而废,不了了之。
第二是侵华战争的影响。自1931年九一八事变以来,日军在中国战场的战事陷入长期化与泥潭化,迫使日本陆军不得不将资源无休止地投入战场,导致军队整体现代化的预算和体制建设被迫延后。同时中国军队无论在装备还是训练上都不及日军,整体素质较差,日军凭借老旧武器也能占据火力优势并屡屡取胜,客观上减弱了日军对装备更新的紧迫感,促成了“白兵主义”的复活。
■表现日俄战争中两军展开白刃战的画作,白兵主义是这场战争留给日本陆军的最沉重的遗产。
第三是日俄战争经验教训的断代与淡化。日本陆军军官团中步兵科军官本来就占据极高比例,而骑兵、炮兵、工兵等其他兵种都被视为步兵的辅助,像青岛之战中依靠炮兵、工兵唱主角的作战模式并不为步兵军官所喜,他们更加青睐端着刺刀发起白刃冲锋那种彰显英勇气概的战斗方式。更重要的是,在二战时期占据陆军中枢和中高级指挥岗位的陆军军官,几乎都没有经历过日俄战争,这些在日俄战争之后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军官,从未感受过真正的大规模现代化火力的洗礼,反而被侵华战场的暂时胜利蒙蔽了双眼,日益骄狂自大,笃信精神制胜。在日俄战争中流血换来的宝贵教训渐渐被淡忘,只留下对肉弹攻击的无脑推崇。
总而言之,哪怕一个组织能够从惨痛的失败中汲取教训,但若想将教训落实到行动中,就必须做好承受组织变革巨大痛苦的心理准备。更为关键的是,想要让经验教训实现跨世代的正确传承,更是绝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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