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通人的心目中,五代十国,是一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缺乏英雄和传奇的乱世,和之前的盛唐气象,与后面的大宋繁华不可同日而语,简直是一段中国古代历史上的“垃圾时间”。确实,在这72年的岁月里,有后晋石敬瑭对契丹俯首称臣,割让燕云十六州的耻辱;有跋扈军阀自立为王,公开宣称:“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耳”。当然,最惨痛的还有战乱中,黎民百姓的死亡与流离失所;根据不完全统计,北宋初年的人口,比起唐代中晚期,可能减少了大约1500万。
在简单粗暴的标签,“垃圾时间”后面,五代十国这个特殊的时间段,以及,那些曾经短暂存在过的割据政权,对于中国历史的演进发展,有什么样的积极意义;对于这一点,著名历史学家黄仁宇倒是有一个独具慧眼的观察,那就是,五代十国时期,由于大一统王朝的消失,以及经济重心和人口的南移,这些割据政权反而能呈现出一种小而美,且生机勃勃的发展态势:最终形成了一种百家争鸣,互通有无的经济与商业模式。比如南唐善于修水利,把国土上丰富的水资源充分利用起来,让自己变成了天下第一的粮仓;南越国专注发展与朝鲜半岛和日本的海外贸易,获利丰厚;而后蜀,则因为努力发展粮食种植,制盐,种茶,纺织等农副业,富甲一方,地方特产如蜀锦,行销天下。后来北宋军队入川后,光是从后蜀政权库房中获取的绫罗织锦,就达五十万匹。这种多样化与繁荣,和乱世中的战乱纷争,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所以,回首这段历史,如果没有五代王朝和南方各国在乱世中的创造与积累,也就没有被后世称颂的北宋盛世。
更重要的是,五代十国,不仅为北宋贡献了发达的经济,繁盛的人口与富饶的土地,还为两宋繁盛的文化注入了宝贵的新血。例如,知名后蜀宫廷画家黄筌和黄居父子,就被宋太宗招入北宋宫廷中的翰林图画院,黄氏父子所开创的那种精细华丽的花鸟工笔画,就成为了北宋中期之前,宫廷绘画的主流风格。同样,与唐诗一起相提并论,被誉为中国古典文学高峰的宋词,那种清丽婉约,慵懒中带着惆怅的风格,也离不开一位知名南唐文学家,冯延巳;他以一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晏殊,欧阳修与苏轼,为日后的士大夫文人构建了一个私密的文学与情感世界。
通过如此这般的一番复盘,我们也许可以得出这样一种结论,作为乱世的五代十国,是一种历史范畴上的“破坏性创新”。那些在大唐帝国的废墟上生长起来的地方性国家和政权,一边在进行着大胆的改革与试验,一边在争霸中努力维护自己的生态位,而让破碎的华夏再度统一繁荣的力量,就在这种看似混乱无序的竞争中,悄然诞生;接踵而来的两宋时代之所以攀上了繁荣的新高峰,就来自于继承了这份乱世带来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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