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刘德柱,今年六十有三。
河南周口太康县刘庄的,种了一辈子地。
那天的事儿,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梁骨还嗖嗖冒凉气。
要说这事儿,得从俺家那口地窖说起。
俺们这儿,家家户户都有个地窖,存红薯用的。冬天存进去,能吃到来年开春。俺家那口窖,是俺爹年轻时挖的,用了四十来年,深得很,下去得爬梯子。里头潮乎乎的,一股子土腥味儿,但存红薯是好使,放一冬天不坏。
今年春天,俺下去拿红薯,发现不对劲儿。
窖里头有股子怪味儿。
不是红薯烂了那种酸甜味儿,是一种……腥味儿。说不上来,反正闻着让人心里膈应。
俺拿手电筒往下照了照,红薯堆边上有东西在动。
一条蛇。
俺当时腿就软了。
俺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是俺老婆生气,二就是蛇。那玩意儿凉飕飕滑溜溜的,想起来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蛇盘在红薯堆边上,黑乎乎的,看不清多大。手电筒光照过去,它也不跑,就那么盘着,脑袋昂着,冲俺吐信子。
俺赶紧爬上来,把窖口盖子盖严实了。
心说这不行,地窖里有条蛇,红薯还咋拿?万一哪天俺下去,它窜上来咬一口,俺这条老命不就交代了?
俺得弄死它。
可咋弄?
俺想了三天。
第一天,俺想用棍子打。但窖那么深,棍子够不着。就算够着了,也施展不开,万一没打着,蛇窜上来,俺跑都没地方跑。
第二天,俺想用烟熏。找了些干艾草,点着了扔下去,盖上盖子。熏了半天,掀开一看,那蛇还在那儿,好像啥事儿没有。倒是俺的红薯沾了一股子艾草味儿,俺老婆骂了俺三天。
第三天,俺想了个狠招。
农药。
俺家有的是农药。
种地的,谁家没几瓶农药?杀虫的、除草的、杀菌的,啥都有。俺挑了瓶最毒的,叫“百草枯”。这玩意儿厉害,沾上一点,草都能枯死。俺寻思着,兑上水,泼下去,那蛇沾上了,肯定活不成。
但俺又一想,泼下去,蛇一受惊,窜上来咋办?
得让它自己喝。
咋让它自己喝呢?
俺琢磨了半天,想出个主意。俺把农药倒进一个碗里,不兑水,就那么纯的。然后俺找了个长竹竿,把碗绑在竹竿头上,慢慢送到窖底下。
俺趴在窖口,用手电筒照着往下看。
那蛇还在那儿。
碗送到它跟前了,它没动。
俺心里着急,晃了晃竹竿,碗里的农药晃出来一点,洒在地上。
那蛇动了。
它低下头,凑近那只碗。
俺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
它伸出信子,在碗沿上舔了舔。
然后,它张开嘴,开始喝了。
俺当时眼睛瞪得溜圆。
一条蛇,在喝农药。
纯的百草枯。
那玩意儿别说蛇了,人喝一口都得送医院抢救。俺亲眼见过村里王老三家的牛,舔了一口洒了百草枯的草,没到半天就口吐白沫死了。
可这蛇,喝得咕咚咕咚的。
碗里的农药,一点一点往下少。
俺趴在窖口,看得真真切切。它喝得还挺香,像俺喝酒似的,一口一口的,中间还停下来吐吐信子,好像品品味儿。
一碗农药,它喝了大半碗。
喝完了,它抬起头,冲俺这个方向看了看。
那眼神,俺到现在都忘不了。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它在说:“就这?”
然后它慢悠悠地爬走了,钻进红薯堆后头的墙缝里,不见了。
俺把竹竿抽上来,手抖得厉害。
碗里还剩个底儿,农药的味儿冲鼻子。
俺坐在窖口边上,抽了根烟,心里翻江倒海的。
这蛇是啥玩意儿?百草枯都喝不死?
俺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事。听都没听说过。
俺跟俺老婆说了,俺老婆不信。
“你老糊涂了吧?”她说,“蛇能喝农药?还喝了大半碗?你当它是酒啊?”
俺说俺亲眼看见的。
俺老婆说:“你看见个屁。你那眼睛花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俺急了,说:“那碗还在这儿呢!你闻闻,是不是农药味儿?”
俺老婆闻了闻,说:“是农药味儿。但你说是蛇喝的,谁信?说不定是你自己倒的,编个故事糊弄我。”
俺气得不轻。
但俺也没办法证明。那蛇钻进墙缝里了,俺又不能把它揪出来。
这事儿就这么搁下了。
俺也不敢再下窖了。红薯让俺老婆下去拿,俺在窖口接着。俺老婆胆子大,不怕蛇。她说俺就是个怂包。
俺认。
怕蛇不丢人。
又过了几天,俺都快把这事儿忘了。
那天晚上,俺做了个梦。
梦里俺又趴在窖口,往下看。那蛇又出来了,盘在红薯堆上,昂着头看俺。
它说话了。
“再来一碗。”
俺吓醒了,一身冷汗。
俺老婆被俺吵醒了,骂俺神经病。
俺坐在床上,心怦怦跳。那个梦太真了,真得俺都能闻到农药味儿。
俺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
月亮挺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俺家的狗趴在墙角,看见俺出来,摇了摇尾巴。
俺蹲在院子里抽烟,心里乱得很。
那蛇到底是个啥?
俺想起来,俺小时候听俺爷爷讲过,说有些蛇活得年头久了,就成了精。成了精的蛇,不怕毒,还会说话,会变人形。俺爷爷说他年轻时在山东见过一条,胳膊那么粗,通体雪白,两只眼睛像红宝石。那蛇盘在一棵老槐树上,村里人都不敢靠近。后来有一年大旱,那蛇走了,第二年就发了大水。
俺当时当故事听,没当真。
可现在……
俺抽完烟,回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俺做了个决定。
俺得看看那蛇还在不在。
俺拿了手电筒,趴在窖口,往里照。
红薯堆上,空空荡荡的。
那蛇不在。
俺又照了照墙缝,也看不见。
俺心想,走了?走了也好。走了俺就踏实了。
但俺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空落落的。
俺把窖口盖子盖好,回屋吃早饭。
俺老婆煮的红薯稀饭,俺吃着没滋没味的。
“咋了?”俺老婆问,“丢了魂儿了?”
俺说没事。
俺老婆说:“还惦记那条蛇呢?走了还不好?你还想留它过年啊?”
俺说不是。
俺老婆哼了一声,说:“我看你就是闲的。地里麦子该打药了,你赶紧去。”
俺应了一声。
吃完饭,俺背着药桶下地了。
麦子长得不错,绿油油的。俺一边打药一边想那条蛇。
百草枯都喝不死,那它怕啥?
俺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打完药回家,天快黑了。
俺在村口碰见了张老汉。
张老汉比俺大几岁,是村里的老光棍,一辈子没娶媳妇,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破屋里。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得多,村里人有啥稀奇事儿都爱问他。
俺把蛇的事儿跟他说了。
张老汉听完,半天没吭声。
俺以为他不信,正要解释,他开口了。
“德柱,”他说,“你惹上麻烦了。”
俺心里咯噔一下。
“啥麻烦?”
张老汉抽了口烟,眯着眼说:“你说的那蛇,是不是黑色的?身上有暗红色的花纹?”
俺想了想,好像是。
“那就对了。”张老汉说,“那不是一般的蛇。俺年轻时在陕西见过一回,叫‘铁头蛇’,毒得很,被它咬了,走不出三步就得死。但这蛇最厉害的不是毒,是它能喝酒。”
“喝酒?”俺愣了。
“对,喝酒。”张老汉说,“它不光能喝酒,还能喝毒。农药、耗子药、砒霜,越毒它越爱喝。喝了还不死,反而越长越大。”
俺听得头皮发麻。
“那……那它为啥跑俺家地窖里来了?”
张老汉看了俺一眼,说:“你家地窖里有啥?”
“红薯啊。”
“红薯。”张老汉点点头,“红薯发酵了,会产生酒味儿。那蛇是闻着味儿来的。它把地窖当成酒窖了。”
俺一想,还真是。俺家地窖里的红薯,每年都有一部分会发酵,有股子酒味儿。俺还寻思着是好事,发酵了的红薯甜,好吃。
“那它喝了俺的农药……”
“它当成酒了。”张老汉说,“你那百草枯,对它来说就是烈酒。它喝得高兴着呢。”
俺傻了。
“那它还会回来不?”
张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俺心里凉了半截。
“为啥?”
“因为它认准你家地窖了。”张老汉说,“这种蛇有个习性,认准一个地方,就老惦记着。它会定期回来,找酒喝。”
“那俺咋办?”
张老汉想了想,说:“两个办法。要么,你把地窖填了,彻底断了它的念想。要么,你准备好酒,它来了就给它喝,别惹它。”
“还得给它酒喝?”俺急了,“俺还得伺候它?”
“你不伺候也行。”张老汉说,“但它喝不着酒,就会生气。这蛇一生气,就要咬人。”
俺不吭声了。
回到家,俺把张老汉的话跟俺老婆说了。
俺老婆听完,骂了一句:“放他娘的屁。”
“他说的是真的。”俺说。
“真的个鬼。”俺老婆说,“张老汉那个老光棍,一辈子就会吹牛。他说的话你也信?”
“可他说的跟俺看见的对得上。”
“对得上啥?他说那蛇能喝酒,你看见它喝酒了?”
“俺看见它喝农药了。”
“农药是酒吗?农药是农药,酒是酒。那蛇喝农药,说不定是渴了,啥都喝。你给它一碗水,它也喝。”
俺觉得俺老婆说得也有点道理。
但俺心里还是不踏实。
那天晚上,俺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梦。
俺趴在窖口,往下看。那蛇盘在红薯堆上,昂着头。
它又说话了。
“酒。”
俺醒了。
这回俺没吵醒俺老婆。俺悄悄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是那么亮。
俺家的狗趴在墙角,看见俺出来,没动。
俺蹲在院子里,心里乱成一团麻。
填了地窖?那俺家的红薯往哪儿存?俺们这儿家家户户都靠地窖存红薯,没了地窖,冬天吃啥?
不填?那蛇要是真回来了咋办?
俺想了半宿,最后做了个决定。
不填。
俺活了六十多年,还怕一条蛇?
它再回来,俺就用棍子打死它。打不死,就用烟熏。熏不走,就用火烧。俺不信治不了它。
第二天,俺找了个粗棍子,放在窖口边上。
又找了条麻袋,准备抓蛇用。
俺老婆看俺这阵势,说:“你这是要打仗啊?”
俺说:“它敢回来,俺就让它好看。”
俺老婆撇撇嘴,没说话。
接下来几天,俺天天去窖口看。
蛇没回来。
俺心里慢慢踏实了。
可能是走了。张老汉说得玄乎,但蛇毕竟是蛇,它哪懂啥认准地方?它就是个畜生,到处乱窜,窜到哪儿算哪儿。
俺放松了警惕。
棍子还在窖口放着,但俺不再天天去看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
那天傍晚,俺从地里回来,洗了脚,坐在院子里抽烟。
俺老婆在厨房做饭,炊烟从屋顶上冒出来,混着柴火味儿和饭菜香。
俺家的狗突然叫了起来。
不是平常那种汪汪叫,是一种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害怕啥。
俺扭头看狗。
狗趴在墙角,浑身发抖,眼睛盯着地窖的方向。
俺心里一紧。
俺站起来,慢慢朝地窖走去。
窖口的盖子盖得好好的。
俺蹲下,耳朵贴在盖子上听。
窖里头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爬。
俺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俺慢慢掀开盖子一条缝,往里看。
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俺拿过手电筒,打开,往窖里照。
光照下去的那一瞬间,俺的血都凉了。
那条蛇回来了。
而且,它变大了。
之前它也就拇指那么粗,一尺来长。现在,它有小孩胳膊那么粗,两尺多长。身上的暗红色花纹更明显了,在手电筒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它盘在红薯堆上,昂着头,正冲着窖口看。
那眼神,跟上次一模一样。
平静,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好像它不是在一条蛇,而是在自己家里,看着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俺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棍子就在手边,但俺没敢动。
俺就这么跟它对视着,手电筒的光照在它身上,它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它动了。
它慢慢低下头,朝红薯堆后头的墙缝爬去。
爬进去之前,它回头看了俺一眼。
然后,消失了。
俺盖上盖子,手抖得厉害。
俺站起来,腿发软。
俺老婆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俺脸色不对,问:“咋了?”
俺说:“那蛇……回来了。”
俺老婆愣了一下,然后说:“在哪儿?”
“窖里。”
俺老婆放下菜,走过来,掀开盖子往里看。
俺说:“别看了,它钻墙缝里了。”
俺老婆看了半天,啥也没看见,盖上盖子,说:“你又眼花了吧?”
俺说:“俺看得真真切切。它变大了,有小孩胳膊那么粗。”
俺老婆说:“你上次说拇指那么粗,现在又小孩胳膊那么粗。它吃啥长这么快?吃你的红薯?”
俺说不出话来。
俺老婆说:“行了,吃饭。别自己吓自己。”
俺哪吃得下饭。
晚上,俺又去找张老汉。
张老汉正在屋里喝酒,看见俺来了,给俺倒了一杯。
俺把蛇回来的事儿说了。
张老汉听完,放下酒杯,脸色严肃了。
“你说它变大了?”
“大了不少。”俺说,“上次拇指粗,这次小孩胳膊粗。”
张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它喝了你那碗农药长的。”
“啥?”
“俺跟你说过,这种蛇越毒的东西越爱喝,喝了就长。”张老汉说,“你那一碗百草枯,够它长半尺的。”
俺后背一阵发凉。
“那……那它还会再长大?”
“会。”张老汉说,“只要你继续给它喝毒,它就会一直长。俺在陕西见过的那条,有碗口那么粗,三丈多长。当地人说,那蛇活了一百多年了,喝过的毒药能灌满一口井。”
俺手抖得端不住酒杯。
“那俺现在咋办?”
张老汉看着俺,说:“德柱,俺上次跟你说的两个办法,你还记得不?”
“记得。填窖,或者给它酒喝。”
“现在填窖也晚了。”张老汉说,“它认准你家了。你填了窖,它会从别的地方钻出来。你家屋里、院子里、床底下,它都能钻。”
俺脸都白了。
“那……那就只能给它酒喝?”
“对。”张老汉说,“而且不能是普通的酒。得是好酒,烈酒。它喝高兴了,就不闹事。你要是糊弄它,给它不好的酒,它会生气。”
“它生气了会咋样?”
张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咬人。”
“咬死了?”
“不一定咬死。”张老汉说,“但这种蛇的毒,咬一口,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俺在陕西见过一个被咬的人,腿上烂了个碗口大的洞,骨头都看得见。治了三年才好,落了个瘸子。”
俺不说话了。
回到家,俺一夜没睡。
俺想了无数个办法。
找捕蛇的人来抓?俺们这儿没这种人。
报警?警察管这个?
下毒?越下它越长。
火烧?万一把房子点着了咋办?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张老汉说的那个办法——给它酒喝。
但俺不甘心。
俺一个种地的,还得伺候一条蛇?
凭啥?
第二天,俺做了个决定。
俺不伺候。
俺要弄死它。
俺去镇上,买了一瓶最烈的酒,又买了一包耗子药。
俺寻思着,它不是爱喝毒吗?俺把耗子药掺酒里,让它喝个够。耗子药不是农药,是专门毒耗子的,毒性不一样。说不定能毒死它。
回到家,俺把耗子药倒进酒瓶里,晃匀了。
然后俺拿着酒瓶,走到地窖边上。
掀开盖子,用手电筒往下照。
蛇不在红薯堆上。
俺用棍子敲了敲墙缝。
过了一会儿,那蛇从墙缝里钻出来了。
它看见俺,昂起头。
俺把酒瓶绑在竹竿上,慢慢送下去。
酒瓶送到它跟前,它低下头,凑近瓶口。
它伸出信子,舔了舔瓶口。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俺。
那眼神,俺说不上来。
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
是一种……了然于胸的感觉。
好像它知道俺在酒里下了毒。
但它还是喝了。
它张开嘴,咬住瓶口,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
一瓶酒,掺了耗子药的烈酒,它喝了个精光。
喝完了,它松开瓶口,低下头,看着俺。
然后,它又钻回墙缝里了。
俺把竹竿抽上来,酒瓶空了。
俺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回能毒死它不?
俺等了一天。
第二天,俺又去窖口看。
蛇还在。
而且,又变大了。
之前小孩胳膊那么粗,现在有大人胳膊那么粗了。三尺多长。
它盘在红薯堆上,看见俺,昂起头。
那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但俺从那平静里,看出了一丝别的意思。
它好像在说:“还有吗?”
俺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俺跑去找张老汉。
张老汉听完,叹了口气。
“德柱,你咋不听劝呢?”他说,“俺跟你说了,这蛇不怕毒。你越下毒,它越高兴。你现在给它喝了耗子药,它又长了一截。你再这么搞下去,它能长到碗口粗。”
俺蹲在地上,抱着头。
“那俺到底咋办?”
张老汉沉默了很久。
“德柱,”他说,“俺跟你说实话吧。你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俺抬起头。
“啥办法?”
“搬家。”
俺愣了。
“搬家?俺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你让俺搬家?”
“你不搬家,这事儿没完。”张老汉说,“这蛇认准你家了,它会一直在这儿住下去。你给它酒喝,它长得慢点。你不给它酒喝,它就自己找毒喝。你家地窖里的红薯发酵了,有酒味儿,它闻着味儿就不会走。你想赶它走,除非把地窖填了,把房子拆了,把地刨了。但那跟搬家有啥区别?”
俺说不出话来。
回到家,俺坐在院子里发呆。
俺老婆从屋里出来,看见俺这模样,问:“又咋了?”
俺把张老汉的话说了。
俺老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搬家?”她说,“搬哪儿去?”
“不知道。”
“咱家的地咋办?房子咋办?儿子闺女过年回来去哪儿?”
俺不吭声。
俺老婆叹了口气,说:“德柱,俺觉得你是魔怔了。一条蛇,把你吓成这样?它再大,也就是条蛇。咱村里这么多人,还怕一条蛇?”
“你不懂。”俺说。
“俺是不懂。”俺老婆说,“俺就知道,咱在这儿住了三十多年,不能因为一条蛇就搬家。传出去,人家笑话死咱。”
俺知道俺老婆说得有道理。
但俺心里就是害怕。
那种害怕,说不清道不明。
不是怕蛇咬俺。
是怕那种感觉——那条蛇看俺的眼神。
那不是畜生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东西,俺说不上来是啥,但让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晚上,俺又做梦了。
这回的梦不一样。
梦里,俺站在院子里,月亮很亮。
那条蛇从地窖里爬出来,爬到院子里。
它变得很大,有碗口那么粗,三丈多长。
它盘在院子里,昂着头,比俺家的屋顶还高。
它低下头,看着俺。
它说话了。
“刘德柱。”
俺在梦里说不出话。
“你不用搬家。”它说,“俺不是来害你的。”
俺看着它,浑身发抖。
“俺只是喜欢你家地窖里的酒味儿。”它说,“你给俺酒喝,俺给你看家护院。你家的粮食不会再遭耗子,你家的鸡不会再被黄鼠狼叼走。有俺在,方圆十里没有蛇虫鼠蚁敢进你家门。”
俺张了张嘴,想说啥,但发不出声。
“但你得答应俺一件事。”它说。
它低下头,凑近俺。
“每年今天,给俺一碗酒。要最好的酒。不能掺东西。”
它说完,就消失了。
俺醒了。
天已经亮了。
俺躺在床上,浑身是汗。
俺老婆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喂鸡。
俺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俺家的狗趴在墙角,看见俺,摇了摇尾巴。
俺走到地窖边上,掀开盖子,往下看。
那条蛇盘在红薯堆上,昂着头,看着俺。
俺看着它。
它看着俺。
俺放下盖子,回屋拿了一瓶酒。
俺过年时买的,一直舍不得喝的好酒。
俺走到地窖边上,掀开盖子,把酒倒进碗里,绑在竹竿上,送下去。
碗送到它跟前。
它低下头,开始喝。
喝完了,它抬起头,看着俺。
然后,它钻回墙缝里了。
俺把碗抽上来,洗干净。
俺老婆看见了,问:“你干啥呢?”
“喂蛇。”
俺老婆愣了。
“喂蛇?你疯了?”
俺没解释。
从那以后,俺每年今天,都给那条蛇一碗酒。
它再也没变大。
它也不闹事。
俺家的地窖里,再也没有耗子。院子里的鸡,再也没被黄鼠狼叼走过。
村里人都说俺家风水好。
俺笑笑,不说话。
只有俺知道,那窖底下,住着个啥。
它每年喝俺一碗酒。
俺每年给它一碗酒。
就这么着,相安无事。
直到那天。
俺儿子带着孙子回来过年。
孙子小,淘气,满院子跑。
俺跟儿子在屋里说话,没注意孙子跑哪儿去了。
突然,院子里传来孙子的哭声。
俺赶紧跑出去。
孙子趴在地窖口,盖子掀开了。
俺脑袋嗡的一声。
俺冲过去,抱起孙子。
孙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窖口说:“蛇……蛇……”
俺往窖里看。
那条蛇盘在红薯堆上,昂着头,看着俺。
它的眼睛,在手电筒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俺抱着孙子,腿发软。
它看着俺。
俺看着它。
过了很久,它慢慢低下头,钻回墙缝里了。
俺盖上盖子,抱着孙子回屋。
孙子哭了一晚上,发了高烧。
俺和儿子连夜把他送到镇上医院。
烧退了,但孙子一直说胡话。
他说那条蛇跟他说话了。
俺问他说啥了。
孙子说:“它说,爷爷欠它一碗酒。”
俺心里咯噔一下。
俺算了算日子。
今年,俺忘了给它酒了。
俺回到家,拿了一瓶酒,走到地窖边上。
掀开盖子,往下看。
它不在红薯堆上。
俺把酒倒进碗里,送下去。
等了很久,它没出来。
俺把碗抽上来,盖上盖子。
第二天,俺又去看。
它还是没出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它一直没出来。
俺以为它走了。
又过了几天,俺下窖拿红薯。
窖里空空荡荡的。
红薯堆还在,但那条蛇不见了。
墙缝里,空空如也。
俺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俺说不上来。
俺拿完红薯,正要上去,突然看见墙角有个东西。
俺走过去,拿手电筒照了照。
是一张蛇皮。
蜕下来的蛇皮。
很大,有俺胳膊那么粗,三尺多长。
俺捡起蛇皮,爬上来。
俺老婆看见蛇皮,吓得脸都白了。
“它蜕皮了?”她说。
“嗯。”
“蜕皮了是不是就走了?”
“不知道。”
俺把蛇皮挂在院子里晒。
村里的孩子都跑来看稀奇。
张老汉也来了。
他看着蛇皮,沉默了很久。
“德柱,”他说,“它走了。”
“走了?”
“嗯。这种蛇,蜕一次皮,就换一个地方。它在你家住了这么久,蜕皮了,说明它要走了。”
俺心里不知道啥滋味。
“走了好。”俺说。
张老汉看着俺,说:“但它还会回来的。”
俺愣了。
“你不是说它走了吗?”
“走了,不代表不回来。”张老汉说,“这种蛇,认准一个地方,一辈子都记得。它以后还会回来,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后年,可能是十年后。但它一定会回来。”
俺看着那张蛇皮,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俺把蛇皮收起来,放在柜子里。
俺老婆说:“你还留着它干啥?扔了算了。”
俺说:“留着,做个念想。”
俺老婆骂俺神经病。
俺没反驳。
夜深了,俺躺在炕上,睡不着。
俺想起那条蛇第一次喝农药的样子。
想起它一次次变大的样子。
想起它在梦里跟俺说话的样子。
想起孙子说它说的那句话——“爷爷欠它一碗酒。”
俺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跟那天晚上一样。
俺走到地窖边上,掀开盖子,往下看。
黑乎乎的,啥也没有。
俺盖上盖子,回屋躺下。
俺闭上眼睛。
梦里,俺又看见它了。
它变得很大很大,盘在俺家屋顶上,昂着头,看着俺。
它说话了。
“刘德柱。”
俺在梦里能说话了。
“你回来了?”
“俺回来看看。”它说,“你欠俺一碗酒。”
“俺补上了。”
“补上了。”它说,“但晚了。”
“晚了会咋样?”
它没回答。
它低下头,凑近俺。
“你孙子,看见了俺。”
俺心里一紧。
“他还是个孩子。”俺说,“你别……”
“俺不会害他。”它说,“但他看见了俺,俺就得跟他要一样东西。”
“啥东西?”
它没说话。
它慢慢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十年后,俺再来。”它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然后,它消失了。
俺醒了。
天还没亮。
俺躺在炕上,浑身冰凉。
俺扭头看了看睡在旁边的孙子。
小家伙烧退了,睡得正香。
俺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了。
但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十年。
十年后,它会回来。
回来要一样东西。
啥东西?
俺不知道。
但俺知道,那一定不会是啥好东西。
俺闭上眼睛,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透过窗户纸,洒在炕上,白花花的一片。
俺想起张老汉的话。
“这种蛇,认准一个地方,一辈子都记得。”
俺现在信了。
它记得俺家地窖里的酒味儿。
记得俺给它喝过的农药、耗子药、好酒。
记得俺欠它的那一碗酒。
记得俺孙子看见了它。
它都记得。
十年后,它会回来。
俺等着。
或者说,俺怕着。
但不管咋样,日子还得过。
天亮了,俺起来喂鸡、下地、打药。
日子跟以前一样。
但俺心里,多了个疙瘩。
一个十年后才能解开的疙瘩。
俺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啥。
但俺知道,那条蛇,一定会回来。
因为它认准了俺家。
认准了俺。
认准了俺孙子。
它说过的每一句话,俺都记得。
清清楚楚。
一个字都不落。
就像刻在俺脑子里一样。
十年。
十年后,俺七十三了。
俺不知道俺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但俺知道,就算俺死了,它也会回来。
它会找到俺孙子。
跟俺孙子要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是啥?
俺想不出来。
也不敢想。
俺只能等。
等十年。
或者等一辈子。
俺把这事儿写下来,不是为了吓唬谁。
俺就是想让人知道,这世上有些事儿,说不清,道不明。
但它确实发生了。
发生在俺身上。
发生在俺家地窖里。
发生在那个月亮很亮的晚上。
那条蛇。
那碗农药。
那个梦。
那句话。
俺都记得。
永远记得。
就像那条蛇记得俺一样。
它记得俺。
俺记得它。
就这么着,互相记着。
直到十年后。
或者更久。
俺不知道结局会是啥。
但俺知道,这故事,还没完。
远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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