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分之约

六月的风裹着热浪,吹得教室窗外的梧桐叶哗啦啦响。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停在“0”,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那个下午,整个高三教学楼像炸开的锅。

我趴在课桌上,把各科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语文选择题错了三道,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没写完,理综估摸着还行,英语向来是我的强项。算来算去,总分大概在624分上下浮动不超过五分。

“林远舟,你估了多少?”

同桌张浩从后面拍我的肩膀,他脸上带着那种考完试特有的兴奋和疲惫交织的神情。

“624吧。”我说。

“牛逼啊!”张浩眼睛一亮,“那咱班第一肯定是你了。”

“别瞎说,还有苏念呢。”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张浩嘿嘿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苏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此刻正被几个女生围着对答案。她扎着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不敢多看,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草稿纸。

高一那年第一次见到苏念,是在开学典礼上。她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站在台上落落大方,声音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我当时坐在台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姑娘真好看。

后来分到了一个班,才知道她不只是好看那么简单。每次月考成绩贴出来,她的名字总是稳稳地挂在前面。年级前三,从来没掉下来过。而我呢,拼死拼活也就挤进前十。

那时候我开始拼命学习。不是突然开了窍,只是觉得,如果连成绩都追不上她,那我凭什么让她注意到我?

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我打听到她要选理科,二话不说也跟着选了。我妈还纳闷:“你不是说历史地理比物理化学有意思吗?”我支支吾吾搪塞过去,总不能说是因为一个女生吧。

两年时间,我从年级三十多名一路追到前十,再到前五。每一次进步,我都偷偷看一眼成绩单上她的名字,心里默默计算着差距。三十分,二十分,十分,五分……

到了高三下学期,我已经能和她并驾齐驱了。好几次模考,我甚至超过了她。

班主任李老师私下找我谈话,说我进步很大,要保持住。我点头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高考前一周,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只剩几个人。我收拾书包准备走,一抬头看见苏念还在座位上做题。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昏黄的光线透过门框照进来,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走过去。

“还不回去?”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还有两道题没看完。”

“明天再看吧,也不差这一会儿。”

“也是。”她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

我们一起走出教学楼。六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空气里飘着栀子花的香气。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林远舟,”她忽然开口,“你紧张吗?”

“说实话,有点。”

“我也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爸说,考好了给我换新手机。”

“那你肯定能考好。”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一直都很厉害啊。”

她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跳漏了一拍的话:“你也加油,说不定这次你能超过我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着这句话。她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觉得我能超过她?

高考那两天,我状态出奇的好。每一场考试都像是在跟时间赛跑,笔尖划过试卷的声音,成了那个夏天最清晰的记忆。最后一场英语交卷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我已经尽力了。

现在,所有的科目都考完了,接下来就是等成绩。

“诶,散伙饭定在后天晚上,皇朝大酒店二楼,别忘了啊。”张浩凑过来跟我说。

“知道了。”

“你说咱们班以后还能聚齐吗?”

“谁知道呢。”我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散伙饭那天,班里四十二个人来了四十个。两个没来的,一个去了外地参加自主招生面试,另一个家里有事。包厢里摆了三张大圆桌,菜还没上齐,男生们已经开始起哄喝酒。

班长陈磊端着杯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兄弟们,姐妹们,三年了!咱们终于熬出来了!”

“干杯!”

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杯声,夹杂着笑声和喊声。有人开始唱歌,跑调跑得离谱,但没人介意。三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都释放了出来,每个人都笑得肆意张扬。

我坐在靠窗的那一桌,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苏念的身影。她和几个女生坐在中间那张桌子,正笑着说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

“看什么呢?”张浩捅了我一下,递过来一瓶啤酒。

“没什么。”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张浩压低声音,“喜欢就去说啊,都毕业了还怕什么?”

“说什么说,人家能看上我?”

“怎么就看不上你了?你现在可是咱班的种子选手,高考说不定真能超过她。”

“就算超过了又能怎样?”

张浩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那可不一定。”

我没再追问,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班主任不撒手。李老师也喝了不少,眼镜歪了都没发现,拍着每个学生的肩膀说着鼓励的话。

“来来来,大家安静一下!”陈磊站到椅子上,手里举着一张纸,“我这儿有个好东西——咱们班的高考估分统计!”

“卧槽,你什么时候搞的?”

“刚才挨个问的呗。”陈磊得意地晃了晃那张纸,“要不要听听?”

“听!快念!”

陈磊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陈磊,自己估615分。张浩,598。王雨桐,602。刘洋,589……”

他一个一个念下去,每念一个就有人欢呼或者叹气。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等着他念到那两个名字。

“赵晓萌,608。周涛,595……”

“快点念重点!”有人起哄。

陈磊笑着往下看,然后声音顿了顿:“苏念,631。”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叹。

“我靠,631!”

“学霸就是学霸!”

“苏念你也太猛了吧!”

我转过头去看她,她正笑着摆手,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旁边的女生搂着她的胳膊,一脸崇拜地说着什么。

“还有一个!”陈磊提高了声音,“林远舟,624!”

又是一阵惊呼。

“远舟你也牛啊!”

“咱班今年这是要逆天啊!”

“两个六百三的水平!”

我愣了一下。624,跟我估的一模一样。比苏念少了七分。

说不失落是假的。虽然早就知道她很强,但真正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两年的追赶,最后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就差七分啊远舟!”张浩拍了拍我的肩膀,“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人家本来就比我厉害。”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燥热。

后来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场面有些混乱。我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到了苏念。

她也刚从洗手间出来,正在擦手上的水。看到我,她微微一笑:“喝了不少吧?”

“还好。”我靠在墙上,看着她,“你呢?”

“我没喝多少,女生那边都是饮料。”

我们并肩站着,谁也没急着回包厢。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外面烧烤摊的味道。

“其实……”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她叹了口气,“好像昨天才刚入学,今天就毕业了。”

沉默了几秒钟,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林远舟,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高考真的超过我了,我就答应做你女朋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就那样看着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说,”她一字一顿,“你超我一分,就做你女朋友。”

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我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笑了,转身往包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不过你估了624,我估了631,差了七分呢。所以啊,这个约定就当没说过吧。”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耳边反复回响着她刚才说的话。

你超我一分,就做你女朋友。

回到包厢后,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张浩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可脑子里全是苏念那句话,翻来覆去,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遍遍重放。

散伙饭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在酒店门口告别,有人拥抱,有人合影,有人红着眼眶说一定要常联系。

苏念和几个女生一起走了。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说了句:“晚安。”

“晚安。”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回到家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打开班级群,里面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着,有人说要去旅游,有人说要学车,有人说要趁这个暑假好好睡几天。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有人发了苏念的照片。应该是散伙饭上拍的,她对着镜头笑,眉眼弯弯,好看得不像话。

我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设成私密相册,密码是我生日。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煎熬中度过。白天跟着爸妈见亲戚,晚上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刷手机。查分系统开放的时间一天天逼近,我的心也跟着一天天揪紧。

有时候我会想起苏念说的那句话,然后苦笑。差七分呢,怎么可能超过她。

可万一呢?

万一我估分估低了,她估分估高了呢?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我开始反复回忆高考那几天的答题情况,每一个选项,每一步计算,每一个填空。越想越不确定,越不确定就越焦虑。

张浩约我出去打篮球,我投了几个篮就没了兴致,坐在场边发呆。

“你到底怎么了?”张浩把球扔到一边,坐到我旁边,“从散伙饭那天就不对劲。”

“没什么。”

“少来,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透?是不是因为苏念?”

我没说话。

“兄弟,我跟你说实话,”张浩压低声音,“散伙饭那天,我听见陈磊跟苏念说话了。”

“说什么了?”

“陈磊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说有。”

我的心猛地一跳:“她说是谁了吗?”

“没说,但我觉得是你。”

“凭什么觉得?”

“凭直觉啊。”张浩一脸理所当然,“你看啊,你们俩成绩差不多,又是前后桌,她还经常找你借笔记……”

“借笔记不是很正常吗?”

“那为什么她不找别人借?班里成绩好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却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查分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爸妈比我还紧张,一大早就守在电脑前,茶不思饭不想地盯着屏幕。

“九点才开始查呢,你们别急。”我说。

“能不急吗?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我妈搓着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八点五十,我坐到电脑前,打开了查分网站。页面加载得很慢,每转一圈,我的心就跟着提起来一分。

九点整,系统准时开放。

我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空白了两秒钟,然后一排数字跳了出来。

语文128,数学132,英语141,理综273。

总分674。

我愣住了。

674?我估的不是624吗?怎么会多出50分?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674。

“怎么样怎么样?”爸妈凑过来,看到屏幕上的数字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674?!”我妈尖叫出声,“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儿子你太棒了!”我爸一把抱住我,用力拍着我的后背,“我就知道你行!”

我被他拍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但心里涌上来的狂喜盖过了所有感觉。674,比我自己估的高了整整50分。

等等,苏念呢?她估了631,实际会是多少?

我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开班级群。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我查到了!647!”

“卧槽你太猛了!”

“我只有589,完了完了……”

“有没有人知道苏念多少?”

“还没查到呢,系统卡死了。”

我快速往上翻,忽然看到一条消息,是陈磊发的:“苏念查到了!681!”

681。

我的心沉了下去。

681比674多了7分。

她还是比我高。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深吸了一口气。674,这个分数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期,足够我上任何一所想去的大学。我应该高兴才对。

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你怎么了?”我妈看出我的不对劲,“考这么好还不开心?”

“没有,挺开心的。”我扯出一个笑容。

手机又响了,是张浩打来的。

“远舟!你多少?!”

“674。”

“我靠!牛逼啊!比估的高了50分!”

“嗯。”

“你怎么听着不太高兴?对了你知不知道苏念多少?681!她也比估的高了50分!你们俩真是神了,估分误差都一模一样!”

“我知道。”

“那你还……”

“没事,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674,681。差了7分,和估分时一样。

散伙饭那天她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超我一分,就做你女朋友。”

差一分都不行。

我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扔到一边。也许这就是命吧,无论我怎么努力,总差那么一点点。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苏念的电话。

“恭喜你。”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也恭喜你,681,比我高。”

“你也很厉害了,674,够上清华了。”

“你也是。”

沉默了几秒钟,她忽然说:“你还记得散伙饭那天我说的话吗?”

“记得。”我的声音有些苦涩。

“那我现在告诉你,那句话依然有效。”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你超我一分,做你女朋友。但你只差我七分,所以——”

她停顿了一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以我决定把标准放宽一点,差七分也可以考虑。”

“你……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原来她说的那句话,不是玩笑,也不是一时兴起。

“那……那我现在可以给你打电话了吗?”

“你不是已经在打了吗?”她笑了,“笨蛋。”

我也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们又打了很久的电话。从高考聊到未来,从高中聊到大学,从天南聊到海北。好像要把这三年来所有没说完的话,一次性说完。

“林远舟,”临挂电话前,她忽然叫我全名。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为了追上我,那么努力。”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我为什么选择理科,知道我为什么拼命学习,知道我每次考试都在偷偷跟她较劲。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一直没说破。

“其实,”我说,“我不是为了追上你才努力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地笑了。

“你现在就可以。”

那个夏天,我和苏念在一起了。

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学,她在北京,我在上海。异地恋的日子很难熬,但我们还是坚持了下来。每天的视频电话,每个假期的相聚,每一次争吵后的和解,都让我们的感情更加坚固。

四年后,我们双双保研,她去了清华,我去了复旦。

又过了两年,我们研究生毕业,一起回到了家乡的城市工作。

结婚那天,张浩是伴郎,陈磊是司仪。他在台上讲起当年散伙饭的事,讲起那个“超一分就做女朋友”的约定,台下的宾客都笑了。

“所以啊,”陈磊总结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男人还是要努力,万一梦想实现了呢?”

我坐在台上,看着台下穿着婚纱的苏念,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轻声说:“其实当时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不管你考多少分,我都会答应你。”

“真的?”

“真的。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动力,让你在考场上多拿几分。”

“那如果我考砸了呢?”

“那我就当你女朋友,安慰你受伤的心灵。”

我忍不住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这么说,不管怎样你都会答应我?”

“对啊,”她眨眨眼,“所以你白努力了三年。”

“不白努力,”我说,“如果没有那三年的努力,我可能连站在你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她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林远舟,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开口。从高一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你认真听课的样子,你做不出题皱眉的样子,你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也想看看,你到底能为我努力到什么程度。”

我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她笑着说,“我很满意。”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去,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站在酒店的露台上。夜空中有星星闪烁,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

“还记得高考完那天晚上吗?”我问。

“记得。我们在走廊里说话,风很大,我跟你说了那句话。”

“我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现在呢?还觉得在做梦吗?”

我转头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不是梦,”我说,“是真的。”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真好。”

“是啊,真好。”

那一年,我们十八岁,以为高考就是人生的全部。

后来才发现,高考只是一个开始。

而那个关于一分的约定,是我们青春里最美的意外。

那一分之约(续)

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更平淡,也比我想象中更甜。

苏念在一家研究所做生物制药研发,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算法工程师。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算少,但在深圳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也只能算勉强体面。我们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每个月房贷加上房租,几乎占掉了收入的一半。

“要不咱们换个便宜点的地方?”有天晚上我试探着问她。

她正窝在沙发上看文献,头也不抬地说:“换什么换,这里离你公司近,早上能多睡半小时。”

“可是贵啊。”

“贵就贵呗,钱可以再赚,觉不能少睡。”

我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她总是这样,嘴上不说,但什么事都先替我着想。

结婚第一年的春节,我们回了老家。我妈拉着苏念的手,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念念啊,远舟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妈,我哪敢欺负她啊。”我委屈巴巴地说。

“你不敢最好。”我妈瞪了我一眼,转头又笑眯眯地看着苏念,“来来来,阿姨给你炖了鸡汤,多喝点。”

苏念乖巧地接过碗,冲我眨了眨眼睛。

年夜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我爸难得喝了点酒,脸红彤彤的,话也多了起来:“远舟啊,你现在结婚了,就是大人了。要担起责任来,好好对念念。”

“爸,我知道。”

“还有,”我爸放下酒杯,表情变得严肃了些,“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呛了一口酒,咳了半天。苏念的脸也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爸,这事不急,我们还年轻呢。”

“年轻什么年轻,你都二十六了,念念也二十五了,再不生就晚了。”

“现在大城市都晚婚晚育,三十多岁生孩子的大有人在。”

“那是他们,咱们家不行。”我爸一挥手,“明年,明年必须给我怀上。”

我求救似的看向我妈,我妈却站在我爸那边:“你爸说得对,早点生对身体好,我们也还能帮你们带带。”

“可是妈,我们在深圳,你们在贵州,怎么带?”

“那还不简单,到时候我跟你爸搬过去住就是了。”

我和苏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回到深圳后,这件事就成了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剑。每次打电话回家,我妈总要问一句:“有了没有?”搞得我每次接电话都有心理阴影。

“要不咱们就要一个吧?”有天晚上,苏念躺在我怀里,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还想再拼两年事业吗?”

“是想的,但是……”她咬了咬嘴唇,“我看爸妈也挺着急的,而且我也不小了。”

“你才二十五,着什么急。”

“可我实验室的同事,跟我同岁的,孩子都会叫妈妈了。”

“每个人的节奏不一样嘛。”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林远舟,你是不是不想要孩子?”

“当然不是。”我翻身看着她,“我只是不想让你太辛苦。你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如果这时候怀孕,肯定会受影响。”

“那你呢?你不受影响吗?”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影响什么。”

她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傻瓜,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怎么能只考虑我一个人?”

“那你的意思是……”

“顺其自然吧。”她把头埋进我怀里,“如果真的来了,就留下。”

三个月后,苏念怀孕了。

拿到检查报告的那天,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抖得厉害。我接过报告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最后的结论我看懂了——阳性。

“我要当爸爸了?”我傻愣愣地问。

“嗯。”

“我真的要当爸爸了?”

“嗯。”

我一把抱起她,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旁边的护士赶紧制止:“先生,小心点,孕妇不能剧烈运动!”

我连忙把她放下来,紧张得手足无措:“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苏念看着我慌乱的样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给双方父母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我爸抢过电话说了句“好小子”,然后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岳父岳母也很高兴,说要来深圳照顾苏念。

“不用不用,”我赶紧拒绝,“我们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苏念靠在沙发上,摸着还很平坦的小腹,表情有些恍惚:“这里面真的有个小生命了?”

“真的。”

“我感觉好不真实。”

“我也是。”

我们把双手叠放在她的小腹上,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怀孕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艰难得多。苏念的孕吐反应特别严重,前三个月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起床,给她熬粥,变着花样做各种清淡的食物。可她往往吃不了几口就跑进卫生间吐。

“我不吃了,”她虚弱地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太难受了。”

“不行,多少得吃点,不然身体扛不住。”

“我真的吃不下去。”

“那喝点牛奶?”

她摇摇头,眼眶红了:“林远舟,我不想生了。”

我知道她是真的太难受才会说出这种话,心疼得不行,但还是得哄着她:“再坚持坚持,过了前三个月就好了。”

“你骗人,我同事说她吐了整个孕期。”

“那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只吐前三个月。”

“万一我是那个少数呢?”

“那我也陪着你,你吐一次,我就陪你难受一次。”

她被我逗笑了:“你陪我有什么用,你又不会吐。”

“我可以陪你一起恶心啊。”

“神经病。”

虽然嘴上骂我,但她还是乖乖喝了几口牛奶。

第四个月的时候,孕吐终于减轻了。苏念的气色好了很多,胃口也慢慢恢复。我带她去做了第一次产检,B超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小团子,医生说那就是宝宝。

“你看,这是头,这是手脚。”医生用探头指着屏幕上的影像。

苏念紧紧抓着我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它好小啊。”

“现在还小,后面会长得很快的。”医生笑着说。

从医院出来,苏念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她挽着我的胳膊,脚步轻快:“你说宝宝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像我吧,帅。”

“像我才好看。”

“那就综合一下,取我俩的优点。”

“那万一只取缺点怎么办?”

“不可能,你哪有缺点。”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油嘴滑舌。”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苏念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行动开始变得不方便,晚上睡觉也睡不安稳,经常半夜腿抽筋疼醒。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她一翻身,我就会醒过来,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就是腿有点酸。”她迷迷糊糊地说。

我伸手帮她按摩小腿,从脚踝一直揉到膝盖。她的腿有些浮肿,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舒服点了吗?”

“嗯,好多了。”

“睡吧。”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却睡不着了,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她的侧脸。怀孕让她胖了一些,脸颊圆润了不少,但在我眼里,她比以前更好看了。

预产期前一个月,我妈和岳母都来了深圳。两个老太太分工明确,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打扫卫生,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我和苏念反而成了最闲的人。

“妈,你们不用这么辛苦,我们自己能行。”我说。

“你们能行什么,两个小孩照顾一个小孩?”我妈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念念都快生了,你还天天上班,谁照顾她?”

“我请了陪产假。”

“那也不够,产假那么长,你总不能一直请假吧。”

我被怼得无话可说,只好乖乖接受她们的安排。

苏念倒是很开心,有人陪着说话,有人做好吃的,日子过得比之前滋润多了。她甚至开始研究育儿知识,买了一大堆书,每天晚上看得津津有味。

“你看这个,”她指着书上的一张插图,“新生儿出生后要尽早接触妈妈的皮肤,这样能建立安全感。”

“哦。”

“还有这个,母乳喂养至少要坚持六个月。”

“哦。”

“你能不能不要只会说‘哦’?”她不满地看着我,“这些你也要学,到时候不能什么都指望我。”

“好好好,我也看。”我凑过去,跟她一起看那本书。

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我眼花缭乱,什么黄疸、湿疹、肠绞痛,一大堆专业术语。我看了半天,只记住了一句话——新生儿平均每天要睡16到20个小时。

“原来婴儿除了吃就是睡啊。”我感慨道。

“你以为呢?”

“我以为他们会哭闹。”

“也会哭闹,饿了哭,尿了哭,不舒服也哭。”

“那不是很难带?”

“所以才要你帮忙啊。”

我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预产期前一周,苏念开始宫缩。那天是凌晨三点,我睡得正香,忽然被她推醒了。

“林远舟,我好像要生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什么?现在?”

“嗯,肚子一阵一阵地疼。”

我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去敲我妈的门:“妈!妈!念念要生了!”

我妈披着外套冲出来,一看苏念的状态,立刻镇定下来:“别慌,先把待产包拿着,我去叫车。”

岳母也被惊动了,两个老太太一个扶着苏念,一个收拾东西,配合得天衣无缝。反而是我这个大男人,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完全插不上手。

到了医院,苏念被推进产房。我和两位妈妈在外面等着,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怎么还没出来?”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你坐下歇会儿,别转了。”我妈说。

“我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你这样转来转去的,我看着头晕。”

我只好坐下来,但屁股上像长了钉子,怎么也安稳不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屏幕上的时间走得慢吞吞的。

凌晨五点,产房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我凑过去看,襁褓里的小家伙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说实话,一点都不好看,但那一刻我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念念呢?她怎么样?”

“产妇很好,正在里面观察,一会儿就能出来了。”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家伙,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这是我的儿子,我和苏念的儿子。

苏念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很疲惫。但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却是:“你看到宝宝了吗?”

“看到了。”

“他好看吗?”

“好看,像你。”

她笑了,笑得很虚弱,但眼睛里有光。

三天后出院回家,我们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小家伙取名林予安,是我翻了好几天字典起的。予是给予,安是平安,我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但这个小名叫安安的家伙,一点都不让人安生。

他完美继承了我和苏念的所有优点——我的嗓门和苏念的倔脾气。哭起来惊天动地,整个小区都能听到。而且他只认苏念的怀抱,我一抱就哭,搞得我很有挫败感。

“你别老抱他,”苏念说,“让他适应一下你的气味。”

“我每天都洗手的,身上也没什么怪味啊。”

“不是这个意思,是要让他熟悉你。你多抱抱他,跟他说话,他就习惯了。”

我按照她说的方法,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安安。刚开始他还是哭,但慢慢地,哭的时间越来越短。到了满月的时候,他已经能在我怀里安然入睡了。

“你看,他不哭了。”我得意地对苏念说。

“那是因为他习惯了你的味道。”

“说明我还是很有魅力的。”

“是是是,你最有魅力了。”

安安满月那天,我们办了个小型聚会。张浩专程从上海飞过来,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看干儿子。

“卧槽,这小子长得真像你。”他抱着安安,啧啧称奇,“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废话,我儿子不像我像谁。”

“像他妈也行啊,像他妈更好看。”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好看?”

“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我们俩斗着嘴,苏念在一旁笑。她产后恢复得很好,身材已经差不多恢复到孕前的水平,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柔。

“远舟,”张浩忽然正经起来,“你现在当了爸爸,有什么感想?”

“感想?”我想了想,“累,真的很累。以前觉得上班累,现在才知道上班是最轻松的。带孩子才是真正的体力活。”

“后悔了?”

“那倒没有。”我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安安,“虽然累,但看到他笑的时候,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当爹的人都这么说。”张浩拍拍我的肩膀,“不过你小子可以啊,从高中追到大学,从大学追到结婚,现在连孩子都有了。人生赢家啊。”

“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找一个?”

“急什么,我还没玩够呢。”

“你可别玩脱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

送走张浩后,家里恢复了平静。安安睡着了,苏念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她旁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累不累?”她问。

“有点。”

“那你去睡会儿,我看着安安。”

“不用,我陪你坐会儿。”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头也靠在我头上。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窗外的夕阳透过窗帘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

“林远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没有如果。”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从一开始就会在一起,这是注定的。”

“你这么确定?”

“确定。就像我确定我爱你一样。”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多年前那个高考后的夜晚,她站在走廊里对我说那句话时的笑容。

安安一岁的时候,学会了走路。他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我和苏念蹲在两边,张开双臂等他走过来。

“安安,到爸爸这里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念,然后咧嘴一笑,转身扑进了苏念怀里。

“你这个叛徒。”我假装生气。

苏念抱着他,笑得前仰后合:“谁让你平时老凶他。”

“我什么时候凶他了?”

“你忘了上次他把奶粉撒了一地,你吼了他一句?”

“我那不叫吼,就是声音大了点。”

“对他来说就是吼。”

我挠挠头,蹲下来看着安安:“儿子,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跟你道歉好不好?”

安安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那一刻,我的心都要化了。

安安两岁的时候,我们带他去拍了全家福。照相馆的摄影师很会逗孩子,拿着玩具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逗得他咯咯笑。

“来,爸爸妈妈靠近一点,对,就是这样。小朋友看镜头,笑一个。”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

照片出来后,我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苏念笑得很温柔,安安咧着嘴露出两颗小乳牙,我站在他们身后,一手搭在苏念肩上,一手扶着安安的后背。

这就是我的全世界。

安安三岁的时候,我们把他送进了幼儿园。第一天上学,他抱着苏念的脖子不肯松手,哭得撕心裂肺。苏念的眼眶也红了,差点就要把他带回家。

“不行,”我狠下心来,“总要经历这一步的。”

“可是他哭得那么伤心。”

“一会儿就好了,老师说了,家长一走他们就不哭了。”

苏念依依不舍地把安安交给老师,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幼儿园。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一直看着窗外。

“还在想安安?”我问。

“嗯,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要不我们偷偷去看看?”

她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们把车停在幼儿园对面的马路上,隔着栅栏往里看。操场上,小朋友们正在玩游戏,安安也在其中。他虽然眼角还挂着泪痕,但已经跟着老师一起做动作了,小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你看,他不是挺好的吗?”我说。

苏念松了口气,擦了擦眼角:“这孩子,刚才哭得那么凶,原来是演给我看的。”

“随你,演技好。”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当然是夸你。”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安安上幼儿园后,苏念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她的研究所接了一个新项目,是关于抗癌药物的研发,工作量一下子大了很多。经常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有时候周末也要去实验室。

我开始承担更多的家务和育儿任务。早上送安安上学,晚上接他放学,回家做饭,辅导作业,哄他睡觉。一套流程下来,往往已经精疲力竭。

“辛苦你了。”有天晚上,苏念加班回来,看到我正在客厅里收拾玩具,歉意地说。

“没事,你工作也辛苦。”

“项目到了关键阶段,这段时间可能要经常加班。”

“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她走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林远舟,你真好。”

“我当然好,不然你怎么会嫁给我。”

“臭美。”

安安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后怕的事。

那天是周六,我带他去公园玩。他在沙坑里挖沙子,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手机。也就几分钟的功夫,我一抬头,发现他不在了。

“安安?安安!”

我疯了似的在公园里找,沙坑、滑梯、秋千,到处都没有他的身影。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安安!林予安!”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爸爸!”

我猛地转身,看到安安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手里拿着一朵野花,笑嘻嘻地看着我。

“爸爸,你看,花花。”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眼泪夺眶而出:“你跑到哪里去了?吓死爸爸了!”

“我看到花花,想去摘。”他被我吓到了,小脸上满是困惑,“爸爸你怎么哭了?”

“爸爸没事,爸爸就是太担心你了。”我擦了擦眼泪,板起脸来,“但是你记住了,以后不能一个人乱跑,去哪里都要告诉爸爸,知道吗?”

“知道了。”

“你要是再乱跑,以后就不带你来公园了。”

“不要不要,我听话。”他抱住我的脖子,把那朵野花塞到我手里,“爸爸,花花送你。”

我看着那朵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野花,鼻子又酸了。

那天回家后,我给苏念打了电话,告诉她这件事。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远舟,要不我们装个监控吧。”

“装监控干什么?”

“在家里装一个,能看到安安在干什么。”

“不用吧,他又不会在家里丢。”

“以防万一。”

我知道她是被吓到了,于是答应了。

后来我们在客厅和安安的房间各装了一个摄像头。这样即使我们不在家,也能随时看到他在做什么。当然,更多时候是用来观察他和爷爷奶奶在家时的互动。

有一次,我打开摄像头,看到安安正趴在地毯上画画。我妈在旁边择菜,一边择一边念叨:“安安啊,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安安头也不抬地说:“我想当宇航员。”

“宇航员好啊,能上天。”

“我还要带爸爸妈妈一起去。”

“那爷爷奶奶呢?”

安安想了想:“爷爷奶奶也去,但是飞船太小了,坐不下那么多人。”

“那怎么办?”

“那我开两艘飞船,一艘载爸爸妈妈,一艘载爷爷奶奶。”

我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这孩子,鬼主意真多。”

我在手机这边也笑了。这孩子,跟他妈一样,从小就机灵。

安安六岁的时候,上了小学一年级。

开学第一天,他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校门,头也不回。反倒是苏念站在校门口,眼圈又红了。

“他怎么一点都不留恋?”她委屈地说。

“长大了嘛,有自己的世界了。”

“可是我还没准备好。”

“没事,我也没准备好,但我们总要学着放手。”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叹了口气:“时间过得好快啊,感觉昨天他还在我肚子里踢我,今天就已经上小学了。”

“是啊,太快了。”

安安上小学后,我和苏念的生活节奏又发生了变化。早上要六点半起床给他做早餐,晚上要辅导作业,周末还要送他去上兴趣班。他报了绘画和钢琴,都是他自己选的。

“安安,你喜欢画画还是弹琴?”有一天我问他。

“都喜欢。”

“那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他想了好久,然后说:“那我选画画,因为画画的时候我可以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弹琴要照着谱子弹,不能随便弹。”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意外。小小年纪,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那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吧,爸爸支持你。”

“真的吗?”

“真的。”

他高兴地跳起来,跑去拿画本,翻开给我看:“爸爸你看,这是我画的我们一家三口。”

画纸上,三个火柴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最高的那个戴着眼镜,中间那个扎着辫子,最小的那个头上顶着一个圆圈。

“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他指着画一个个介绍。

“为什么爸爸戴着眼镜?”

“因为爸爸戴眼镜啊。”

“那妈妈为什么扎辫子?”

“因为妈妈好看。”

“那我头上的圆圈是什么?”

“是光环,因为我是小天使。”

我被他的童言童语逗笑了,把他抱起来举高高:“对对对,你是我们家的小天使。”

安安七岁那年,苏念的研究项目取得了重大突破。她们团队研发的一种新型靶向药物通过了临床试验,可以有效抑制某种癌细胞的扩散。这个消息登上了新闻,苏念的名字出现在了报道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庆祝。安安也画了一幅画送给妈妈,上面写着“妈妈是大英雄”。

苏念看着那幅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了?不高兴吗?”我问。

“不是,是太高兴了。”她擦了擦眼泪,“就是觉得,这些年一直在忙工作,陪你们的时间太少了。”

“说什么呢,你做的这些都是有意义的事。那么多病人等着你们的药救命呢。”

“可是安安的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

“那不是有我吗?我去也一样。”

“不一样。”她摇摇头,“我想看着他长大,不想错过他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你没有错过,”我握住她的手,“你一直都在。虽然你不能每次都到场,但安安知道,妈妈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安安也跑过来抱住她:“妈妈,你是最棒的妈妈。”

苏念终于笑了,把他们母子俩都搂进怀里。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安安八岁的时候,我们家迎来了一个新成员——一只橘色的流浪猫。

那天傍晚,我接安安放学回家,路过小区花园的时候,听到一阵微弱的叫声。安安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找过去,在灌木丛下面发现了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

“爸爸,它好可怜。”安安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只猫。

小猫大概三四个月大,浑身脏兮兮的,一只耳朵缺了一块,看起来是在外面打架受的伤。它警惕地看着我们,身子往后缩,但没有逃跑。

“它好像受伤了。”安安说。

“嗯,可能是跟别的猫打架了。”

“我们能带它回家吗?”

我犹豫了一下。苏念对猫毛过敏,虽然不是很严重,但家里养猫总归不太好。

“爸爸,求求你了。”安安用那双像极了他妈妈的眼睛看着我。

我投降了:“好吧,但是我们得先问问妈妈同不同意。”

回到家,安安抱着小猫去找苏念:“妈妈,我们可以养它吗?”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喷嚏。

“妈妈你感冒了?”

“不是……”她又打了个喷嚏,“我对猫毛过敏。”

安安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不过,”苏念蹲下来,看着那只小猫,“它确实挺可怜的。这样吧,我们可以先收养它,但要给它找个领养家庭。这段时间,我来吃药控制过敏。”

“真的吗?妈妈你太好了!”安安扑上去抱住她。

就这样,那只橘猫在我们家住了下来。安安给它取名“橘子”,因为它全身都是橘黄色的。

橘子在宠物医院洗了澡,打了疫苗,做了驱虫,很快就变成了一只漂亮的小猫。它的性格很好,粘人又温顺,最喜欢趴在安安腿上睡觉。

苏念的过敏症状在吃药后有所缓解,但还是会有反应。她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洗脸,尽量减少和猫毛的接触。

“要不我们还是尽快给它找领养吧?”我说。

“再等等,”她看着安安和橘子玩耍的画面,“等安安再跟它相处一段时间。”

“你不是过敏吗?”

“吃药就好,没事的。”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虽然嘴上说要送走,但她其实也很喜欢橘子。每次橘子蹭到她脚边,她都会弯腰摸摸它的头。

后来,橘子最终还是留下来了。苏念去医院做了脱敏治疗,过敏症状减轻了很多。橘子成了我们家的正式成员,每天晚上都要跳到床上,蜷缩在我们脚边睡觉。

“你说它以前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有天晚上,苏念摸着橘子柔软的毛发说。

“应该吧,你看它耳朵上的缺口就知道了。”

“幸好遇到了安安。”

“是啊,幸好遇到了我们。”

安安九岁那年,学校组织了一次亲子运动会。苏念特意请了一天假,和我一起参加。

运动会的项目很简单,有接力跑、两人三足、拔河等等。安安报了两个项目——接力跑和两人三足。

接力跑的时候,安安是最后一棒。他接过棒子的时候,已经落后了两个人。但他跑得飞快,小短腿蹬蹬蹬地往前冲,竟然在最后关头反超了一个人,拿到了第二名。

“爸爸你看到了吗?我跑得可快了!”他冲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说。

“看到了,你真棒!”

“妈妈说晚上奖励我吃冰淇淋。”

“好,吃最大的那个。”

两人三足的项目,是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参加的。我和苏念把左右腿绑在一起,安安站在中间,和我们绑在一起。

比赛开始后,我们三个人喊着口号:“一二一,一二一……”

一开始还挺顺利,但快到终点的时候,安安的步子乱了,我们三个人失去平衡,一起摔倒在地。

“哈哈哈……”安安躺在地上笑得停不下来。

我和苏念也笑了,干脆躺在草地上不动了。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拂过脸颊,周围是孩子们的欢笑声和家长们的加油声。

“林远舟,”苏念侧过头看着我,“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什么样?”

“躺在地上笑。”

“会的,到时候我们带着孙子孙女一起来。”

“你想得可真远。”

“不远,一眨眼就到了。”

安安十岁那年,我带他回了一趟母校。

学校变化不大,教学楼还是那栋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只是门口的梧桐树比以前粗了一圈。正值暑假,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蝉鸣声此起彼伏。

“爸爸,这就是你以前的学校吗?”安安好奇地东张西望。

“对啊,爸爸就是在这里认识你妈妈的。”

“真的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是你爸爸的同班同学,学习成绩特别好,长得也特别好看。”

“那爸爸你是怎么追到妈妈的?”

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他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走廊。就是这里,当年散伙饭的晚上,苏念站在这里对我说出了那句改变我们命运的话。

“爸爸,你怎么不说话了?”

“因为爸爸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当年你妈妈站在这里,对爸爸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如果爸爸高考超过她一分,她就做爸爸的女朋友。”

安安瞪大了眼睛:“那爸爸超过了吗?”

“没有,爸爸比她少了七分。”

“那妈妈怎么还是成了你女朋友?”

“因为她后来又说,差七分也可以考虑。”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妈妈是骗你的咯?”

“不是骗,是……”我想了想,“是她本来就想做爸爸的女朋友,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

“哦,我懂了,就像我想吃冰淇淋的时候,会说‘爸爸你热不热’,其实是想让你给我买冰淇淋。”

我忍不住笑了:“对,就是这个道理。”

“爸爸你真笨,这都没看出来。”

“是是是,爸爸最笨了。”

回家的路上,安安忽然问我:“爸爸,你和妈妈会一直在一起吗?”

“当然会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同学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他很难过。”

我心里一紧,摸了摸他的头:“放心吧,爸爸和妈妈永远不会分开的。”

“真的吗?”

“真的,爸爸向你保证。”

他放心地笑了,转头看向窗外。

安安十二岁的时候,上了初中。

青春期来得比他想象中更早,也比我预料中更猛烈。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事都跟我们说。放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上贴着“请勿打扰”的纸条。

“他是不是叛逆期到了?”苏念忧心忡忡地问。

“应该是吧,男孩子到这个年纪都这样。”

“那我们该怎么办?”

“顺其自然吧,别管他太多。”

“可是我担心他学坏。”

“不会的,我们的儿子,心里有数。”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有些忐忑。毕竟我也是从这个年龄过来的,知道这个阶段的男孩子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了端倪。

那天晚上,安安洗完澡出来,手机放在茶几上忘了拿。屏幕亮了一下,我无意中瞥了一眼,看到了一条微信消息:“安安,明天放学后老地方见,我等你哦❤️”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个卡通女孩,备注名是“小雨”。

我的心咯噔一下。

这小子,谈恋爱了?

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跟苏念说。说吧,怕她反应过度;不说吧,又怕事情发展下去不可控。

最后我还是决定先观察观察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留意了一下安安的行踪。他每天放学后都会晚回来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问他就说在学校写作业。但他的书包很轻,不像是带了作业的样子。

周末的时候,他说要跟同学去打篮球,背着包就出门了。我悄悄跟在后面,看到他并没有去球场,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奶茶店。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他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在一起,两个人共喝一杯奶茶,说说笑笑,关系显然不一般。

我站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心情复杂。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苏念。她沉默了半晌,然后说:“要不你找他谈谈?”

“我怎么谈?总不能直接说‘我看到你谈恋爱了’吧?”

“那委婉一点?”

“委婉怎么说?”

“就说……青春期对异性有好感是正常的,但要把握好分寸。”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算了,还是装作不知道吧。他这个年纪,越管越叛逆。”

“可是……”

“放心吧,我们的儿子,有分寸的。”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安安和那个叫小雨的女孩交往了大半年,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分手了。他没有跟我们说,但我从他的状态看得出来——那段时间他情绪很低落,饭也吃得少,整天闷闷不乐。

有天晚上,我敲开了他的房门。

“儿子,有空聊聊吗?”

他点了点头,让我进去。

他的房间乱糟糟的,书桌上堆满了课本和试卷,墙上贴着他小时候画的画。我在他的床边坐下,他坐在书桌前,低着头不说话。

“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问。

“没有。”

“真的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爸,我喜欢一个女孩,但是她不喜欢我了。”

我心里一软,差点就要把“爸爸理解你”说出口。但我忍住了,换了一种方式说:“是吗?那确实挺难过的。”

“嗯。”

“不过没关系,你还小,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可是我觉得她就是最好的。”

“你现在觉得她是最好,那是因为你还没遇到更多的人。等你长大了,上了大学,工作了,认识了更多人,你会发现世界上有很多优秀的女孩子。”

“可是我不想等那么久。”

“那你想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子,爸爸理解你的感受。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女孩子。”

他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真的吗?”

“真的。而且那个女孩子就是你妈妈。”

“那你是怎么追到妈妈的?”

“爸爸没有追,爸爸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好,然后等她主动来找我。”

“真的吗?”

“真的。所以你也一样,不用急着去追谁,先把自己变得更好。等你足够优秀了,自然会有人喜欢你。”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不知道这番话对他有没有帮助,但至少从那以后,他的状态慢慢好转了。又开始好好吃饭,好好学习了。

安安十五岁的时候,中考结束,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苏念高兴得差点哭了。她抱着安安,不停地说:“儿子你真棒,妈妈为你骄傲。”

安安被她抱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乖乖地让她抱着:“妈,你别哭了,不就是个高中吗?”

“什么叫不就是个高中?这是重点高中!多少人想上都上不了!”

“好好好,是重点高中,你最棒的儿子考上了。”

“臭美。”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充满了欣慰。这孩子,虽然青春期的时候让我们操了不少心,但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

安安上高中后,学业压力陡然增大。每天早出晚归,回家还要做作业到深夜。苏念心疼他,每天晚上都会给他准备宵夜,有时候是一碗馄饨,有时候是一杯热牛奶。

“妈,你不用每天都给我做宵夜,我不饿。”安安说。

“不饿也得吃,学习那么费脑子,不吃东西怎么行。”

“可是我吃多了会胖。”

“胖点怎么了?胖点好看。”

“妈,你这审美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快吃。”

安安无奈地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牛奶。苏念坐在旁边看着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妈,你看着我干嘛?”

“妈看你好看不行吗?”

“行行行,你随便看。”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们母子俩的对话,忍不住笑了。

高中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安安就高三了。

这一年,家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安安的压力很大,每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苏念也变得格外敏感,安安稍微咳嗽一声,她就紧张得不得了,生怕他生病影响学习。

“你别太紧张了,”我跟她说,“你这样会给安安压力的。”

“我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住。”

“你要相信他,他可以的。”

“我知道他可以,但我还是担心。”

我叹了口气,没有再劝。我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有当高考结束的那一天,她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高考前一个月,安安的状态忽然出了问题。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上课无精打采。模拟考试的成绩也出现了下滑,从年级前十掉到了二十多名。

苏念急得团团转,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是焦虑症,建议适当放松,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儿子,要不咱们不考了?”有天晚上,苏念忽然说。

安安愣住了:“妈,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不考了。你的健康最重要,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

“妈,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你看你最近瘦了多少,妈心疼。”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想考。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可是……”

“你放心,我会调整好的。”

那天晚上,安安破天荒地没有熬夜学习,而是早早地洗漱上床。我路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打电话。

“……我知道,我会加油的……你也一样……好,晚安。”

我没有进去打扰他,但心里隐约猜到,电话那头的人,可能是那个叫小雨的女孩。他们后来复合了,一直保持着联系。

高考前一周,安安的状态终于恢复了正常。他的睡眠好了,食欲也回来了,模拟考试的成绩重新回到了年级前十。

“儿子,你准备好了吗?”高考前一天晚上,我问他。

“准备好了。”

“紧张吗?”

“有一点,但不多。”

“那就好。记住,不管考成什么样,爸爸妈妈都爱你。”

“我知道。”他笑了笑,“爸,你当年高考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啊,怎么不紧张。”

“那你是怎么克服的?”

“我没有克服,我只是想着,考完就能去见你妈妈了。”

他笑了:“爸,你真肉麻。”

“肉麻就肉麻吧,反正你妈妈喜欢。”

高考那两天,我和苏念都请了假,全程陪考。第一天早上,苏念给安安准备了早餐——两个荷包蛋,一根油条,寓意100分。

“妈,现在高考满分是750分,这两个鸡蛋一根油条不够。”

“那再加两根油条?”

“妈,你是想撑死我吗?”

我们都笑了,紧张的气氛消散了不少。

安安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挥了挥手。苏念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

“他会考好的。”我说。

“嗯。”

“就像当年的我们一样。”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地说:“是啊,就像当年的我们一样。”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和苏念站在校门口,和其他家长一起翘首以盼。考生们陆续从考场里走出来,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

安安出来了。他走在人群中,步伐稳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儿子,考得怎么样?”苏念迎上去问。

“还行吧,正常发挥。”

“那就好,那就好。”

“妈,我想吃火锅。”

“好,吃火锅,吃什么都行。”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去了海底捞。安安吃了很多,好像要把这一年消耗的能量都补回来。苏念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的碗里堆得满满的却没怎么动。

“妈,你别光顾着我,你也吃啊。”

“妈不饿,你多吃点。”

“你不吃我就不吃了。”

“好好好,妈也吃。”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心里暖洋洋的。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安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守着电脑等成绩。我和苏念坐在客厅里,表面上在看电视,实际上耳朵都竖着听他房间的动静。

九点整,他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大喊:“爸!妈!你们快来!”

我和苏念几乎是同时冲进他的房间。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他的成绩——

语文132,数学145,英语138,理综286。

总分701。

“701分!”苏念尖叫起来,“儿子你太棒了!”

安安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高。”

“我就说你行的!”我一把抱住他,“比你爸当年还高了27分!”

“那当然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臭小子,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

苏念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抱着安安,泣不成声:“儿子,妈妈为你骄傲。”

“妈,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哭就哭吧,今天高兴,想哭就哭。”

那天晚上,我们家比过年还热闹。亲戚朋友的祝贺电话一个接一个,班级群里更是炸开了锅。安安成了学校的状元,校长亲自打电话来祝贺,说要在学校门口挂横幅。

“爸,你说我报哪个学校好?”安安问我。

“你自己想学什么?”

“我想学生物工程。”

“那就报清华或者北大,你的分数够了。”

“可是清华的生物工程好像比北大好一点。”

“那就报清华。”

“可是我想去北京,离你们太远了。”

“远什么远,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好吧,我报清华。”

填报志愿那天,安安在清华大学生物工程专业那一栏,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爸,你说我以后会不会成为像妈妈一样的科学家?”他问。

“会的,只要你努力。”

“那我要比妈妈更厉害。”

“口气不小啊。”

“那是,我可是你们的儿子。”

安安去北京上学的那天,苏念哭了一路。从家里到机场,从机场到安检口,她的眼泪就没停过。

“妈,你别哭了,我寒假就回来了。”安安安慰她。

“寒假还有好几个月呢。”

“那你可以来看我啊。”

“机票那么贵。”

“我给你报销。”

“你那点生活费够干什么的。”

“我可以勤工俭学。”

苏念终于笑了:“行了行了,妈逗你玩的。你在学校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就行。”

“我知道了。”

安检口前,安安抱了抱苏念,又抱了抱我。

“爸,妈,我走了。”

“走吧,到了给我们打电话。”

“好。”

他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没有回头。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眼泪又流了下来。

“别哭了,他都长大了。”我说。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要不咱们再生一个?”

她瞪了我一眼:“你疯了吧?我都多大年纪了。”

“四十出头,还年轻着呢。”

“滚。”

我笑着搂住她的肩膀:“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苏念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忽然说:“林远舟,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感觉昨天他才刚出生,今天就上大学了。”

“是啊,太快了。”

“我好想回到他小时候,那时候他多可爱啊,每天黏着我叫妈妈。”

“现在也可以黏你啊,只是他不好意思了。”

“也是,男孩子长大了就不愿意跟妈妈亲近了。”

“不过没关系,你有我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是啊,我还有你。”

安安上大学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以前总觉得他吵,嫌他烦,现在他不在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苏念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中。她的研究所在深圳设立了分部,她被任命为分部的负责人,手下带了一个十几人的团队。工作比以前更忙了,但也更有成就感。

我的事业也还算顺利。虽然没能像她那样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果,但在自己的领域里也算小有成就。去年升了技术总监,年薪涨了不少,终于把房贷提前还清了。

“老公,我们是不是该换辆车了?”有天晚上,苏念忽然说。

“现在的车不是挺好的吗?”

“都开了八年了,也该换了。”

“你想换什么样的?”

“我想换辆新能源的,环保。”

“行,周末我们去看看。”

周末,我们去了4S店。苏念看中了一辆白色的电动车,流线型的车身,科技感十足的内饰,她坐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老公,这辆车好漂亮。”

“那就买这辆。”

“可是好贵。”

“贵点就贵点,你喜欢就好。”

“可是……”

“别可是了,刷卡。”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林远舟,你对我真好。”

“那当然,不对你好对谁好。”

提车那天,苏念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兴奋地绕着车转了好几圈。她非要自己开回家,一路上放着音乐,跟着哼唱。

“你看,这车加速好快。”她说。

“嗯,比我们那辆老车强多了。”

“而且静音效果也好,几乎听不到噪音。”

“是是是,你眼光好。”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

安安大二那年暑假,没有回家。他说要留在学校做实验,跟着导师做一个基因编辑的项目。苏念虽然想念他,但也很支持他的选择。

“儿子有志气,咱们不能拖他后腿。”她说。

“那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好啊,正好我也想去北京转转。”

于是我们买了机票,飞到了北京。

安安到机场来接我们。一年不见,他长高了一些,也壮实了一些,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成熟。

“妈,你怎么又瘦了?”他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哪有,妈胖了。”

“明明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还管起我来了。”

“我不管你我管谁。”

苏念笑着拍了他一下:“臭小子,学会贫嘴了。”

安安带我们参观了他的学校。清华园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也美得多。绿树成荫,古建筑与现代大楼交相辉映,处处透着浓厚的学术气息。

“这就是你平时上课的地方?”苏念问。

“嗯,大部分课都在这个楼里上。”

“条件不错嘛,比我们当年强多了。”

“那当然了,都这么多年了,肯定有进步。”

走到一片草坪前,安安忽然停下脚步:“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什么事?”我看他的表情有些严肃,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交女朋友了。”

苏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哪里的姑娘?长得好看吗?家里是做什么的?”

“妈,你查户口呢?”安安哭笑不得,“就是我们学校的,学计算机的,叫林雨薇。”

“林雨薇?姓林?跟咱们家同姓?”

“嗯,挺巧的。”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一个社团活动上认识的,后来发现挺聊得来,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了。”

“半年了才告诉我们?”苏念假装生气,“你是不是不把爸妈当回事?”

“不是不是,我是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你们。”

“那现在稳定了吗?”

安安笑了笑,点了点头:“嗯,稳定了。”

那天晚上,安安把他的女朋友约出来一起吃饭。林雨薇是个很文静的姑娘,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叔叔阿姨好。”她有些腼腆地打招呼。

“好好好,快坐快坐。”苏念热情地招呼她,“想吃什么随便点,阿姨请客。”

“不用不用,我随便吃点就行。”

“别客气,都是一家人。”

安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妈,你说得太早了。”

“早什么早,迟早的事。”

整顿饭下来,苏念一直在跟林雨薇聊天,从学业聊到爱好,从爱好聊到家庭,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问清楚。我在旁边默默地吃着饭,偶尔插一两句嘴。

吃完饭回到酒店,苏念兴奋得睡不着:“老公,你觉得那个姑娘怎么样?”

“挺好的,文文静静的,看起来是个好姑娘。”

“我也觉得不错,而且她对安安也很好,一直给他夹菜。”

“嗯,看得出来。”

“你说他们能不能走到最后?”

“这谁能说得准,看缘分吧。”

“我希望他们能成,这样咱们就能早点抱孙子了。”

“你又来了,安安才多大,你就想着抱孙子了。”

“二十了,不小了。我二十岁的时候都跟你谈恋爱了。”

“那不一样,我们那个年代……”

“有什么不一样的,爱情不分年代。”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她。

安安大三那年,出了一件大事。

林雨薇的父亲突发脑溢血住院,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林家条件一般,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安安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了,但还差很多。

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爸,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借多少?”

“十万。”

“行,我马上转给你。”

“谢谢爸。”

“别谢了,救人要紧。”

挂了电话,我立刻把钱转了过去。苏念知道了这件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这孩子,心善,跟他爸一样。”

“这不是心善,这是应该的。人家姑娘跟了他,他有责任帮忙。”

“我知道,我就是心疼他,自己还是个学生,就要承担这么多。”

“这说明他长大了。”

一个月后,林雨薇的父亲康复出院。安安把那十万块钱还给了我,说是他做家教攒的。

“你怎么攒了这么多?”我有些惊讶。

“我接了三个家教,周末和晚上都去上课。”

“那你的学业怎么办?”

“没耽误,我都是在课余时间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