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的五粮液
市里通知下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开一个信访积案化解的调度会。手机震了三回,前两回按了,第三回是我秘书小周拿进来的,压着声音说:"组织部的。"我接起来听了三十秒,嗯了两声,说"好,服从安排",然后把手机还给小周,继续听下面乡镇汇报那块二十年没解决的地界纠纷。
散会后回到办公室,墙上那幅"为官一任"的横幅还在,前任留下来的,裱框的有机玻璃有点花了。我站了一会儿,拎起桌上的保温杯灌了口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撮泡开的褐色的灰。
当晚我妈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压着高兴但故意不显出来,她一辈子就这样,高兴了反倒要端着。"小姨家明晚请吃饭,"她说,"你姨夫过六十岁,亲戚都到,你带着小雨来。"
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椅上转了小半圈,窗外市政府大院的樟树被风吹得唰唰响,梢头有一窝鸟,扑棱棱飞出来又落回去。
第二天傍晚我换了件深蓝夹克,没打领带,小雨在后座给女儿系安全扣,女儿抱着一盒草莓味牛奶喝得下巴上全是粉色的渍。小姨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拐角堆着邻居家的酸菜缸和废纸箱,墙皮剥落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灰水泥。
开门的时候小姨系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看见我就笑成了一朵皱菊花:"来了来了,快进来,海生你现在是大忙人了,姨都不敢给你打电话,怕耽误你开会。"说着往我身后看,看见小雨和女儿,又招呼她们进门。
屋里已经坐了一桌子人,圆桌支在客厅中间,茶几挪到了墙角,上面堆着瓜子花生和切好的西瓜。姨夫坐在主位,穿了件新衬衫,领口的标签忘了剪,支棱着戳在脖子后面。大舅二舅,两个表姐表姐夫,还有小姨的儿子——我表弟陈阳,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陈阳去年提的副处长,在某市直机关,管的是市政规划那摊活。小姨隔三差五在亲戚群里发他参加各种会议的合照,配文一般是"儿子今天又加班"或者"领导表扬了"之类的,末尾跟一串大拇指。我妈看到从不转发也不点评,只私下跟我说"你小姨这个人啊"。
我坐下来,小雨带着女儿在旁边吃西瓜,汁水滴在瓷砖地上,小姨拿拖把过来擦了,笑着说"不碍事不碍事"。开席的时候姨夫站起来举杯,说了些场面话,大家碰了杯,白酒是五粮液,小姨特意从柜子里取出来的,说"今天高兴,喝点好的"。
菜是家常菜,红烧肉炖得烂,酱肘子切得厚,一盆酸菜白肉飘着油花。小姨坐我斜对面,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搁我碗里,开始了。
"海生啊,"她夹菜的间隙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一种蓄势待发的郑重,"你现在是什么级别了?正处还是副厅?我看新闻上说你们市里最近有变动,你那个岗位……"
桌上其他人停了筷子,目光聚过来。我嘴里嚼着排骨,咽下去才说:"刚调整了一下。"
"调整了好,调整了好,"小姨点点头,又转向陈阳,"阳阳你说你们局最近不也在动吗?跟你哥介绍介绍情况。"
陈阳从手机里抬起脸,看了一眼我,眼神里有种二十几岁年轻人对着四十多岁长辈时特有的那种微妙的居高临下。"哥,"他说,"你们那边我不太熟,但我听说你们那条线上的考核压力挺大的。我们局今年推的智慧城市项目拿了省里二等奖,我牵头做的,下一步可能往全省推广。"
他说完又低头点了两下手机,像在确认什么信息,然后抬起头补充:"局里讨论过了,明年可能给我压更重的担子。哥你们那边如果有对口业务,咱们可以联动联动。"
小姨在旁边拍手似的拍了一下桌沿:"你看看阳阳,处长还没当满一年呢,省里都表扬了。海生你那个市跟省里汇报工作的时候,多带带弟弟。"
小雨在旁边给女儿擦嘴,没有抬头。我妈在桌子对面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喝水,杯沿遮了半张脸。桌上其他人左右看看,大舅夹了块肘子塞嘴里嚼着不吭声,二舅妈拿手机假装回消息。
我笑了一下,举起酒杯说:"陈阳有出息,好事。"
陈阳端着饮料跟我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半杯,又把手机拿起来划了两下。小姨显然觉得这场对话还不够尽兴,又开始说他们局里给陈阳配了独立办公室,说上周有个开发区的老总请吃饭,开保时捷来接的,说"我儿子现在人脉广得很"。
我听着,嗯着,偶尔点个头。五粮液入口有点冲,从喉咙烧下去,胃里暖了一片。姨夫在旁边喝得脸通红,拉着我说"海生你多吃肉,你看你瘦的",筷子又夹了块排骨过来,堆在我碗边上,像砌一道小城墙。
饭吃到一半,小周打了电话过来,我起身去阳台接。他说市长那边问今晚有没有空,有个紧急的事想当面汇报。我说我在吃饭,让他转告市长明天上班再谈。小周顿了一下,说"市长说他想现在就过来,您在哪"。
我报了小区的名字和楼栋号,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暮色已经从楼群缝隙里漫上来,远处有小孩在楼下空地踢球,砰砰的声响从六楼传上来,闷闷的。
回到桌上,小姨正在给陈阳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看见我回来她抬起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我:"海生,你们市里那个市长,是不是姓吴?叫吴什么来着?"
"吴建国。"我说。
"对对对,吴建国,"小姨一拍大腿,"我听阳阳说过,这个人以前在省住建厅干过,阳阳他们局跟他打过交道。阳阳你说是不是?"
陈阳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嗯,吴市长我在省里开协调会时见过两次,发言水平挺高的。我们局当时报的那个智慧城市项目,分管省领导还专门提了吴市长的意见。"
"那你回头找机会跟吴市长多亲近亲近,"小姨对陈阳说,然后又转向我,语气里多了点长辈指点晚辈的味道,"海生你刚上去,跟市长搞好关系很要紧。你弟弟在这方面比你有经验,让他教教你。"
小雨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就把头又低下了。
门铃响的时候正赶上二舅讲他去年去三亚旅游的事,讲到一半被打断了。小姨站起来去开门,嘴里还嘟囔着"谁啊这时候来"。门打开,她往后退了半步,因为门口站着的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扣得齐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吴建国。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然后快步走过来,在满桌子人愣怔的目光中站到了我旁边。小姨还在门口愣着,手握着门把手没松开,她认出了这张脸,因为电视新闻里看过太多次,但那个在屏幕上端着茶杯念稿子的人,此刻站在她家六楼没有电梯的旧客厅里,拎着一袋橙子。
"周书记,"吴建国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没一个人在说话,所以每个字都清晰得硌耳朵,"打扰您家宴了。有个项目投资的事,对方明天上午要签约,有些条款我想今晚跟您碰一下。电话里说不清,我就过来了。"
他边说边把橙子放在鞋柜上,朝我微微欠了欠身。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在亲戚们眼里足够用了。大舅嘴里的肘子忘了嚼,含着一块肉呆呆地看着。二舅妈的手机屏幕亮着还对着脸,忘了锁屏。姨夫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微微倾斜,沿着杯壁流下来一滴。
陈阳的手机从他手里滑到了膝盖上,他下意识捞了一下没捞住,手机啪地掉在地砖上,屏幕朝下。他弯腰去捡,直起身的时候耳根子是红的,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像被人轻轻拧了一把。
小姨终于关上了门,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点飘,围裙的系带松了一边,耷拉着垂在腰侧。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小了三号:"吴……吴市长,您吃饭了吗?要不要……要不要加双筷子?"
吴建国笑着摆了摆手,姿态客气但分寸正好,既给了面子又不越界:"嫂子别客气,我就跟周书记说几句话就走。您这菜闻着香,下次有机会再叨扰。"
他转头看向陈阳,像是刚注意到他,点了下头说:"小陈?住建局的小陈对吧?上次省里开会你那个汇报材料写得不错,思路清晰。"
陈阳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声音尖利的。"吴市长好,"他说,声音有点干,"您……您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吴建国笑得自然,"智慧城市项目那个方案是你牵头写的吧?省里领导专门表扬过的。"
陈阳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两只手在裤缝处搓了一下,又放开了。小姨站在旁边,围裙的系带还松着,她想去系紧又不好在市长面前动作太大,只能用手在背后偷偷拽了一下,没拽住,又松了。
吴建国没再多寒暄,侧身站到我旁边,声音压低了说正事。我站起来跟他走到阳台边上,楼下踢球的小孩还在跑,砰砰的声响从地面反弹上来,穿过渐浓的夜色。屋里隐约传来小姨招呼众人"吃菜吃菜"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殷勤。
谈完正事吴建国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姨追上去,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说"吴市长慢走,欢迎下次来"。门关上的瞬间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又笑又怔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摆,最后化作一句冲陈阳喊出来的话:"阳阳你刚才怎么不跟市长多聊两句?人家表扬你了你没听见?"
陈阳闷着头把手机捡起来擦了擦屏幕,没吭声。大舅终于把那块肘子咽下去了,砸了咂嘴说"海生你现在是书记了?"二舅妈在旁边接话:"刚才小吴不是喊了吗,周书记。你们都没听见?"
我坐回原位,碗里的排骨已经凉了,油凝了一层白膜。小姨回到桌前,拿起酒瓶又给我斟了一杯,手有点抖,酒液洒出来几滴洇在桌布上。"海生,"她嗓子眼里的声音夹了层东西,"姨不知道……你说你也不早说。"
"都是工作,"我说,端起她斟的那杯喝了一口,"陈阳年轻有为,以后有机会多帮帮他。"
陈阳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哥",又低下头去扒碗里的饭,扒得很快,米粒沾在嘴角也不擦。
小雨在旁边喂女儿喝汤,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我们结婚十几年才养出来的默契,像暗号。女儿捧着小碗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洒了半勺在桌上,小姨赶紧拿抹布过来擦,一边擦一边说"宝贝慢点喝,姨姥姥给你擦",动作麻利得像换了一个人。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楼下的踢球声停了,小孩被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叫声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拖得长长的,在夜色里荡来荡去。小姨又把那盘红烧肉往我面前推了推,碗沿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吃菜吃菜,"她说,"海生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