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笑声像一把刀,扎在我耳朵里。

张建国主任把我那篇作文举过头顶,纸在他手里抖了两下。

他对全班说,都睁大眼睛看好了,这篇作文,一个字都不能信。

说完,“刺啦”一声,纸从中间裂开,撕成两半。

碎纸片飘在我课桌上。我低着头去捡,额头磕在桌角,疼得眼睛发酸。

“你妈那道疤是车祸留下的,你爸是工程师,你编这套瞎话给谁看?”

我把纸片攥在手里,没说话。三岁那晚,妈妈满脸血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没记错。

第二天,妈妈推开办公室的门。张建国抬头看见她,手里杯子“啪”地掉在地上,热水溅起来溅了一裤腿。

他盯着我妈的脸,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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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语文课,王芳老师在讲台上念了几篇作文。

她念到第三篇的时候,声音有点抖。那篇写的是爸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妈妈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班上有几个女生听得眼眶红红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压在作文本上,心跳得厉害。我写的也是我妈,但我不知道王老师会不会念我的。

“接下来,李晓明同学的作文,”王老师翻到我这篇的时候,顿了一下,“《我的妈妈》。”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妈妈在纺织厂上班,”我站起来,声音有点发紧,“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我热牛奶。”

“冬天她手指上全是冻疮,还坐在灯下给我织毛衣。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她说不疼的时候,眼睛却看着别处。”

“她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我小时候问过她,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她说,是出过一次意外。”

“我没再问了。但我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三岁那年的一个晚上,爸爸摔了酒瓶,推了妈妈,妈妈撞到桌子角上,血顺着她的脸流下来……”

我读到这里,王老师抬手示意我停下。

“行了晓明,先读到这儿吧。”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我坐下来,发现同桌陈小军扭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奇怪。

“你爸真是那样的人?”他小声问我。

我没回答。我其实记不太清了,就记得那晚妈妈抱着我,血一滴一滴掉在我手上,热的。

过了一会儿,王老师说,下午有领导来听课,让大家都打起精神。她说的是年级主任张建国,他在学校出了名的严,学生见了他都绕着走。

下午第二节课,张建国果然来了。

他穿着深蓝色夹克,端着个搪瓷茶杯,往教室后门一站,也不说话。我余光扫到他的脸,看见他眯着眼打量全班。

“继续朗读作文吧。”王老师清了清嗓子。

那节课点了几个同学上去读。轮到我的时候,我心里又紧张起来。王老师说,晓明,你就读前两段。

我站起来,重新念了我妈早起热牛奶、织毛衣、送我上学的那些事。念到“她脸上的疤”那句,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张建国突然喊了一声。

“停!”

他端着茶杯从后门走进来。

教室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我手里拿着作文本,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把你作文给我看看。”他把茶杯放在我课桌上。

我把作文本递过去。他翻开看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阴沉。

“李晓明,”他抬眼看着我,“你爸做什么工作的?”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从小就没见过他。”

“你怎么会没见过他?你爸是工程师,在一家设计院上班。”张建国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妈脸上的疤是车祸,你在这胡编什么?”

“我没胡编。”我的声音开始抖,“那是我三岁时候的事,我记得。”

“三岁?”张建国冷笑一声,“三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

他抖了抖作文本,转向全班:“你们都听见了,这篇作文写他爸打他妈,说他妈脸上的疤是被家暴留下的。可事实是,他妈出了车祸,他是工程师,这都是能查到的。编这种悲惨故事博同情,这种行为,我要是不管,其他学生都跟他学,那还了得?”

教室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站起来:“我没编,我说的是真的。”

你还嘴硬?

张建国把手里的作文本举过头顶。

“都看清楚了。”他对着全班说。

“刺啦”一声。

纸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这是撒谎付出的代价。”张建国把撕碎的作文本扔到我课桌上,“明天让你家长来学校一趟。”

他转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也太狠了吧。”

王老师站在讲台前,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低头看着课桌上碎成两半的作文本。

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写了三遍才写好。

我妈凌晨五点起来热牛奶,冬天手指上全是冻疮还给我织毛衣,下雨天把伞全撑在我头顶。

那些字都碎了。

我一片一片捡起来。有一片飘到地上,我弯腰去捡,额头磕在课桌上角,疼得发酸。

眼泪掉下来了。我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02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把撕碎的作文纸一片一片铺在课桌上拼。

拼了好半天,还能看出大概。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拼出来还是那句话:爸爸摔了酒瓶,推了妈妈,妈妈撞到桌子角上,血顺着她的脸流下来。

我说的是实话。我没有编。

可是张建国怎么就那么肯定我在撒谎?他说我爸是工程师,说我妈出过车祸。这些东西他从哪里知道的?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背上书包往外走的时候,王老师在教学楼门口叫住了我。

“晓明,你等会儿。”

她走过来,表情有点为难。

今天这个事,你别太往心里去。”她说,“张主任他……他对这种事比较敏感。

“什么事?”

“就是学生编故事这种事。”王老师顿了顿,“前几年,有个学生,编了个假身世说家里穷,让全校捐款,后来被查出来是假的。张主任当时是班主任,被通报批评了,优秀教师的评选也黄了。”

她叹了口气:“从那以后,他对这类事情就特别较真……今天他也是急了。”

我说:“可我没编。”

王老师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先回去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晓明,你妈脸上的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站住了。

我说了是家暴,他不信。”我的声音有点哑,“但那是我看见的。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回家吧。

我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

六点多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纺织厂在城西,我骑车过去要二十分钟。

我妈每天这个时候下班。她在流水线上做质检,一站站一天,手指头全是茧子。

到了厂门口,我看见她推着自行车出来,穿着灰色的工装,头发用橡皮筋扎着。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今天怎么来接我了?”

我没说话。

她走近了,看见我眼睛有点红。她脸上的笑收住了:“怎么了?”

“妈,”我说,“今天出事了。”

我把作文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纸片已经拼好了,我拿透明胶带一条一条粘起来的,但还是能看出被撕过的痕迹。

我把作文递给她。

我妈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她没说话。路灯下,她脸上的那道疤被光一照,显得更深了。

“妈,”我声音发抖,“我跟老师说的是实话,对不对?”

“那道疤是他弄的,对不对?”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了。

“是。”她说,“是他弄的。”

我一个晚上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三岁那年的碎片,一点一点拼起来了。

那天晚上,爸爸摔了碗,喝了酒,满脸通红地冲妈妈吼。

我妈把我护在身后,他把桌子掀了,杯子、盘子、书本全砸在地上。

我吓得哭,他嫌吵,一脚踹过来,我妈挡在我前面,整个人被踹出去,头撞在桌子角上。

血流了她半张脸。

然后呢?然后我记不清了。好像有人来了,好像妈妈被送去了医院。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爸爸”这个人。

我妈说我爸走了。

可张建国为什么说他是工程师?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两个鸡蛋。她眼睛下面有一圈青,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好。

“妈,”我说,“今天要不你别去学校了。”

她把粥端到我面前:“不去怎么行。”

“我自己跟张主任说,我妈病了。”

“你跟他怎么说?”我妈坐下,看着我,“他要是问,你妈那道疤怎么来的,你怎么说?”

“我就说实话。”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实话说了也没人信。”

“那你也不能替他不信。”

我妈没接话。她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放在我碗里:“吃饭。

我低头喝粥,嘴里发苦。

去学校的路上,我一直想着我妈那句话——“有时候,实话说了也没人信。”

她是不是吃过这样的亏?

到了学校,刚进校门就看见张主任站在教学楼前。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李晓明,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你妈什么时候来?”

“下午。”我说。

张主任点点头:“你爸的事,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

“你妈从没跟你说过你爸?”

“没有。”

他又点了点头,好像在想什么。然后说:“你进去吧。”

我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主任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生气,倒像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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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午的课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张建国为什么那么肯定我在撒谎?他跟我家有什么关系?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这事告诉我妈了,我妈只说了句“别想了”。

但我就是想不明白。

大课间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办公室,找王老师请假。

“王老师,我妈下午过来,能不能上午就请个假?”

“行。”王老师点头,又犹豫了一下,“晓明,你妈来的时候,你跟她好好说,别让她生气。”

我说好。

出了办公室,我刚要走,听见里面两个老师在说话。

“张主任今天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还不是昨天那个事。”

“我就纳闷了,一篇作文而已,至于当场撕了吗?”

“你不知道,张主任以前带过的那个班,出过这种事。有个学生编故事骗捐款,他背了处分,这几年一直对这种事特别敏感。”

“那也不能这么干。那孩子看着挺老实。”

“老实?老实人也会撒谎。”

我没听完就走了。

中午我没回家。

学校食堂打了两个馒头,就着开水吃了。

吃完饭,我趴在课桌上眯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我妈脸上的疤在流血,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

下午两点,我妈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深蓝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头发也重新梳过。她站在校门口,我迎上去,看见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买的什么?”

“给你带了点水果。”她说。

我把水果接过来,领着她进了教学楼。走过走廊的时候,有几个学生扭头看了看。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们在看我妈脸上的疤。

那道疤太明显了,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到了办公室门口,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

我妈跟在我身后走进来。

张建国抬起头。

他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的一声,热茶溅了一地。碎瓷片弹到我妈脚边,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办公室里安静了。

我扭头看我妈,又扭头看张建国。

他盯着我妈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脸色从正常,一点一点变白,白得跟纸一样。

“秀……秀芬……”他终于憋出几个字。

我妈没说话。

“这是……这是我儿子?”

我愣住了。

我妈还是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张建国的办公桌上。

是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毛衣,笑得很好看,脸上没有疤。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短发,穿着白衬衫。

那个男人,就是年轻时候的张建国。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妈,”我说,“他是……

“是你爸。”我妈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教室里那篇作文被撕了的画面,张建国说我撒谎的画面,他让我叫家长的画面,全混在一起,在我脑子里转。

张建国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看着我,又看着我妈,嘴巴张着,合不上。

“秀芬,我以为……那道疤,是车祸……”

我妈冷笑一声:“车祸?你心里清楚,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你骗自己骗了这么多年,是不是真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张建国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对不起……晓明……对不起。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果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04

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我只记得,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一下一下地走,嘀嗒,嘀嗒。

张建国瘫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捂着脸。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我妈站在他对面,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口,脚边是滚了一地的苹果。

“秀芬。”张建国的声音闷闷的,隔着手掌传出来,“这些年……你们在哪?”

“在城东,租房子住。”我妈的声音很平静,“离这儿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

“你怎么……怎么不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我妈顿了顿,“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带大。

张建国放下手,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那道疤。”他指着自己的脸,“真的不是车祸?

你忘了?”我妈看着他,“那天晚上,你喝了酒,晓明哭,你嫌吵,一脚踹过来。我挡在前面,被你踹到桌子角上。

血流了满脸。你站在旁边看,然后走了。我抱着晓明,自己走到医院。

“医生说,再深一公分,就伤到骨头了。”

我站在旁边,听着我妈说这些事,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我从来没听她这么详细地讲过那晚的事。

她总是不愿意说,我问了,她就会说“出过一次事”,然后就岔开话题了。

现在她说了,一字一句的,当着张建国的面。

张建国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我……我不记得了。”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不用记得。”我妈说,“你过你的日子,我们过我们的日子。本来我不想让晓明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再见你。但我儿子写了篇作文,被你撕了。”

“你当着全班的面撕了他的作文,说他撒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过了很久,张建国开口了。

晓明,”他的声音很轻,“作文……我重新还你一本。

“还有,”他深吸一口气,“你让我怎么做,我怎么做。”

我看着他,又看看我妈。

我妈没说话,她弯腰开始捡地上滚了一地的苹果。

一个,两个,三个。

我蹲下来帮她捡。她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我看到她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有血丝渗出来。

我妈把苹果装好,拎着塑料袋,站起来。

“张主任,”她说,“今天下午的家长会,你继续开。”

“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晓明,你跟妈回家吗?”

我点点头:“我跟你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张建国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额头,没动。

我跟着我妈走出了办公室,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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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我妈把苹果洗干净了,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开口了。

“你心里肯定有好多问题想问。”

我点头。

“你问吧。”

“妈,”我说,“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二十四岁那年。”我妈看着窗外的天,声音很轻,“那时候刚进城打工,在一个厂里认识了他。他那时候刚考上了教师资格证,一心想当老师。人挺好的,很努力。”

后来呢?

“后来他考上了,分到城里一所学校。那时候我也怀孕了,就没再出去打工。”

“再后来呢?”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再后来,他当了老师,工作压力大,开始喝酒。一开始只是偶尔喝,后来越喝越多,又不好好吃饭,身体越来越差,脾气也越来越差。

“他打你?”

我妈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晚之后,我抱着你去医院,缝了十几针。医生问怎么弄的,我说是摔的。医生没再问,但我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他不信。”

“第二天,我就收拾东西,带着你搬走了。”

“没跟他离婚?”

“离了。”我妈说,“后来他托人找到我,说要离婚。我签了字,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他。”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这个学校?”

我妈看着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不会让你在这个学校上学。”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今天来之前,不知道会见到他?”

“不知道。”我妈摇头,“我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家长会。”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妈,”我说,“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妈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说,“这世上很多事没有答案。”

“那他后来变好了吗?”

“我不知道。”我妈说,“我只看过他变坏的样子,没看过他变好的样子。”

我看着她脸上的那道疤,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妈,”我说,“你一个人把我带大,辛苦了。”

我妈看着我,眼睛红了。

“不辛苦。”她说,“你懂事,没让我操过心。”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指粗糙得像砂纸。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张建国是我的爸爸。亲爸爸。

他今天撕了我的作文,当着全班的面,说我是撒谎精。

可那作文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句“爸爸摔了酒瓶,推了妈妈”,是真的。

那句“妈妈脸上流了好多血”,是真的。

那句“三岁的我好害怕”,也是真的。

他撕了那篇作文,是不是想把那段记忆也撕掉?

可我妈说得对,有些事,撕掉也没用。

明天去学校,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但我知道,我不会叫他“爸爸”。

因为我叫不出口。

06

第二天一早,我到学校的时候,王老师在校门口等我。

“晓明,”她说,“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就她一个。

她关上门,让我坐下。

“昨天的事,我后来听说了。”她的语气很温和,“你还好吗?”

“还行。”

“张主任今天请假了。”王老师说,“他说身体不舒服。”

“晓明,”王老师看着我,“我还是要跟你道个歉。”

道歉?

“昨天下午,你在课堂上读作文的事,我知道你会写成什么样。”她低下头,“我知道张主任如果听见,肯定会发火。”

“我可以不让他在那个时间进我们班听课,但我没拦。”

为什么?

“我没敢。”王老师的声音很轻,“他在学校说了算,我不敢得罪他。”

“现在我后悔了。我应该拦的。”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王老师,你不用道歉。你也是没办法。”

王老师看着我,眼睛红了:“谢谢你能理解。”

我没接话。其实我心里很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小军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喂,你跟张主任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你别骗我了,昨天我在办公室门口全听见了。”陈小军压低声音,“张主任是你爸,对不对?”

“他跟你妈离婚了?”

“嗯。”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会不会给你当爹啊?”

“我不想。”

陈小军看我脸色不好看,就没再问了。他低头吃了两口饭,又问了一句:“你妈那道疤,真的是他弄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是。”

陈小军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那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我骑车回家,在校门口看见了张建国。

他站在校门旁边,像是在等人的样子。看见我骑车出来,他叫了一声:“晓明。”

我骑过去,没停车,也没回头。

他在后面喊了一句:“晓明!你等等!”

我拐了个弯,把他甩在后面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我放下书包,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

晚饭的时候,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

我吃完了饭,放下筷子,说:“妈,我今天在学校看见他了。”

“我知道。”我妈说,“他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校门口没理他。”

“我凭什么理他?”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晓明,他做错的事,我这个当妈的没有替他求情的资格。但你长大了,你要是想认他,我不会拦你。”

我不想认他。”我说。

“那就别认。”我妈看着我,“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原地,面前有一条路,路很长,我看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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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在学校见过张建国。

听王老师说,他请了病假,一直没来上班。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空。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这事在学校里传开了。年纪主任的前妻带着儿子来学校,发现他就是撕了儿子作文的那个人。这种事在哪个学校都藏不住。

我走到哪里都有人扭头看我。

“就是他,张主任的儿子。”

“他爸撕了他写的作文。”

“写的什么?”

“写他爸家暴他妈。”

“嘘,小声点。”

我不想听,又跑不掉。只能低着头,走快点。

最难受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写了一篇作文,写了我妈的故事。

结果,作文被撕了,秘密藏不住了,我还变成了学校里的“新闻主角”。

那个星期三的下午,我正在上自习课,门口有人敲门。

王老师拉开门,走廊上站着的是张建国。

他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没什么血色。

“打扰一下,”他说,“我找李晓明有点事。”

王老师看着我,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晓明,”王老师说,“你去吧。”

我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上,张建国站在窗边。

“晓明,”他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吧。”

“能不能……换个地方?”

“就在这里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就在这里说。”

他深吸一口气:“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我喝酒、打人,做了该做和不该做的事。”

“离婚之后,我考了教师资格证,来到这个学校。我一直以为你妈后来又找了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你在这个学校上学。”

“那天我撕了你的作文,是我混蛋。”

他顿了顿:“但我认错,不是为了让你认我。你不想认我,没关系。我只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脸。

他老了。四十多岁的人,头发里夹着白丝,眼角的皱纹很深,眼袋也很重。

跟那张老照片上那个年轻人,完全不一样了。

“你就只是对不起?”我问他。

“什么?”

“我妈那道疤,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的这些年,我妈手上的冻疮,我妈没日没夜上班……”

我停住了话头。

张建国站在那儿,没说话。他的眼眶红了。

“你说对不起,有用吗?”

我转身走进了教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回座位上,低着头。

陈小军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我趴在桌上,手盖着脸,什么也不想说。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她没继续问,我也不想多说。

吃完饭,我回房间写作业,我妈在厨房洗碗。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还有我妈刷碗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了。

“他今天去找你了吧?”

我抬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去找你,你没搭理他。”

“我不想搭理他。”

“妈,他到底怎么变成那样的?好好一个人,怎么就变成打老婆的畜生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

“晓明,”她说,“我后来想过很多次这个事。有些人是脆弱的人,放在顺境里,他是好人。可一旦遇到压力、挫折、不顺心,他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你爸就是那种人。”

“他以前也是大学本科毕业,考上了教师资格证,被分到这所中学。一开始挺顺利的,后来学校里评职称,他落选了。领导说他教学水平一般,学生也不喜欢他。”

“他一口气憋在心里,就开始喝酒。”

“喝了酒,话就多了,脾气也大了。”

“打完我,第二天酒醒了,他也会跪下来哭着道歉。说他错了,说他以后再也不喝了,说他会改。”

“改了吗?”

我妈摇了摇头。

“每次都是这样。喝完,打人,道歉。然后继续喝,继续打人,继续道歉。”

“有一次,他来求过我,说他想复婚,说他会改。”

“我说,儿子已经长大了,我不想让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走吧。”

“他走了,以后就再也没见过我。”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妈,”我说,“你真的从来没想过原谅他?”

我妈看着我。

“原谅一个人,跟重新接受一个人,是两回事。”她说,“我原谅他了。但我不想再跟他过日子。”

“那你想让我原谅他吗?”

我妈看了我很久。

“你自己决定。”

那一晚,我又没睡好。

08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的时候,看见张建国也在排队。

他排在我后面第五个人的位置。

我没看他,打了饭,端着盘子走了。

他看见我,没说话。

我端着盘子坐到食堂角落,陈小军也跟过来了。

“你爸也来食堂吃饭了。”

“知道。”

他好像一直在看你。

“爱看就看。”

陈小军低头扒了两口饭,又说:“我觉得他挺后悔的。”

“后悔有什么用。”

“也是。”

吃完了饭,我端着盘子去放。走到洗碗池旁边,碰见张建国了。

他刚洗完碗,正在擦手。

“晓明。”

我停住脚步,没看他。

“你妈,她最近好吗?”

挺好的。

“她工作累不累?”

“挺累的。”

“能不能……”他犹豫了一下,“能不能帮我带一样东西给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这些年的存款。不多,十万块钱。”

“你帮我给她。”

我看着那个信封,笑了笑。

“你觉得她缺的是钱吗?”

张建国愣了愣。

“她缺的东西,你当年给了,后来又收回去了。”我说,“你现在拿钱补,补不上的。”

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自己留着吧。”

我转身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的,是张建国说的那句话——“这是我这些年的存款。”

他攒了十万块钱。

他要把这十万块钱给我妈。

然后呢?给了钱,他就不欠我们了?

我妈那些年吃过的苦,流过的泪,一个人把我从三岁拉扯到十四岁,那些年她熬夜上班、手上长满冻疮、从来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

十万块钱就能抵了?

我心里堵得慌,下课后一个人跑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风有点大,吹得我眼睛发干。

有人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了。

是王老师。

“怎么了?不高兴?”

“是不是因为张主任的事?”

“王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一个人犯了错,道歉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人觉得是,有些人觉得不是。”

“我跟我妈吃了那么多苦,他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王老师看着我:“晓明,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我希望他尝尝我妈受过的苦。”

“你希望他怎么尝?”

“我希望……唉,我也不知道。”

王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些事,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出决定。”她说,“你才十四岁,你有大把时间慢慢想。”

我看着操场,没说话。

是啊,我还有大把时间。可是有些事,不管过了多久,都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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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星期五那天下午,学校组织大扫除。我负责擦教室窗户,正踩在凳子上擦玻璃,有人叫了我一声。

“李晓明,外面有人找。”

我擦了擦手,走出教室。走廊上站着的是我妈。

她穿着灰色的工装,头发还是用橡皮筋扎着。看见我出来,她笑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今天厂里放假。”她说,“我来接你放学。”

“还没放学呢。”

“我知道,我等你。”

她说话的时候,我看见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很旧,上面印着纺织厂的名字。

“妈,今天什么日子?你怎么突然来接我了?”

“没有。”她说,“就是想来接你。”

我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影。

张建国站在那儿。

他好像刚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资料。他看见我妈,停住了脚步。

我妈也看见他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走廊,谁都没说话。

我心里一紧,正要走过去,我妈伸手拦住了我。

“晓明,你跟妈回家。”

张建国站在那儿,没动。

我妈拉着我的手,往校门口走。张建国没追上来。

走出校门的时候,风有点凉。我妈骑上电动车,我坐在后面,扶着她的腰。

“妈,”我说,“他来学校上班了?”

“不知道。”

“他不是请假吗?”

他爱来不来。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在生气。

回到家,我把书包放下来。我妈说,今晚不做饭了,咱们出去吃。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今天发工资了,庆祝庆祝。

我们去了小区门口的一家小面馆。一人要了一碗面,加了个蛋。

我妈吃得很慢,我也吃得很慢。

“晓明。”她突然开口了。

“嗯?”

“妈想跟你说个事。”

“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放下筷子:“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想补偿咱们。

“怎么补偿?”

“他说的办法,我不同意。”我妈看着我,“但我告诉他了,你如果想认他,我不拦。”

我沉默了。

“那个事,你想不想认他,妈不逼你。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做。”

我不想认他。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是个好爸爸,也不是个好丈夫。

我妈沉默了几秒。

“那你觉得,一个人的错,就永远是错的,他就永远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在我的记忆里,我妈从来没有替他说过话。她提都不愿意提那个人。

“妈……”

“晓明,”我妈放下筷子,“我恨他,但我不希望你恨他。”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让你背着这个包袱过一辈子。”

我低下头,眼眶发热。

“妈,可他那样对你。”

“是,他那样对我。所以我离婚了。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儿子,我有你看得见的现在。过去的事,我不愿意回头看。”

“你能原谅他?”

“不是说原谅。”我妈说,“是放下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你真厉害。”

我妈笑了一下:“厉害什么,不就是过日子吗。”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我打开抽屉,翻出那本被撕过的作文本。

碎纸片被我粘起来了,但还是能看见撕过的痕迹。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我翻了翻,翻到那句“爸爸摔了酒瓶,推了妈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作文本合上了。

10

星期一早上,我去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了张建国。

他站在传达室旁边,好像在等什么人。看见我骑车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面。

“能不能……说几句话?”

我犹豫了一下,把自行车支好,站在他面前。

“说吧。”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我辞职了。”

我愣住了:“为什么?”

“我想清楚了,”他说,“我在这里当老师,名不正言不顺。”

“你儿子在这个学校,我又当过年级主任,大家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会让你难做。”

“我调到另一个学校去了。新学校在城西,开车要四十分钟。”

“这样,你在这个学校,就不用面对我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明,”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就想让你知道,你有个爸爸,他混账了一辈子,现在想试试,看能不能变好。”

“你不用认我,也不用原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会努力变好。”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你走了,学校怎么办?”

“有人接手。”他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走了就走了。”

“行了,你快进去吧,要迟到了。”

我推着自行车往学校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他站在校门口,冲我摆了摆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老师也跟我说了这件事。

“张主任调走了,这事你知道了吧?”

“他主动申请的,新学校比这边差远了,工资也低。”

“我知道。”

王老师看着我:“他这么做,你觉得是为啥?”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晓明,有些人的改变,不是因为你想原谅他。而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再当个混蛋。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绿草地被晒得发亮。

上午的课间操,学生们在操场上排队。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想起一个画面:三岁那年的晚上,我吓得哭,妈妈挡在我前面,血顺着她的脸流下来。

那个画面,永远刻在我心里。

可我能不能让那个画面,也慢慢褪色?

那天下课,我回到家,打开柜子,翻出一个旧信封。

里面装着张建国给我妈的那封信,里面装着一张十万元的存折。

我没有给他,也没有给我妈。

我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我把存折放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我还不确定自己要怎么做。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事,你该怎么办,谁也说不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今天怎么样?”

“还好。”我说。

“张建国调走了,你知道吗?”

我妈没再说什么。

吃完了饭,我回房间写作业。写到一半,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晚上月亮很圆,光线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框。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片光。

我想起张建国说的那句话——“你有个爸爸,他混账了一辈子,现在想试试,看能不能变好。”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变好。

但我知道,有些人,变了以后,还是能变好的。

就像我妈说的,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背着这个包袱过一辈子。

作业写完了,我关灯睡觉。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明天,我是不是该去城西那所学校看看?

我不知道。

也许吧。

也许不去。

反正,我还有大把时间,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