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丑的那个

1989年夏天,纺织厂的车间像个巨大的蒸笼,棉絮在闷热的空气里飘浮,粘在人的皮肤上痒痒的。我背着工具包穿过织布机轰隆隆的阵列,汗珠顺着安全帽带子往下淌。彩霞隔着一排机器冲我喊:“小李,下午看电影去不去?”她的声音尖细,盖过了机器的轰鸣,旁边几个女工跟着起哄,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洒在噪音里。

彩霞是我们厂公认的厂花,一双杏眼会说话,辫子又黑又长。她追我追得明目张胆,隔三差五往我电工房里送冰棍,有时是绿豆的,有时是赤豆的,包装纸都湿透了,贴着凉丝丝的水珠。“拿着吧,”她眼睛弯弯的,“看你热得跟狗似的。”车间里的单身汉们嫉妒得眼睛发红,说我一个临时工电工,修个机器还要戴眼镜的书呆子,凭什么。

还有张玉兰,食堂的打饭阿姨,比我大三岁。她从不说话,只是在我饭盒里多打一勺红烧肉,或者把最大的狮子头悄悄扣在我碗底。有回我加班修断路器修到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走出车间看见她蹲在门口,怀里抱着个搪瓷缸。“萝卜炖排骨,”她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还热的。”月光照着她圆润的脸,额头上有细细的汗,像刚出笼的馒头冒着热气。我接过缸子时碰到她的手,粗糙得剌人——常年洗菜淘米的手。

可最后我选了周素梅。厂里人都觉得我脑子有病,因为素梅是三个里头最不起眼的一个。她个子矮,皮肤黑,脸上还有几颗雀斑,成天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在车间里统计产量,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像只灰扑扑的麻雀。

其实素梅第一次引起我注意,是在更衣室里。那天我修线路修到他们女工更衣室,推门进去正撞上她在换衣服。我“啊”一声转身,脸红到脖子根。背后悉悉索索一阵,然后听见她平静的声音:“转过来吧,好了。”我转过头,她穿着工装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你胃不好,老吃冰棍不行,”她把盒子递过来,“自己腌的姜,早上含一片。”盒子温热的,贴着她身体的温度。我打开一条缝,酸甜的姜味冲出来,呛得我鼻子发酸。

后来我留心观察她。每天中午她都在角落里吃自己带的饭,菜很简单,但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搁在饭盒上,像尺子量过。有回我故意坐过去,她抬头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菜往我这边推了推——一筷子雪里蕻炒肉丝。我夹了一口,咸淡正好,肉丝切得细细的,像她的心思。

真正让我做决定的,是七月里那场大雨。那天我爬到厂房屋顶修避雷针,突然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屋顶又滑又陡,我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瓦片往下溜。千钧一发时,一只手死死拽住了我的裤腰带——是素梅。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趴在屋顶上,指甲抠进瓦缝里,指节都白了。“别动,”她咬着牙,雨水顺着她刘海往下淌,“我抓着你呢。”后来工友们把我们拉下去,她右手食指的指甲整个翻了起来,血混着雨水滴在水泥地上,她愣是一声没吭。

那天晚上我去医务室看她,她正坐在床边,左手笨拙地削苹果。见我进来,她把苹果递过来,笑了笑:“你不该选我。”窗外雨还下着,屋里只有一盏白炽灯,光从她侧面打过来,我看见她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像被生活折过的纸。“我长得不好看,”她说,“也没什么本事。”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可你指甲翻了都不喊疼,”我说,“屋顶上你比我稳。”

后来我跟素梅结了婚。彩霞调到了市里的百货大楼,张玉兰也嫁了个厨子。只有素梅还留在厂里,每天统计产量,下班给我做饭。她的手粗糙了,脸上的雀斑淡了些,眼角皱纹多了。九二年厂子倒闭,我失业那阵子整天喝酒,她一句话不说,每天早起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回来仔细洗干净,变着花样做给我吃。最困难的时候她怀了孕,挺着大肚子去给人缝补衣服,一枚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却把所有的线都缝得牢牢的。

现在我们都老了。去年搬新家,我收拾旧物,翻出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还残留着一点姜的香气。素梅在厨房里喊我吃饭,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我走过去,看见她正往桌上摆碗筷——两双,筷子头冲着一个方向,像三十年前一样整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觉得,她一直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有些选择,不是用眼睛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