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您哪位外孙许诺把房给您?”
我看着外公,笑着问。
满屋子的人,筷子全停了。
外公的手还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我妈拽我袖子,指甲掐进肉里。
三姨在旁边打圆场:“孩子开玩笑的,爸您别当真。”
我没笑。
我盯着外公的眼睛,等一个答案。
屋外鞭炮炸响,谁家办喜事。
热闹是他们的。
我什么都没有。
第一章
那天是大年初三。
早上六点,我妈就在厨房忙活开了,切菜声咚咚咚地响,比我闹钟还准时。我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听见她在外面喊:“小北,起床了!外公点名要你去,别迟到!”
我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爬起来。
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我拿手指画了个圈,看见楼下已经停满了车,牌照五花八门,从省内各地赶回来的亲戚们,把那条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每年初三都是这样的。
外公今年七十八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背了些,说话得靠吼。他在老家镇上有一套四居室的大房子,是早些年单位分的福利房,一百四十多平,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小时候我最喜欢那两棵树,每到秋天满院飘香,外公会把桂花摘下来晒干,泡茶喝。
那房子承载了我大半个童年。
我从床上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上跳出两条消息,一条是表弟陈浩发来的:“姐,今天全家大团圆,你可得打扮漂亮点!”后面跟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另一条是闺蜜周周发的:“听说你外公今天要宣布房产分配?你们家那房子值不少钱吧,镇上的房价都涨到八千多了。”
我没回她。
说实话,我对那房子没什么贪念。我在省城上班,租了个三十平的小公寓,虽然挤了点,但好歹是自己挣来的。外公的房子给谁,那是他的自由。我唯一在意的是,他偏心得太明显了。
洗漱完换好衣服,我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进来,催我赶紧吃。“今天你外公高兴,你嘴巴甜一点,别像去年那样跟他顶嘴。”她边说边帮我理了理衣领。
“我什么时候跟他顶嘴了?”我咬了口汤圆,芝麻馅烫得我直吸气。
“去年他说你表弟工作好,你说人家靠关系进的单位,你外公脸都黑了。”我妈瞪我一眼,“今年不许这样了,听见没?”
我没吭声。
表弟陈浩,三姨家的独子,比我小两岁。大学读了个三本,毕业后靠三姨夫托关系进了县里的一个事业单位,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去年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条件不错,催着结婚买房。
外公疼他,这谁都知道。
陈浩嘴甜,每次回来都外公长外公短地叫,逢年过节红包礼品从来没断过。不像我,嘴笨,回来只会闷头干活,帮他修修水管换换灯泡,走的时候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
我把最后一口汤圆塞进嘴里,拎起包出了门。
家宴设在镇上的老饭店,外公订了个大包厢,三张圆桌拼在一起,坐满了能有三十多号人。我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包厢里闹哄哄的,大人们在寒暄,小孩子跑来跑去,桌上摆满了瓜子糖果。
外公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小北来了?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喊了声外公新年好。他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塞给我:“拿着,今年工作还顺利吧?”
“还行。”我把红包收好,没当面拆。
陈浩坐在外公另一边,正拿着手机给女朋友看照片:“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老房子,院子大吧?到时候咱俩在桂花树下摆个秋千……”
我听了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三姨在旁边接话:“爸,浩浩女朋友说了,她就喜欢这种带院子的老房子,有生活气息。您那房子收拾收拾,比城里那些新楼盘强多了。”
外婆在旁边剥橘子,手有点抖,橘子皮掉了一地。她去年查出了帕金森,虽然不严重,但动作明显不如以前利索了。外公看了她一眼,没吱声。
我心里隐隐觉得今天的家宴不太对劲。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外公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连那几个疯跑的小孩都被大人拽了回去。
“今天过年,都来了,我说个事。”外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我年纪大了,你妈身体也不太好,那套老房子住着爬楼梯费劲,我们打算搬到你三姨那边去住,离医院也近。”
我看了眼我妈,她低着头,手在桌底下绞着餐巾纸。
“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外公继续说,“浩浩这眼看要结婚了,没个房子也不行。我寻思着,就把那套房子给浩浩结婚用。”
话音落下,包厢里静了几秒。
然后像水烧开了一样,嗡嗡声四起。
我听见二姨小声嘀咕:“给浩浩?那大梅呢?”大梅是我妈的小名。
三姨立刻接话:“姐在省城有房子啊,小北也在省城上班,又不会回来住。浩浩这边确实着急嘛。”
我妈抬起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爸,这事您之前没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啥?”外公皱眉,“那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在省城住得好好的,还惦记我这老房子?”
我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看不下去了。
“外公,”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您说的没错,房子是您的,您想给谁就给谁。我就想问一句——”
我顿了顿,所有人都看着我。
“您哪位外孙许诺把房给您?”
外公的脸色变了。
包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陈浩脸上的笑僵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三姨的表情又惊又怒,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妈在桌底下死死拽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我看着外公的眼睛,等一个答案。
他年轻时当过兵,眼神一直很硬,但此刻那目光闪了一下,像被人戳中了什么软肋。他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外婆突然把手里的橘子“啪”地拍在桌上。
“都别吵了。”外婆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房子的事,是我跟老头子商量的,要怪就怪我。”
她抖着手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小北,你跟我出来。”
第二章
外婆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一只手扶着墙。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酸。小时候她背我去上学,那时候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也快。现在她矮了一大截,肩膀微微佝偻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饭店后面有个小院子,摆了几张石桌石凳,下雨天没人坐。雨已经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像针尖,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
外婆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我坐下来,身上有点冷,打了个哆嗦。
“你外公脾气倔,一辈子就这样,说一不二的。”外婆叹了口气,“刚才那话,你当着那么多人面问出来,他下不来台。”
“他给陈浩房子的时候,没想过我妈下不来台?”我声音发闷,“外婆,那套房子,我妈当初也出过钱的。九几年的时候,房改买断,我妈刚工作,工资全交家里了,才凑够那笔钱。您不会忘了吧?”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
雨滴从桂花树的叶子上滑下来,落在石桌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着圈,像在回忆什么。
“你妈那时候确实不容易。”外婆的声音低下去,“单位效益不好,一个月才发两百多块工资,全交回来了。你外公那时候腿摔了,看病花了不少钱,家里紧巴巴的。要不是你妈……”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可是小北,”她抬起头看我,“你外公心里也有他的难处。你三姨夫前两年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浩浩那孩子虽说上了个班,可工资就那点,每个月还要帮家里还债。他要结婚,女方家要房子,你说怎么办?”
“那是三姨家的事,凭什么让我妈让?”我没忍住,“我妈当年出的钱就不算数了?”
外婆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妈跟你三姨不一样。”她慢慢说,“你妈有本事,在省城买了房,日子过得去。你三姨……你三姨没这个能力。当父母的,总想着拉一把过得差的。你说对不对?”
我没说话。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心里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声越来越小,天边透出一点亮光。远处传来谁家放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炸得人心烦。
“外婆,”我轻声说,“我不是非要那房子。我就是觉得……您跟外公从来没问过我妈的意见。那房子她出了钱的,就算是孝敬你们的,你们要处置,好歹跟她商量一声吧?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把她当什么了?”
外婆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小北,你跟你妈一样,心里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爱说。今天能说出来,也好。”
她慢慢站起身:“走吧,回去吧。别让外面人等太久。”
我扶着她往回走。经过走廊的时候,透过包厢的玻璃门,我看见里面的气氛已经缓和了不少。三姨正笑着给大家倒茶,陈浩在逗小孩子玩,外公坐回主位上,脸色还是不好看,但已经没那么僵了。
我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三姨笑着说:“小北回来了?快坐快坐,菜都凉了,让服务员热一热。”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我妈身边坐下。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有点红,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在桌底下握住我的手,捏了捏,意思是别说了。
我忍住了。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下半场的家宴表面上一团和气,三姨张罗着给大家倒酒夹菜,陈浩嘴甜地挨个敬茶,外公脸色缓和了一些,偶尔还跟二姨夫聊几句股票行情。
只有我妈,一直安安静静的,筷子几乎没动过。
酒足饭饱,亲戚们陆续散了。三姨一家走得最早,说下午还要去女方家拜年。临走前陈浩凑过来跟我说:“姐,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外公就是疼我,我其实也没想着真要那房子……”
“那你别要啊。”我笑着说。
他噎了一下,嘿嘿两声,转身走了。
我妈去结账的时候,前台说已经结过了——是外公让服务员提前付的。
我们走的时候,外公坐在饭店门口的椅子上抽烟。看见我们出来,他叫了我一声:“小北,过来。”
我走过去。
他吐了口烟,眯着眼睛看我,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你刚才问我,哪位外孙许诺把房给我。”他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没有谁许诺。我就是觉得,那房子给浩浩,比你妈留着有用。”
“那房子我妈出过钱的。”我说。
“她出了钱,我供她读了书。”外公的口气淡下来,“一笔归一笔。你要算账,那就算不清了。”
我笑了。
“外公,您说得对,算不清。所以我不算了。”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小北,你性子太倔,像你妈。倔没什么不好,但有时候,太倔了会吃亏。”
“我知道。”我没回头。
走到车边,我妈已经坐进驾驶座,车窗摇下来,她冲我招手:“上车吧,回家了。”
车子驶出镇子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着光。路边田野里一片枯黄,偶尔有几棵常青树,绿得很突兀。
我妈开着车,忽然说:“小北,其实那房子,我早就不想要了。”
我转头看她。
她眼睛盯着前方,表情很平静:“我气的是你外公的态度。他但凡提前跟我说一声,哪怕打个电话,我都不会这么难受。”
“我知道。”我说。
“算了。”她笑了笑,“大过年的,不提这事了。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我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想起小时候,外公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我去镇上买冰棍。我坐在前杠上,风也是这样吹在脸上。
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老,我也还什么都不懂。
车上了高速,我妈打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但调子温柔,像在哄人睡觉。
我迷迷糊糊地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二姨发来的消息:“小北,今天的事别放心上。你外公那房子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回头我跟你妈细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个“嗯”。
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车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得像一根线。
第三章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
我妈换了拖鞋就去厨房忙活,说中午没吃饱,晚上给我炖排骨。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系围裙、洗菜、切姜片,动作麻利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你心里不难受?”
她头也没抬:“难受什么,你外公那个人你就不知道,他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谁劝也没用。我跟他置气,把自己气坏了也不值当。”
“二姨说那房子的事没那么简单。”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你二姨就爱瞎琢磨,别理她。”
但我看得分明,她切姜片的手比刚才用力了些。
排骨下了锅,嗞啦一声,油花四溅。我妈盖上锅盖,转过身来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有话就说呗。”
她叹了口气:“小北,你外公那房子,其实当初房改的时候,确实是我出的钱,这个不假。但你不知道的是,你三姨那时候也出了力。”
“什么力?”
“你外公腿摔了那年,家里没人照顾。我在省城上班回不去,你二姨在隔壁市,也远。是你三姨那时候刚结婚,还没孩子,搬回镇上住了大半年,天天伺候你外公吃喝拉撒。那半年,她没上班,工作都丢了。”
我沉默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后来你外公身体好了,你三姨想回去上班,原来的单位已经不要她了。她就跟着你三姨夫学做生意,结果你也知道,赔了。”我妈把火调小了些,“所以这些年你外公总觉得亏欠你三姨,总想着补偿她。”
“那也不能拿你的房子去补偿。”
“房子是谁的,你外公说了算。”我妈的声音很平,“我当年出钱是事实,但我也没跟你外公签协议说那房子有我的份。孝敬老人的钱,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我张了张嘴,找不到话反驳。
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别钻牛角尖了。你要真想要那房子,妈给你凑钱买一套都行,但别跟你外公争了,他年纪大了,争来争去伤的是感情。”
“我不是想要房子……”
“我知道。”她笑了笑,“你是替我委屈。但你妈我,没那么脆弱。”
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飘了满屋。我看着她转身去拿盐罐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晚上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陈浩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全是今天家宴的场面,配文是“大年初三,全家团圆,感恩”。照片里外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陈浩搂着他的肩膀,旁边是他女朋友——今天没来,但陈浩把她P进了合影里,看着有点滑稽。
我点了赞,然后划走了。
周周又发消息来问情况,我只回了三个字:“黄了。”
她立刻打了电话过来,语气里全是八卦的兴奋:“什么黄了?房子没给你?那你外公太过分了吧!你妈当年出的钱那不是白出了?”
“周周,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把三姨那段历史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几秒。
“好吧,这么一说你三姨也确实不容易。但你妈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这事儿怎么算都里外不是人。”
“所以我懒得算了。”
“你可真是个大度的人。”她在那头啧啧两声,“换我我能闹翻天。”
我笑着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我妈在卧室跟二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过来几个词——“嗯”、“知道了”、“回头再说”。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关键信息都没捕捉到。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二姨打来的。
“小北,你妈起了没?”
“还在睡,怎么了?”
“你让她接电话。”二姨的语气有点急,“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事,我查清楚了。你外公那房子,他三年前就过户给浩浩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脑子轰的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外公那房子,三年前就过户了。昨天他就是走个过场,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这事儿你妈不知道,我也是昨天回去之后找你二姨夫打听的,他在镇上有熟人,查了房产登记。”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你是说,外公早就把房子给陈浩了,昨天那场戏,是演给我们看的?”
“也不是演……”二姨在那头犹豫了一下,“你外公大概是想走个名正言顺的程序,让你妈别太难看。但他不知道,这反而更让人寒心。”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笑声顺着风飘上来。我听见我妈在厨房哼歌,是那首老歌,调子很轻快。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三年前,外公就把房子给了陈浩。
三年来,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昨天那场所谓的“宣布”,根本不是商量,是通知。是走过场的体面,是堵我妈嘴的最后一步棋。
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底窜上来。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妈。
第四章
我纠结了一整天。
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排骨汤喝了两口就说饱了。我妈伸手摸我额头:“是不是昨天淋雨感冒了?脸这么白。”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把她的手拿开,勉强笑了笑。
下午她出门买菜,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二姨后来又发了条消息过来,是一张截图,模糊的房产登记信息,产权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陈浩的名字。
过户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
我翻了一下日历,三年前的五月,是外公七十五岁生日。那天我专门请假回了趟镇上,给他订了个大蛋糕,包了两千块钱红包。陈浩也回去了,买了条烟,提了两瓶酒。
那天外公很高兴,喝了不少酒,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什么“小北你最懂事了”、“外公以后有好东西都留给你”之类的。
我当时只当他是酒话。
现在看来,那些话大概就是心虚。
我妈买菜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子草莓,红艳艳的,上面还挂着水珠。她洗了一盘端过来,坐在我旁边拿了一颗塞进嘴里:“今天的草莓甜,你尝尝。”
我拿起一颗,咬了一口,酸的。
“妈。”我犹豫了一下,“二姨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她又说什么了?”我妈皱眉,“她这个人就是嘴碎,你别什么都听她的。”
“她说外公那房子,三年前就过户给陈浩了。”
我妈的手顿住了。
草莓从她指缝间滑落,滚在地毯上,留下一小滩红色的汁水。她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电视机,但电视机根本没开。
“妈?”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早就知道了?”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猜到了。”
她转过脸看我,表情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外公那个人,做事从来都这样。他不喜欢当面跟人冲突,有什么事都自己盘算好了再拿出来。我昨天其实就有点感觉了——他宣布的时候,陈浩一点都不意外。”
“那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她站起身,把掉在地上的草莓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小北,你记住,有些事你知道了就行,不一定非要说出来。说出来了,除了让大家都不痛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是妈……”
“行了。”她打断我,“这事儿翻篇了。后天你就要回去上班了,好好休息两天,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转身进了厨房,把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把一切都盖住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披了件外套坐在阳台上。省城的冬夜冷得厉害,呼吸都是白雾。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影影绰绰的。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给二姨发了条消息:“外公过户的事,我妈知道了。她没说什么。”
二姨很快回复:“你妈就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但这事还没完,你三姨那边最近在张罗着装修,好像打算把那房子翻新一遍。你外公和你外婆到时候搬过来跟她们住,镇上那套就彻底是浩浩的了。”
“装修的钱谁出?”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你外公的退休金都贴补给你三姨家了,你也别指望他手里还有多少。”
我盯着屏幕,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件事就像一团乱麻,扯出一个线头,又带出十个疙瘩。外公的偏心、三姨的付出、我妈的隐忍、陈浩的理所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委屈。
但谁都没有错吗?
我又想起外公那句话:“你要算账,那就算不清了。”
确实算不清。
可算不清,就不算了吗?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跟我妈说要去镇上看看外婆,她有些意外:“昨天不是才见过?你要去就早点回来,晚上给你包饺子。”
“嗯,我快去快回。”
我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镇上,把车停在老饭店门口,走路去外公家。
那套四居室在镇东头的老小区里,楼不高,六层,没电梯。外公住三楼,爬楼梯的时候我数着台阶,一共四十八级。小时候我总嫌多,每次爬到一半就嚷嚷着要外公背。
现在我自己走,走得气喘吁吁。
敲开门的时候,外婆正在客厅里择菜,外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看见我来,外婆笑了:“小北?怎么又跑来了?你妈呢?”
“妈在家呢,我一个人来的。”我换了拖鞋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外公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屏幕上放着抗日剧,枪炮声震天响。
我坐在外婆旁边帮她择菜,韭菜的味道辣眼睛。外婆的手一直在抖,择一根韭菜要费好大力气。我把菜盆端过来:“我来吧,您歇着。”
“你外公昨晚一宿没睡好。”外婆压低声音说,“你昨天那句话,戳他心窝子里了。”
“哪句?”
“你问他哪位外孙许诺把房给他。”外婆叹了口气,“你外公这人,一辈子要面子,最怕别人说他偏心。你当那么多人面问,等于把他那层遮羞布扯下来了。”
我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外婆,那房子三年前就过户了,你们瞒着我妈那么久,就没想过她知道了会难过吗?”
客厅里的电视突然静了。
外公把遥控器放下,转过椅子看着我。
“你妈知道了?”
“知道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只有外婆择菜的声音,韭菜叶子被一根根扯断,发出细微的“啪啪”声。电视机里的画面还在动,枪炮轰鸣却悄无声息,像一出默剧。
“我知道你妈会不高兴。”外公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昨天低了很多,“但那房子,我给了浩浩,就是给了。你妈要是想要补偿,我可以把存款分她一半。”
“外公,我妈从来没说要你的存款。”
“那她要什么?”
我想了想:“她要的是一句商量。”
外公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摆了摆手:“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篮子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公忽然叫住我:“小北。”
我回头。
“你昨天问我,哪位外孙许诺把房给我。”他顿了一下,“没有人许诺。但你三姨,十年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爸,以后你老了,我养你。”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妈有本事,不需要我操心。你二姨嫁得远,也指望不上。只有你三姨,说要养我。我信了。”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所以你把房子给了她儿子。”
“浩浩那孩子,叫了我二十多年外公。”外公抬起头,“你也是。但你们两个不一样。你将来走再远都能过得很好,他不行。”
我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浩发来的消息:“姐,听说你来镇上了?在哪呢,我请你吃饭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不用了,我马上回去了。”
他把电话打了过来。
我接起来,没说话。
“姐。”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啊?房子的事真不是我要的,是外公非要给我,我推了好几次都没推掉……”
“陈浩。”我打断他,“你什么时候知道房子过户给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三年前。”
“嗯。”
“姐,我不是故意瞒着你跟大姨……”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外公说先别告诉你们,等时机合适再说。我也没办法。”
“陈浩,我没怪你。”
这是实话。
我怪的是我自己。
怪我自己一直以为外公对我和陈浩是一样的,以为那套房子承载的是全家人的记忆。到头来才发现,记忆是记忆,房子是房子。外公分得很清。
“姐,”陈浩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其实那房子……我打算结婚之后让外公外婆继续住的。就是挂个名,你放心,我不会把二老赶出去的。”
“那是你的事,不用跟我交代。”
“姐……”
“挂了。”
我摁断了电话。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看见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头在下棋。其中一个人喊了我一声:“小北?这么早来看你外公啊?”
是我爸以前的同事李叔。
我笑着打了个招呼,走过去聊了几句。他说你外公最近身体还行,就是脾气越来越倔,前两天还跟他吵了一架,为了下棋悔不悔子的事。
“老头一辈子就好个面子。”李叔摇着头笑,“悔个棋怎么了,又不输房子输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输房子输地”这四个字像根针,扎得我生疼。
第五章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外公说的那句话:“你三姨说要养我,我信了。”
三姨说要养他,所以他信了。
我妈什么都没说,所以她什么也没得到。
这个逻辑简单粗暴,但好像也能说得通。人老了就像小孩子,谁给他糖吃就跟谁走。三姨的糖是“我养你”,我妈的沉默是“你自己看着办”。
外公选择了信他的人。
我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她没问我去镇上做什么,我也没主动提。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各自低着头吃饺子。
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小品演员在台上挤眉弄眼,观众的假笑声很卖力。我妈吃了一半忽然放下筷子:“小北,后天走之前,再去看看你外公吧。”
“不是昨天才见过?”
“再去一趟。”她看着我说,“买点他爱吃的东西,别空着手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你真的不恨他?”
“恨什么?”她笑了笑,“他是我爸。再怎么偏心,他也是我爸。”
我心里酸了一下,没再说话。
回省城那天早上,我去市场买了外公爱吃的驴打滚和外婆喜欢的桂花糕,又提了两箱牛奶,开车去了镇上。
到的时候外公刚起床,穿着旧棉袄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外婆在屋里熬粥,小米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外公看了一眼:“买这干啥,浪费钱。”
“我妈让买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阳台不大,摆了五六盆花,全是好养活的那种绿萝和吊兰。有几盆枯了半边,叶片发黄卷边。
“外公,花该浇水了。”
“懒得浇。”他眯着眼睛,“你外婆手抖,浇不了。我腰疼,弯不下去。”
我起身去找水壶,接满水,一盆一盆地浇过去。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音,像在喝水。枯黄的叶子被我摘下来扔进垃圾桶,转眼就攒了一小堆。
外公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等我浇完花坐回去,他才开口:“你妈……真的不生气?”
“她说她是你闺女,再怎么偏心你也是她爸。”
外公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着楼下的院子,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其实我知道你妈委屈。”他的声音很低,“但有些话,当爸的说不出口。”
“什么话?”
他沉默了很久。
楼下的院子里,李叔他们又开始下棋了。吵吵嚷嚷的声音飘上来,隔着五层楼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当年你妈把钱交回来给我买断房子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外公慢慢说,“我说大梅,这钱爸记着,以后房子有你一份。”
他的眼眶有点红:“这话我说过,后来就忘了。但你妈肯定还记得。”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外公,那你为什么还给陈浩?”
“因为我已经答应了。”他转过头看我,“三年前浩浩来跟我说,他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要求有房。我那时候想,我当初答应过你妈的事,但没写过字据。可我答应浩浩的时候,当着他妈的面答应的。”
他顿了顿:“人这一辈子,最怕说话不算数。尤其当长辈的,在孩子面前说话不算数,以后孩子就不信你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紧。
他说得有道理。但那个道理里面,没有我妈的位置。
“那你就让我妈受委屈?”
“所以我刚才说了,存款分她一半。”外公的表情里有一丝别扭,“你别嫌少,存了这些年,也有个二三十万。给你妈,让她心里舒服点。”
“我妈不会要的。”
“那她要啥?”
“她要你亲口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外公愣住了。
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阳光从阳台的栏杆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嘴唇动了又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外公,这句话比我妈想要房子。”我说,“你欠她这句话欠了二十年。”
阳台下面传来下棋的人哈哈大笑的声音,不知道谁赢了。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响。正月还没过完,年味拖着尾巴不肯走。
外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老年斑,指节粗大变形,指甲剪得很短。
“你让我想想。”他说。
我站起来准备走,临走前外婆从屋里追出来,塞给我一个保温盒:“这里面是小米粥,给你妈带回去。你外公早上熬的,熬了很久,米都化了。”
我接过来,保温盒还是烫的。
“外公早上熬的?”
“是啊,天没亮就起来熬了。”外婆笑了笑,“别看你外公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有。”
我把保温盒抱在怀里,下楼的时候步子很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外公家的门还开着,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手扶着门框。
“小北。”他叫了我一声。
我看着他。
“回去跟你妈说,那个对不起,我下次当面跟她说。”
第六章
回省城的路上,保温盒放在副驾驶座上,暖意隔着盖子透出来,把车窗都蒸出了雾气。
我开了暖风,看着雾气散了又聚。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拖地,看见我手里的保温盒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外公给你熬的小米粥。”
她放下拖把接过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粥还在冒热气,米粒已经熬得化开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没说话,慢慢地咽下去。
“好喝吗?”
“嗯。”她点点头,“你外公熬的粥就是这样,米油厚。”
她把盖子盖回去,端着保温盒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冰箱门,又关上。
晚上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明天就要上班了,衣服得熨一下,工牌得找出来。我妈在外面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偶尔能听见她笑一声。
我收拾完出去倒水,看见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电视里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个大龙虾对着镜头傻笑。
“妈,去床上睡。”
她睁开眼:“我没睡着,就是歇会儿。”
我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外公说,下次当面跟你道歉。”
我妈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下次当面跟你说。”
她好半天没说话。电视里换了节目,开始放天气预报,女主播说今晚降温,北部山区有雪。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记得当年答应过你,房子有你一份。但他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了,他当着三姨和陈浩的面答应了,做长辈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
“他这个人啊,一辈子就是这个样子。答应别人的事情死都要做到,答应自己闺女的事情转头就忘。”
“他说存款分你一半。”
“我不要。”她摇头,“他的钱留着自己花吧。给三姨也行,给谁都行。我不缺那点钱。”
“那你缺什么?”
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神很安静。
“小北,当闺女的,缺的从来不是钱和房子。是当爸的心里有没有你这个位置。他今天能记得给我熬粥,记得让带回来,我就够了。”
我鼻子发酸,没再说下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了,赶最早的一班地铁去公司。开年第一天上班,办公室冷冷清清的,大部分人还没回来。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邮箱里攒了一百多封未读邮件,我忍着烦躁一封一封地回。
中午周周跑来找我吃饭,她就在我隔壁公司,经常约着一起午饭。我们坐在商场负一楼的面馆里,她嗦着酸辣粉问我:“你家那房子的事最后怎么样了?”
“给了陈浩。”
“就这么给了?”她瞪大眼睛,“你妈同意?”
“我妈说算了。”
“你妈可真是菩萨心肠。”她啧啧两声,又压低声音,“不过说实话,你表弟那个人吧,我看悬。他那女朋友我见过一次,眼睛长在头顶上,要我说那房子给过去也留不住。”
“别人的事,不管了。”
“你倒是看得开。”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粉,“换我肯定过不去这个坎。”
“过不去又能怎么样?”我把碗里的面吃完,“跟他们闹掰?以后逢年过节不相往来?那房子拿回来了,人没了,值吗?”
周周想了想:“这么说也有道理。但心里那口气总归咽不下吧?”
“咽不下也得咽。”我擦了擦嘴,“有些事争赢了也没意思。”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陈小北,我发现你过年回来变了不少。”
“怎么变了?”
“以前你肯定要炸。”她说,“你这个人吧,表面看着温和,骨子里犟得很。这次居然没跟他们撕破脸,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不是没炸。那天在包厢里我问外公那句话的时候,就是炸了。只是炸完之后,我发现炸了也没用。外公不会因为我的愤怒改变决定,陈浩也不会因为我的质问把房子退回来。
我能做的,就是在那堆碎片里面捡起能用的东西,拼拼凑凑继续往前走。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在阳台浇花,问我今天上班累不累。我说不累,就是有点想家。
“想家了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发了会儿呆。初春的夜晚还是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行人匆匆走过,没人看我一眼。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陈浩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和外公外婆的合影,三个人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外公笑得很开心,外婆挨着他坐,手搭在他膝盖上。陈浩配了一行字:“姐,外公今天又跟我念叨你了,说你给他浇了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三姨给我妈发了条语音,我妈转给我了。点开来,三姨的声音有点哽咽:“姐,房子的事是我不对。浩浩跟我说了,爸当年答应过你房子有你一份。我跟浩浩商量过了,房子给他是爸的意思,但这个情我记着。以后爸和妈都住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你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我妈回了两个字:“行了。”
晚上十一点,外公给我发了条微信。
他平时很少用手机打字,只会发语音。但这次他发了文字,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像是用手指头慢慢戳出来的:
“小北,下次回来我给你妈道歉。”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第七章
生活平静了一阵子。
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偶尔跟朋友出去吃饭。家里那件事像一块石头沉了底,水面恢复平静,只有偶尔想起来的时候还会觉得胸口有点闷。
三月中的一个周末,我妈打电话来说外公住院了。
“怎么回事?”
“老毛病,血压突然高了,头晕得厉害。你三姨送他去的医院,现在稳定了,就是得观察几天。”
“我回去看看。”
“不用,你忙你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还是请了一天假回去了。
外公住的县医院离镇上不远,条件一般,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姨在病房门口坐着打瞌睡,看见我来醒了:“小北来了?你外公刚睡着。”
我轻手轻脚走进去。
病房是三人间,住满了,中间拉着帘子。外公在最里面那张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有点发灰。他瘦了,两颊的肉明显塌下去一块,颧骨突出。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滴滴答答地响。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醒了。
“小北?”他的声音很哑,“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来……”
“我不放心。”我给他掖了掖被角,“感觉怎么样?”
“老毛病了,死不了。”他想笑一下,但嘴角扯到一半就没了力气,“你妈呢?”
“我没告诉她。”
“别告诉她。”他闭上眼睛,“她知道了又要瞎操心。”
三姨在外面探头进来:“爸,医生说了让你多休息,别说太多话。小北,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这是什么?”
“爸家门的钥匙。”三姨叹了口气,“他住院这几天老惦记着阳台那些花,怕你外婆浇不好。我想着你离得近,要不要帮他去浇浇水?”
“我在省城上班,回一趟要一个多小时。”
“我知道……那就麻烦了。”三姨的表情有点窘,“浩浩这两天在忙装修的事,也顾不上。你外婆手抖得厉害,根本浇不了。”
我接过钥匙:“行,我明天去一趟。”
那天晚上我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一夜。房间很小,床板硬邦邦的,窗户外面是条巷子,能听见流浪猫翻垃圾桶的声音。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开了灯,拿出手机翻相册。
里面有几张老照片,是我之前翻拍外婆相册里的。
一张是外公年轻时候穿军装的照片,瘦高个,眉眼锋利,站在一辆军用卡车前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他刚转业到镇上,分到了那套四居室。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九八七年,新家落成。
另一张是他抱着我妈拍的。我妈那时候才五六岁,扎着两条小辫子,坐在外公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外公双手托着她的腿,脸上全是笑。
我没见过外公那样笑。
至少最近十年没见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外公家。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着老掉牙的评书。我用钥匙开了门,屋里空荡荡的,外婆在医院陪着外公,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阳台上的花果然蔫了不少。绿萝的叶子卷了边,吊兰的尖儿发黄。我接满水一盆一盆地浇过去,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也是做这件事。
浇完花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电视柜上的一个旧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应该是很多年前拍的。外公外婆坐在中间,我妈、二姨、三姨分别站在两侧,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脸上没有皱纹,头发也还没白。几个小孩蹲在最前排,我缩在角落里,眼睛看着地面,表情怯怯的。
我拿起相框,把后面的卡扣打开,抽出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墨水已经洇开了:“二〇〇二年春节,一家人都在。”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重新放回去。
茶几上有一沓病历本和体检报告,最上面那份是三姨的。我本来不想看,但封面上“胃部占位”几个字让我愣了一下。
我翻开看了看。
是去年十一月的检查,三姨胃里发现了一个阴影,做了活检。报告结论是良性肿瘤,但建议定期复查。后面几页是医嘱和开药记录,我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看见一行铅笔字,字迹是外公的:
“老三没事,她不说我也不问。心里有数就行,就当不知道。”
我把报告合上,放回原处。
原来外公心里装着这么多事,只是从来不说。
下午我去医院看外公,他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外婆在旁边给他削苹果,手抖得厉害,苹果皮断了一截又一截。
我接过苹果刀:“我来吧。”
苹果削好切成小块,外公拿牙签戳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花浇了?”他问我。
“浇了。”
“阳台那盆君子兰,下面有积水记得倒掉。”
“倒了。”
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我坐在旁边陪着他,外婆在旁边打瞌睡,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过道上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地响。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
“外公,三姨的病你知道吧?”
他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到了?”他问。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擦了擦手:“知道。去年查出来的,良性的,没事。”
“那你怎么不跟我们说?”
“说了干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忙,说了也是白操心。”他的语气很淡,“你三姨自己不想让人知道,我就帮她瞒着。她这辈子不容易,能少让她操心就少让她操心。”
“所以你把房子给了她儿子。”
外公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房子是死物,人才是活的。”他说,“我给浩浩房子,你三姨心里踏实了,病就好得快。你说对不对?”
我没接话。
他又拿了一块苹果慢慢嚼着:“我知道你觉得我偏心。但你有没有想过,偏心有时候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那个弱的更需要爱。”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医院院子里有几棵白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颤颤巍巍的。一个小孩蹲在树下捡花瓣,他妈妈在旁边打电话,嗓门很大。
“外公。”我背对着他说,“你之前说要跟我妈道歉。”
“嗯。”
“等你出院了,当面跟她说吧。”
“好。”
第八章
外公出院那天是周六,我又回去了。
三姨夫开车来接的,车上塞满了住院的东西。外公精神好了很多,能自己走路,就是步子慢。我扶着他从住院部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还是外面好啊。”他深吸一口气,“病房里那股味道,闻了就想吐。”
三姨在旁边笑:“爸,你这回回去了可得听医生的,烟要少抽,酒要少喝。”
“知道知道,啰嗦。”
上车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问外公怎么样了。我说刚出院,正准备回去。她在那边沉默了一下:“我下午过来一趟。”
“好。”
下午三点多,我妈到了镇上。
她没空手来,带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到外公家的时候,外公正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还是开得震天响。看见我妈进来,他手里的遥控器晃了一下,换了个台。
“来了?”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嗯。”我妈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看了眼外公的脸色,“瘦了。没好好吃饭吧?”
“医院里的饭能叫饭吗?”外公别过脸,“清汤寡水的,吃了一个星期嘴里都没味。”
我妈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问外婆:“家里还有排骨吗?我给爸炖个汤。”
外婆说有的有的,昨天刚买的,冰箱下层冻着呢。
厨房里响起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节奏。外公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知道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搬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过了一个多小时,排骨汤的香味飘过来了。我妈端了个砂锅出来,里面汤色奶白,排骨炖得脱了骨,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她盛了一碗放在外公面前:“趁热喝。”
外公端起碗,拿勺子搅了搅,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我妈。
“大梅。”
我妈正在擦桌子,听见声音转过脸:“嗯?”
“那个……”外公的喉结动了动,“房子的事,爸对不起你。”
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瞬。
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节目,但没人听得进去。外婆择菜的手停了,三姨站在厨房门口,端着半碗汤没动。
我妈攥着抹布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没关系”。她只是走过去,在外公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他嘴角的一滴汤渍擦掉了。
“行了,”她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把汤喝完。”
外公低下头,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我看见他端着碗的手微微发颤,汤面漾起一圈一圈的细纹。
那天晚上我在外公家吃的饭。三姨做了七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陈浩也来了,带着他女朋友,叫小楠,长头发大眼睛,嘴很甜,一进门就阿姨长阿姨短地喊。
我妈笑着应了,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小楠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过年那天好多了。陈浩主动站起来敬了我妈一杯酒:“大姨,以前的事是我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那房子……其实我跟小楠商量过了,我们结婚之后不住镇上,还让外公外婆住着,我们周末回来陪他们就行。”
我妈愣了一下:“你们不住镇上?”
“嗯,我在县城买了套房,小户型的,首付凑出来了。”陈浩挠了挠头,“就是小了点,先住着吧。镇上的老房子留着给外公外婆养老,他们住习惯了。”
三姨在旁边点头:“浩浩这次是真的懂事了。房子的事是我们考虑不周,姐你别见怪。”
我妈端着酒杯,眼眶有点红:“行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我低头扒着饭,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外公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的人,脸上终于露出了我记忆中那种笑。那种笑很满,从眼睛溢到嘴角,连皱纹都舒展了。
他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今天是好日子,我提一个。”
大家都安静下来。
外公站起来,虽然腿有点抖,但还是站稳了:“第一杯,敬你们妈。这辈子跟我吃苦受累,没享过什么福。我脾气倔,她忍了我一辈子。”
外婆在旁边抹眼睛。
“第二杯。”外公又倒了一杯,“敬大梅。当爸的亏欠你,以后慢慢补。”
我妈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睛。
“第三杯。”外公举起第三杯,环顾了一圈,“敬我们一家子。吵过闹过,都还在,这就够了。”
大家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但屋里的灯很亮,亮得晃眼。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帮外婆收拾碗筷,三姨和陈浩带着小楠先走了,我妈留下来陪外公说话。我进厨房洗碗的时候,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见客厅里的画面——
外公和我妈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沉默是隔阂。
现在的沉默是陪伴。
我转回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淌着,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外婆在旁边擦盘子,手还是抖,但动作比之前轻快了些。
“小北,”她忽然说,“你那天问外公那句话,其实问得好。”
“哪句?”
“你问他哪位外孙许诺把房给他。”外婆笑了笑,“那句话让他想了好多天。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在琢磨。他知道自己理亏,但又拉不下脸认错。”
“他后来还是认错了。”
“那是因为你妈来了。”外婆把擦好的盘子放进柜子里,“你外公这个人啊,一辈子只在乎两样东西——面子和闺女。面子他守了大半辈子,闺女的份量,他老了才掂清楚。”
我没说话,低头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
水声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客厅里传来外公和我妈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聊什么,但那种声音很柔和,像热水流过手心。
第九章
日子继续往前走。
四月初的时候,陈浩结了婚。婚礼办在县城一家酒店里,规模不大,请了十几桌,都是近亲。我跟着我妈回去喝了喜酒,外公那天穿了一身新西装,喜气洋洋地坐在主位上,被亲朋好友围着敬酒。
三姨忙得脚不沾地,但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她看起来气色不错,比之前圆润了些,大概是心里踏实了。
小楠改口叫外公外婆的时候,外公笑出了褶子,红包塞了一个又一个。陈浩在旁边起哄:“外公,我结婚的时候您给了,以后生孩子您还得给啊。”
“给给给!”外公大手一挥,“你有本事生一窝,外公都给!”
全场哄堂大笑。
宴席到一半的时候,我端着饮料出去透气。酒店外面有个小花园,种了几棵樱花树,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地往下落,落了满地粉白。
我坐在台阶上看花,有人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是小楠。
她换了一身敬酒服,红色的旗袍,盘着发髻,显得比平时成熟了一些。她手里也端着一杯饮料,冲我笑了笑:“姐,你怎么出来了?”
“里面太热闹了,出来透透气。”
“我也觉得。”她喝了一口饮料,“其实我有点紧张,毕竟第一次当新娘。”
“你现在才紧张?都敬完酒了。”
“就是敬完酒才紧张。”她笑起来,“前面都是演给别人看的,现在演完了,才想起来刚才干了什么。”
我被她逗笑了:“陈浩那个人不靠谱,你以后多担待。”
“他其实挺好的。”小楠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气泡,“就是被家里宠坏了,什么事都有人兜底。不过结婚之后应该会慢慢成熟吧。”
“但愿。”
我们坐了一会儿,小楠忽然说:“姐,房子的那个事,其实我一开始是知道的。”
我转头看她。
“陈浩跟我坦白过。”她说,“他说那是外公硬要塞给他的,他其实不太想要。但他妈催得紧,他又不想让外公失望,就接了。”
“那你还嫁他?”
“为什么不嫁?”她歪着头看我,“房子是外公给的,又不是他偷的抢的。再说那房子现在也是给外公外婆住着,我们又没搬进去。反正对我来说,有地方住就行,多大不重要。”
我看着她的侧脸,发现这个女孩子比我想象中通透。
“姐,”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疙瘩,但我跟你保证,那房子我不会动。外公外婆想住多久住多久,他们百年之后的事情再说。行吗?”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她笑着跑回去了,裙摆扬起来带起一阵风,几片樱花追着她飘进了酒店大堂。
我坐在台阶上又待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樱花还在落,有一片落在我的膝盖上,粉色的,小小的。
陈浩跑出来找我,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领带歪到一边去,看着不像新郎像刚打完架的。
“姐,你躲这儿干嘛?外公找你合影呢!”
“来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膝盖上的樱花抖掉。
走进去的时候,外公被一群人簇拥着站在主舞台前面,笑眯眯地冲我招手:“小北,过来过来,咱俩拍一张。”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伸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掌沉甸甸的,有温度。
“笑一个。”摄影师在后面喊。
我咧开嘴笑了。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外公的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婚礼结束回去的路上,我妈开着车,车窗开着半扇,风灌进来暖融融的。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望无际的金黄,跟天边的晚霞连在一起。
“妈,你觉得小楠怎么样?”
“挺好的一个姑娘。”我妈说,“比浩浩懂事。”
“我也觉得。”
“三姨今天气色不错,看着比过年那阵好多了。”
“嗯,心病好了,病就好得快。”
我妈笑了笑,没再说话。车子在暮色里平稳地开着,收音机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旋律慵懒而温柔。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外公端酒杯时颤抖的手,外婆择菜时抖个不停的指尖,我妈蹲下去擦他嘴角汤渍的那个瞬间,陈浩站起来敬酒时涨红的脸,还有小楠坐在台阶上说“那房子我不会动”时认真的表情。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像一张新的全家福。
没有那套四居室。
但有了一些别的东西。
第十章
五一假期我又回了趟镇上。
外公打电话让我回去帮忙搬东西,说要把老房子重新收拾一下,添点家具。我问他添家具做什么,他说夏天热了想换个空调,旧的用了十几年,早就不制冷了。
回去那天太阳很大,镇上那条老街的梧桐树长满了新叶子,绿荫浓得能滴下来。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扛着两箱饮料上楼,爬到三楼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外公在客厅里指挥工人装空调,外婆在旁边倒茶递水。陈浩也在,穿着一身旧T恤短裤,爬在梯子上帮师傅递工具。
“姐来了!”陈浩看见我喊了一声,“快快快,帮忙扶着梯子!”
我把东西放下跑过去扶着铝合金梯子脚,他在上面手忙脚乱地拧螺丝,工具掉下来砸了我肩膀一下,疼得我龇牙。
“你小心点!”
“嘿嘿,这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嘛。”
空调装好试机的时候,冷风呼地吹出来,整个客厅一下凉快了。外公站在出风口前面眯着眼睛感受了半天,嘴里念叨着:“还是新的好,旧的吹出来都是热风。”
中午我们在客厅吃饭,新空调开着,凉丝丝的。外婆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特意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陈浩扒了三大碗米饭,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被外婆拿筷子敲了头。
“吃饭没个吃相,你媳妇怎么受得了你的?”
“她说我这样真实。”陈浩摸着脑袋笑。
吃完饭我帮外婆洗碗,陈浩陪着外公在阳台上抽烟。透过窗户我看见他们两个并排站着,陈浩比外公高了一个头,说话的时候得微微弯着腰。
外公一直在说什么,陈浩在旁边点头,时不时笑一下。
洗好碗我走出去,听见外公说:“浩浩,那房子我给是你的,但你要记住,这是你大姨让给你的。做人不能忘本。”
“我知道外公。”陈浩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大姨的情我记着,以后她有什么事我肯定第一个到。”
外公嗯了一声,掐灭了烟:“行了,你回去吧,别让小楠一个人在家。”
陈浩走了之后,外公坐在阳台上那把他坐了二十年的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太阳西斜了,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
“小北,”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怨过外公?”
“以前有。”
“现在呢?”
我想了想:“现在不怨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争来争去没意思。你觉得自己吃亏了,但换个角度看,得到的可能比失去的更多。”
外公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慈祥。
“你比你妈聪明。”他说,“你妈是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嘴上不说,你是心里什么都明白然后自己把它消化了。这一点,你比你妈强。”
“那你还偏心陈浩?”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都是我的孙子孙女,我谁的心里都有。只是表现的方式不一样。等以后你成家了,你就懂了。”
我没再追问。
阳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我上次来的时候浇了水之后,外婆这段时间一直记得浇,没有再让它蔫过。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外公,我妈的保温盒还在你这儿吧?就是上次你熬小米粥那个。”
“在呢,在厨房柜子里。”外公说,“回去的时候带上。”
“好。”
我站起来去厨房拿保温盒,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换了位置,从角落挪到了正中间。旁边多了一张新的照片,是陈浩婚礼那天拍的,我们一家人的合影。
照片里我站在外公旁边,他搭着我的肩膀,我们都笑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照片上面,所有人的脸都是亮的。
我拿起保温盒,盖子上面还贴着外婆贴的一小块胶布,写着“大梅”两个字。字迹有点歪,大概是手抖写的。
我把保温盒抱在怀里,心里暖烘烘的。
回省城之前,我去跟外公告别。他坐在阳台上没动,冲我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路上慢点开。下次回来提前说,我给你熬粥。”
“好。”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北!”
我回头。
他站在阳台栏杆后面,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
“那套房子,你要是什么时候想来住,随时来。”他说,“你陈浩表弟说了,那个房间给你留着。”
我鼻子猛地一酸,冲他挥了挥手,转身下了楼。
楼梯间还是那么暗,但今天的声控灯修好了,我每走一步,灯就亮一盏。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晃得我睁不开眼。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李叔他们还在下棋,棋盘旁边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冒着袅袅的热气。
我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李叔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北,这么快就走啊?”
“嗯,回去上班了。”
“你外公这几天心情好得很,逢人就夸你。”李叔笑道,“说你把他的花都浇活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车子驶出镇子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片油菜花田。花已经谢了大半,结出了细长的荚,绿油油的。远处有农民在田里劳作,身影小小的,在天地之间移动着。
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你外公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你回去了?他没跟你发脾气吧?”
“没有,他今天心情很好。”
“那就好。”她发了个笑脸,“回来路上注意安全,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进兜里。
前方的路笔直地延伸出去,通向省城的方向。路两边是连绵的田野和零星的村庄,炊烟升起来,细得像一根线,又被风吹散了。
我开着车,收音机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调子舒缓而悠长。我听了几句,跟着轻轻哼起来。
副驾驶座上放着的保温盒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透过塑料盖子隐隐散出来。
我想起小时候外公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载我去买冰棍。
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老,我也还什么都懂。
但现在这样也很好。
他还在,我妈还在,外婆还在。
房子给谁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些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人,下回还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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