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住着一位叫苏晚的女人,二十八岁,长得极漂亮。那种漂亮,是即便你心情再差,路过她身边时也不由得多看一眼的漂亮。瓜子脸,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浅浅的梨涡。可自从她丈夫两年前出车祸去世后,那个梨涡就再也没出现过。
我跟她其实算不上熟。搬来半年多,只在电梯里碰见过几次,她总是穿着素净的衣服,抱着个文件袋,低着头,像一株被雨打过的栀子花。我们会礼貌性地点头,有时候她会小声说一句“你好”,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沙哑。然后电梯门开,我们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不是没动过心思。二十八岁的单身男人,面对这样一个住在楼下的漂亮寡妇,要说完全没有想法那是骗人的。但每次看见她眼底那种淡淡的疏离,我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的悲伤太重了,重到让人觉得任何接近都是冒犯。
那个周六的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家。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树影拉得长长的。走到单元门口时,我听到旁边花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酒瓶滚落在地砖上的脆响。
我转头看去,苏晚蜷在花坛边的长椅上,脚边倒着两个空了的啤酒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想假装没看见,毕竟深夜的单身醉酒女人,任何上前搭话的男人看起来都不太清白。但我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冷……”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她抱着自己的肩膀,缩成小小一团。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这样睡下去非感冒不可。我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身,轻声喊她:“苏小姐?”
没有反应。
“苏晚?”
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我才发现她哭过——眼角的泪痕还没干,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看清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个梨涡居然出现了,浅淡得像一个幻觉。
“是你啊。”她说,声音比平时更哑更软,“你叫什么来着?”
“林远。”
“林远……”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撑着身子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朝我栽过来。
我下意识接住了她。她整个人扑进我怀里,温热的,带着啤酒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她的头发蹭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我送你回去。”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要。”她说着,双手攀上了我的脖子,把我搂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整个夜空的星光。
“你不要走好不好?”她说,“我一个人,害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理智告诉我应该推开她,把她送回家,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手收得那么紧,脸埋在我胸口,像一只迷路的小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取暖的地方。我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落在她背上。
“你知道他走了多久了吗?”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胸口传出来。
“两年。”我说。
“两年零十一天。”她更正,“每一天我都数着。今天是他生日,以前每年今天,他都会带我去吃那家老字号的汤圆。芝麻馅的,他说那是我们家的味道。”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洇湿了我衬衫的胸口。
“对不起。”她忽然松开我,后退了一步,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睛。路灯下她的脸狼狈又好看,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彩画。“我不该这样的,我喝酒了,我失态了。”
“没关系。”我说。
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看我,那个梨涡又出现了,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一个寡妇,喝醉了在小区里撒酒疯,见谁都抱。”
“没有。”我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确实挺不容易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她走过来,重新抱住了我,但这一次,轻了很多,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她说,“跟我用的那种一样。”
“可能是,”我说,“小区门口超市打折买的。”
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那个梨涡深深嵌在脸颊上,像一枚小小的印记。“你知不知道,”她说,“他以前也用那种。后来他走了,我舍不得换,一直用到现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又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拒绝,只是把衣服拢了拢,然后用那双向来安静的眼睛看着我。
“林远,”她说,“你要不要上楼,吃一碗汤圆?”
我看着她,看着她肩上的外套和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勇气,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不仅仅是一碗汤圆,那是她终于决定,要跟过去做个告别了。
“好。”我说。
她转身走在前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细细的肩,和白色毛衣下若隐若现的瘦削轮廓。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她弯腰把那两个空啤酒罐捡起来,轻轻放了进去。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从镜子里看着我,我从镜子里看着她。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柔软的东西在流动。像春天刚刚解冻的河水。
到了她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没插进去。我伸手帮她稳住了钥匙。她转头看我,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
“谢谢你,林远。”她小声说。
“不客气。”
门开了。她走进去,站在玄关处回过头来。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你真的只吃一碗汤圆就走吗?”
我看着她,笑了笑:“那要看你还准不准备别的了。”
她也笑了,然后侧过身,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
我走了进去。
后来苏晚告诉我,那天晚上她其实没醉到不省人事,只是酒壮怂人胆。她说她注意我已经很久了,每次我在电梯里看她,她都知道。她说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对一个男人有心动的感觉了,直到那天夜里,我蹲下来喊她名字的时候,起风了,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我说,那不是洗衣粉的味道。
那是生活终于愿意重新开始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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