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1月,山东淄博,有座马鞍山。

山不高,可你站山脚往上看,腿肚子发紧。四面崖壁直上直下,就东边一条石阶,窄得两人并排都站不下。想上山,得侧过身子,脊梁贴着崖壁一点点往上蹭,脚后跟底下悬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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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三道石门楼,卡在要命的位置上。这种地形,搁冷兵器时代就是天险,到了有枪有炮的年代,只要上面的人弹药够,也确实难啃。

鲁中军区把伤病员往这儿送,干部家属也安排上来,图的就是敌人上不来。

1942年,日军试过,爬了几回没爬上去,就算了。山上常年住三四十口子人,一大半是走不动的伤员,还有些跟着上来的女人孩子。能利利索索端枪的,拢共就那么几个警卫战士。

本来啥事没有,偏有个汉奸嘴欠,跑去跟鬼子咬死说,山顶上藏着八路军的兵工厂,还有大官。

鬼子一听眼都红了,恨不得把家底全搬来,飞机大炮能调的全拉过来了。头一天就扑上来上千人,后头还呼啦啦往这儿赶。

这地方本来没人惦记,坏就坏在出了个告密的。一个汉奸跑去跟鬼子说,马鞍山顶上藏着八路军的兵工厂,还有指挥的大官,鬼子当真了。

飞机大炮全拉过来,头一天就扑上来一千多号人,后头还陆陆续续往上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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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9号,天还没亮透,飞机就来了。飞机贴着山头皮过,山上的人连机翼底下挂的炸弹都看得一清二楚。炸弹扔完了,紧跟着就是机枪往下扫。

山顶上那些石头房子塌了,碎的碎。山底下炮也响了,往山头上招呼。等飞机拉起来走了,步兵开始爬石阶

这人当时不在山上。冯毅之,四县联合办事处的主任,战斗打响前把老爹、媳妇、妹妹和四个闺女送上山,自己就下山忙工作了。他寻思山上安全。谁料到这一回,全变了。

山上能动弹的人都上了。冯毅之他爹冯旭臣,六十多岁的老庄稼汉,手上没枪,找了根扁担攥着,帮着搬石头。

他的大孙女冯新年,飞机头一轮轰炸就死了。小姑娘没等到后面的事。

鬼子第一次往上冲,山上的人沉得住气,等他们爬到半截才动手。手榴弹一颗一颗往下丢,石阶太窄了,躲没处躲,趴下就是悬崖。

第一拨鬼子刚爬到半截,就被招呼了一顿石头,叽里咕噜全给砸下去了。后面换了一拨再上,上头还是不着急,等他们近了接着掀。

能炸的东西早扔完了,山上就剩石头。好在石头管够。大的俩人抬,顺着崖壁推下去,砸在坡上弹起来老高,那动静闷声闷气的,比手榴弹还吓人。鬼子趴那儿顶不住,又撤了。

从一早打到天黑,来回折腾了好几次。飞机又来,炮又打,但这山太陡了,炮弹打上来角度不对,不是飞过顶落到山后头,就是打在崖壁上炸了,真砸到山顶的不多。

最后步兵还是得老老实实爬。

天黑了,消停了一阵。山顶上点了一下,还能动弹的剩十来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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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能扔的东西全扔光了。吃的喝的,一样不剩。

伤兵的伤口就那么晾着,没药换,缠着的布条子干得发硬,蹭一下都疼。

王凤麟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山头守不住了。

他把还能喘气的都喊过来,翻出最后几块破布,撕成条,接成绳,从后山崖壁上悄悄往下顺人。家属先走,重伤的跟上。除了这条路,没第二条活路了。

绳子刚放下去,人抓着往下溜,没承想布条子撑不住,半道就断了。崖壁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摔下去,那晚上,试着往下顺的,活着到地儿的没几个。

冯毅之的媳妇孙玉兰,怀里抱着两岁的小女儿小清,就这么掉下去的。另外两个闺女,也跟着娘一起没了。

冯文秀没跟着往下顺,她留在了最后。身上挂了重彩,动都费劲。第二天,没等鬼子冲上来,她就翻过崖边,一头栽了下去。

冯旭臣老人没等到晚上突围。白天搬石头的时候中了弹,倒在阵地上。

一家子七口人,老爹、媳妇、妹妹、四个闺女,全死在山上了。冯毅之不在,他活着,成了冯家唯一走下山的那个人。

11月10号天亮以后,鬼子的队伍全压上来了。

山头这边,能动的人早没剩下几个了,饿了一整天,身上还带着伤,手无寸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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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后来,枪声稀了。石阶口那几个人,手里的家伙早就没法看了,刺刀是弯的,枪托也劈了。王凤麟给自己攒了一颗子弹,没留给别人。

鬼子密密麻麻往上涌的时候,剩下的人退到了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刺刀,往后一步就是空的。

后来有活下来的人说,那几个人不是没站稳掉下去的,是自己翻过去的。

跳崖的是七个,但把命丢在那座山上的,一共二十七口。里头有中弹的,有摔下崖的,也有被抓住活活折腾死的。

二十七,后来成了一个数字。可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一个活生生的人。

打了三十二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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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完了,跟队的日军记者琢磨了半天,憋出一个词,大意是“狂暴”。

他琢磨了半天也搞不懂,一堆缺胳膊断腿的伤员,硬是把上千号人堵在山下三十二个钟头。写到末了,他服了,碰上这种不要命的,什么武器都不好使。

山下的鲁中军区主力,就靠这多出来的三十二个小时,完成了转移。马鞍山上那三十来号人,拿命换了更多人活着。

仗打完了,当地老百姓上山收尸。崖底下找到的,据说有的到死都互相抱着,分不清谁是谁。收尸的人没忍心硬掰开,就那么合在一起埋了。

冯毅之活到了战后,活了很久。晚年他写诗,也写回忆录。

有一首是写给闺女的,里头说:“我的好孩子,瞑目吧,再不要把我的心绞。爸爸的被褥已湿透了。”没什么技巧,就是一个父亲在自言自语。

那户人家,人全没了,就剩一块匾。

1946年,鲁中参议会送的,上头写着“一门忠烈”。什么意思呢?打开门,里头一个老人,一个儿媳,一个妹子,四个娃。

匾交出去,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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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鞍山现在还能上。石阶还是那条石阶,窄得两个人并排走不成。路过的人,不管事先知不知道,走到这儿,腿就沉了。都知道这上头发生过什么。

路不算难走,但走到半截,人总会忍不住想:当年那些搬上山的石头,扔出去的手榴弹,从崖边翻下去的人,就是走过这条道的。

他们上去了,没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