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我特意做了满满一桌菜。
梁梦瑶坐在餐桌对面,筷子端着碗,一口没动。
我把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你以前说阿姨做的好吃。”
她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少来这套。”
公婆都抬起头看着我。
丈夫梁振国刚要开口,她先吼了出来:“你永远代替不了我妈!”
我端着碗,手指有点发凉。
“没关系,”我放下碗,“房本是我名字,你随时都能搬走。”
公婆愣住了。
梁振国也愣住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句话背后,是我三年的隐忍和一场算不清的糊涂账。
一个已经没了退路的女人,能说出这句话,还剩多少底气。
01
我叫徐玉琴,四十五岁,中学语文老师。
三年前嫁给了梁振国。
他老婆叫杜婉清,得癌症走的。走的时候,梁梦瑶才十四岁。
梁振国在工程公司做技术,人老实,说话慢吞吞的。经人介绍认识,他请我吃了顿饭。
饭桌上他话不多,但点的菜都是我喜欢的。那天下着雨,他把伞全给我撑着,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我就觉得,这人靠谱。
嫁过去才知道,后妈这活,比教毕业班还难。
梁梦瑶那孩子,长得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眼睛,白皮肤,看着挺文静。可她看我的眼神,永远隔着层东西。
不像恨,倒像防。
进门第一天,我帮她把床单被罩都换成新的。敲了三次门,里头才传来声音:“放门口就行。”
我说我帮你铺上吧。
她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床单,又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梁振国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坐在沙发边上,搓着手说:“孩子小,你多担待。”
我笑了笑:“没事,慢慢来。”
心里想的是,三年,总能处出感情吧。
婆婆张翠萍那天也在。她看我睡沙发,没说啥,只说了句:“这沙发底子硬,你年轻,睡着没事。”
我说没事。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看我是不顺眼的。在她眼里,我是“二婚的”,配不上她儿子。
梁振国前妻杜婉清,是他们老梁家公认的好媳妇。贤惠能干,会来事,婆婆有啥事都找她。她这一走,婆婆伤心得不行。
我嫁过来,婆婆总爱拿我跟杜婉清比。
“婉清以前做饭,那红烧肉炖得烂。”
“婉清在的时候,家里的事从来不让人操心。”
“这孩子,还是跟亲妈亲。”
这些话,我听了三年。刚开始还难受,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你再怎么努力,也换不来。
我学着做饭,学着打理家务,学着跟梁梦瑶相处。
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变着花样来。包子、饺子、馄饨、鸡蛋饼。她吃,但不说话。吃完把碗放水池里,就回屋了。
我给她买了新羽绒服,她看了一眼,说“我有”。我说你那个旧了,她没再说话,但还是穿上了。
去开家长会,老师说梁梦瑶成绩下降,上课走神。我回来跟她聊,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头也不抬:“你别说我了,我挺好的。”
我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退出来了。
梁振国有时候问我,孩子怎么样了。
我说还好。
他“哦”一声,就没下文了。
有些话我不想说。
说了显得我小气,不说又憋屈。
前夫老赵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你这个人啊,心太软。以后被人欺负了,要懂得还手,别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当时我笑着说,你走了以后谁还会欺负我。
他没说完,药劲儿上来,睡着了。
没想到,还真有人。
02
嫁给梁振国之前,我有套房子。
是我跟老赵结婚那年买的,五十多平,在老城区。位置偏了点,但户型方正。
老赵走了以后,我一直住那。后来认识梁振国,他说他那房子大点,让我搬过去住。
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那套房子一直空着,偶尔出租,租金也都补贴家用。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
直到梁梦瑶上高二下学期。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晚,梁振国愁眉苦脸地坐在沙发上。
“老师说,瑶瑶成绩下滑得厉害。”
我端着水果出来,听他说话,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班主任说,这孩子心思不稳,上课经常走神,作业也做得潦草。”
“会不会是压力太大了?”
梁振国摇头:“老师说,可能是家庭原因。”
说完他自己先别过脸去。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坐下来,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看我:“玉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咱们把老房子卖了吧,加点钱,换套学区房。”
我手里的橘子放在桌上:“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孩子学校在城南,咱们住城北,每天来回得俩小时。我听说她们班好多同学都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换套近的,她也能多睡会儿,成绩说不定能上来。”
我没立刻回答,心里转了几个弯。
那套老房子是我跟老赵的,虽然他走了,可那也是他的。让我卖了,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梁振国看我不说话,赶紧解释:“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咱们换套好点儿的,将来也能给瑶瑶当嫁妆。”
我看了他一眼:“瑶瑶知道这事吗?”
“还没跟她说,想先跟你商量。”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四十多岁的男人,那眼神跟犯错的小孩子似的。
我心里叹了口气:“行吧,那就卖。”
不过我没告诉他的是,那套房子贷款还有十八万没还清。
老赵生病那几年,花了不少钱。我咬咬牙,把积蓄都填进去了。后来贷款一直没敢断,月月还着,也不敢跟人说。
这十八万,是我瞒着所有人的。
梁振国以为那套房是全款买的,其实不是。
可我没办法开口。
嫁过来这几年,我工资一直补贴家用,没攒下什么钱。要让他知道我欠了十几万的贷款,他会怎么想?
我这个人,最怕给人添麻烦。
就这样,房子开始挂牌出售。
我找了闺蜜沈雪梅帮忙。她在房产中介干了七八年,人头熟。
沈雪梅看了房子的情况,说:“能卖到四十来万,差不多。”
我说那就卖吧。
挂牌那天,我一个人回了趟老房子。打开门,屋里空空荡荡的,家具早就搬空了。只有南墙上还贴着老赵的照片。
我站了好一会儿。
想了很多事。想当年怎么跟老赵一起凑首付,怎么一边还贷一边装修。想着他要还在,会不会怪我卖房子。
后来我擦了擦眼角,把照片取下来,装进信封里,放进包里。
房子没了,人总得往前走。
那十八万的贷款,我跟沈雪梅借了八万,先还了一半。剩下的十万,打算等房子卖了再还。
其实我还剩一点私房钱,五万块。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备着急用的。
我把那五万也取出来,填了进去。
这样一来,那套房是真的清干净了。
可我也真的没剩什么了。
03
房子卖了四十二万。
梁振国很高兴,当天晚上就拉着我看房子。
我们跑了一个星期,看中了一套八十平的学区房。离梁梦瑶学校步行十分钟,采光好,户型也方正。
首付要五十五万。
我们卖了旧房得四十二万,还差十三万。
梁振国说:“家里还有八万存款,我再跟兄弟借点。”
我说:“不用借了,我再添点。”
我把自己的三十万积蓄全拿出来了。
梁振国愣了一下:“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这些年攒的。”
他眼圈有点红:“玉琴,你对我真好。”
我没说话,笑了笑。
心里有点酸。这三十万,是我从老赵走了以后,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的。
本来打算留着养老的。
可想想梁梦瑶那孩子,算了。就当是给自己找个家。
房子买下来那天,沈雪梅陪我去办过户。
她看了看房本上的名字,问我:“怎么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我说:“梁振国说要写我的名,说我出钱多。”
沈雪梅摇摇头:“你是真不怕吃亏。”
我拿着房本,心里其实有点发虚。
沈雪梅又说:“他知道你那三十万是咋攒的吗?”
“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房子有贷款?”
“也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你这人,太实在了。好歹留个心眼。”
我笑笑没说话。
其实我是留了心眼的。只是没告诉她,那三十万里,有五万是借的。
过户手续办好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梁梦瑶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写作业,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吃饭了吗?”
她难得主动跟我说话。
我愣了一下:“吃过了。你呢?”
“我爸煮了面。”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她没应,又低头写作业。
我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她这态度,已经算不错了。
比刚进门那会儿强多了。
04
搬家那天,天气很好。
我叫了个搬家公司,东西都打包好了。旧家具、衣服、锅碗瓢盆,装了满满一车。
梁梦瑶也帮忙收拾。她把自己的东西都装进箱子里,纸箱上写着字:书、衣服、杂物。
我看了,心里挺高兴。
这孩子开始有参与感了。
到了新家,搬家公司的人把东西一件一件往楼上搬。
梁梦瑶站在客厅中间,四处打量着。
新房子亮堂,采光好。地上铺了白色瓷砖,墙上刚刷了乳胶漆。
“你要是觉得哪需要改动,可以跟我说。”
梁梦瑶没出声。
我转身去厨房收拾碗筷。
就在这时候,听到她突然喊了一声:“我爸!我妈照片放哪了?”
我端着碗走出来,看到梁梦瑶手里拿着个相框。
那是她妈杜婉清的遗像。
搬家的时候我把它包好了放在纸箱里,跟她说了几次让她自己保管,可她没听。
“玉琴姨,我问我爸,我妈照片放哪?”
她转向我,眼神里带着点焦虑。
“放书房吧,”我说,“老人要安静。”
“我妈四十岁不到,老什么老!”
她突然就发作了。
梁振国听到声音,从阳台跑进来:“怎么了?”
梁梦瑶握着相框,眼泪在眼眶里转:“我要把我妈照片放客厅,她说不行。”
“我没说不行,我是说放书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
“你少来这套!你让我妈照片放书房,不就是想藏起来吗?你就是不想让人看到我妈的存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搬家工人还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我深吸一口气:“你小声点,有人在呢。”
“我怕谁啊?你找个搬家的来,不就是想让他们看看,你多有本事,多能干,把这个家收拾得多好!”
她说着把相框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
“你永远代替不了我妈!”
我站着没动。
梁振国赶紧去拉她:“瑶瑶,别这样说你阿姨。”
“你闭嘴!”她吼她爸,“你也帮她?我妈走了,你就娶这个女人回来,你把我妈放哪了?”
满屋子都是她的声音。
搬家公司的人把头扭过去,假装没听见。
我站在那里,感受着周围的目光。
心里头翻涌着各种情绪。生气、委屈、心凉。可更多的是一种疲惫。
三年了。
三年时间,我做饭、洗衣服、接送她上学、开家长会、交学费。连自己的房子都卖了,给她换学区房。
可她心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我看着梁梦瑶的脸,泪水模糊。
她瞪着我,像一只被激怒的猫。
我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笑了笑。
“没关系。”
我说。
“房本是我名字,你随时都能搬走。”
她愣住了。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门轻轻关上。
背靠着门板,眼泪就下来了。
05
那天晚上,搬家工人走了以后,家里只剩下三个人。
梁梦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反锁了,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梁振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看她那扇门,一会儿看看厨房里洗碗的我。
“玉琴……”
“没事,让她哭一会儿就好了。”
我说得很平静,手底下不停。
“要不我去跟她说说?”
“你没看出来吗,她恨的不是我,是谁把她妈的位置占了。”
梁振国沉默了。
“你今天这样跟她说话,是不是有点重了?”
我心里一酸,手里的碗放在池子里,看着水花四溅。
“你意思是,我给她买房子,我还要低声下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梁振国张了张嘴,想说点解释的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该硬的时候软,该说话的时候沉默。
我擦了擦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留他一个人在客厅。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想着白天发生的那些事。
我知道梁梦瑶为什么发那么大脾气。
她妈走了三年,她一直没走出来。看到我,就会想起她妈。尤其是搬家,换新家,这一切都像是在宣告:她妈的痕迹被抹去了。
她恨的,其实不是我的存在,而是这个家,她妈已经不在了。
可我呢?
我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搭了进去,到头来换来一句“你永远代替不了我妈”。
我怎么就那么傻。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身去客厅喝水。
路过梁梦瑶房间时,听到里面已经没声音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瑶瑶,开门。”
里面没动静。
“明天还要上学,你早点睡。”
还是没声音。
我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开。
06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饭。
粥熬好了,小菜切好了,油条也炸了。
梁梦瑶的房门紧闭着。
我去敲门,没人应。
心里有点发慌,我推开门,发现屋里空荡荡的。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书桌上有张纸条。
“我去外婆家住几天。”
我拿着纸条,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回过头,梁振国从卧室出来:“怎么了?”
“她走了。”
“去哪了?”
“外婆家。”
他接过纸条,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要不要去接她?”
“接她回来,她也是不情不愿的,让她冷静冷静吧。”
我端着粥,自己喝。
梁振国坐在对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那碗没人动的粥。
“要不我今天去她外婆那……”
“你去吧,跟她说说。”
我低头喝粥。
梁振国站起来,穿外套。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玉琴,你别想太多。”
我没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我放下碗。
早饭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婆婆张翠萍来了。
她脸色很难看,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
“你们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我听说你把瑶瑶气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忍着气说:“是她自己走的。”
“她一个孩子懂什么?你当长辈的就不能让着她点?”
“我让她了,房子都写了我的名字,我还没让吗?”
“房子写你名字?那是振国的钱买的,凭什么写你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跟她解释:“那房子我出了三十万,加上卖旧房的钱,都是我出的。振国没出钱。”
“那你怎么不说?你一个人藏藏掖掖的,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我给她买学区房,让她上好学校,我还能安什么心?”
“那你为什么把房本写自己名字?不还是怕吃亏吗?”
我彻底失语了。
“你这辈子就是个二婚的命,想在我们家当家,没门。”
我看着她甩门而去的背影。
屋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四面都是白墙。
空空荡荡。
我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说什么都不管用。
他们是一家人,我是外人。
不管我付出多少,都是我应分的。
一旦我有了意见,那就是我在“欺负”他们的孩子。
我想起老赵走的时候,跟我说的那句话。
他好像早就看穿了我的一生。
07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
衣服、化妆品、几本书,塞进一个行李箱里。
也不算多。
嫁过来三年,我的东西也就是这么多。
我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又想了想,拖回卧室。
还没到走的时候。
梁梦瑶还没回来,我要是走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第二天,梁振国去他丈母娘家接人。
回来的时候,梁梦瑶跟在他身后,低着头。
她进门,没看我,径直回了房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关上的门,没说话。
梁振国跟我解释:“她外婆骂了她几句,她就愿意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你不去看看她?”
“看她干什么?”
“她……”
“她不是不想看到我吗?”
梁振国无话可说了,转身走进房间。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剩下的粥,觉得索然无味。
那之后的日子,梁梦瑶依然不怎么理我。
但比以前好一点。
至少叫我的时候,会说“吃饭了”或者“我上学了”。
虽然依然没有叫我妈。
我也习惯了。
不指望了。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敲门。
我躺在床上看书,听到敲门声,有点意外。
“进来。”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低着头。
“有事吗?”
“我……我想跟你说句话。”
我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那个……房子的事,我知道你出了钱。”
我愣了一下。
“外婆告诉我了,说你出了三十万。”
“她怎么知道的?”
“我爸跟她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爸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让我谢谢你。”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犹豫。
“不用谢。那也是为了你好。”
“嗯。”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先出去了。”
“好。”
她关上门。
我坐在床上,有说有笑?
这孩子,还算知道好歹。
可我没想到,这只是一场风暴前的宁静。
08
大概是梁梦瑶搬回来的第四天吧。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看到她跟一个女孩坐在客厅里。
是她的同学,两个人在嘀嘀咕咕说话。
我进门,她们停了停。
我笑着说:“同学来了?我做饭,晚上一起吃饭。”
那个女孩叫了声“阿姨”,梁梦瑶没说话。
我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
她们压低声音继续说话。
我没在意,忙我的。
可后来,我无意中听到她们的对话。
“你妈对你真好啊。”
“不是我妈,是后妈。”
“那也挺好的呀,给你买这么大房子。”
“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什么意思?”
“我觉得她就是故意的。房子写她的名字,以后不给我住怎么办?”
“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看她说的那些话,什么我叫你随时能搬走。那话听着就像在威胁我。”
我的动作停住了。
“那你怎么打算的?”
“我外婆说,让我去查一下房子的产权。看看是不是真的写的她的名字。”
“你查了吗?”
“查了。我找人查的,确实是。”
“那怎么办?”
“我没想好。”
我放下手里的刀,站在厨房里,听着她们的对话。
心里一阵冰凉。
那天晚上,梁梦瑶的同学们走了以后,她来厨房帮忙收拾。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我:“玉琴姨,我想问你一件事。”
“那个房子,真的是你的名字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她。
“是,我的名字。”
“那……那如果以后我不要这个房子了,你会怎么处理?”
“你想听实话吗?”
“如果不住,我就卖了。”
“卖……卖了?”
“对,卖了,钱留着,我自己住去。”
她的脸色变了变。
“你……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她放下抹布,转身走出厨房。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心里明白,她终于亮底牌了。
她在担心房子的问题。
怕我最后不给她住,怕我说话不算话。
可她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占她什么。
我只是想有一个家。
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
09
那之后,梁梦瑶对我的态度又变了。
变好了。
叫我的时候多了,有时候还主动帮我做家务。
那天晚上,她居然端了一碗水果过来,放在我面前。
“玉琴姨,吃水果。”
我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看她:“谢谢。”
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玉琴姨,我能不能跟你聊聊?”
“那天……对不起啊。”
我愣了一下:“哪天?”
“搬家那天。”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
“我那天说的话,有点过分了。”
“没事,我原谅你了。”
“其实我……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我只是……”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还没办法接受你妈妈走了,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没事,我不怪你。”
“玉琴姨,其实你对我挺好的。”
我心里有些发酸:“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就是不想叫你妈妈。”
“你能叫我阿姨就够了,我不强求你非要叫我妈妈。”
“那……那我能叫你姨姨吗?”
“行,叫什么都行。”
她抬起头看着我:“玉琴姨,你不会搬走吧?”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恐惧。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怕你走。”
我心里一震:“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因为我外婆一直说你早晚要走的。”
“她说,后妈都靠不住,都是奔着钱来的。”
“等把我爸的钱花完了,你就会走。”
我心里猛地一抽,差点没站稳。
“你外婆跟你说的这些?”
“你相信?”
她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的答案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
“瑶瑶,我跟你爸结婚,不是图他的钱。”
“他没钱,我也没钱。”
“我嫁过来,只是想找个伴,有个家。”
“你妈妈走了,你爸一个人过不了,我也一样。”
“我们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至于房子……”
我从包里掏出房本,放在桌上。
“这套房子,你自己住都行。”
“我不需要再用一套房子来证明什么。”
“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我就去过户给你。”
“你……你说真的?”
“真的。”
她愣了好久。
“玉琴姨,我……”
“不用说了,早点睡吧。”
我站起身,拿着手机走进卧室。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直以为,我跟梁梦瑶之间的矛盾,是她不接纳我。
现在才发现,其实是信任的问题。
她不相信我。
她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是真心想对她好。
她把我想成那种人。
一想到这儿,心里就疼得厉害。
10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很早。
梁梦瑶还在睡。
我做好早饭,留了张条,去上班了。
下班的时候,沈雪梅给我打电话。
“玉琴,我听说你房子要过户给那丫头?”
“你怎么知道的?”
“她来找过我了。”
“昨天下午,那丫头来我店里,拿着房本,说要过户。”
“你说什么?”
“她拿着你房本,说要过户。”
我脑子嗡的一声:“她偷我房本?”
“她说你答应给她的。我看她那样子,不像说谎。”
“我是说过,但我没说马上就过户。她怎么那么着急?”
“玉琴,我跟你明说吧,你这孩子,心里有她外婆那边的算盘。”
“她外婆跟她说,只要你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她就能放心了。还说要等你一过户,就把你赶走。”
我站在路边,半天没动。
“玉琴,你别傻。那丫头对她外婆言听计从,你小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暮色里。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以为我真心对她好,她就会把我当妈。
原来在她心里,我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给她买房子、让她过上好生活的工具。
我回到家的时候,梁梦瑶正坐在客厅里。
桌上摆着那份房本。
“玉琴姨,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放下包,坐在沙发上。
“玉琴姨,我今天去办过户了,人家说要你的身份证。”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你拿房本了?”
“你不是说给我了吗?”
“我是说过,但我说的是以后给你,不是现在。”
“可是你说让我放心……”
“你现在不够放心吗?”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瑶瑶,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外婆,是不是让你赶紧把房子过户?”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
“真的?”
她咬着嘴唇,没言语。
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瑶瑶,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套房子,是我用我的旧房子换的,加上我三十万积蓄。”
“我没打算占你的便宜。”
“我嫁给你爸,是想跟你爸好好过日子,不是来图房子的。”
“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明天就去过户。”
“我说话算话。”
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玉琴姨,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我……我不是故意要偷你家房本的。”
“是我外婆让我拿的。”
“她说,只要我把房子弄到手,就能把你赶走。”
“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心里有根弦,绷了很久,忽然断了。
我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可是瑶瑶,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房子你拿到了,你把我赶走了。你爸怎么办呢?”
“你爸一个人,怎么过呢?”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笨嘴拙舌的,连跟人吵架都不会。”
“你把他一个人丢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他心里会怎么想?”
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我不是想赶你走。”
“那你为什么要听你外婆的话?”
“你外婆说你把我赶走,你就跟你爸过一辈子吗?”
“你以后要嫁人,你爸怎么办?”
“他老了,病了,谁照顾他?”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
“玉琴姨,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听我外婆的话。”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说着说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就心软了。
她还是个孩子。
一个没了娘的孩子。
有人在她耳边吹风,她就信了。
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
“好了好了,不哭了。”
“玉琴姨,你别走。”
“你走了,我爸就没人疼了。”
“我……我以后不那样了……”
“以后我听你的话,好好上学,好好考试。”
“我不赶你走了。”
我拍着她的背:“我知道。”
那个晚上,我们俩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说了很多话。
梁梦瑶跟我说她妈妈的事,说她妈走的时候她有多难受。
说她觉得我是坏人,是来抢她爸的。
说她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心里也后悔。
说她怕我叫她妈,因为怕对不起她亲妈。
我听她说这些,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玉琴姨,你以后还当我的姨姨吗?”
“当。”
“那我叫你姨姨好不好?”
“那你不会搬走吧?”
“不搬了。”
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那晚之后,日子慢慢好了。
梁梦瑶不再排斥我了。
叫她吃饭,她会应声。
叫她写作业,她会坐下去写。
偶尔还会跟我聊聊班里的事。
我倒也没有被她这几天的变化冲昏。
那套房子的房本,我一直放在保险公司里。
没去办过户。
也没再提。
我知道,信任这种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建起来的。
可我愿意等。
等那孩子真正想通了。
等她真正愿意,让我当她姨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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