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翠芬。

今年四十三。

住在长春汽车厂那片。

老楼。

六楼。

没电梯。

事情要从去年冬天说起。

那天冷。

真冷。

零下二十多度。

风刮脸上像刀片。

我下班回家。

走楼道里听见动静。

窸窸窣窣的。

老鼠

又不太像。

我拿手机照。

墙角蹲着一窝黄鼠狼。

八只。

挤成一团。

瑟瑟发抖。

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我。

也不跑。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这东西在东北叫黄大仙。

老人都说不能惹。

有灵性。

可那天气。

我要不管。

它们指定冻死。

我犹豫了半天。

最后还是找了个纸箱子。

里面铺了件旧毛衣。

把它们抱进去了。

那几只小东西。

身子软乎乎的。

热乎乎的。

抱的时候有一只舔了舔我手指。

舌头粉粉的。

刺刺的。

像猫舌头。

我端回家。

搁阳台上。

我老公老赵看见了。

脸拉老长。

“你整这玩意儿干啥?不吉利!”

我没理他。

养了三天。

给它们喂火腿肠。

喝水。

第四天早上起来。

纸箱子空了。

八只全跑了。

阳台窗户关着呢。

不知道咋没的。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谁知道。

怪事开始了。

第一件怪事发生在一个礼拜后。

那天我洗完澡出来。

对着镜子擦头发。

擦着擦着。

我看见镜子里。

我脖子后面。

有个印子。

暗红色的。

不大。

指甲盖大小。

像胎记。

又不像。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

放大看。

那形状。

怎么说呢。

像一只黄鼠狼

侧面的。

尖嘴。

长身子。

尾巴翘着。

我当时后背就凉了。

我叫老赵过来看。

他眯着眼瞅了半天。

“啥玩意儿?不就一块癣吗?大惊小怪的。”

我说不是癣。

你仔细看。

像黄鼠狼。

他说我神经病。

走了。

那块印子不疼不痒。

但洗不掉。

搓不掉。

像长在肉里了。

第二件怪事。

大概又过了十天。

那天晚上我失眠。

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赵在旁边打呼噜。

震天响。

我侧躺着。

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

有月光透进来。

一条一条的。

落在地板上。

我看着看着。

突然看见窗帘动了一下。

没风。

窗户关着呢。

暖气也没开。

那窗帘自己动了。

像有人从后面拨了一下。

然后。

我看见一只黄鼠狼。

从窗帘后面探出头来。

就一只。

不是八只。

它蹲在窗台上。

月光底下。

皮毛发亮。

金黄金黄的。

眼睛看着我。

黑的。

圆溜溜的。

不眨。

我当时动不了。

真的动不了。

浑身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意识清醒。

手脚不听使唤。

想喊老赵。

嗓子眼发不出声。

那黄鼠狼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大概有五六分钟。

然后转身。

从窗帘后面消失了。

窗帘又动了一下。

恢复原样。

我一下子能动了。

猛地坐起来。

一身冷汗。

睡衣湿透了。

我推醒老赵。

说有黄鼠狼进屋了。

他迷迷瞪瞪爬起来。

开灯。

满屋子找。

啥也没有。

窗户关着。

纱窗完好。

他骂我做梦。

倒头又睡。

我没敢再关灯。

坐到天亮。

第三件怪事在单位。

我在汽车厂做质检。

流水线上干活。

那天下午三点多。

我正检查零件。

突然闻到一股味儿。

麝香味儿。

很浓。

像黄鼠狼的味儿。

小时候在农村闻过。

一辈子忘不了。

我抬头四处看。

车间里全是机器。

机油味。

铁锈味。

哪来的麝香味儿。

我问旁边工位的小王。

“你闻到啥味儿没?”

小王吸了吸鼻子。

“没啊,就机油味儿呗。”

可我闻得真真的。

那股味儿越来越浓。

像有什么东西就在我脚底下。

我低头看。

啥也没有。

但那味儿跟着我。

我走到哪儿。

味儿到哪儿。

我去厕所。

味儿跟着。

我去食堂。

味儿跟着。

我下班坐公交。

味儿还在。

车上人挤人。

旁边一个大姐捂着鼻子看我。

眼神怪怪的。

我抬起胳膊闻自己衣服。

没有啊。

洗衣液味儿。

但那麝香味儿就是散不掉。

回到家。

老赵一开门就皱眉。

“你身上啥味儿?臭烘烘的。”

我说我闻不到。

他说你鼻子瞎了?

这么冲。

像黄鼠狼放屁。

我心里咯噔一下。

洗了澡。

搓了又搓。

换了衣服。

味儿还在。

若有若无的。

我自己闻不明显。

但老赵说还有。

睡觉都背对着我。

第四件怪事更邪乎。

那天周末。

我去光复路市场买菜。

冬天市场人多。

挤挤挨挨的。

我正挑白菜呢。

突然有人拍我肩膀。

我回头。

是个老太太。

岁数挺大了。

头发全白。

扎个髻。

穿一身黑棉袄。

脸皱得像核桃。

她盯着我看。

眼神特别亮。

不像老人那种浑浊的眼。

亮得有点吓人。

“姑娘。”

她叫我。

“你身上有东西。”

我愣了。

“啥东西?”

她不说话。

凑近了。

在我脖子后面闻了闻。

像狗一样。

然后退后一步。

脸色变了。

“你招惹黄家了?”

黄家。

我一听这俩字。

头皮炸了。

东北老话。

黄家就是黄鼠狼。

黄大仙。

我说没有啊。

我就是冬天救了一窝。

八只。

快冻死了。

老太太摇头。

“不是救不救的事。”

“它们认你了。”

“把你当自家人了。”

“你身上有记号。”

我一下子想到脖子后面那块印子。

汗毛竖起来。

我问她咋办。

有啥说法没。

她看了看四周。

压低声音。

“你回去。

晚上。

在阳台放一碗酒。

一碗生鸡蛋。

三根香。

香烧完了。

念叨念叨。

说谢谢黄家抬爱。

但我有家有口的。

不方便留您。

请回吧。”

说完她就走了。

挤进人群里。

一眨眼不见了。

我菜也没买。

坐车回家。

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家我跟老赵说了。

他不信。

说我遇上骗子了。

让我别整那些封建迷信。

我没听他的。

晚上等老赵睡了。

我偷偷起来。

倒了一碗白酒。

打了三个生鸡蛋。

搁碗里。

翻出过年剩的香。

点了三根。

插阳台花盆里。

阳台冷。

我裹着羽绒服蹲那儿。

看着香烧。

香烧得特别快。

三根香。

平时烧一根得半小时。

那天不到十分钟。

三根全烧完了。

香灰落在花盆里。

形状怪。

弯弯曲曲的。

像什么动物脚印。

我按老太太说的念叨了。

“谢谢黄家抬爱。

我有家有口的。

不方便留您。

请回吧。”

念叨完。

我把酒和鸡蛋放阳台地上。

回屋睡觉。

那天晚上。

我做了个梦。

梦特别清楚。

到现在都记得。

梦里我站在一片野地里。

草老高。

枯黄的。

天灰蒙蒙的。

远处有片树林子。

光秃秃的。

我听见有人叫我。

“翠芬。

翠芬。”

声音细细的。

尖尖的。

不像人声。

我循着声音走。

走到一棵大树底下。

树底下蹲着八只黄鼠狼。

就是我救的那窝。

领头的那个。

最大的那个。

站起来。

后腿着地。

像人一样站着。

它看着我。

嘴动了。

说的是人话。

“你救我们。

我们记着。

我们要报恩。

你别怕。”

我说我不要报恩。

你们走吧。

它摇头。

“恩不报。

我们不走。”

“你赶也没用。”

然后它们八个。

排成一排。

给我鞠躬。

鞠了三个。

我一下醒了。

凌晨四点多。

天还黑着。

我躺在床上。

心跳得咚咚的。

我扭头看老赵。

他睡得死。

呼噜打得响。

我起来去阳台。

酒碗空了。

鸡蛋没了。

碗干干净净的。

像舔过一样。

香灰还在。

但那个脚印形状散了。

变成普通一摊灰。

从那天起。

怪事更多了。

但不是吓人的那种。

是另一种。

说不上来。

我慢慢讲。

先说丢东西的事。

我家住六楼。

老楼。

户型小。

两室一厅。

东西堆得乱。

以前经常找不到东西。

钥匙。

手机。

遥控器。

翻半天找不着。

但从那天开始。

不丢了。

不是不丢。

是一丢就能找着。

而且找着的地方特别奇怪。

有一次我找指甲刀。

平时放茶几抽屉里。

那天抽屉里没有。

我翻了一圈没找着。

正嘀咕呢。

一转身。

看见指甲刀搁电视机顶上。

正中间。

端端正正的。

像有人专门放那儿。

我家没人动过。

老赵上班比我早。

出门时我还在家。

不可能他放的。

还有一次。

老赵找他的老花镜。

他四百多度近视。

没眼镜跟瞎子似的。

满屋子转。

骂骂咧咧。

说又丢了。

我说你别急。

你想想。

他就想。

想不起来。

我俩翻沙发。

翻床。

翻抽屉。

哪儿都没有。

老赵气得坐沙发上抽烟。

我站客厅中间。

也不知道怎么了。

我就往冰箱那儿看了一眼。

就是下意识看了一眼。

冰箱顶上。

老花镜搁那儿。

镜片朝上。

擦得干干净净的。

老赵一米七五。

我踮脚才够得着冰箱顶。

我俩谁都不可能放那儿。

老赵拿下眼镜。

戴上。

看了看我。

“你放的?”

我说没有。

“那谁放的?”

我没吭声。

心里明白。

但不敢说。

更怪的是钱。

我家不富裕。

两口子工资加起来七千多。

供儿子上大学。

紧巴巴的。

平时买菜都算计。

有一次月底。

离发工资还有五天。

我兜里就剩八十块钱。

得撑五天。

我愁得不行。

那天早上起来。

我穿外套准备上班。

手插兜里。

摸到一张纸。

掏出来一看。

一百块钱。

崭新的。

折得四四方方。

我愣了。

我明明记得兜里就八十。

两张二十。

四张十块。

哪来的一百。

我翻另一个兜。

又掏出一张。

又是一百。

俩兜加起来多了二百。

我坐床上想了半天。

想不通。

我从来没往那个兜里放过整钱。

老赵也不可能。

他的钱都在工资卡里。

兜里比我脸还干净。

那天晚上回来。

我跟老赵说了。

他不信。

说我自己忘了。

我说我脑子没坏。

自己兜里多少钱还不知道?

他想了想。

说可能是我买菜找钱忘了。

我说找钱能找两百?

买啥菜能找两百?

他不说话了。

后来这种事发生了好几次。

总是在我缺钱的时候。

兜里多出钱来。

不多。

一两百。

从来没超过三百。

但够用。

够撑到发工资。

我心里明白。

但不敢深想。

再讲一件事。

我儿子。

在吉林市上大学。

大二。

学机械的。

去年冬天。

元旦前后。

他打电话说感冒了。

发烧。

三十九度。

宿舍同学都回家了。

就他一个人。

我急得不行。

想坐火车去看他。

但年底厂里加班。

请不了假。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

半夜起来去阳台。

站那儿抽烟。

我不会抽烟。

就是心烦。

点一根嘬两口。

看着外面。

长春的冬夜。

路灯昏黄。

街上没人。

雪堆在路边。

灰扑扑的。

我站了大概十来分钟。

突然听见阳台角落有动静。

我低头看。

一只黄鼠狼蹲在那儿。

金黄的毛。

黑眼睛。

看着我。

我不怕了。

蹲下来跟它对视。

我说。

“我儿子病了。

你们要是真有灵性。

帮帮他。”

它歪了歪头。

转身走了。

从阳台栏杆缝里钻出去。

六楼。

就那么走了。

第二天早上。

儿子打电话来。

说退烧了。

昨晚半夜突然出汗。

被子湿透了。

早上起来。

烧全退了。

人精神了。

我握着电话。

手抖。

我说你好好休息。

多喝水。

挂了电话。

我坐沙发上。

发了半天呆。

老赵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

儿子退烧了。

他说那好啊。

你哭啥。

我一摸脸。

全是眼泪。

我自己都不知道啥时候流的。

从那以后。

我对那窝黄鼠狼。

心里说不清。

怕也不是。

敬也不是。

就是觉得。

它们真在看着我。

真在帮我。

但我心里不踏实。

老话说。

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恩。

报到啥时候是个头。

我后来又去找过那个老太太。

在光复路市场转了好几回。

没找着。

问卖菜的。

都说没见过。

说这岁数的老太太多了去了。

谁知道你找哪个。

我没办法。

日子照常过。

但怪事没停。

一件接一件。

有些事。

说出来都没人信。

但我自己知道是真的。

比如有一次。

我下班回家。

走到楼下。

六楼。

我家厨房灯亮着。

窗户上有人影。

晃来晃去的。

我以为老赵先回来了。

上楼开门。

屋里黑的。

没人。

老赵还没下班。

我开灯。

去厨房看。

啥也没有。

窗户关着。

油烟机没开。

灶台上干干净净的。

但我明明看见人影了。

不是眼花。

看了好几秒。

还有一次。

夜里。

我听见客厅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

细细碎碎的。

像几个人在聊天。

但听不清说什么。

我起来去看。

客厅空的。

电视关着。

窗帘拉着。

啥也没有。

我站那儿。

那声音没了。

我一回屋。

声音又有了。

反复好几次。

后来我习惯了。

不起来了。

爱说啥说啥吧。

最让我心里发毛的一次。

是照镜子。

那天早上。

我对着镜子梳头。

梳着梳着。

我看见镜子里的我。

表情变了。

我明明面无表情。

但镜子里的我。

嘴角翘着。

在笑。

那种笑。

不是我自己会笑的样子。

有点尖。

有点贼。

像黄鼠狼的表情。

我盯着镜子看。

镜子里的我。

恢复了。

面无表情。

跟我一样了。

我放下梳子。

手抖。

我揉了揉脸。

再照。

正常了。

但我一天都不舒服。

总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

绷着。

不自在。

老赵说我疑神疑鬼。

我也希望是我疑神疑鬼。

但我知道不是。

我跟我姐说过一次。

我姐在沈阳。

打电话聊家常。

我试探着说了几句。

她说我压力大。

神经衰弱。

让我去看医生。

我没再提了。

这种事。

没经历过的人。

不可能信。

经历了的人。

说了也没人信。

就这么过了半年。

到了今年春天。

四月份。

长春开化了。

雪化了。

路上泥泞。

到处湿漉漉的。

那天晚上。

我做了个梦。

跟之前那个梦不一样。

这次的梦。

是在我家里。

我梦见我躺在床上。

就是我现在这张床。

老赵在旁边睡着。

屋里暗暗的。

窗帘拉着。

但窗帘后面有光。

黄光。

暖烘烘的。

我听见有人叫我。

“翠芬。

起来。”

我起来了。

不是我想起来。

是身体自己起来的。

像有人扶着我。

我下了床。

光着脚。

走到客厅。

客厅里。

八只黄鼠狼。

排成一排。

坐在地上。

领头的那个。

站中间。

后腿着地。

前爪垂着。

像人一样。

它看着我。

嘴动了。

“我们要走了。”

我心里一紧。

“去哪儿?”

“恩报完了。”

“该走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看着它们。

心里突然有点舍不得。

这半年。

虽然怪事多。

虽然有时候害怕。

但它们没害过我。

反而帮了不少忙。

我说。

“你们要去哪儿?”

它没回答。

转过身。

领着其他七只。

往阳台走。

阳台门开着。

外面不是六楼的阳台。

是一片野地。

就是我第一次梦见的那片野地。

枯草。

灰天。

远处树林子。

它们走进野地里。

越走越远。

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那片树林子里。

我站在阳台门口。

风吹过来。

不冷。

温的。

带着青草味儿。

我醒了。

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

我躺在床上。

心里空落落的。

我起来去阳台。

阳台地上。

有个东西。

我捡起来看。

是一撮毛。

金黄色的。

软软的。

黄鼠狼的毛。

我攥在手里。

站了很久。

从那以后。

怪事停了。

全停了。

脖子后面的印子。

淡了。

慢慢消失了。

身上的麝香味儿。

没了。

兜里不多钱了。

东西丢了得自己找了。

夜里也没有动静了。

一切恢复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心里知道。

发生过。

那八只黄鼠狼。

真的来过。

现在我有时候还会想起它们。

尤其是冬天。

天冷的时候。

我会在阳台放一碗酒。

一碗鸡蛋。

不点香了。

就放着。

第二天早上看。

酒和鸡蛋都在。

没动过。

但我还是放。

心里踏实。

老赵说我浪费。

我不理他。

有些事。

不需要人懂。

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日子还在过。

厂里还是忙。

儿子快毕业了。

老赵还是打呼噜。

楼道里冬天还有流浪猫。

我看见了还是会喂。

但再也没见过黄鼠狼。

一窝也没有。

有时候我下班回家。

走到楼下。

抬头看六楼阳台。

总觉得有东西蹲在那儿。

定睛一看。

啥也没有。

就是晾的衣服。

被风吹得晃。

我上楼。

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

厨房灯没亮。

客厅没人说话。

一切正常。

正常得有点空。

我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

少了点什么。

不是坏东西。

是那种。

看不见。

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没了。

我有时候会摸脖子后面。

那块印子消失的地方。

皮肤光滑。

啥也没有。

但我还记得那个形状。

黄鼠狼。

侧面的。

尖嘴。

长身子。

尾巴翘着。

我记得清清楚楚。

老赵说我是更年期。

疑心病。

我不跟他争。

他不懂。

有些事。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是发生没发生的问题。

发生了。

就是真的。

不需要谁信。

我现在下班回家。

还是会往阳台看一眼。

有时候。

真的有时候。

我觉得我看见它们了。

八只。

挤成一团。

蹲在墙角。

瑟瑟发抖。

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我。

像去年冬天那样。

但一眨眼。

就没了。

我知道是幻觉。

但我还是愿意多看一会儿。

那幻觉让我心里暖和。

像那个冬天。

我把它们抱进纸箱子时。

它们身子的温度。

软乎乎的。

热乎乎的。

有一只舔了舔我手指。

舌头粉粉的。

刺刺的。

像猫舌头。

我记得。

都记得。

故事到这儿。

其实差不多了。

但还有一件事。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老赵都没说。

是最后一件怪事。

发生在它们走后大概一个月。

那天晚上。

我下班回来。

走到楼下。

看见我家阳台上有光。

不是灯光。

是那种。

黄光。

暖烘烘的。

像梦里那光。

我站楼下看了半天。

那光不闪。

稳稳的。

像点了盏灯。

我上楼。

开门。

屋里黑的。

阳台没光。

我走到阳台。

往外看。

楼下空荡荡的。

路灯昏黄。

啥也没有。

我站那儿。

突然闻到一股味儿。

麝香味儿。

淡淡的。

若有若无。

被风吹过来。

又被风吹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味儿没了。

再闻。

没了。

我站了很久。

直到老赵回来开灯。

问我站阳台干啥。

我说没事。

透透气。

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去厨房热饭了。

我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

心里突然特别平静。

我知道。

它们没走远。

就在附近。

看着我。

不打扰。

但还在。

那种感觉。

说不上来。

像有个看不见的东西。

轻轻搭在你肩膀上。

不重。

但你知道它在。

我现在写这些的时候。

是晚上。

老赵睡了。

呼噜打得响。

我一个人在客厅。

手机屏幕亮着。

阳台窗帘拉着。

但我总觉得。

窗帘后面。

有东西蹲着。

金黄的毛。

黑眼睛。

看着我。

我不怕。

真的不怕了。

我甚至想拉开窗帘看看。

但我没拉。

我怕一拉。

啥也没有。

那感觉就破了。

不如留着。

留个念想。

人活一辈子。

有些事。

解释不了。

也不用解释。

心里有就行了。

我刘翠芬。

四十三岁。

长春汽车厂工人。

住六楼。

没电梯。

去年冬天救了一窝黄鼠狼。

八只。

后来发生了很多怪事。

至今都难以解释。

但我现在觉得。

不用解释。

这样挺好。

阳台上的酒和鸡蛋。

我明天还换新的。

万一它们回来呢。

万一呢。

好了。

不写了。

手机快没电了。

老赵翻身。

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我听不清。

可能是梦话。

我关掉手机屏幕。

客厅暗下来。

窗帘缝里。

有月光透进来。

一条一条的。

落在地板上。

我盯着窗帘。

盯了很久。

窗帘没动。

但我心里动了一下。

轻轻的。

像被什么东西。

舔了舔手指。

粉粉的舌头。

刺刺的。

像猫舌头。

晚安。

八只黄鼠狼。

不管你们在哪儿。

谢谢。

我刘翠芬说的。

谢谢。

阳台上的酒和鸡蛋。

永远有你们的份。

永远。

我起身。

走到阳台。

拉开窗帘。

外面是长春的夜。

路灯昏黄。

街上没人。

远处有汽车声。

楼上有人家电视响。

天空暗红。

看不见星星。

阳台地上。

酒碗和鸡蛋碗。

搁那儿。

安安静静的。

我蹲下。

看了看碗。

酒没动。

鸡蛋没动。

但我看见碗边上。

有个小爪印。

湿的。

粘了酒。

印在水泥地上。

小小的。

五个趾头。

清晰得很。

我伸出手指。

摸了摸那个爪印

凉凉的。

我笑了。

站起来。

回屋。

上床。

老赵翻身。

胳膊搭我身上。

沉。

我闭上眼。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应该能。

窗帘没拉。

月光照进来。

落在我脸上。

我睡着了。

一夜无梦。

早上起来。

阳台上的爪印干了。

但痕迹还在。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存着。

没给任何人看。

这是我的秘密。

我和八只黄鼠狼的秘密。

谁也不知道。

永远不知道。

就这样。

挺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