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宴会厅里的水晶吊灯晃得我眼睛发涩。
我站在主桌旁边,看着林婉清端着酒杯,踩着那双她特意挑了三个月的红色高跟鞋,穿过二十桌宾客,径直走向了角落那一桌。
我爸还在旁边笑着说:“婉清这孩子真懂事,知道先去敬长辈。”
我没说话。
因为我看见她停在了一对中年夫妇面前。那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女人戴着老式的金耳环,两人局促地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小心翼翼。
林婉清双手端起酒杯,腰弯成了九十度。
“周叔叔,李阿姨,这第一杯酒,我必须敬你们。”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谢你们生养了明远哥。如果当年不是因为我家穷,不是因为那三十万彩礼,我现在应该是你们的儿媳妇。这辈子我欠明远哥的,欠你们二老的,这杯酒就当是我给二老赔罪了。”
杯子碰撞的声音像一记耳光,扇在整个宴会厅四百多号人脸上。
我看见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端着的果汁杯“啪”地掉在地上,橙色的液体溅在我爸新买的皮鞋上。我爸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棍子,肩膀塌了下去,脸上的皱纹一瞬间深了十岁。
周明远就站在那对夫妇身后,穿着一身我认得的西装——那是林婉清上个月说给她表弟买的,阿玛尼的当季新款,花了她两个月工资。他眼眶通红地看着林婉清,那眼神我再熟悉不过,那是看自己女人才有的眼神。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我听到了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听到了七大姑八大姨倒吸凉气的声音,听到了不知道谁压低声音说的“卧槽”。
我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原本攥着的餐巾。
“爸,妈。”我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把外套穿上,我们走。”
我妈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我。我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给她披上,又把我爸的外套递过去。我爸接外套的手在抖,这个干了一辈子会计、从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实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拉起我妈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儿子……”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妈,咱们回家。”我笑了笑,那笑容我自己都知道有多难看。
林婉清大概是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眼泪。她看到我拉着我妈往门口走,脸色瞬间变了,放下酒杯就往这边跑。
“陈远!陈远你听我解释!”
她踩着高跟鞋跑得跌跌撞撞,伸手来拽我的胳膊。我往旁边让了一步,她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周明远从后面追上来扶住了她。
我看着他的手搭在林婉清的腰上,那姿势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陈远,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婉清挣开周明远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只是……我只是想做个了断,我想给过去一个交代,我爱的是你,我是要跟你结婚的……”
“了断?”我看着她,这个我谈了三年恋爱、花了二十八万彩礼、在市中心买了婚房的女人,“林婉清,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你当着四百号人的面去敬你初恋的父母,说你要是当年有钱就是他们家儿媳妇,这叫了断?”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梨花带雨的样子确实好看。三年前我就是被她这副样子打动的,那时候觉得她温柔、重感情、是个念旧的姑娘。
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陈远,你听我说,明远哥他妈上个月查出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林婉清哭着说,“我就是想让她走得安心一点,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心软……”
周明远他妈得了肝癌?
我转头看向角落那桌,那个戴着金耳环的女人正用手帕擦眼角,确实看起来气色不太好。但也仅仅是气色不太好,肝癌晚期的人能坐在那里喝酒吃席?
“肝癌晚期还能喝酒?”我问了一句。
林婉清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周家那桌,她婆婆——不是,周明远他妈面前确实摆着半杯白酒。
“我……我不知道……”林婉清的声音明显虚了。
周明远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那种我学都学不来的深情腔调:“陈远,你别怪婉清,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的,是我妈听说婉清要订婚了,非说要来看看她。老人家嘛,心里一直把婉清当儿媳妇,想看她最后一眼……”
“你等等。”我打断他,“周明远,你和我未婚妻——不对,现在不是了——你和林婉清什么时候分的手?”
“五年前。”他说。
“五年了,你妈还把她当儿媳妇?”我笑了,“那我这个正牌未婚夫算怎么回事?替补?备胎?还是接盘的?”
“陈远!”林婉清的脸涨得通红,“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难听?”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周明远搭在她胳膊上的手,“那你们教教我怎么说话好听。要不这样,我先坐下来吃完这顿饭,等你挨个给周家长辈敬完酒,然后咱们再去领证,新房写你名,房贷我还,回头你再偷偷摸摸跟周明远叙旧情,这话好听吗?”
林婉清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时候我未来岳母——林婉清她妈——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这个穿着旗袍、戴着满身金器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小陈啊,你别生气,婉清这孩子就是心善,她没别的意思。”林母拉住我的袖子,脸上堆着笑,“你看这么多亲戚朋友都在,你先坐下,有什么事咱们吃完饭再说,别让人看笑话……”
“阿姨。”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您女儿在订婚宴上先去敬她前男友的父母,说的还是‘这辈子的遗憾’,您让我坐下来吃完饭再说?”
林母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拽着我的袖子不放。
“那你想怎么样?二十八万彩礼我们可都收了,婚房也装修好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总不能因为婉清多说了一句话就不结了吧?”
我差点笑出声。
多说了一句话?
“阿姨,彩礼您退我,婚房我自己的,装修钱我出的大头,这些都好算。”我把她的手从我袖子上拿开,“至于亲戚朋友,您让周明远接着办就行了,新郎换个人,酒席照用,请柬上的名字涂改一下,省得浪费。”
“你!”林母的脸彻底黑了,“陈远,你别不识好歹!我们家婉清配你绰绰有余,追她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你一个开小公司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妈!”林婉清尖叫着打断她妈的话。
但已经晚了。
我看见我爸的肩膀抖了一下。那个男人当了一辈子会计,退休后拿了所有积蓄给我创业,我那个小公司里有他三十万的养老钱。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拽了拽我的袖子,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墙:“走吧,儿子,回家了。”
我握住我爸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指节因为长年拨算盘而变了形。
“走吧。”
我拉着我妈,我爸跟在我身后,我们一家三口穿过那些端着酒杯、举着手机、表情各异的宾客,往宴会厅门口走去。
“陈远!”林婉清在身后喊我,声音都喊劈了,“你今天要是走了,我们就彻底完了!”
我没回头。
“你记住,是你欠我的!是你不要我的!”
我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林婉清的话,而是因为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这个一辈子要强的女人,血压本来就高,此刻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往我身上倒。
“妈!”我一把扶住她。
“没事……妈没事……”我妈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就是有点晕……”
“老李!”我爸慌了,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我叫救护车!”
宴会厅里又乱了。有人在喊“快点打120”,有人端着水杯跑过来,有人在骂林婉清“作孽”,还有人在拍视频,闪光灯咔嚓咔嚓的,像过年放鞭炮。
我扶着我妈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掏出随身带的硝酸甘油给她含在舌下。我妈有冠心病,这些年一直吃药控制着,受不得刺激。
林婉清也慌了,跑过来想帮忙,被我一胳膊挡开。
“你别过来。”我头也没抬,声音很轻,“从现在开始,离我妈远一点。”
“陈远……”
“滚。”
那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愤怒,不是嘶吼,就是很平静的一个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压着多少东西,看不出来。
林婉清愣在原地,眼泪挂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妈吃了药,脸色稍微缓过来一点。救护车来得很快,十来分钟就到了,医护人员把我妈抬上担架,我和我爸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车窗看见林婉清站在酒店门口,周明远站在她身后,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我妈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眼角有泪淌下来。
“儿啊……”她声音虚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妈对不住你,当初……当初是妈催着你订婚的……”
“妈,您别说话,歇着。”我握住她的手。
救护车的警笛声响了一路,我妈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到了医院,急诊、检查、输液,折腾了四个多小时。医生说我妈是应激性高血压,幸好处理及时,没有诱发心梗,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办完住院手续,把我妈安顿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我爸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佝偻着背,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半天没说话。
“爸,您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不回去。”我爸摇了摇头,“你妈晚上起夜多,你不方便。”
我知道劝不动他,就没再说什么,去楼下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几个面包。回来的时候,我爸正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被照得一条一条的。
“林家那边打了十几个电话了。”他把手机递给我,“我没接。”
我接过手机,正好又一个电话打进来,备注是“林婉清”。我按了拒接,然后打开微信,看到林婉清发了几十条消息,从“你在哪”到“我错了”到“你原谅我好不好”,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陈远,我妈说彩礼不退,你要是分手,二十八万就当是给婉清的精神损失费。”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我爸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爸,您睡一会儿吧。”
他没再问。我爸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不给别人添麻烦。当年我创业失败欠了二十万外债,他二话没说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替我还了债。后来我慢慢挣了钱,把房子赎回来,他也没说过一句“当年要不是我”。
这个男人沉默了一辈子,但他教给我一件事——做人要有底线。
我在病房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妈的情况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我让我爸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自己开车回了那个我和林婉清的新房。
房子在城东的新小区,一百二十平,首付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加上我这几年的积蓄凑的,写的是我和林婉清两个人的名字。装修是去年开始搞的,林婉清挑的北欧风格,全屋花了将近二十万,我出了十五万,她家出了五万。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到里面有声音。
推开门,林婉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妈坐在旁边,跷着二郎腿在嗑瓜子,茶几上已经攒了一小堆瓜子壳。林婉清她爸站在阳台抽烟,看到我进来,把烟头摁灭,咳嗽了一声。
“回来了?”林母率先开口,语气像是她才是这房子的主人,“小陈啊,我和你叔叔商量了一晚上,这件事呢,确实是婉清做得不对,但她也是好心,你不能这么小气……”
“阿姨。”我在玄关换了鞋,走到客厅,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房子的产权分割协议,我找律师拟的,你看看。”
林母嗑瓜子的手停了。
“你什么意思?”
“首付我出了九十万,你们家出了十万,装修我出了十五万,你们家五万。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卖了按出资比例分,我不占你们便宜,你们也别想占我的。”
“你要卖房子?!”林婉清猛地站起来,“这是我们结婚用的房子!”
“谁的婚?”我看着她,“你和周明远的?那你们自己去买。”
林婉清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远,你一定要这样吗?我就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
“小小的错误?”我深吸一口气,“林婉清,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你给周明远买的那套阿玛尼西装,到底是你表弟的,还是你专门给他买的?”
她沉默了。
“第二个问题,上周你说公司团建、要去隔壁市待两天,是真的团建,还是去见了周明远?”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第三个问题,周明远他妈到底有没有得肝癌?”
林婉清还没回答,她妈先炸了。
“陈远你什么意思?你查我们家婉清?你是不信任她!”林母站起来,瓜子壳从她腿上簌簌往下掉,“还没结婚就这样,结了婚还得了?我告诉你,就冲你这态度,这婚我们也不结了!”
“妈!”林婉清急了。
“你别说话!”林母瞪了女儿一眼,转头看向我,“陈远,我丑话说在前头,分手可以,但婉清跟你三年,青春损失费你得赔。彩礼二十八万不退,这房子的增值部分也得算婉清一份,另外你再补偿二十万,这事儿算完。”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愤怒,就是觉得荒谬到好笑。
“阿姨,您是不是法制节目看少了?订婚彩礼,没有办理结婚登记的,依法应当返还。这是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二条规定的,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林母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我会搬出法律条文来。
“至于青春损失费——”我看着她,“我陪了她三年,我的青春不是青春?我花了三年时间、几十万块钱,最后发现她心里一直装着别人,这笔账怎么算?要不您先赔我?”
“你!”林母气得脸都绿了,“你一个大男人,跟女人计较这些,你还要不要脸?”
“妈你别说了!”林婉清终于爆发了,她把她妈推到一边,冲到我面前,“陈远,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你保证,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见周明远,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果是以前,我可能已经心软了。
但是现在,我脑子里只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我爸妈在订婚宴上那两张被当众羞辱的脸。
“林婉清,你起来。”我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面前推开,“你如果真的知道错,就不会在你妈说‘彩礼不退’的时候沉默。”
她愣住了。
我走到卧室,从衣柜顶上拿下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我的衣服、电脑、书,装了满满一个箱子。林婉清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眼泪一直在流,但这次她没再说什么。
有些人的眼泪是真的伤心,有些人的眼泪只是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分清这两者的区别。
拖着箱子走到客厅的时候,林婉清她爸终于开口了。
“小陈。”他叫我,声音沙哑,“是叔叔没教好女儿,对不住你。”
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寡言的男人跟林母完全是两类人,他全程没有参与争吵,就那么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手指被烟熏得焦黄。
“叔叔,不怪您。”我说,“但是这件事,没得商量。”
拖着箱子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从去年就开始憧憬的家,北欧风的布艺沙发是我和林婉清逛了六个家居城挑的,电视墙上的装饰画是她一幅一幅选的,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是我们一起在宜家推着购物车一件一件拿的。
总共花了三年时间搭建的一切,毁掉只需要一杯酒。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靠在电梯壁上,突然觉得很累。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妈住院,我白天跑医院,晚上处理分手的事。林婉清每天给我发几十条微信,有时候是长篇大论的道歉,有时候是声泪俱下的语音,有时候是骂我狠心、骂我小气、骂我不是男人。
我把她拉黑了。
然后她开始给我爸打电话。我爸那个人心软,被她说得眼圈都红了,晚上在病房里悄悄问我:“儿子,要不……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妈躺在病床上,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爸。”我削着苹果,头也没抬,“她敬的不是酒,是她这些年没放下的执念。如果她真的放下周明远了,不会在那么重要的场合第一个想到他。这件事跟原不原谅没关系,是我接受不了我的妻子心里装着别的男人。”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劝。
真正让我决定彻底清算的是第三天晚上。
我一个做婚庆的朋友给我打了个电话。
“兄弟,有个事儿我觉得你得知道。”他语气犹豫,“昨天有人来我店里问档期,说是要办婚礼,新娘姓林,新郎姓周……”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婉清姐嘛,我见过那么多次了,不可能认错。而且你知道更离谱的是什么吗?他们问的就是你订的那个厅,说那个厅敞亮,采光好。”
我订的是城东的锦绣江南酒店牡丹厅,就是上周末办订婚宴的那个厅。
三天。
距离订婚宴上那杯酒,才过去三天。
她就和周明远去看婚礼场地了。
“谢谢,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发了十分钟的呆。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释然。就像等了一个迟迟不落的靴子,终于掉下来了。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已经睡了,我爸靠在陪护椅上打盹。我轻手轻脚地在旁边的空床上躺下来,闭上眼,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
彩礼得退,房子得处理,我的东西得拿回来,放在林婉清那里的车钥匙、备用手机、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私人物品,都得清算干净。
既然要断,就断得彻底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给自己在律所工作的大学室友赵铭打了电话。
“哟,新郎官,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赵铭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嬉皮笑脸,但下一秒就收敛了,“……出事了?”
“嗯,婚不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靠。”赵铭的声音一下子严肃了,“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你帮我拟几份文件,一份彩礼返还的律师函,一份房产分割协议,还有一份……算了,你先帮我约个时间,我当面跟你说。”
“行,今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律所。”赵铭顿了顿,“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了一下,“前所未有的好。”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赵铭的律所。他在城西的一栋写字楼里,律所不大,但做得挺正规,主打民事纠纷,尤其是婚姻家庭这块。
赵铭听我把整个事情讲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确定要彻底切割?”他问,“我的意思是,如果她愿意回头呢?”
“她已经和周明远去看婚礼场地了。”我把朋友告诉我的消息说了。
赵铭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行,那就不用再考虑了。彩礼返还这块问题不大,你们没领证,法律上支持返还。房产这块稍微复杂一点,因为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但如果能证明是你出的主要份额,分割的时候也会倾向于你。不过——”
他看了我一眼:“林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你那个前准丈母娘,我虽然只在你发的朋友圈里见过,但看面相就不是好惹的主。”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来找你,法律上的事情交给你,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赵铭点点头,开始拟律师函。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陈远,你以为你赢了吗?婉清的事,还没完。”
号码不认识,但我知道是谁。
周明远。
我把手机递给赵铭看,他挑了挑眉:“这算不算威胁?”
“算,但没意义。”我把手机收回来,没回那条短信,“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虚。”
赵铭笑了:“你倒是看得通透。”
“不是通透。”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是被恶心够了。”
赵铭花了一个小时把文件拟好,又帮我校对了一遍,确认所有条款都无懈可击。律师函上盖了律所的章,我拍照存了个档,然后问他:“最快什么时候能送到?”
“今天就能。我让助理跑一趟。”
“行,那麻烦你了。”
赵铭的助理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办事很利索,拿着律师函就出了门。我在律所又坐了一会儿,跟赵铭聊了几句闲天,正打算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讨好的劲儿:“是小陈吧?我是周明远的妈妈,李秀莲。那个……阿姨想约你见一面,你看方便不方便?”
周明远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
订婚宴上她坐在角落里,我其实没怎么看清楚她的长相,只记得一对老式的金耳环和一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的脸。
“阿姨,您有什么事吗?”
“那个……”电话那头支吾了一下,“有些事,阿姨觉得应该当面跟你说。关于婉清和明远的事,还有些你不知道的。”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行,您说地方。”
“就你们医院旁边那个上岛咖啡吧,下午五点半,你看行不行?”
“行。”
挂了电话,赵铭看着我:“谁啊?”
“周明远他妈。”
赵铭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去见?”
“去。”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我想听听她要说什么。”
下午五点半,我准时到了上岛咖啡。李秀莲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白水,看到我进来,赶紧站起来招手。
“小陈,这边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近距离打量了她一眼。五十多岁的女人,皮肤粗糙,手上的骨节很大,看起来像是做惯了粗活的。那对金耳环近看是有些年头的款式,表面的金色已经磨掉了不少,露出里面偏白的底色。
“小陈,喝点什么?阿姨请你。”她笑得殷勤,甚至有点讨好的意味。
“不用了,我不渴。”我看着她,“阿姨,您要说什么就直说吧。”
李秀莲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起来。她低着头,两只手握着那杯白水,指节捏得发白。
“小陈,阿姨是来跟你道歉的。”她开口,声音比电话里听着更哑,“订婚宴上的事,是我让明远去的。我……我听说婉清要订婚了,想见她最后一面,才让明远带着我去的。我没想搞成那样……”
“您没得肝癌,对吧?”我直接问。
李秀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最终艰难地摇了摇头:“没有。是明远让我那么说的,他说……他说这样说婉清就会心软,就会回来。”
我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阿姨,您今天叫我出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道歉吧?”
李秀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大概半分钟,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打开看看。”
我拿起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翻了几张,全是林婉清和周明远的合影——不是五年前的旧照片,而是最近的。有一张是他们一起吃饭,林婉清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风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有一张是他们在商场里,周明远的手搭在她腰上,姿态亲密得不像普通朋友。还有一张时间戳显示是三个月前,凌晨两点,两个人一起走进了一栋公寓楼。
三个月前。
那正好是我跟林婉清去民政局预约登记的前一天。
她跟我说那天晚上她在公司加班。
我把照片放下,看着李秀莲:“这些照片是您拍的?”
“不是我。”她摇头,“是我女儿拍的。明远他妹妹,她看不惯我儿子做的事情,又不敢直接跟我说,就把照片发给了我。我看了之后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就去找明远,让他别破坏人家姑娘的婚事,他跟我吵了一架,把我推倒了……”
她说到这里,撩起袖子,小臂上有一块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
我眉心一跳。
“他推您?”
“不是第一次了。”李秀莲苦笑了一下,“我这个儿子,从小就让我惯坏了,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得不到就发脾气。当年他跟婉清分手,是因为他觉得婉清家要三十万彩礼太多了,不是他拿不出来——他当时做微商挣了点钱——就是觉得不值得。后来婉清跟了你,他又后悔了,说别人家的饭吃着香,别人家的女人看着好。”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阿姨,您把这些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李秀莲抬起头,眼眶红了。
“小陈,阿姨不是替儿子求情。明远是我生的,我比谁都清楚他是个什么东西。他要是真把婉清娶回家,头两年可能还好,过了新鲜劲,他肯定还是老样子。婉清那姑娘,说到底是犯糊涂,她以为明远是真心等她,其实明远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她抹了一把眼睛:“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订婚宴上看到你爸妈的样子,我心里难受。将心比心,要是我闺女的订婚宴被人闹成那样,我也得气死。是我没管好儿子,害了你,也害了你爸妈。”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和她儿子,完全是两种人。
“阿姨,谢谢您跟我说这些。”我最终开口,“但这些事情,其实我已经不太在意了。婚我已经决定不结了,接下来就是走法律程序,把彩礼和房子的事情处理好。”
“应该的,应该的。”李秀莲连连点头,“彩礼必须退,房子也是你的。你要是不方便出面,阿姨可以帮你作证,证明婉清和明远在你订婚之前就已经……”
“不用了。”我打断她,“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照片我拍个照留底,原件您拿回去。”
我拿手机把每张照片都拍了下来,然后把信封推回去。
李秀莲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信封收回了包里。
“小陈,你是个明白人。”她站起来,冲我弯了弯腰,“那阿姨走了,你……你保重。”
“阿姨慢走。”
我看着她走出咖啡厅的背影,那个有些佝偻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正在喝粥,我爸坐在旁边给她削梨,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用牙签插好递到她嘴边。
“回来啦?”我妈看到我,精神明显比昨天好了不少,“吃饭了没有?”
“还没,一会儿去楼下吃点。”
“楼下哪有营养,让你爸去食堂给你打点菜上来,这个点应该还有。”
“不用了妈,我不饿。”
我在床边坐下来,打开手机翻了一遍。律师函送到林家之后,林婉清给我发了条短信,用的是她爸的手机。她的号码被我拉黑了。
短信很长,大意是说我“欺人太甚”“翻脸不认人”,说那二十八万彩礼是她妈收的,她管不了,让我有本事去法院告。末了又加了一句:“陈远,我真是看错你了,你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大度的男人。”
我看完这条短信,没回。
但我截图保存了。
然后我给赵铭发了条消息:“律师函收到了,对方拒绝返还彩礼,启动诉讼程序吧。”
赵铭秒回:“收到,明天就去立案。”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接过我爸递来的梨块,咬了一口,很甜。
“爸,妈。”我嚼着梨,声音平淡,“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一些麻烦事,林家的人可能会找你们,周家的人也可能会。不管他们说什么,你们别理,电话别接,人别见,所有的事情交给我处理。”
我爸和我妈对视了一眼。
“儿子。”我妈开口,声音还很虚弱,但语气很坚定,“妈那天在订婚宴上是被气着了,但妈没糊涂。你跟林婉清的事,妈支持你。哪怕彩礼要不回来,哪怕房子有麻烦,只要你高兴,怎么都行。”
我爸在旁边点了点头,难得地说了一长串话:“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活得不痛快,多少钱都没用。你妈说得对,我们支持你。”
我看着他们,鼻子突然有点酸。
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这阵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好像把眼泪这种东西弄丢了。
“知道了,爸妈。”我站起来,“我去楼下吃点东西。”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人影绰绰。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人一激灵。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周明远,验证消息写了一行字:“陈远,聊聊?关于林婉清你不知道的那些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点了通过。
周明远秒发了一个定位过来,是一家烧烤店,就在医院两条街外。
“出来喝一杯?我请客。”
我回了一个字:“行。”
既然都找上门了,那就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烧烤店不大,但生意很好,里面烟雾缭绕的,肉串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周明远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已经摆了半桌烤串和几瓶啤酒。看到我进来,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从容得体,丝毫看不出任何尴尬或者敌意。
“坐。”他把一瓶开了盖的啤酒推到我面前,“先喝一个。”
我没碰那瓶酒。
“你想聊什么?”
周明远放下手里的串,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靠进椅背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我几秒钟。
“陈远,说实话,我还挺佩服你的。说走就走,干脆利落。换了我,我做不到。”
“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夸我?”
他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个忙。”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你起诉婉清返还彩礼,能不能撤诉?”周明远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那二十八万,婉清她妈已经拿去给她弟付房子首付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你非要现在要,就是逼她们家卖房子。我觉得没必要搞成这样,对不对?”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觉得没必要?”
“对。”周明远点点头,语气诚恳,“你想想,婉清跟你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个大男人,分手了还要回彩礼,说出去也不好听是不是?不如大大方方的,就当是给她的补偿,留个好名声。”
“周明远。”我叫他的名字,“你是站在什么立场跟我说这些话的?林婉清的未婚夫?前男友?还是破坏别人婚事的第三者?”
他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并没有被激怒。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正常。”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但是陈远,我劝你现实一点。你要打官司,我帮你算笔账——一审二审走下来,大半年就过去了,律师费你得出吧?时间精力你搭进去吧?最后就算判了返还,执行也是问题。她家要是真没钱,你拿什么执行?”
他放下酒瓶,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不如你退一步,我给你做个中间人,让婉清她妈写个欠条,分期还你,一年还两万,十四年还清。你觉得怎么样?”
我差点气笑了。
一年两万,十四年还清?
通货膨胀都不算,光这十四年的时间成本,就不止二十八万。
“周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
“陈远,我是为你好。你要是不听劝——”
“那就怎么样?”我打断他,“你有什么后手尽管使出来,我等着。”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靠回椅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亮在我面前。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的暂停画面。画面里是一间酒店的房门,门牌号是“1608”,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正回头跟男的说笑,侧脸看得很清楚——林婉清。
男人的脸被门框挡了一半,但看身形和衣着,是周明远。
视频的时间戳显示是上个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我还有更劲爆的。”周明远不紧不慢地说,“要不要看?”
“不用了。”我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他把手机收起来,“撤诉,彩礼分期还,房子的事也别闹,好聚好散。你要是不答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我就把这些视频发到网上去。你知道现在的传播速度有多快,到时候不光林婉清的名声毁了,你作为她未婚夫,面子上也不好看吧?别人会说,陈远被戴了绿帽子还满世界打官司,多丢人。”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恶意,而是兴奋。他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掌控局面、拿捏别人的感觉。
“你说完了?”我问。
他挑了挑眉。
“行,那我来说几句。”我把那瓶没动过的啤酒往旁边推了推,“第一,你刚才发的视频我看到了,谢谢,我会把它作为证据提交给法院,证明林婉清在订婚之前就有不忠行为,这对彩礼返还的诉讼有利。”
周明远的脸色微微一变。
“第二,你把这些视频发到网上去,侵犯的是林婉清的肖像权和隐私权,她可以告你。你猜她会不会告?”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三。”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妈今天下午来找过我,给我看了一些照片,也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周明远,你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在家推自己亲妈,挺有本事的。”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妈找你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我拿起桌上的账单看了一眼,“这顿我来结吧,就当是谢谢你给我送证据。”
我转身往门口走,周明远在身后叫住我。
“陈远!”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别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再也不装什么从容体面了,“婉清的事还没完。她心里有我,这件事你改变不了。你以为你在惩罚她?你是在成全我们。”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祝你们幸福。”
从烧烤店出来,我沿着街边走了很长一段路。十一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冷得人清醒。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婉清打来的。
我用的是备用机,这个号码她还没被拉黑。
我接了。
“喂。”
“陈远!周明远跟你说什么了?他说什么你都别信!”林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些惊慌,“他是不是给你看视频了?那视频是他偷拍的,我不知道他在偷拍,陈远你相信我——”
“林婉清。”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你知道我今天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最后悔的是,我明明在三个月前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但我选择了相信你。”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压力太大了,婚礼的事、装修的事、我妈天天催……”
“够了。”我打断她,语气平静,“林婉清,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一件事——钱。彩礼二十八万,装修款十五万,还有我放在你那里的车钥匙和私人物品,一样一样算清楚。”
“陈远你别这样……”
“律师函你已经收到了,明天我会去法院立案。有什么话,跟法官说吧。”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震起来,是林婉清打回来的。我按了拒接,然后把她的新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回到医院,已经快十点了。我妈睡着了,我爸坐在陪护椅上打盹,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我爸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回来啦?吃了吗?”
“吃了。”我在旁边的空床上躺下来,“爸,您睡吧,明天就能出院了。”
“嗯。”他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答的声音和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声。我躺在硬邦邦的陪护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灯,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李秀莲给我看的照片。周明远给我看的视频。林婉清在电话里的哭声。
还有她妈嗑着瓜子说“彩礼不退”的样子。
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部荒诞的电影。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太多愤怒或者悲伤。更多的是一种清醒——那种大雾散尽、终于看清前路是悬崖的清醒。
第二天一早,我妈办完出院手续,我开车把他们送回了家。我妈的老房子在城北的老城区,是个带小院子的平房,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是我爸退休那年种的,每年都能结几十个石榴,个头不大,但甜得很。
“妈,您在家好好休息,这两天就别操心了。”我把她扶进屋,又把药按顿分好放在床头柜上,“我出去办点事,中午回来给您做饭。”
“你忙你的,妈自己能照顾自己。”我妈坐在床上,拉着我的手,“儿子,官司的事,能打就打,打不了就算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你别把自己气坏了。”
“我知道,妈。”
出了门,我开车去了赵铭的律所。路上经过那个我和林婉清一起挑的灯具城,门口还挂着双十一的促销横幅,大红底子上印着“为爱发光,照亮新家”。我把目光收回来,踩了一脚油门。
赵铭已经在律所等着我了,桌上摆着一沓刚打印好的文件,还冒着热乎气。
“立案材料都准备好了,今天就能交到法院。”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不过走民事诉讼流程确实需要时间,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也有可能。”
“我知道。”我翻着那些材料,“有没有能加速的办法?”
“有。”赵铭靠在椅背上,“庭前调解。如果对方愿意配合,调解成功的话,一两个月就能结案。”
“你觉得她会配合吗?”
赵铭笑了:“你不是说她妈是个难缠的主吗?难缠的人有一个特点——怕麻烦。你只要让她知道,这件事继续闹下去,她女儿的名声会更臭,她们家的脸会丢得更大,她就会配合了。”
“你的意思是?”
“舆论。”赵铭推了推眼镜,“不用你亲自下场,找几个靠谱的朋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清楚,在本地的生活号上发一发。不用夸大,不用煽情,就陈述事实——订婚宴上未婚妻敬酒给前男友父母,导致男方母亲当场发病住院。光这个事实本身就够劲爆的了。”
我皱了皱眉:“这样会不会太……”
“太狠了?”赵铭看着我,“兄弟,人家在订婚宴上扇你耳光的时候,想过狠不狠吗?她妈说要你二十万精神损失费的时候,想过狠不狠吗?周明远拿偷拍视频威胁你的时候,想过狠不狠吗?”
我没说话。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讲道理。”赵铭叹了口气,“但问题是,跟你打交道的这些人,他们不讲道理。他们只认一件事——谁更不好惹。”
我在赵铭的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我摇了摇头。
“舆论这条路先不走。”我说,“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我妈身体不好,这事要是闹大了,她肯定瞒不住。网上的人说话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有人人肉到我爸妈那里,他们受不了。”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那就走正规途径,先立案,申请财产保全,把房子冻住,不让她转移。然后看对方什么反应,见招拆招。”
“就这么办。”
当天下午,赵铭替我去法院立了案。立案回执拿到手的那一刻,我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接下来是财产保全的申请。赵铭帮我查了那套房子的登记信息,确认了产权状态,然后向法院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冻结了那套房产的交易权限。
做完这些事,已经又过了一天。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公司处理积压的工作,前台小周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陈总,外面有人找您。”
“谁?”
“她说她是您未婚妻的母亲。”
我放下手里的笔。
该来的还是来了。
“让她进来吧。”
半分钟后,林母踩着高跟鞋、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羊绒大衣走进了我的办公室。她脸上的妆化得很浓,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和黑眼圈,看起来这几天也没睡好。
她身后跟着的不是林婉清,而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律师。
“小陈,你这里环境不错嘛。”林母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嘴角挂着一丝笑,“挣了不少钱吧?那点彩礼对你来说算什么,非要逼我们家还?”
“阿姨,请坐。”我指了指沙发,语气不冷不热,“这位是?”
“我姓黄,是林女士的代理律师。”金丝眼镜男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黄建国,正和法律服务所”。
法律服务所,不是律师事务所。
我看了一眼赵铭发给我的资料——正和法律服务所,是个基层法律服务机构,代理民事案件没有问题,但层级和律所还是有区别的。
“黄律师,请坐。”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定,前台小周端了三杯水进来,然后识趣地关上了门。
黄建国率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陈先生,我的当事人委托我来跟您协商一下彩礼返还以及房产分割的事宜。我方认为,二十八万彩礼属于赠与性质,且订婚仪式已经举行,按照民间习俗,赠与已经完成,不存在返还的问题。至于房产,虽然您出资比例较高,但产证上有林婉清女士的名字,在法律上属于共同共有,我方主张按照各百分之五十的比例进行分割。”
我靠在办公椅上,听他把话说完,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黄律师,您代理过几个彩礼返还的案子?”
他愣了一下:“这个和今天的协商没有关系吧?”
“有关系。”我拿起手机,翻到一张截图,“因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司法解释,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当事人请求返还按照习俗给付的彩礼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这是白纸黑字的规定,您应该比我清楚。”
黄建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司法解释确实有相关规定,但司法实践中也会考虑彩礼的实际使用情况。据我了解,这笔彩礼已经用于林女士弟弟的购房支出,客观上无法返还。”
“那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说,“钱是她妈收的,怎么花的是她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法院判了返还,执行不到再另说,但法律上的责任是跑不掉的。”
林母听到这里,终于坐不住了。
“陈远!”她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顿,“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来找你是给你台阶下,你别蹬鼻子上脸!我家婉清跟了你三年,你倒好,说翻脸就翻脸,你还是个男人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怒气冲冲的女人,心里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姨,我今天跟您讲道理,是因为我还念着过去三年的情分。但要是不讲道理——”我顿了顿,“您女儿在跟我订婚前一个月,和前男友在酒店开房的事,您知道吗?”
林母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你胡说八道!你污蔑!”
“我有视频。”我平静地说,“您要是想看,我现在就可以放给您看。”
林母张着嘴,脸上的怒气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黄建国也愣住了,他转头看了林母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这事儿您可没跟我说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林母重新开口,但语气已经不再是刚才的咄咄逼人。
“你……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我把身体往前探了探,“彩礼全额返还,房产按出资比例分割,我的东西还给我,一个月内办妥。做到了,这事到此为止,视频我删掉,永远不往外传。做不到——”
我靠回椅背。
“那就法庭上见。到时候,视频会不会作为证据当庭播放,我就不能保证了。”
林母的脸白得像纸。
黄建国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她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咬着牙站起来。
“好,陈远,算你狠。我回去跟婉清说。”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我说,“过了三天,条件就不是这个了。”
林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黄建国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前台小周探头进来:“陈总,需要我送一下吗?”
“不用。”我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让他们自己走。”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段对话,每一个字我都提前在脑子里演练过。我不能露怯,不能犹豫,必须让他们知道,这一次我不会退让半步。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铭发来的消息:“对方律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给答复?”
我回:“三天。”
赵铭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漂亮。不过接下来这三天,她们家肯定还会出幺蛾子,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回了个“嗯”,然后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赵铭的预言在第二天就应验了。
上午十点,我正陪我妈在社区医院复查,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起来。是我公司合伙人孙浩打来的。
“陈总,你赶紧回来一趟,公司门口来了一帮人,拉着横幅堵门呢!”
我的心一沉。
“什么横幅?”
“上面写着——‘无良老板陈远,骗婚骗财,还我女儿青春’。”
我妈坐在旁边,大概是听到了电话里漏出来的声音,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我握住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但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隔壁几家公司的人都出来看了,群里都在传……”
“我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把我妈交给陪着一起来的表姐,然后开车往公司赶。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公司楼下。远远就看见公司门口围了一大圈人,三四个中年妇女举着红底白字的横幅,领头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看着有七十多岁了,嗓门却大得惊人。
“都来看看啊!这家公司的老板陈远!骗我外孙女订婚又悔婚!二十八万彩礼不退!房子霸占不给!把我外孙女逼得想不开!”
“想不开?”我脚步一顿。
旁边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交头接耳,还有人认出了我,指指点点的。我挤过人群,走到公司门口,孙浩和几个员工正站在门口拦着,不让人往里冲。
“陈总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那个老太太看到我,眼睛一亮,嗓门又拔高了八度。
“就是他!这个没良心的东西!骗了我家婉清三年!订婚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甩了她!转头还要告我们!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老人家,您是哪位?”
“我是婉清的外婆!你别跟我装糊涂!”
林婉清的外婆?我仔细看了她一眼,确实眉眼间和林母有几分相似。但我跟林婉清在一起三年,从来没听说过她还有一个外婆——她妈一直说她娘家父母早就过世了。
“外婆是吧?”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您刚才说林婉清想不开,是怎么回事?”
“你还装!”老太太指着我,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昨天晚上婉清在家哭了一宿,说没脸见人了,说要去跳江!要不是她爸拦着,人就没了!你满意了?你高兴了?”
周围一片哗然。
我身后的同事们面面相觑,孙浩的脸色也很难看。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太太说的是“她爸拦着”,而林婉清她爸,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林家几乎是隐身的存在,大事小事全是林母做主。
如果他真的拦住了要跳江的女儿,以林母的性子,第一时间就会拍照片发给我,而不是找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来公司门口拉横幅。
“老人家。”我拿出手机,“您说林婉清昨晚要跳江,有没有报警记录?或者医院的接诊记录?”
老太太愣了一下。
“你管我要什么记录!人都那样了,你还在这里问东问西!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老人家,我不问别的,就问问她现在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她。”
“用不着你假惺惺!”老太太的声音更大了,但眼神开始躲闪。
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看出了端倪,窃窃私语声渐渐变了味道。
这时候,警察来了。两辆警车停在路边,下来四个穿制服的民警,领头的看了一眼横幅,皱了皱眉。
“谁报的警?”
“我报的。”孙浩站出来,“这些人堵在我们公司门口闹事,影响我们正常经营。”
领头民警点了点头,走到老太太面前:“大妈,你们这是干什么呢?有事说事,堵人家门口是违法的,知不知道?”
老太太的气势在面对警察的时候明显矮了一截,但嘴上还是硬:“警察同志,我们是来讨公道的!这个人骗婚!你们得给我们做主啊!”
“讨公道去法院,堵门是另一回事。”民警的语气很客气,但态度很明确,“先把横幅收起来,别堵着人家门口,有什么纠纷去派出所说。”
几个举横幅的中年妇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老太太。老太太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一挥手:“收了收了!”
横幅被卷了起来。
但事情没有就这么结束。围观的人散了之后,老太太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凶狠一点没减:“陈远,你今天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我记住你了。你不让我们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说完,她甩开我的袖子,带着几个中年妇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她们消失在街角,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
“陈总,你没事吧?”孙浩走过来。
“没事。”我揉了揉太阳穴,“辛苦你们了,跟大家说一声,今天下午放半天假,工资照发。”
“啊?为什么?”
“因为我接下来要处理的事,可能比这更难看。”我看着他,“我不想连累大家。”
孙浩张了张嘴,最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什么连累,要不是你,这个公司三年前就倒了。你放心去处理你的事,公司我盯着。”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拿起手机,给赵铭打了个电话,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铭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兄弟,你那个前准丈母娘,可能比我们想的要难缠得多。这种事情她都能想出来,下一步不知道还会用什么招。”
“我知道。”
“所以我建议,我们主动出击。”
“什么意思?”
“你手上有多少证据?”
我想了想:“周明远他妈给的照片,周明远给我看的视频我录了屏,还有林婉清承认出轨的通话录音。”
“够了。”赵铭说,“不用发到网上,直接把证据清单提交给法院,同时给对方律师发一份,附带一句话——如果继续采取非法手段骚扰我方当事人,我方将依法追究其侵权责任,并向公安机关报案。”
“你觉得有用吗?”
“对律师有用。”赵铭笑了一声,“黄建国那个人我查过了,法律服务所的老油条,最怕惹麻烦。他要是知道他当事人背着他搞这些幺蛾子,第一个跳起来。”
“行,你安排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发信人的名字让我有些意外——林婉清的父亲,林国栋。
我和林婉清在一起三年,她爸跟我说话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十次。他永远坐在客厅的角落,或者阳台的小马扎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他发来的消息很简短,只有两行字:
“小陈,今天的事我不知道,她妈背着我安排的。婉清没有要跳江,她好好的,在她房间里玩手机呢。”
我看着这条消息,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国栋又发了一条:
“彩礼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别怪婉清,要怪就怪我和她妈,是我们没教好。”
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叔叔,谢谢您。”
林国栋没有再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鼻酸。
在这个满地鸡毛的烂摊子里,第一个跟我说实话的,居然是林婉清那个在家庭里毫无存在感的父亲。他不知道怎么教育女儿,不知道怎么阻止妻子,但他至少还保留了一点最基本的良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铭。
“证据清单已经发给黄建国了,他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就三个字?”
“就三个字。不过我估计他转头就给林母打电话了,你等着看吧,接下来的反应会很有意思。”
赵铭说的没错。
当天晚上,林母的电话就打到了我爸的手机上。她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爸的号码,我爸接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筒里漏出来的声音尖利刺耳。
“你们家陈远太过分了!还把证据交给法院?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家婉清!我告诉你们,要是婉清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全家都别想跑!”
我爸握着手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我一把把手机拿了过来。
“林女士。”我用的是“林女士”,连“阿姨”都省了,“您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录下来。您要是继续打骚扰电话,我就报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林母的声音变得更歇斯底里了:“你敢!陈远你敢!你个小王——”
她大概想骂“小王八蛋”,但生生刹住了,换了个说法:“你个小人!你不得好死!”
“说完了吗?”我语气平静,“说完了我挂了。下次再打这个号码,我就拉黑。”
我挂了电话,然后转头对我爸说:“爸,把她的号码拉黑。以后陌生号码不要接,有什么事让他们打给我。”
我爸点了点头,默默地拿起手机操作。我妈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妈,没事的。”我坐到她身边,“赵铭说这个案子证据确凿,赢面很大。她们现在闹得越凶,越说明她们心虚。”
“妈不担心官司。”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妈担心的是你。你憋着不难受吗?你要是难受,就跟妈说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笑了一下,摇摇头:“不难受,真的。可能难受的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想把这件事赶紧处理完。”
我妈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第二天,事情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上午九点多,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周明远的妹妹周颖打来的。我不知道她从哪弄到我的号码,但她的开场白很直接。
“陈远哥,我是周明远的妹妹周颖。你方便见一面吗?有些东西我要给你。”
“什么东西?”
“我哥的手机备份。”她的声音很冷静,“里面有他和林婉清这两年的所有聊天记录,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我觉得你应该需要。”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周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冷意,“是帮我妈。我哥最近又跟我妈动手了,因为上次我妈见你的事被他知道了。我妈这辈子什么都忍了,就这一个儿子,被他当出气筒。我要让他知道,做人不能这样。”
“你来我公司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一个小时后,周颖坐在了我办公室里。
她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眼神很亮,但眼底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睡好。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移动硬盘放在桌上:“都在里面了。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酒店订单、打车记录,还有几段他在家里跟我妈吵架的录音。我备份了半年,就等着这一天。”
我把硬盘接上电脑,打开看了一眼。文件夹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每一条记录都有时间标注,简直像一份专业的情报档案。
“你做了很久的准备?”
“半年吧。”周颖靠在椅背上,“从我发现他把林婉清又勾搭回来开始。那个女人也是蠢,我哥随便说几句好听的,送几件礼物,她就觉得自己是被深爱着的。她不知道我哥同时还在撩另外两个,有一个还是有夫之妇。”
我翻看着那些聊天记录,一条一条,触目惊心。
周明远和林婉清重新联系上,是在去年十二月份。起因是周明远在林婉清的朋友圈看到了一张我和她的合照,他在底下评论了一句“好久不见”,然后就私聊了她。
从一开始的叙旧,到后来的暧昧,再到后来的开房,前后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而在那些聊天记录里,林婉清说的一些话,让我彻底看清了这段关系。
“我跟他在一起就是图个安稳,他条件还行,对我也好,但是没什么心动的感觉。”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结婚的事再说吧,先把房子弄下来,到时候就算分了也不亏。”
最后这句话,时间戳是今年七月,也就是我们开始装修房子的前一周。
我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沉默了很久。
“你还好吗?”周颖问。
“还行。”我靠在椅背上,“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给你用。证据也好,打官司也好,随你。”周颖站起来,“我只有一个条件——如果有一天,我哥因为这些事情被追究责任,我希望你不要连累我妈。”
“你妈上次来找我,我欠她一个人情。”我说,“这个条件我答应。”
周颖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远哥,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林婉清不值得你难过。她不是被周明远骗的,她是自愿的,甚至可以说是主动的。她在你面前演了三年的温柔贤惠,在我哥面前却是另一副样子。这种人,离开她是好事。”
“我知道。”我笑了笑,“谢谢你。”
周颖走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上还亮着那些聊天记录的页面,光标一闪一闪的。我慢慢滑动鼠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在读一本跟自己无关的小说。
奇怪的是,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也许在订婚宴上那杯酒端起来的时候,我的情绪就已经用完了。接下来的这一切,不过是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而已。
我把所有聊天记录拷贝了一份,发给了赵铭。
赵铭看完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兴奋得像个捡到宝的孩子:“兄弟,这些证据太扎实了!不仅有出轨的事实,还有骗婚的动机——那句‘先把房子弄下来,就算分了也不亏’,直接坐实了恶意占有财产的主观意图。这下不光彩礼能要回来,你还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你安排吧。”我说,“尽快推进。”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事情进展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黄建国在收到我方提交的补充证据清单之后,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据赵铭说,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我需要跟当事人重新沟通一下”。
第二天,林母主动打电话过来,语气终于不再是咄咄逼人的嚣张,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妥协。
“陈远,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的条件说过了,彩礼全退,房产按出资比例分,一个月内办妥。”
“彩礼……能不能少退一点?二十八万真的拿不出来了,她弟弟的房贷还差一大截,你总不能让我们去卖房吧?”
“那是你们的事。”我语气不变,“二十八万是我爸妈省吃俭用攒的,你们凭什么拿去给她弟买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远,你就这么狠心?”
“林女士。”我深吸一口气,“我再跟您说最后一次。您的女儿在跟我谈婚论嫁的同时,和前男友保持了将近一年的不正当关系。她在聊天记录里说,跟我结婚就是图个安稳,先把房子弄下来再说。这些话需要我给您念一遍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林母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了很多:“给我半个月。”
“行。半个月之内,钱到账,房产交割办完,这事就翻篇。”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熬了太久终于看到出口的感觉。
半个月。
再过半个月,这一切就结束了。
但事实证明,我还是太乐观了。
就在彩礼返还协议即将签署的前两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突然炸了。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全是以前的朋友和同事发来的,内容都差不多——
“陈远,你没事吧?网上那个是你吗?”
“兄弟,你被人挂了,赶紧去看看!”
我点开他们发来的链接,是一个本地生活号的推送,标题耸动得很——
《惊!本地某公司老板订婚悔婚,逼女方退彩礼,致其精神崩溃割腕自杀!》
文章配了一张打了码的图片,是一只缠着纱布的手腕,纱布上渗着血迹,看着触目惊心。正文里虽然没有直接用我的真名,但“某公司陈姓老板”“订婚现场翻脸”“起诉追讨彩礼”这些信息,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是我。
评论区已经炸了,几百条评论,清一色在骂我。
“这种男人太恶心了吧,把人家姑娘逼到割腕?”
“二十八万彩礼都要追回来?穷疯了吧?”
“人肉他!让他社会性死亡!”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真的割腕了?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一遍。纱布缠绕的手腕,渗血的纱布,角度是俯拍的,背景看起来像是在医院。但有一个细节让我起了疑心——照片里的手腕上有一块胎记,而林婉清的左手腕上确实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
所以这至少不是网上随便找的图。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给林国栋发了一条消息:“叔叔,婉清怎么样了?”
过了五分钟,林国栋回了:“什么怎么样了?她下午跟她妈出门了,还没回来。”
“网上说她割腕自杀了,还有照片。”
林国栋秒回:“不可能!她下午出门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跟她妈说去买东西。什么照片?发给我看看。”
我把文章链接发过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林国栋打来了电话,声音罕见地带了怒气:“小陈,那照片是去年婉清切菜不小心割到手,去诊所包扎的时候拍的!根本不是割腕!她妈发这个干什么?疯了吗?!”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果然是假的。
“叔叔,您别急,这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马上给赵铭打了过去。赵铭听完之后骂了一句,然后说:“正好,这属于捏造事实诽谤,转发量过五百就能立案了。你截图保存,我明天就报警。”
“不用明天,现在就报。”我说,“趁热度还在,趁截图的人最多,取证最容易。”
“行,你说得对。你现在把文章链接和评论截图全部保存,我马上联系网警那边的朋友。”
挂了电话,我开始一条一条地截图。那篇文章的阅读量已经破了十万,评论超过八百条,转发量至少三千以上。每一条都截下来,一共截了将近两百张图。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婉清的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不对,她的号码被我拉黑了,这是用别人的手机发的。
“陈远,你看到了吗?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你身败名裂。撤诉吧,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把短信截图发给了赵铭,附了一句:“再加一条威胁恐吓。”
赵铭几乎是秒回:“收到。兄弟,这次她们玩大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转着一个念头——这一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第二天一早,赵铭陪我去派出所报了案。网警那边很重视,因为涉及网络诽谤和人身威胁,而且那篇文章的数据已经远远超过了立案标准。
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赵铭拍了拍我的肩膀:“证据链条很完整,从文章的发布记录到林婉清的威胁短信,再到林国栋证实照片是旧伤的证言,全都能对上。这个案子,她们翻不了。”
我点了点头。阳光从派出所门口的梧桐树叶间漏下来,晃得我眯了眯眼。十二月的天,难得有这么好的太阳。
“走吧,去吃个早饭。”赵铭拉着我往旁边的小面馆走,“我知道你现在没胃口,但得吃东西。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两碗牛肉面上桌的时候,赵铭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怎么了?”我问。
“黄建国打来的。”赵铭放下手机,“他说林母那边想和解,条件是——彩礼全退,房子按比例分,网上的文章她负责删掉,公开道歉。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让你撤销刑事报案,网上的事到此为止,不追究法律责任。”
我挑起一筷子面,没急着吃。
“她倒是想得美。网上那篇文章的阅读量早就破十万了,对我的名誉损害已经造成,删了文章有什么用?公开道歉?给谁道歉?在什么范围内道歉?”
“我也是这么跟黄建国说的。”赵铭推了推眼镜,“我说你当事人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诽谤罪,不是删个文章道个歉就能了事的。黄建国在电话里都快哭了,说他知道,但他也没办法,林母那个人根本不听劝,发文章的事他事先完全不知道。”
“他的当事人背着他搞小动作,他作为代理律师当然有责任管束。”我放下筷子,“让他转告林母,和解可以谈,但条件得重新拟。第一,二十八万彩礼限期返还;第二,房产按实际出资比例分割;第三,删除所有网络侵权内容并在原发布平台公开道歉;第四,赔偿名誉损失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具体金额你来定;第五,保证不再对我及我的家人进行任何形式的骚扰和威胁。”
“如果不答应呢?”
“那就继续走法律程序。诽谤的刑事立案已经做了,证据也交了,该怎么判怎么判。”
赵铭笑了:“你现在这个状态,跟半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被逼的。”我端起碗开始吃面,味道比我想象中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我不是兔子。”
当天下午,赵铭把和解条件发给了黄建国。黄建国回复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只有四个字——“收到,转达”。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我爸妈送去了三亚。我表姐在三亚有套空着的度假房,我跟她说了一声,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爸妈一开始不肯去,说三亚太远了,家里还有事。我直接把机票订好,行李收拾好,开车把他们送到了机场。
“妈,您跟我爸就在三亚好好待着,没事去海边走走,晒晒太阳。”我在安检口帮他们整理登机牌,“这边的事我来处理,您不用担心。”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儿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
“没有。”我笑了笑,“就是想让你跟我爸出去散散心。这段时间你们跟着我受委屈了,就当是儿子孝敬你们的。”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拉住了。我爸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了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送走爸妈后,我做的第二件事,是去了一趟周明远家。
不是去找周明远,而是去找李秀莲。
她住在城郊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层的板楼,没有电梯。我爬了四层楼,敲响了她家的门。开门的是周颖,看到我愣了一下。
“陈远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阿姨。”
周颖让我进了门。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很茂盛。李秀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针线筐,正在缝一件旧毛衣。看到我进来,她慌忙站起来,手里的针线掉了一地。
“小陈?你怎么来了?”
“阿姨,您坐着。”我走过去帮她把针线捡起来,“我来是想跟您说个事。”
李秀莲看了周颖一眼,周颖点了点头,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然后在旁边坐了下来。
“周明远最近怎么样?”我问。
李秀莲的脸色暗了暗:“搬出去了,跟婉清租了个公寓,在西边。半个月没回家了,打电话也不接。”
“他有没有再跟您动手?”
李秀莲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神和下意识摸手臂的动作出卖了她。
“阿姨。”我放缓了语气,“您不用瞒我。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我报警了。不是因为林婉清,是因为你儿子。他在网上找人发了篇文章造谣我,林婉清她妈是经手人,但你儿子是背后推手。网警正在溯源,查到发布者的IP之后,所有参与的人都会被追责。”
李秀莲的脸白了一瞬,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没有慌张,反而很平静。
“我知道。”她说,“颖颖跟我说了。小陈,你不用顾忌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不能让他害了别人。”
她从针线筐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是明远初中时的一个作文本,上面有他的笔迹。颖颖说网上那篇文章可能是他写的,你们可以拿去对比。”
我接过那个泛黄的作文本,翻开看了一眼。周明远的字迹很好认,横平竖直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工整。跟网上的那篇文章相比,虽然一个手写一个打印,但行文习惯和用词风格确实有几分相似。
“谢谢您,阿姨。”
“不用谢。”李秀莲低下头,继续缝那件旧毛衣,针脚密密麻麻的,不知道缝了多少层,“我就一个愿望——你们该判判,该关关,别让他再出来祸害人了。”
从李秀莲家出来,周颖送我下楼。在楼道口,她叫住了我。
“陈远哥,文章的事,其实不光是我哥写的。”
我停下脚步:“还有谁?”
“林婉清。”周颖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白雾,“那天晚上我在家,听到我哥在房间里打电话,开的是免提。林婉清在电话那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哥在这头打字。那张手腕的照片,也是林婉清自己拍的,拍了好几张,最后选了一张看起来最真的发给了我哥。”
我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周颖问。
“依法处理。”我说,“她做的事,她自己承担后果。”
周颖点了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抬头看着我:“你是个好人,陈远哥。好人不该被这么欺负。”
“好人也得学会保护自己。”我说。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周颖说的话。林婉清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周明远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两个人合谋炮制了那篇差点让我身败名裂的文章。
那个跟我在一起三年的女人,那个曾经靠在我肩膀上说要给我生两个孩子的女人,那个在订婚宴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
她在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
我想是没有的。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但同时也让我彻底释然了。有些人,不是变了,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之前藏得太深而已。
第三天,黄建国终于给了回复。
“我方当事人同意全部五项和解条件。”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具体的和解协议我已经拟好了,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
赵铭仔细审了一遍协议,确认没有陷阱之后,通知我去签字。
签协议的地点定在赵铭的律所。那天下午,林母、林婉清、黄建国三个人准时出现了。林母看起来老了好几岁,头发白了一大片,素面朝天的样子跟之前那个穿金戴银、气势汹汹的女人判若两人。林婉清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红肿着,从头到尾低着头,不敢看我。只有林国栋没有来——据黄建国说,他拒绝出席,理由是不想再看到女儿和妻子继续作孽。
协议一条一条地签。
彩礼返还,约定十五个工作日内全额打入我的账户。
房产分割,同意按实际出资比例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我补给她五万装修款,房子归我。
公开道歉,在林母发布那篇文章的平台上发布,内容需经我方审核。
名誉损害赔偿,五万元整,签字当天支付。
保证条款,林婉清和林母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骚扰我及我的家人。
签完字,按完手印,林婉清突然抬起头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站起来,拿起属于我的那份协议,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我分不清是林婉清还是她妈,但我没有回头。
走出律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橙黄橙黄的。赵铭跟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请你吃饭。”我说。
“你还有心情请我吃饭?”
“有。”我笑了一下,“而且食欲很好。”
我们去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家面馆,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各自点了一碗牛肉面。赵铭看我大口大口地吃着,终于松了口气。
“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我放下筷子,“这段时间麻烦你了,赵铭。要不是你,我一个人撑不过来。”
“说这个干嘛。”他摆了摆手,“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网警那边传唤了周明远,他承认文章是他写的,但不承认受人指使,把责任全揽了。林婉清那边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参与撰写,暂时没有追究她的刑事责任。”
“意料之中。”我说,“周明远愿意替她扛,那最好。刑事上追究不了她,民事上的名誉侵权我照样可以追。”
赵铭看了我一眼:“还要追?”
“追。”我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不是报复,是原则。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不能因为她是女的,不能因为她哭过求过,就一笔勾销。那不是善良,是纵容。”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手里的汽水瓶:“为这句话,干一个。”
我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十五个工作日后,二十八万彩礼如数打进了我的账户。收到银行短信的那一刻,我把钱转给了我爸。我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收到就行。”
房子产权的变更登记也办完了,林婉清的名字从产证上被抹掉,那套承载了太多不堪回忆的房子,完完整整地回到了我名下。我犹豫了几天,最终决定把它卖掉。不是不能住,是不想住了。那扇门上每一道划痕都在提醒我曾经发生过什么。
卖房的过程很顺利,城东的新小区地段好,挂出去不到两周就成交了。买主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看房的时候女孩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地对她男朋友说:“这里可以放我们的沙发。”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想起三年前我和另一个人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房子卖出去的那天,我去了爸妈家。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我爸开了一瓶珍藏了好几年的汾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儿子。”他端着酒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好了。”
好了。
我仰头把那杯酒灌了下去,酒液滚过喉咙,又辣又热。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但没有醉。清醒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回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像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订婚宴上的那杯酒。
我妈在宴会厅里发白的脸。
林母在公司门口拉横幅的嘴脸。
网上的诽谤文章和触目惊心的评论区。
周明远在烧烤店里拿视频威胁我的样子。
还有林婉清,那个在三年里扮演了完美女友、最后被揭穿时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
一桩一件,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失眠,没有辗转反侧,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金色的光带。
我拿起手机,看到赵铭发来的一条消息。
“周明远诽谤案的判决下来了,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一年。另外,你起诉林婉清名誉侵权的案子也立案了,开庭时间定在下个月。”
我回了个“好”,然后起床洗漱。
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香味,我妈在喊我爸端碗拿筷子。我擦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眉心那道因为长期皱眉而刻下的深纹,好像淡了一点点。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颖发来的一条消息。
“陈远哥,我妈让我转告你一声,她搬回老家了,以后不跟周明远住了。她说谢谢你,让她想明白了很多事。”
我回了一句“祝阿姨身体健康”,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饭桌上,我妈往我碗里夹了个荷包蛋,说:“儿子,你张阿姨说她有个侄女,今年二十九,在银行上班,长得挺周正的……”
“妈。”我无奈地笑了,“这才消停几天?”
“什么消停不消停的,日子总得过嘛!”我妈瞪了我一眼,“你又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就不吃饭了,对不对?”
我爸在旁边端着碗,难得地帮了一句腔:“你妈说得对。”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理直气壮,一个怯怯地帮衬,配合了三十多年的默契。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暖了一下。
“行吧。”我咬了一口荷包蛋,“那就见见。”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筷子就去拿手机翻通讯录。我爸低头扒饭,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窗外的石榴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湛蓝的天空。要等到明年秋天,它才会重新挂满果实。但没关系,树还在,根还在。
一切都会重新开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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