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正本已经送入东宫。”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
贺氏强笑道:“女官怕是误会了。”
“府中中馈繁杂,账目偶有错漏也寻常。”
女官面无表情。
“偶有错漏,能错漏十二年?”
这句话落下,厅里的管事婆子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贺氏猛地回头瞪她们。
“谁许你们跪的?”
一个管事婆子抖得像筛糠。
“夫人饶命,奴婢只是照吩咐办事。”
贺氏厉声道:“闭嘴!”
女官冷冷看她。
“沈夫人要训人,等太子妃的账算清了再训。”
太子妃三个字一出,贺氏的脸更难看。
沈清蘅坐在一旁,指尖攥紧帕子。
她一直不说话。
我看向她。
“姐姐不是最厌金银俗物吗?”
“原来俗物只是不该从你口中说出来,却可以替你撑起清名。”
沈清蘅眼眶微红。
“妹妹,我并不知道这些。”
我点了点头。
“姐姐不知道铺子在你名下。”
“姐姐不知道墨从哪里来。”
“姐姐也不知道我冬日炭火不足,手冻得拿不住针。”
她唇色淡了下去。
“我若知道,绝不会用。”
我笑了笑。
“那现在知道了。”
“姐姐打算还吗?”
正厅里鸦雀无声。
沈清蘅的眼泪悬在睫上,欲落不落。
从前她只要这样,所有人都会心软。
可今日不一样。
东宫女官站在我身侧,像一柄出鞘的刀。
父亲终于开口。
“微澜,一家人不必闹得这样难看。”
我看着他。
“父亲说得对。”
“那就不闹。”
“按账还。”
父亲眉心狠狠一跳。
贺氏失声道:“你疯了!”
“那些铺子田产早并入公中,哪里还能一笔笔分开?”
我平静道:“分不开就折银。”
“折不出银,就折东西。”
“母亲管了这么多年家,总不会连这个都不会算。”
女官立刻递上一份清单。
“太子殿下已请户部老主事核过。”
“林姨娘旧产连本带息,共计三万七千六百两。”
“另有两间铺面,一处庄子,三百亩良田。”
贺氏身子晃了晃。
父亲也倒抽一口气。
这不是小数。
足够把沈府这些年装出来的体面撕下一半。
沈清蘅忽然起身,走到我面前。
“妹妹,若这些东西能让你安心,我还。”
她说得温柔又委屈。
像是我逼她舍下心爱之物。
我看着她。
“姐姐还的不是恩情。”
“是欠债。”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女官展开另一张纸。
“太子殿下还有一句话。”
“沈二姑娘入东宫之前,沈府若再以庶出二字轻慢半分,东宫便亲自替她清门立账。”
父亲忙道:“不敢。”
女官转向我。
“姑娘想从哪里先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拿起那本账册,翻到沈清蘅名下的铺面。
“先从姐姐名下两间铺子开始。”
“她既说愿还,那就今日办契。”
沈清蘅指尖一颤。
贺氏眼底冒火。
父亲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拦。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
“老爷,不好了。”
“宫里又来人了,说皇后娘娘明日召二姑娘入宫。”
“还说,让沈大姑娘一并在府中听旨。”
05
皇后娘娘的懿旨来得太快。
沈府上下刚被账册打得抬不起头,又被这道口谕压得不敢喘气。
传话的内侍站在廊下,声音不疾不徐。
“皇后娘娘说,沈二姑娘明日入宫谢恩。”
“至于沈大姑娘,既在闭门思过,便不必入宫。”
“娘娘另赐女诫一卷,清心经一部,命沈大姑娘每日抄写。”
沈清蘅的脸白得像纸。
女诫也就罢了。
清心经四个字,才是真正打在她脸上。
京中人人夸她心如止水,不慕荣华。
皇后偏赐清心经,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她的心还不够清。
贺氏强撑着笑接旨。
内侍却没有走。
他又看向我。
“皇后娘娘还说,沈二姑娘既为准太子妃,衣食起居皆不可怠慢。”
“明日起,宫中会派嬷嬷长住沈府,教姑娘礼仪,也替娘娘看一看沈家家风。”
这话一出,几个管事婆子差点跪不稳。
替娘娘看家风。
这哪里是教我。
分明是把沈府摆到皇后眼皮子底下。
贺氏再也不敢拿母亲的架子压我。
父亲亲自把内侍送出门。
他回来时,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慈爱。
是忌惮。
“微澜,明日入宫,不可乱说话。”
我行礼。
“父亲放心。”
“别人不问,我不说。”
父亲脸皮一紧。
这句话比乱说更让他难受。
当晚,我那座偏僻小院第一次灯火通明。
宫里送来的箱笼一抬抬进门。
衣料,首饰,药材,香炭,笔墨纸砚,应有尽有。
从前绕着我走的丫鬟婆子,全都挤在门口讨好。
“二姑娘,奴婢早就说您是有福气的人。”
“姑娘院里缺人,奴婢手脚最麻利。”
“姑娘若愿意抬举奴婢,奴婢以后只听您的。”
我坐在窗下,看她们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东宫女官替我添茶。
“姑娘想留谁?”
我看向角落里一个低头站着的小丫头。
她叫青枝。
这些年只有她会在冬天悄悄给我多送半盆炭。
也只有她被贺氏院里的人骂时,从没把气撒到我身上。
“青枝留下。”
“其余的,去外头等宫嬷嬷挑。”
那些婆子脸上顿时挂不住。
有人小声道:“姑娘真是念旧。”
我淡淡看过去。
“我不是念旧。”
“我是记账。”
那人立刻闭嘴。
青枝眼圈红了,跪下来给我磕头。
“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姑娘。”
我扶她起来。
“不必动不动跪。”
“以后在我院里,规矩要有,骨头也要有。”
青枝重重点头。
夜深时,沈清蘅来了。
她穿着素白衣裙,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从前她来我院里,从不让人通报。
今日却在门外等着。
青枝进来禀告时,语气很硬。
“大姑娘说,想见您。”
我让人请她进来。
沈清蘅把匣子放到桌上。
“这是南街铺子的契书。”
“还有庄子上的印信。”
我打开看了一眼。
东西是真的。
只是少了一间铺子。
我没说话。
她轻声道:“另一间铺子牵涉公中账目,一时不好拆。”
我合上匣子。
“姐姐刚才说愿还。”
“愿字出口容易,落到账上难。”
她眼眶又红了。
“妹妹,你如今何必句句逼我?”
我看着她。
“姐姐当日在宫门前,也没问过沈家会不会被逼死。”
她呼吸一顿。
半晌,她低声道:“你恨我。”
“我不恨。”
“恨太费力。”
“我只是不想再替你善后。”
沈清蘅怔怔看着我。
她像是终于明白,从前那个任她一句话就能低头的妹妹,真的不在了。
她转身离开前,忽然说:“东宫不是好去处。”
“殿下今日护你,未必不是为了折我的脸面。”
我抬眼。
“姐姐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她背影一僵。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东宫侍卫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
“明日进宫,不必怕,孤在。”
我握着那张纸,心口微暖。
可信封夹层里,还藏着另一张薄笺。
上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沈清蘅拒婚前一夜,曾见过宁王府的人。”
06
天还未亮,宫中派来的嬷嬷便到了沈府。
她姓方,眉眼冷肃,说话却极有分寸。
她进门先给我行了半礼。
“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来为姑娘梳妆。”
贺氏站在一旁,脸上笑得僵硬。
方嬷嬷只当没看见她。
她亲自挑了一身海棠色宫装。
颜色不艳,却衬得人精神明亮。
青枝给我梳发时,手还有些抖。
方嬷嬷看了她一眼。
“手稳些。”
“你伺候的是未来太子妃。”
青枝立刻吸了一口气,稳住了簪子。
镜中人眉眼清澈,脸色仍有些苍白,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低眉顺眼。
出门时,父亲已经在外等着。
他叮嘱了许多。
无非是谨言慎行,莫要连累沈家。
我听完,只回了一句。
“父亲放心。”
“我入宫是谢恩,不是告状。”
父亲松了口气。
我又道:“只要沈家不再逼我,我自然不会让外人看笑话。”
他的笑立刻僵住。
马车驶向宫门时,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天色。
雨后的京城干净得像被洗过。
可我知道,有些污泥不会被雨冲走。
只会被人藏得更深。
皇后在凤仪宫见我。
她穿着常服,气度端华,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并不轻也不重。
我跪下行礼。
“臣女沈微澜,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没有立刻叫起。
“你可知,太子妃之位不是避祸的伞。”
“它是东宫的门面,也是天下女子眼中的规矩。”
我低头道:“臣女知道。”
“那你昨日为何敢在宫门前应下?”
我抬起头。
“因为殿下问的是沈微澜愿不愿。”
“不是问沈家有没有人顶缺。”
皇后眼底微动。
我继续道:“臣女愿意,不是贪图富贵,也不是与姐姐赌气。”
“天家赐婚关系国体,沈家受恩多年,不该以一人任性让满门担罪。”
“殿下当众给臣女名分,臣女便该堂堂正正接住。”
凤仪宫里安静下来。
皇后看了我许久。
“你倒比传闻中清醒。”
旁边一位宫妃轻笑。
“清醒是好事。”
“只是庶出女子进东宫,怕是规矩上要多费些心。”
这话说得轻,却锋利。
方嬷嬷眼神一冷。
我却先开口。
“娘娘说的是。”
“出身无法自选,规矩可以后学。”
“若有人因出身轻我,那是旁人眼窄。”
“若我因出身自轻,那才是我无能。”
那宫妃脸上的笑淡了。
皇后却忽然笑了。
“好。”
“这句话,像东宫该有的气度。”
屏风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母后既然满意,儿臣便放心了。”
我心头一跳。
萧景珩从屏风后走出。
他换了常服,少了几分宫门前的冷厉,多了几分清贵从容。
皇后瞥他一眼。
“你倒会躲。”
太子行礼。
“儿臣不是躲。”
“儿臣是想听听,自己选的太子妃会不会被人为难。”
那宫妃脸色微变。
皇后笑骂道:“还未大婚,护得倒紧。”
萧景珩看向我。
“昨日孤说过,娶的是沈微澜。”
“今日再说一遍。”
“她进东宫,凭的是她临危不乱,明辨是非。”
“不是谁的退路,也不是谁的替身。”
他每说一句,殿中众人的神色便沉一分。
我垂下眼,唇角却忍不住轻轻弯起。
皇后将一枚玉牌交给方嬷嬷。
“从今日起,沈微澜的礼仪衣冠由凤仪宫亲自过问。”
“谁若再拿庶出二字说事,便是质疑本宫的眼光。”
我跪下谢恩。
萧景珩虚扶了我一把。
他的手没有碰到我,却替我挡住了满殿审视的目光。
离开凤仪宫时,他与我并肩走在宫道上。
我低声问:“那封信上的宁王府,是怎么回事?”
萧景珩脚步微停。
“沈清蘅拒婚,不只是任性。”
“有人许了她更高的名声,也许了沈家一场更大的祸。”
我还想再问,前方忽然有内侍匆匆跑来。
“殿下,宁王入宫了。”
“他说,沈家赐婚一事另有隐情,要请陛下重审。”
07
内侍那句话落下,宫道上的风都像冷了几分。
萧景珩没有立刻动怒。
他只抬眼看向前方宫门。
“他倒来得快。”
我低声问:“宁王是为了姐姐来的?”
萧景珩看向我。
“未必是为了她。”
“更多是为了孤。”
我明白了。
沈清蘅拒婚,若只是闺阁女子任性,罚过也就罢了。
可若有人能把这件事说成东宫逼婚,太子失德,那便能在朝堂上掀起风浪。
而沈清蘅,正好成了那块看似洁白的石子。
她投进水里,水浑了,旁人便能摸鱼。
萧景珩带我去了御书房外。
宁王已经在里头。
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楚。
“皇兄,臣弟并非要干涉东宫婚事。”
“只是沈家大姑娘既当众不愿,太子却转眼改娶其妹。”
“此事传出去,难免让百姓议论东宫以势压人。”
皇帝坐在案后,脸色看不出喜怒。
沈怀章也被叫来了,正跪在一旁,额头上昨日的伤还没好。
贺氏也在,脸白得厉害。
沈清蘅跪在殿中,依旧一身素衣。
她看见我进来,眼睫轻轻一颤。
萧景珩行礼。
“父皇。”
皇帝看向他。
“宁王说沈家赐婚另有隐情。”
“你怎么说?”
萧景珩神色平静。
“儿臣请父皇问沈家二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我上前跪下。
“臣女沈微澜,见过陛下。”
皇帝道:“你昨日当众应婚,是自愿,还是被人推出来的?”
我抬头。
“自愿。”
宁王轻笑。
“沈二姑娘不必怕。”
“你虽是庶出,可若受了委屈,陛下也会替你做主。”
他一开口,便把庶出两个字压在我头上。
我看向他。
“王爷口口声声替臣女做主,却先将臣女出身摆在前头。”
“臣女倒想问一句,王爷是替我鸣不平,还是替姐姐找台阶?”
宁王眼底笑意淡了些。
皇帝的唇角却动了一下。
萧景珩站在我身侧,声音不高。
“说下去。”
我道:“昨日宫门前,姐姐当众拒婚,父亲母亲皆劝不住。”
“太子殿下问沈家可还有女儿,是给沈家留一条路。”
“殿下再问臣女愿不愿,是给臣女留一份体面。”
“臣女若不愿,昨日无人逼我。”
“臣女若愿,今日也不该被说成受辱。”
宁王道:“可沈大姑娘拒婚前一夜,分明曾说她另有苦衷。”
我看向沈清蘅。
“姐姐有什么苦衷,不妨当着陛下说。”
沈清蘅抬起脸,眼眶微红。
“我只是觉得,婚姻不该只为家族荣华。”
“若我不愿入东宫,却强装欢喜,岂非欺君?”
这话一出,贺氏立刻低声啜泣。
沈怀章连忙道:“陛下,小女一时糊涂,绝无冒犯天家之心。”
宁王顺势叹息。
“皇兄您看,她不过是守本心。”
“太子昨日那番话,却几乎毁她清名。”
萧景珩终于笑了。
“宁王口中的清名,是否就是拿皇命成全自己的名声?”
宁王不急不恼。
“太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臣弟只是觉得,沈大姑娘拒婚,未必无人引导。”
皇帝的目光沉下来。
“谁引导?”
宁王抬手。
身后侍从呈上一封信。
“这是臣弟府中管事昨夜整理旧物时发现的。”
“信中写明,沈二姑娘早知赐婚将至,暗中怂恿其姐拒婚。”
“她还说,只要沈大姑娘退一步,东宫之位便能落到她手里。”
殿内瞬间静了。
贺氏猛地抬头看我。
“沈微澜,竟是你害清蘅!”
沈怀章也脸色大变。
我看着那封信,心口反而稳了下来。
因为我从未写过。
皇帝让内侍把信送到我面前。
纸上字迹柔婉,竟与我的字有七分相似。
末尾还落了我的名。
沈清蘅看着我,眼中露出痛色。
“妹妹,我从不知你竟这样想。”
萧景珩往前一步。
“父皇,此信可验。”
宁王却笑道:“自然要验。”
“只是臣弟还有一位人证。”
他转头看向殿外。
“把人带上来。”
殿门打开。
一个披着灰斗篷的妇人被押进来。
她抬起头时,我的指尖猛地收紧。
那是伺候过我生母的旧仆。
也是十二年前,被贺氏赶出沈府的刘妈妈。
她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陛下,老奴可以作证。”
“二姑娘从很早以前,就想抢大姑娘的婚事。”
08
刘妈妈的话一出口,贺氏眼底闪过一丝急色。
她似乎想笑,又硬生生忍住。
沈清蘅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妹妹,你若想要,何必用这种法子?”
她哭得极轻。
像受尽委屈,又还在替我留面子。
若是从前,这一幕足够让所有人信她。
可今日坐在御书房里的,是皇帝。
站在我身边的,是太子。
我叩首。
“陛下,臣女请问刘妈妈几句话。”
皇帝道:“准。”
我转身看向刘妈妈。
“你说我很早以前想抢姐姐婚事。”
“很早以前,是多早?”
刘妈妈伏在地上。
“约莫两年前。”
我又问:“两年前,陛下可曾下过赐婚旨意?”
刘妈妈顿住。
我继续问:“两年前,太子殿下可曾与沈家议亲?”
刘妈妈额头冒汗。
“老奴只是听二姑娘私下说过。”
“说什么?”
“说,说大姑娘清高,不配享福。”
我笑了。
“我院里一年四季炭火都不够,吃穿用度被克扣大半。”
“我若真说不配享福,也该先说自己。”
宁王淡淡道:“受过委屈的人,才更容易生出夺人之心。”
我看向他。
“王爷说得对。”
“所以臣女也想问,刘妈妈被赶出沈府十二年,昨日又是谁把她找来?”
刘妈妈脸色一白。
宁王道:“自然是有人看不下去,主动投到本王府外。”
我点头。
“那便巧了。”
“十二年不出现,偏在姐姐拒婚之后出现。”
“王府管事整理旧物,偏整理出一封与我字迹相似的信。”
“王爷的人证与物证,都来得像算好了时辰。”
宁王眼神冷了一瞬。
萧景珩开口。
“父皇,儿臣也有一人要呈上。”
皇帝抬手。
很快,东宫侍卫带进来一个瘦高男子。
他跪下便磕头。
“陛下饶命,小人是京西纸铺的伙计。”
“小人昨夜给宁王府送过一匣旧信纸。”
宁王脸色终于变了。
他冷声道:“胡言乱语。”
那伙计吓得发抖,却还是道:“小人不敢乱说。”
“那信纸做旧要用茶水熏,再压在香炉旁一夜。”
“王府管事给了小人二十两银子,还让小人不要声张。”
皇帝看向宁王。
“可有此事?”
宁王拱手。
“皇兄,臣弟府中人多,难免有奴才自作主张。”
萧景珩道:“王叔方才说证据确凿,如今又成了奴才自作主张。”
“未免太快。”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却看着那封信,忽然道:“陛下,臣女愿当殿写几个字。”
皇帝点头。
宫人取来纸笔。
我写下沈微澜三个字,又写了一句宫门旧事。
我的字清瘦,但收锋干净。
那封假信字形相似,收锋却习惯向左拖。
皇帝身边的老太监看了一眼便道:“回陛下,确非一人所写。”
宁王不语。
沈清蘅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因为那种向左拖的收锋,我在沈府见过太多次。
我看向她。
“姐姐,不如你也写几个字。”
沈清蘅睫毛一颤。
贺氏立刻道:“清蘅病着,手怕是握不住笔。”
萧景珩淡声道:“昨日能在雨里跪两个时辰,今日写几个字,应当不难。”
沈清蘅咬住唇。
她接过笔,写得极慢。
可再慢,习惯藏不住。
最后一笔落下时,殿中静得针落可闻。
老太监把三张纸并排放在御案前。
“回陛下,假信与沈大姑娘笔迹更近。”
贺氏失声道:“不可能!”
沈清蘅手中的笔落在地上。
她抬头看向宁王,眼底终于有了慌乱。
宁王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心中一冷。
她以为自己攀上的是替她正名的人。
其实对方从一开始,就只把她当弃子。
皇帝声音低沉。
“沈清蘅。”
“你可认?”
沈清蘅跪伏在地。
“臣女不认。”
“臣女只是写过几张诗笺,或许被人取去临摹。”
我看着她。
“姐姐昨日说心向山水。”
“今日又说被人临摹。”
“姐姐的心,究竟在山水,还是在王府?”
沈清蘅猛地看向我。
“你一定要逼我至此吗?”
我平静道:“我只是把姐姐送到自己说过的话面前。”
她浑身一抖。
就在此时,刘妈妈突然膝行两步。
“陛下,老奴还知道一件事。”
“林姨娘当年留下的旧产,不只是银钱。”
“她手里有一封旧信,能证明沈二姑娘的生母,与宁王府早有来往。”
御书房内风声骤紧。
我的心沉了下去。
宁王缓缓抬眼,唇边重新有了笑。
“皇兄。”
“看来沈家这桩婚事,牵出的不止真假书信。”
“还有东宫未来太子妃的身世疑云。”
09
身世疑云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泼进殿中。
沈怀章猛地抬头。
“胡说!”
他的反应太快,快到连皇帝都看了他一眼。
贺氏脸色发青,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沈清蘅也愣住了。
她似乎并不知道刘妈妈还会说出这件事。
我跪在原地,背脊一点点挺直。
“刘妈妈,你说我生母与宁王府早有来往。”
“证据呢?”
刘妈妈从怀里取出一只旧荷包。
荷包已经褪色,却绣着林字。
那是我生母旧物。
我幼时见过。
她说:“这是林姨娘临终前交给老奴的。”
“里头有一封信。”
“老奴原本不敢拿出来,怕牵连二姑娘。”
“可二姑娘如今要入东宫,老奴不能眼看天家被蒙蔽。”
内侍把荷包呈给皇帝。
里头果然有一张泛黄信纸。
皇帝看完,脸色更沉。
他将信递给萧景珩。
萧景珩看过后,眼神冷得像覆了霜。
我没有去看那封信。
我只看着刘妈妈。
“既是我生母临终托付,你为何十二年不交给我?”
刘妈妈哭道:“老奴被夫人赶走,近不得姑娘的身。”
我又问:“那你为何不交给父亲?”
沈怀章嘴唇动了动。
刘妈妈哽咽。
“老爷事务繁忙,老奴不敢。”
我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敢见沈家主人,却敢入王府。”
“你不敢交还给我,却敢当着陛下揭开。”
“刘妈妈,你这份忠心,拐了好大一个弯。”
她脸上的泪停了一瞬。
宁王道:“沈二姑娘不必强词夺理。”
“信上写得清楚,林氏当年曾受本王府旧人照拂。”
“若她与王府有旧,你入东宫便不该瞒着。”
萧景珩冷声道:“受人照拂,何时成了罪?”
宁王道:“若只是照拂,自然无罪。”
“可林氏生下沈二姑娘的年月,未免太巧。”
这一句极毒。
他没有明说,却把脏水往我和我生母身上泼。
沈怀章脸色涨红。
“宁王慎言!”
皇帝抬眼。
“沈怀章,你急什么?”
沈怀章浑身一僵。
我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凉意。
父亲急的,究竟是护我,还是怕旧事被揭开?
我叩首。
“陛下,臣女请求当殿验信。”
皇帝道:“如何验?”
我道:“信纸泛黄,墨痕却未必同年。”
“若是旧信,香气与纸性皆有年头。”
“若是近来做旧,内廷有专司文书的老供奉,一验便知。”
宁王眼神一沉。
“沈二姑娘准备得倒周全。”
我看向他。
“王爷既拿身世说事,臣女若不周全,岂不是任人宰割?”
皇帝命人去请文书供奉。
等待时,御书房里无人说话。
萧景珩站在我身侧,忽然低声道:“别怕。”
我没有抬头,只轻声回他。
“殿下也别怕。”
他似乎怔了怔。
我道:“若信是假的,我会洗清。”
“若信是真的,我也会把来龙去脉查明。”
“我不会让东宫因我被人拿捏。”
萧景珩的声音更低。
“孤护你,不是只护一个无瑕的人。”
“是护沈微澜这个人。”
我眼眶忽然有些热。
可我很快压了下去。
因为此刻不是软弱的时候。
文书供奉很快来了。
他验过信纸,又以银针刮下一点墨痕,放在灯下细看。
半晌后,他躬身道:“回陛下,信纸确是旧纸。”
宁王唇角微扬。
刘妈妈重重松了口气。
供奉又道:“但墨是新墨。”
“至多不过十日。”
御书房内霎时一静。
宁王的笑僵住。
刘妈妈整个人瘫在地上。
皇帝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好一个旧纸新墨。”
“你们一个个,当朕的御书房是什么地方?”
刘妈妈吓得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是有人逼老奴!”
皇帝厉声道:“谁?”
刘妈妈抬头,目光慌乱地扫过贺氏,又扫过沈清蘅,最后落到宁王身后那名管事身上。
宁王立刻道:“贱奴攀咬,不足为信。”
萧景珩却道:“父皇,儿臣请搜宁王府管事身上。”
宁王脸色骤冷。
“太子要搜本王的人?”
萧景珩看着他。
“王叔敢把假证带进御书房,孤为何不敢搜?”
皇帝沉声道:“搜。”
侍卫上前。
那管事起初还镇定,直到从袖中搜出一枚小小的印章。
印章上刻着一个蘅字。
沈清蘅的脸色瞬间惨白。
贺氏尖叫一声。
“清蘅!”
沈清蘅踉跄着后退半步,突然跪倒。
“陛下,臣女冤枉!”
可管事也跪下了。
他咬了咬牙,忽然抬手指向沈清蘅。
“信是沈大姑娘给的。”
“她说只要毁了沈微澜,太子妃之位迟早还会回到她身上。”
沈清蘅浑身发抖。
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众人,死死盯住我。
“沈微澜,是你。”
“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对不对?”
皇帝尚未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报。
“陛下,沈府来人求见。”
“说林姨娘当年旧案另有证人。”
“那人手中,还有先皇后留下的一件遗物。”
10
殿外那一句话落下,御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皇帝抬手。
“宣。”
很快,一个白发老妇被内侍扶了进来。
她穿着旧青衣,脊背佝偻,怀里却紧紧抱着一只紫檀匣。
沈怀章看见她,脸色霎时灰白。
“顾嬷嬷?”
贺氏也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往后缩。
我从未见过这个人。
可她看见我时,眼泪忽然滚了下来。
“像。”
“二姑娘真像林主子。”
她跪在地上,朝皇帝重重磕头。
“老奴顾氏,曾在先皇后宫中当差。”
“林姨娘本名林晚,原是先皇后身边的掌药女史。”
“当年先皇后病重,疑有人在药中做手脚,林女史奉命暗查,查到线索牵涉宁王府旧人。”
宁王脸色阴沉。
“一个老奴,也敢攀扯本王?”
顾嬷嬷没有看他。
她只把紫檀匣举过头顶。
“老奴不敢空口无凭。”
“这里有先皇后留下的凤纹玉扣,还有林女史亲手记下的药案。”
“当年林女史出宫,并非与宁王府有私。”
“她是奉先皇后遗命,将证物送到陛下面前。”
皇帝霍然起身。
内侍忙把匣子呈上。
紫檀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缺了半角的玉扣。
玉扣背面刻着极细的凤字。
皇帝拿起玉扣,手指竟微微发颤。
“这是阿蘅当年不离身的东西。”
殿中无人敢出声。
我心头一震。
先皇后闺名里,也有一个蘅字。
沈清蘅脸色更难看。
她从前最爱说自己的名字与先皇后有缘。
如今这个缘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她脸上。
顾嬷嬷又道:“林女史将证物送出宫后,遭人追杀。”
“沈大人当时奉旨巡城,救下她。”
“陛下为保线索不外泄,才让林女史以姨娘身份暂居沈府。”
我缓缓看向沈怀章。
“父亲知道?”
沈怀章嘴唇发抖。
“我……”
皇帝冷声道:“他说得不出口,朕替他说。”
“沈怀章,你当年救林晚有功,朕才升你入京。”
“朕让你护她,不是让你把她丢在后宅任人欺辱。”
沈怀章整个人伏在地上。
“臣有罪。”
我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按住。
原来姨娘不是无依无靠的妾。
她曾替先皇后查案,曾被天子托付,曾带着满身秘密进了沈府。
可她死后,她的嫁妆被夺,她的孩子被轻慢。
而沈怀章明明知道。
贺氏忽然尖声道:“陛下,臣妇不知啊。”
“老爷从未说过林氏有这等来历。”
顾嬷嬷看向她。
“夫人不知林主子来历,却知道她手里有先皇后旧物。”
“十二年前,夫人派人搜过林主子的院子。”
“找不到玉扣,便把老奴赶出府。”
贺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沈清蘅低声道:“母亲?”
贺氏慌忙抓住她的袖子。
“清蘅,母亲都是为了你。”
这一句话,比认罪还可怕。
皇帝的目光转向沈清蘅。
“为了她?”
沈清蘅身子一颤,立刻叩首。
“陛下,臣女不知。”
“臣女真的不知。”
顾嬷嬷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
“沈大姑娘或许不知林主子的身份。”
“可她知道南街铺子是林主子留给二姑娘的。”
“因为三年前,她亲手签过一张换契。”
东宫侍卫接过旧纸,呈到御案前。
老太监只看一眼,便道:“上头确有沈清蘅的私印。”
沈清蘅猛地抬头。
“那是母亲让我签的。”
我看着她。
“姐姐签时,不问一句东西从何而来吗?”
她眼泪落下。
“我以为只是公中铺子。”
我轻轻道:“姐姐的清高,原来只清高到不问来处。”
宁王忽然笑了一声。
“皇兄,沈家内宅污糟,臣弟不愿多管。”
“可林氏既牵涉先皇后旧案,沈二姑娘入东宫一事更该缓议。”
萧景珩上前一步。
“王叔急着让婚事缓议,是怕她入东宫后,旧案查得更快吗?”
宁王眸色一厉。
皇帝却把玉扣重重按在御案上。
“查。”
“从先皇后药案查起。”
“从沈府旧账查起。”
“从宁王府与沈清蘅往来的每一封信查起。”
沈清蘅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顾嬷嬷却又抬头,声音哑得厉害。
“陛下,老奴还有一句要禀。”
“林主子临终前说过,若二姑娘有朝一日入东宫,千万别让她碰凤仪宫东暖阁里的那面铜镜。”
我心口一紧。
皇后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变了。
11
凤仪宫东暖阁的铜镜,是宫中旧物。
我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色还亮,宫墙却像压着一层暗影。
萧景珩陪在我身侧。
他没有追问顾嬷嬷那句话。
我却先开口。
“殿下知道那面铜镜?”
他脚步慢了些。
“知道。”
“先皇后在世时,那面镜子一直摆在东暖阁。”
“后来她病逝,母后入主凤仪宫,原想撤下旧物,却被父皇留下。”
我看着前方长长的宫道。
“为什么不能碰?”
萧景珩低声道:“也许里面藏着东西。”
“也许藏着会让很多人睡不安稳的东西。”
我心头一沉。
“那我更要看。”
他停下脚步,侧身看我。
“沈微澜,你不必把所有刀都接到自己手里。”
我抬头。
“殿下昨日说,娶的是沈微澜。”
“那沈微澜就不能只躲在殿下身后。”
他看了我许久,眼底那点冷意慢慢化开。
“好。”
“那孤与你一起看。”
凤仪宫中,皇后已经等着。
她脸上没了先前的笑意,只剩一层极深的疲惫。
“顾嬷嬷提到铜镜,本宫便知道,有些旧事再也压不住。”
我跪下。
“娘娘若不愿,臣女不看。”
皇后摇头。
“不是不愿。”
“是本宫怕你看完,才知道这东宫之路比你想得更难。”
她命人打开东暖阁。
屋里多年不住人,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那面铜镜立在窗边,镜面幽暗,背后刻着繁复的凤纹。
皇后亲自走过去,在镜架下方摸索片刻。
只听轻轻一声响,镜背竟弹出一道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
只有一卷薄薄的绢帛。
皇后刚要伸手,萧景珩先拦住她。
“母后,让儿臣来。”
他取出绢帛,展开。
上头字迹已经淡了,却仍能辨认。
那是先皇后亲笔。
她写下的不是情诗,也不是遗言。
而是一份药案名单。
名单之末,赫然写着宁王生母旧封号,以及数名内廷药官。
再往下,还有一句。
“若我身故,林晚携证出宫,沈怀章护之。”
“若林晚有女,愿她一生平安,不入宫墙。”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原来姨娘最后想给我的,不是富贵。
是远离这座宫城的平安。
我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萧景珩伸手扶住我,掌心隔着衣袖,稳稳托住我的手臂。
“微澜。”
我缓了片刻。
“我没事。”
皇后眼眶微红。
“先皇后当年与本宫有旧。”
“本宫入宫后,曾查过她的死。”
“可线索断在林晚身上。”
“本宫一直以为林晚背主逃了。”
她看向我,声音低了些。
“是本宫对不住你母亲。”
我摇头。
“错的人不在娘娘。”
“在偷药的人,在伪造书信的人,在明知真相却沉默的人。”
这话说完,外头忽然传来方嬷嬷的声音。
“娘娘,御书房传来消息。”
“宁王府管事在押送途中咬舌未遂,被救下后改了口。”
“他说一切是沈大姑娘指使,与宁王无关。”
皇后冷笑。
“倒是会弃车。”
萧景珩把绢帛收起。
“沈清蘅如今是他们推出来挡刀的人。”
“只要她全认,宁王便能脱身。”
我想起沈清蘅跪在雨里的模样。
她那时大概以为,自己一跪,便能换来满京清名。
如今清名没了,还要背下宁王的罪。
真可笑。
可这世上最可笑的,是她到现在也未必觉得自己错了。
皇后道:“陛下已下令,将沈清蘅暂押宫中偏殿问话。”
“沈夫人禁足沈府。”
“沈怀章停职待查。”
我心里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尘埃终于被掀开的冷。
萧景珩看向我。
“你想去见她吗?”
我沉默片刻。
“想。”
偏殿里,沈清蘅坐在地上,发髻散了,素衣也皱了。
她看见我,先是怔住,随即笑了。
“你满意了?”
我站在门口。
“姐姐若问我满不满意,不如先问问自己后不后悔。”
她慢慢站起来。
“我后悔什么?”
“我只是想选自己的路。”
“若不是你当众接旨,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她。
“你的路,为什么一定要踩着沈家走?”
“你的自由,为什么要让我和姨娘的清白来付?”
她脸色发白。
“我没有要害你。”
我走近一步。
“假信是谁写的?”
她咬住唇。
“我只是写了几张字样。”
“刘妈妈是谁找的?”
她别开眼。
“我不知道宁王府会这样用她。”
“那枚蘅字印呢?”
她终于沉默。
我轻轻道:“姐姐,你每一步都说自己无辜。”
“可每一步都有你的影子。”
她眼泪落下来。
“沈微澜,你明明已经赢了。”
“太子护你,皇后认你,连先皇后旧物都站在你那边。”
“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可怜,又可恨。
“因为你要的不是被放过。”
“你要的是所有人忘记你做过什么。”
她猛地抬眼。
殿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方嬷嬷冲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姑娘。”
“宁王进了太极殿。”
“他呈上了先皇后另一封密诏,说太子并非陛下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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