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存在问题”发展研究》
张婧仪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26年5月
文|张婧仪
“实际生命”这一概念在海德格尔那里具有双重使命:一方面,它要作为反对传统形而上学的突破口,通过揭示生命自身的生成与展开,抵制那种把存在理解为“现成在手存在”的对象化倾向;另一方面,它又必须承担起作为新现象学基础的经验起点的功能,使哲学探究仍保持严格性,而非沦为诗性描述或心理经验的再现。
也就是说,“实际生命”既是一种批判性的概念,又是一种建构性的概念。然而,这两重使命在逻辑上并不自洽:如果“实际生命”过度承担解构传统的任务,它就会在否定性姿态中失去自我规定的根据,而一旦它被当作具体经验加以描写,又容易滑入经验科学或文化人类学的范畴,重新回到被描述的对象世界之中。
海德格尔对“生命”的强调因此处于微妙的平衡点上:既要让生命在其自身的流动中显现,又要避免生命被还原为心理事实的堆积。这种双重诉求构成了“实际生命”概念模糊性的根源,也为他后来发展出“此在”分析预埋了动力。
如果进一步分析这二元使命的结构,就可以发现,“实际生命的困境”至少可以从三个互相渗透的维度来加以把握:历史发生学、存在论层次、方法论的封闭性。
历史发生学困境
首先,历史发生学维度要求我们追问:实际生命何以成为哲学的经验起点?这一问题并非对经验材料的简单归纳,而是对“经验得以经验的可能性”的现象学追问。
海德格尔在1919年的讲授中多次强调“实际生命”并非抽象规定,它“是真实的一般生命的原始意向,是体验和生活本身的原始态度,是绝对的、与体验本身同一的生活同感(德语:Lebenssympathie)”。实际生命不是对象性的事实,而是我们在其中“已然生活着”的原始场域,是一切理解与行动得以展开的地平线。但这一“已然”并非自明的当下,而是深深嵌入历史的生成结构之中:生命的自我显现总是在文化传统、语言形式、社会实践与代际传承的流动中实现的。
因此,当海德格尔将“实际生命”确立为哲学出发点时,他实际上也面临着一个尚未充分意识到的困难:如果这种经验起点不被置入历史生成的背景中加以揭示,那么“实际生命”便会陷入一种当下主义的幻觉。它似乎是自明的、可直接加以描述的,但实际上却是被历史塑形的存在方式。
生命的“当下经验”之所以能被经验到,正因为它早已被传统、语言和实践的网络所预铺。
若哲学只停留在对经验现象的即时描述,而不追问这一“可经验性”的历史发生条件,那么“实际生命”作为哲学的原初起点就失去了根据。哲学便无法真正理解“存在之显现”如何在历史事件与实践过程的流动中得以构成。
在这个意义上,海德格尔自己也曾敏锐地察觉到这一问题。他指出,当代哲学恰恰丢失了历史的维度,因此才“把生命设定为基本现实性,并且把一切现象都归结于这种基本现实性,把形形色色的一切都把握为‘生命’的客观化和‘生命’的显示;或者,则是把生命视为文化的塑造,而且把它与那些给予规范的原则和价值联系起来”。
这段话揭示出他对“生命哲学”乃至新康德主义文化哲学的根本批判:它们都未能真正从历史生成的角度理解生命本身的流动性,而是把生命对象化为某种“文化事实”或“价值形态”。
然而,海德格尔虽然意识到这一问题,但他自己的“实际生命”分析依然带有某种未彻底的“历史性缺席”。他强调生命的“实行性”和“自我解释性”,却没有充分说明这种实行与解释如何在时间的历史连续性中展开。
从这一角度来看,海德格尔对“实际生命”的阐述具有双重意涵:一方面,他要突破胡塞尔先验意识的封闭性,转向生活自身的自我显现;另一方面,他却仍在“原初经验”的框架中思考,而未能彻底从生成论的立场揭示“经验如何发生”。
克兹尔指出,海德格尔对现象学原初给予的领域的术语描述经历了从“自在自为的生活”到“实际生活经验”再到“具体的实际此在”的变化。
这一表述精确地揭示了海德格尔思想内部的一个结构性转向:他在早期现象学发展过程中不断追问“原初经验”的归宿与界限,从胡塞尔意义上的意识指向性出发,逐渐将关注点移向生活本身的自我显现方式。
这一转向的意义在于,海德格尔不再将现象学的原场理解为意识流中的“纯粹显现”,而是理解为存在者在世界中的生活流动。他从“自在自为的生活”到“实际生活经验”,再到“具体的实际此在”的思想运动,体现出一种由“纯粹经验”走向“具身存在”、由“意识流”走向“历史化生命”的趋向。
这种变化并非术语层面的修辞调整,而是方法论上的断裂:它标志着哲学从对“意向结构”的分析走向对“生活发生”的追问。
然而,这一追问的方向虽然开启了存在论的转型,却并未真正进入历史发生学的深度。换言之,海德格尔在此仅仅“纠正”了胡塞尔的先验哲学,而未真正超越其“生成前提”——他以“生命的实行性”取代“意识的自明性”,但二者在逻辑地位上仍然对称:都假定一个原初的、非历史的出发点。
结果是,“实际生命”虽被规定为经验的源泉,却缺乏历史生成的根据,它仍是一种“在场的源始性”而非“生成的历史性”。
存在论困境
海德格尔对“世界”的分析正好印证了这一结构的双重性。在对世界的分析中,海德格尔提出了“周围世界”“自身世界”与“共同世界”的三重划分。起初,他的分析集中于“周围世界”,即“此在”在日常生活中所面对的工具性秩序与事务结构。在这一层面上,“世界”被理解为意义的连贯整体,是行为与理解的先行背景。
然而,随着思考的深入,海德格尔发现,这种意义背景并非外在存在物的集合,而是与生命自身的自我关系密切相关。于是,他将焦点转向“自身世界”,并指出正是在自身世界中,生命得以理解自身、诠释自身。自身世界是实际生命的原初领域与落脚点。周围世界和共同世界在实际生命的自身世界中体现得最明显。
的确,虽然从文本上看,海德格尔提出了三种世界,但他并未系统阐明这三者之间的生成逻辑与内在关联,即这三重世界的关系究竟如何?它们是同一过程的三个维度,还是并列的存在领域?
结果便是,自身世界、周围世界与共同世界一方面相互交融、彼此渗透——实际生命的历史展开总是在与他人共在的情境中实现,而这种共在又以周围世界的意义秩序为背景;另一方面,它们似乎又总是彼此外在、互为前提却难以融通。
这种张力揭示出海德格尔在思想史维度上尚未完成的任务:如何在历史性的总体视域中重建世界的结构,使三重世界的相互关系不再被理解为静态的区分,而是被理解为生成过程中的动态关联。
如果不引入历史性视角,三重世界的关系便容易被静态地理解为平行存在的三个领域——好像“自身世界”是主体的内在体验,“周围世界”是对象的秩序,而“共同世界”则是社会交往的场域。这种平面化的理解削弱了海德格尔现象学的根本旨趣,即揭示“存在之显现”的发生过程。
事实上,海德格尔自己虽然多次强调历史性,但在早期文本中,历史性并未成为构造性的原则,而只是存在论的派生特征:此在“总是被抛入历史”之中,但历史本身并未被揭示为一种生成的机制。
由此带来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尽管海德格尔指出世界的三重划分不是静态的范畴,而是与生命实行性相关的开放结构,但他并未说明这种开放性如何在历史时间中得以持续更新。
换句话说,海德格尔阐明了自身世界、周围世界与共同世界之间的“依存关系”,但没有进一步追问这一依存如何在历史进程中不断被重塑与再生成。世界的意义似乎“总已在那里”,而非“在形成之中”。
正是在此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海德格尔的“世界分析”仍然停留在结构性的层面,而未能实现生成论的深化。他揭示了“世界之为世界”的存在论意义,却未能说明“世界如何成为世界”。
这使得“实际生命”的原场依旧悬置:我们知道生命在世界中展开,却不知这种展开何以成为可能、何以具有历史的连续性。
因此,若不在历史发生学的维度上重构世界的生成逻辑,海德格尔的“实际生命”分析便难以说明“生命何以成为存在之显现的原场”。唯有当我们将“自身世界—周围世界—共同世界”的关联放入文化与历史的时间流中加以考察,揭示其在社会实践、语言结构与代际传承中的不断更新,我们才能真正理解“生命经验”如何从具体的生活史中生成,并在此过程中显现存在的意义。这正是海德格尔早期思想未竟之业——他为“存在之问”开辟了方向,却未完成其历史生成的根基性阐述。
(本文摘自《海德格尔“存在问题”发展研究》;编辑:许瑶)
责编 | 杨明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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