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门敞开着,深秋的风从走廊卷进来,吹得原告席桌上的证据纸哗哗作响。小凯瑟琳指尖发凉,紧紧攥着哈里顿的袖口,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绷紧的胳膊上,肌肉在微微地跳——二十六年来,他们都活在希刺克利夫的阴影里,从懵懂孩童到长大成人,从来都是低着头等着命运的摆弄,直到今天,他们才站在阳光下,等着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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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退进议事厅的时候,旁听席上的佃户们就开始小声议论,嗡嗡的声浪像荒原上远处的闷雷,压得人喘不过气。张老汉攥着烟杆的手一直在抖,他儿子死在希刺克利夫手里已经十五年了,今天他拼着走了二十里路来法院,就是要亲眼看着这个恶徒被判刑。李婶抱着怀里的小孙子,眼睛一直盯着被告席原来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着,希刺克利夫被法警带到侧室候审,可李婶还是像盯着仇人那样,死死盯着那片空椅子,嘴里念叨着:“要死了,终于要死了,我那可怜的男人,今天能闭眼了。”

耐莉坐在证人席旁边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从老恩萧把浑身是泥的希刺克利夫抱进呼啸山庄那天起,她就看着一切发生,看着老恩萧疼他疼到骨子里,看着辛德雷被他逼得酗酒堕落,看着哈里顿从粉雕玉琢的小少爷变成被人嘲笑的粗仆,看着小凯瑟琳从活泼爱笑的姑娘变成被囚禁的囚徒,这五十多年的账,压得她胸口发疼,今天终于要算了。她摸了摸口袋里那片干了的石楠花,那是当年老恩萧带着小凯瑟琳去荒原摘的,小凯瑟琳偷偷塞给她一片,说要给耐莉做书签,现在那片石楠花早就变成了黄褐色,可叶脉还清清楚楚,像她心里那口气,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松过。

三个小时像三年那么长。太阳慢慢从法院的东墙移到了西墙,斜斜的阳光透过高高的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斑斓的影子,影子慢慢移动,挪过了旁听席的脚,挪过了原告席的桌子,终于挪到了议事厅的门上。门吱呀一声开了,法官穿着黑色的法袍,慢慢走了出来,在审判席上坐下,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老法官拿起桌上的判决书,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空旷的法庭,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现在,本庭宣读判决。”

“首先,就原告哈里顿·恩萧诉被告希刺克利夫产权纠纷一案,本庭经审理查明:原呼啸山庄主人老恩萧于一八零二年四月立下的遗嘱,经笔迹鉴定与证人证明,系老恩萧本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遗嘱明确规定,呼啸山庄产权为恩萧家族直系后代永久持有,仅可抵押,不得向外出售。一八零七年辛德雷·恩萧因欠被告希刺克利夫赌债,将呼啸山庄抵押给被告,双方仅签署抵押契约,未办理产权出售过户。被告希刺克利夫在辛德雷死后,利用控制山庄的便利,篡改抵押契约内容,伪造产权出售文件,其行为已构成欺诈,根据约克郡财产法相关规定,该伪造契约无效。”

老法官顿了顿,抬眼扫过整个法庭,目光落在哈里顿身上,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读道:“故本庭判决:呼啸山庄完整所有权,归原告哈里顿·恩萧所有,被告希刺克利夫需于判决生效三日内,搬离呼啸山庄,移交所有产权文件与土地契据。”

这话刚落,旁听席上就响起了压抑的抽气声,张老汉手里的烟杆掉在了地上,滚出老远,他也没去捡,只是用满是皱纹的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动。哈里顿站在原告席上,后背猛地一松,整个人都像脱了力,小凯瑟琳握紧了他的手,他能感觉到小凯瑟琳的手也在抖,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酸,眼泪也差点掉下来。这是他爷爷的家,他爸爸的家,他出生的地方,他活了二十六年,终于等到这句话,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终于回来了。

老法官敲了敲法槌,哐当一声,法庭又安静下来。“接下来,就原告小凯瑟琳·林惇诉被告希刺克利夫产权纠纷一案,本庭经审理查明:画眉田庄原主人埃德加·林惇去世后,其唯一合法继承人为原告小凯瑟琳·林惇,所有财产与产权均应由原告继承。被告希刺克利夫利用小凯瑟琳被非法拘禁、无法主张权利的机会,胁迫病弱的小林敦·希刺克利夫签署画眉田庄转让契约,该契约未得到合法继承人小凯瑟琳的签字认可,违反英格兰继承法相关规定,应属无效。故本庭判决:画眉田庄完整所有权,归原告小凯瑟琳·林惇所有,被告希刺克利夫需于判决生效三日内,移交画眉田庄所有产权文件与土地契据。”

这一次,旁听席上再也忍不住了,有人小声哭了出来,压抑的抽泣声里,带着几十年来憋在心里的委屈,终于冲开了闸门。小凯瑟琳把头靠在哈里顿的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从小在画眉田庄长大,父亲那么疼她,把她当成掌上明珠,希刺克利夫把她从父亲的床前抢走,把她囚禁在呼啸山庄,夺走了她的家,她的自由,她差点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现在,法官说,她的家,还给她了。

老法官再次敲了敲法槌,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更重,哐当一声,震得每个人的耳朵都嗡嗡响。“接下来,就约克郡检察官诉被告希刺克利夫欺诈、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一案,结合多位证人证言与物证,本庭认定罪名全部成立。被告希刺克利夫多年来垄断约克郡荒原公共牧场,使用暴力与欺诈手段侵占佃户土地,先后导致三名佃户非正常死亡,情节极其恶劣,属于加重情节。”

老法官的声音变得严肃,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根据英格兰刑法相关规定,本庭判决:被告希刺克利夫犯欺诈罪,判处七年监禁;犯非法拘禁罪,判处十年监禁;犯故意伤害罪,判处十五年监禁;加上多起致人死亡的加重情节,合并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减刑假释。被告所有非法所得全部予以没收,发还给各案合法受害人。”

法槌最后落下,那一声响,像一道雷劈开了压在约克郡荒原上半个世纪的阴云。整个旁听席瞬间爆发出欢呼,压抑了几十年的欢呼,所有人都站起来,拍着手,喊着“公道自在人心”,许多佃户抹着眼泪,互相拥抱着,张老汉捡起烟杆,对着天磕了个头,喊着“儿啊,你看见了吗,那个恶徒终于遭报应了!”。

希刺克利夫被法警从侧室带进来,听到判决的那一刻,他原本灰败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猛地挣开法警的手,疯了一样朝着原告席扑过来,嘴里嘶吼着:“那是我的!都是我的!凯瑟琳说了,这里都是我们的!你们这些强盗,抢了我的东西,凯瑟琳,你快出来,杀了他们,帮我杀了他们!”

他还没扑出两步,就被两个身强力壮的法警按在了地上,镣铐哗啦一声锁在了他的手腕和脚踝上,勒得他手腕出血,他挣扎着,扭动着,疯疯癫癫地喊着凯瑟琳的名字,唾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旁听席上响起一片鄙夷的嘘声,有人大声骂着“忘恩负义的东西,还好意思提凯瑟琳”,“把凯瑟琳的脸都丢尽了”,“你害了人家一家人,还有脸说爱她”。

耐莉坐在长椅上,看着被按在地上挣扎的希刺克利夫,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她见过希刺克利夫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黑瘦,沉默,眼睛里带着一股子野性,老恩萧说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凯瑟琳那时候也喜欢跟着他跑,谁能想到,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把一切都怪在辛德雷的压迫上,怪在埃德加的抢走凯瑟琳上,可他从来不想想,老恩萧给了他一条命,给了他吃饱穿暖的日子,这份恩情,他就是粉身碎骨也还不清,可他呢?他毁了老恩萧满门,把老恩萧的孙子变成了奴隶,把老恩萧的女儿的后代害得那么苦,他说他爱凯瑟琳,可他的爱,早就变成了杀人的刀,害死了凯瑟琳,害死了所有人,现在他还拿着凯瑟琳当挡箭牌,谁还会信他那套悲情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