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前总理默克尔最近经常被德国人重新提起,提到这位铁娘子的名字,越来越多的德国人开始公开表达对默克尔时代的怀念。
可同样是这批人,在默克尔时期,尤其是她执政后期,是充满批评的。
这种批评一点也不温和,对她的批评声音不仅数量庞大,而且措辞极其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刻薄。
2015年难民危机期间,默克尔坚持开放国门,并喊出著名的口号:我们能做到!这给她招致了严厉的批评,德国政界和民间右翼直接攻击她是“德国的毁灭者”。极右翼政党在游行中公开打出标语,指责她是“国家叛徒”。
默克尔在欧债危机(希腊危机)期间,则被骂作德国霸权主义。她的能源政策被批为战略短视,她的国内治理指责为“只是在裱糊制度,而不是在治理国家”。
总而言之,越到执政后期,舆论对默克尔批评的强度越来越大。阵营内部也对她存在不满,为后来的选举下滑埋下基础。
所以现在德国人又开始怀念默克尔,到底是在怀念什么?
归结起来大致有两方面。一方面,是默克尔执政时期的稳定与安全感。另一方面,全靠同行衬托,默克尔之后的德国政治家,在德国人民心中水平都与她相去甚远。
客观来讲,默克尔执政时期不能算是黄金时代。在长达16年的时间里,德国虽然保持了长期的繁荣,但也累积了大量的问题。当默克尔卸任时,许多德国人认为正是她的执政风格导致了这些问题的恶化。
比如基础设施与数字化的落后。
默克尔时期长期坚持“零赤字”的财政政策。这种做法虽然让德国的财政数字非常健康,但也导致了公共投资的严重不足。在默克尔卸任时,德国许多政府部门依然高度依赖传真机来传输文件,很多乡村地区甚至无法保证稳定的手机信号和光纤网络。
默克尔时期的德国经济繁荣,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两个外部条件之上:一是来自俄罗斯的廉价管道天然气,这为德国的化工、汽车等传统制造业提供了极低的能源成本;二是快速增长的海外市场,消化了大量德国制造的汽车和机械设备。
当时就有批评者指出,这种模式缺乏安全冗余,一旦地缘政治发生变化,德国经济将面临巨大风险,如今似乎一语成谶。
默克尔最被人诟病的是难民政策。2015年,默克尔决定对中东难民开放边境,这一决定直接改变了德国的政治生态。
尽管当时这被视为一种人道主义举措,但由于后续的一系列问题没有得到妥善解决,导致德国社会内部的撕裂加剧。德国极右翼政党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迅速崛起,打破了德国战后传统政党的政治平衡。
在德语中,有一个专门用来形容默克尔执政风格的词叫做“Aussitzen”(意为坐等事情过去)。默克尔在面对重大争议时,往往不急于做出决定,而是等待各方力量博弈,直到看清局势后才选择阻力最小的方案。批评者认为,这种做法虽然减少了冲突,但也让德国失去了进行根本性、结构性改革的最佳时机。
默克尔在任时,没少因为这些问题被批评被抱怨。她离任以后,这些问题仍旧存在。许多德国人认为,正是她的执政风格导致了这些问题的恶化,这是不无道理的。
但是与现任政府相比,默克尔时期也有许多优点。尤其是在今天,这些优点更被重新放大了。
在默克尔执政的16年里,国际社会经历了2008年金融危机、欧债危机、2015年难民危机以及2020年新冠疫情。
危机实在不少,但每一次危机来临时,默克尔都能表现出极强的冷静和务实。她对公众讲话时语调平静、逻辑清晰,总能给民众传递一种政府正在掌控局面的信号。
对于普通德国民众来说,默克尔时代的标志就是稳定。企业可以制定长期的投资计划,家庭不需要担心通货膨胀,生计和福利都有明确的保障。
而在今天,随着地缘政治冲突爆发,高通胀、高能源成本接踵而至,大众汽车等支柱企业甚至开始讨论关厂和裁员,默克尔时代那种维持了十几年的安全感,如今再与难寻。
德国人还怀念默克尔的政治协调能力。
现任德国政府是由三个意识形态完全不同的政党组合而成的。社民党关注社会福利,绿党坚持激进的环保和能源转型,自民党则坚守财政纪律、反对加税。
三个党从自己的角度各说各话,这导致现任政府在过去几年里爆发了无休止的内部争吵,许多政策在出台前不断反转,让企业和民众无所适从。
这就与默克尔相差甚远了。
相比之下,默克尔展现出了极强的政治手腕。她同样领导过多届联合政府——包括与偏左的社民党、偏右的自民党分别组阁,但她总能利用自己的威望和谈判技巧,把不同利益的政党拉到一起达成妥协。
在默克尔时期,政府内部的分歧很少会被直接暴露在公众面前,政府的政令输出是统一且高效的。现任政府在沟通能力和领导力上的极度匮乏,让德国人无比怀念默克尔对政局的掌控力。
德国人还怀念的,是默克尔时期德国在国际上的领导地位。
默克尔执政时期,德国是无可争议的欧洲第一经济体和欧盟的实际领导者。在国际事务中,无论对面坐的是哪个国家,默克尔都能凭借其丰富的资历和务实的态度,为德国争取到最大的国家利益。当时的德国在国际舞台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分量。
而近几年,德国在欧洲的领导地位明显下降。在应对乌克兰危机、能源危机以及处理与各大国关系时,德国政府常常表现得犹豫不决、进退两难,在国际上面临两头不讨好的尴尬境地。这种大国地位的下滑,导致德国民众在心理上产生了落差。
然而,当初抱怨默克尔,如今怀念默克尔,总归是矛盾的。从客观理性的角度来看,德国人现在对默克尔的怀念,可以理解为一种心理学上的选择性遗忘。
首先,今天的很多痛苦,恰恰是当年埋下的种子。
德国现在的能源危机,是因为当年过度依赖俄罗斯能源而没有寻找备用方案;德国汽车产业今天的转型困境,是因为当年政府和企业躺在传统燃油车的利润上,忽视了新能源汽车和电池技术的发展。
现任政府固然在应对危机时表现不佳,但他们面对的很多烂摊子,实际上是默克尔时代长期推迟结构性改革所累积下来的后果。
如果默克尔当年能够更有远见地推进一些改革,德国今天面对危机的韧性会强得多。
其次,德国人怀念的其实是一个已经回不去的时代。
在默克尔执政的大部分时间里,全球化正处于红利期。地缘政治相对缓和,国际贸易规则运行顺畅,廉价的资源和广阔的市场同时存在。那是一个即便政治家不做出激进变革,国家也能依靠惯性发展得很好的黄金时代。
换句话说,你叫默克尔今天重新上台执政,也已经回不到过去那个时代。
所以,德国人表面上是在怀念默克尔这位政治家,实际上是在怀念那个地缘政治没有冲突、经济通胀低迷、社会相对温和稳定的外部环境。他们怀念的是那个时代的安稳日子,而默克尔恰好是那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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