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腻了姜莲,将夫人接回吧。”

管家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家主,您……您当初签和离书骗夫人是签地契,夫人她……她早就知道了,已经离府改嫁了。”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嬴衍手中的青瓷茶盏“啪”一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管家:“你说什么?”

“夫人三年前就知道了。”管家的头几乎埋进地里,“她走的那天,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您当年送她的那支白玉簪。”

嬴衍猛地站起身,案上的笔墨纸砚哗啦落地,他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恐慌。

三年。

整整三年,他将那个温婉贤淑的女人晾在别院,任由姜莲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甚至亲手写下和离书,骗她说只是签地契。

而她,竟早就知道。

三年前的上京城,春寒料峭。

嬴府后院,一树梨花正开得繁盛,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青石小径。

姚蘅坐在窗前的绣架旁,纤长的手指捏着银针,正在绣一幅鸳鸯戏水的帕子。她的眉眼极淡,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明明生得清丽脱俗,却总是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意,让人不敢亲近。

“夫人,二小姐又来了。”丫鬟青萝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愤懑之色,“她这回带了十几个箱笼,说是要在咱们院里住下,还让奴婢们把您的东厢房腾出来给她放东西。”

姚蘅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淡淡道:“由她去。”

“夫人!”青萝急得跺脚,“您就由着她这般欺负人吗?这偌大的嬴府,您是正妻,她却只是个妾室,凭什么这样嚣张跋扈!”

姚蘅终于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青萝,去告诉二小姐,东厢房潮湿阴冷,不适合存放贵重物品,让她另择他处。”

青萝一愣:“夫人,您就这样算了?”

“不然呢?”姚蘅低头继续绣花,“闹到老爷面前,也不过是我这个正妻不够大度,容不下一个妾室罢了。”

青萝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

“姐姐这话说得可真好听,什么潮湿阴冷,不就是不想让我住进来嘛。”姜莲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罗裙,头上插满了珠翠,扭着腰肢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丫鬟婆子,阵仗大得像是在搬家。

姚蘅放下绣架,起身行礼:“二妹妹说笑了,我只是担心妹妹的东西受损。”

姜莲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姐姐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在为谁守丧呢。”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连站在一旁的青萝都变了脸色。

姚蘅却只是微微一笑:“我向来喜欢素净的颜色,不像妹妹,穿什么都鲜艳夺目。”

姜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姐姐这是在说我俗气?”

“妹妹多心了。”姚蘅神色不变,“我只是羡慕妹妹年轻,穿什么都好看。”

这话听起来是在夸赞,可细品之下,却暗含锋芒——你年轻,所以穿什么都无所谓,而我年纪大了,才需要素净来衬托气质。

姜莲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姐姐今年不过二十有三,比我大不了几岁,何必把自己说得老气横秋的?”

“是啊,我也觉得我还年轻。”姚蘅轻轻抚了抚鬓角,“只是有时候,心老了,人就显得老了。”

姜莲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吩咐丫鬟:“把东西搬进东厢房!”

“二妹妹,”姚蘅忽然开口,“东厢房确实潮湿,上个月我还见墙角生了青苔。若是妹妹执意要放,我也不拦着,只是万一东西受了潮,可别怪我没提醒。”

姜莲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姚蘅的神色坦荡,看不出任何算计的痕迹。

姜莲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罢了,把东西搬到西边的厢房去。”

看着姜莲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青萝松了一口气:“夫人,您真有办法,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了。”

姚蘅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银针,语气平淡:“她不是被我打发的,是她自己心虚。”

“心虚?”青萝不解。

“她怕我真的在屋里做了手脚,让她出丑。”姚蘅的目光落在绣架上那只鸳鸯身上,“她这个人,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青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问:“夫人,您为什么总是忍着她?老爷明明……”

“青萝。”姚蘅打断她的话,“有些话,不该说的不要说。”

青萝立刻噤声,低下头去。

姚蘅继续绣着那只鸳鸯,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恰到好处。她的手指很稳,就像她的心一样,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千疮百孔。

嫁给嬴衍五年,她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了如今这个心如止水的女人。

五年前,她是姚家嫡女,才貌双全,名动上京。嬴衍是嬴家嫡长子,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两家门当户对,联姻本是天作之合。

新婚之夜,嬴衍挑开她的盖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了句:“夫人真美。”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好景不长,婚后不到半年,嬴衍就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女人,正是姜莲。

姜莲是罪臣之女,本该被充入教坊司,却被嬴衍花了重金赎了出来,带回家中,抬为贵妾。

从那以后,嬴衍的心就再也没放在她身上过。

起初,她还试图挽回,学着做他喜欢的菜,穿他喜欢的颜色,甚至低声下气地去讨好姜莲,希望她能帮自己在夫君面前说几句好话。

可她越是卑微,嬴衍就越是不屑一顾。

渐渐地,她明白了——在这个男人心里,她不过是一道摆设,是他用来装点门面的工具。而姜莲,才是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她就再也不争了。

不争,就不会受伤。

不争,就不会失望。

“夫人,”青萝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来,“老爷派人传话,说今晚要在芙蓉园设宴,请夫人务必出席。”

姚蘅手上的针顿了一下:“可有说什么事?”

“传话的人没说,只说请夫人早些准备。”

姚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芙蓉园是嬴府最大的花园,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招待贵客时才会在那里设宴。嬴衍突然要在那里设宴,必定是有重要的事。

姚蘅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却说不清是什么。

傍晚时分,她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便带着青萝往芙蓉园走去。

一路上,丫鬟仆从见她走来,纷纷低头行礼,眼神却都带着几分同情和怜悯。

姚蘅装作没看见,步履从容地走过长廊,穿过月亮门,来到芙蓉园门口。

园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宾客满座。

她一眼就看到了嬴衍。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端坐在主位上,剑眉星目,俊朗非凡。他的身边坐着姜莲,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广袖流仙裙,头上戴着一整套赤金头面,光彩照人,笑靥如花。

看到这一幕,姚蘅的脚步微微一顿。

“夫人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来。

姚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园中,走到嬴衍面前,屈膝行礼:“见过夫君。”

嬴衍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怎么穿成这样?”

姚蘅垂眸:“今日天色已晚,不好太过张扬。”

“姐姐这话就不对了,”姜莲掩嘴笑道,“老爷设宴,姐姐身为正妻,自然应该打扮得体面些,这样素净,倒像是来奔丧的。”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姚蘅面不改色:“妹妹说的是,只是我一向不喜欢太过华丽的装扮,免得喧宾夺主,抢了妹妹的风头。”

姜莲的笑容瞬间凝固。

嬴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都坐下吧。”

姚蘅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青萝站在她身后,气得脸都红了:“夫人,您看看她那副得意样儿!”

“随她去。”姚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宴席继续进行,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姚蘅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尊精致的木偶,既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只是偶尔喝一口茶,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姐姐怎么不吃东西?”姜莲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可是这些菜不合姐姐的胃口?”

姚蘅抬眸:“我不饿。”

“那怎么行呢?”姜莲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姐姐要是不吃,别人会以为我这个做妹妹的怠慢了姐姐。”

姚蘅看着她,忽然笑了:“妹妹放心,没人会这么想的。”

姜莲的脸色微微一变,正要说什么,嬴衍的声音忽然响起:“蘅儿,过来。”

姚蘅一愣,抬头看向嬴衍。

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夫君有何吩咐?”

嬴衍看着她,目光复杂:“明日我要去一趟江南,你跟我一起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姜莲更是霍然站起,脸色煞白:“老爷!您要去江南?怎么之前没跟我说?”

嬴衍瞥了她一眼:“临时决定的。”

“那我……”姜莲急切地问,“我也跟您一起去!”

“不必了。”嬴衍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家里,帮我打理府中的事务。”

姜莲的脸色更加难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姚蘅心中也是诧异,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淡淡道:“是,夫君。”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青萝兴奋得不得了:“夫人!您听到了吗?老爷要带您去江南!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姚蘅坐在梳妆台前,缓缓取下头上的白玉簪:“有什么好的?”

“当然好了!”青萝眉飞色舞,“这说明老爷心里还是有您的!说不定这一趟下来,您就能重新得宠了!”

姚蘅看着镜中那张清丽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青萝,你想得太简单了。”

“夫人……”

“他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带我去的。”姚蘅打断她的话,“他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夫人陪同,而我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青萝愣住了:“夫人,您怎么这么说……”

“事实如此。”姚蘅放下白玉簪,站起身来,“姜莲的身份毕竟不光彩,若带去江南,会让那些世家大族笑话。而我,是他的正妻,带出去体面。”

青萝的眼眶红了:“夫人,您太委屈了……”

姚蘅拍了拍她的手:“没什么好委屈的,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姚蘅就被青萝叫醒,开始收拾行装。

嬴衍的排场很大,光是马车就有五辆,随行的护卫、仆从加起来足有四五十人。

姚蘅坐在第二辆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门,心中百感交集。

这是她嫁入嬴府五年来,第一次离开上京。

“夫人,您要不要吃点东西?”青萝递过来一个食盒,“这是奴婢一早起来做的桂花糕,您最爱吃的。”

姚蘅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股桂花的清香扑鼻而来。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夫人,您怎么了?”青萝关切地问。

“没事。”姚蘅将桂花糕放回食盒,“只是有点晕车,不想吃东西。”

青萝心疼地看着她,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车一路南行,沿途的风景从繁华的都城渐渐变成青山绿水。姚蘅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心中却始终无法平静。

她知道,嬴衍这次带她去江南,绝不是单纯为了游山玩水。

果然,第三天的傍晚,车队在一座小镇停下歇脚时,嬴衍忽然派人来叫她过去。

姚蘅跟着传话的小厮来到嬴衍的房间,推门进去,看到他正坐在灯下看信,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夫君找我?”姚蘅站在门口,轻声问道。

嬴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姚蘅依言坐下,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嬴衍放下手中的信,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蘅儿,你可知道我为何带你去江南?”

“不知。”

“江南苏家的老太爷过寿,我受邀前去贺寿。”嬴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苏家在江南一带势力极大,若能攀上这门关系,对我嬴家大有裨益。”

姚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老太爷有个孙女,名叫苏婉,今年刚满十八,才貌双全,尚未婚配。”嬴衍顿了顿,“我想让你帮我撮合一下。”

姚蘅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夫君的意思是……”

“我想娶苏婉为平妻。”嬴衍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是正妻,又是女子,方便与她接触。到时候,你帮我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对我的印象如何。”

姚蘅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情绪:“夫君已经有了姜妹妹,还要再娶一位平妻吗?”

“姜莲毕竟是罪臣之女,身份低微,只能做妾。”嬴衍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苏婉不同,她是苏家的嫡女,若能娶到她,对我嬴家来说如虎添翼。”

姚蘅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夫君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嬴衍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是你的正妻,你要娶平妻,按理说应该先与我商量。”姚蘅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可你却直接告诉我,让我去帮你撮合。夫君,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嬴衍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何意?”

“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姚蘅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一个摆设,还是一个工具?”

“够了!”嬴衍猛地拍桌而起,“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却在这里跟我耍性子!你若不愿意,大可不去,我自己想办法!”

姚蘅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房间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在他心里,她真的什么都不算。

连一个妾室都不如。

至少他对姜莲还有几分真心,对她,却只剩下利用和算计。

接下来的几天,姚蘅一直待在马车里,很少露面。嬴衍也没有再来找她,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墙,谁也不愿先打破沉默。

第七天,车队终于抵达了苏州城。

苏州城比姚蘅想象中更加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苏家的宅邸位于城中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苏老太爷亲自出门迎接,见到嬴衍,满脸堆笑:“嬴公子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嬴衍拱手行礼:“老太爷客气了,晚辈能来参加老太爷的寿宴,是晚辈的福分。”

两人寒暄了几句,苏老太爷的目光落在姚蘅身上:“这位是……”

“这是内人,姚氏。”嬴衍介绍道。

姚蘅上前一步,盈盈一礼:“民妇姚氏,见过老太爷。”

苏老太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嬴公子好福气,娶了位这样端庄贤淑的夫人。”

嬴衍笑了笑,没有多说。

苏家的宅邸很大,苏老太爷给他们安排了一座独立的院落,环境清幽,雅致舒适。

姚蘅刚安顿好,正准备休息,青萝就匆匆跑了进来:“夫人!夫人!不好了!”

姚蘅心头一跳:“怎么了?”

“奴婢刚才去打水,听到几个丫鬟在议论,说苏家小姐苏婉,早就有了心上人!”青萝压低声音,“听说是个穷书生,苏家不同意,就把那书生赶走了,苏小姐为此还闹了一场!”

姚蘅怔住了。

“夫人,您说老爷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

“不要乱说。”姚蘅打断她,“这件事跟我们无关,不要多管闲事。”

青萝还想说什么,看到姚蘅严肃的表情,只好闭上了嘴。

当天晚上,苏家设宴款待嬴衍一行人。

宴席上,姚蘅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苏婉小姐。

苏婉确实生得很美,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皙如凝脂,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温柔可人。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坐在苏老太爷身边,举止优雅,谈吐大方,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嬴衍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姚蘅看在眼里,心中却没有任何波澜。

她已经不在乎了。

“姚姐姐,”苏婉忽然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盈盈地看着她,“我听祖父说,姐姐是从上京来的,我一直想去上京看看,却一直没有机会。姐姐能不能给我讲讲上京的风土人情?”

姚蘅微微一笑:“苏小姐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苏婉在她身边坐下,眨着大眼睛看着她,“姐姐在上京生活了那么多年,一定知道很多有趣的事情吧?”

姚蘅想了想,便挑了一些上京的风俗趣事讲给她听。苏婉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两人的距离就这样拉近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婉经常来找姚蘅聊天,两人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嬴衍看到这一幕,很是满意,私下里对姚蘅说:“你做得好,继续保持。”

姚蘅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这天下午,苏婉又来找姚蘅,手里拿着一幅画轴,神秘兮兮地说:“姐姐,我给你看样东西。”

姚蘅接过画轴,缓缓展开,只见画上画着一个年轻男子,眉清目秀,气质儒雅,手中握着一卷书,站在一棵桃树下,目光温柔地看着远方。

“这是……”姚蘅心中一动。

“这是我画的。”苏婉的脸颊微微泛红,“他叫陆景川,是个书生。”

姚蘅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心中了然:“他就是你心里的那个人?”

苏婉咬着唇,点了点头:“他家里穷,祖父嫌他配不上我,就把他赶走了。可我……我一直忘不了他。”

姚蘅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苏婉的眼眶红了,“他被赶走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我派人去找过,却怎么也找不到。”

姚蘅看着她伤心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同样是女人,她明白这种爱而不得的痛苦。

“苏小姐,”姚蘅握住她的手,“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不要轻易放弃。”

苏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可是姐姐,我该怎么办?”

姚蘅想了想,说道:“你先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

苏婉眼睛一亮:“真的吗?姐姐愿意帮我?”

姚蘅点了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姐姐尽管说!”

“你不要嫁给嬴衍。”

苏婉愣住了:“姐姐……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我夫君对你有意。”姚蘅的目光平静如水,“但你不喜欢他,对吗?”

苏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对嬴公子只有敬重,没有男女之情。”

“那就好。”姚蘅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老太爷的寿宴越来越近。

姚蘅一边应付着嬴衍的安排,一边暗中帮苏婉打听陆景川的下落。她让青萝悄悄收买了苏家的一个小厮,让他去外面打探消息。

这天晚上,青萝兴冲冲地跑回来,压低声音说:“夫人!找到了!找到那个陆公子了!”

姚蘅精神一振:“他在哪里?”

“就在城外三十里的青云镇上!”青萝激动地说,“他在那里开了个私塾,教几个学生读书,日子过得清贫,但也安稳。”

姚蘅沉思片刻,说道:“明天我们去见他。”

“夫人,您要亲自去?”青萝有些担忧,“要是被老爷发现了……”

“不会的。”姚蘅打断她,“明天苏小姐约我去逛庙会,正好可以借机出城。”

第二天一早,苏婉果然派人来请姚蘅一同去逛庙会。姚蘅欣然答应,换了身寻常衣裳,带上青萝,跟着苏婉一起出了门。

庙会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苏婉拉着姚蘅在人群中穿梭,买了不少小玩意儿,看起来兴致很高。

逛了一会儿,姚蘅借口累了,提议找个地方歇歇脚。苏婉会意,带着她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一座僻静的小院前。

“就是这里了。”苏婉的声音有些发抖。

姚蘅推开院门,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院子里看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苏婉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婉儿?”陆景川站起身,手中的书掉在地上,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来了?”

苏婉的眼泪夺眶而出,扑进他怀里:“景川!我终于找到你了!”

两人紧紧相拥,泣不成声。

姚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感动又酸楚。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平复情绪。苏婉擦干眼泪,拉着陆景川走到姚蘅面前:“景川,这位是姚姐姐,是她帮我找到你的。”

陆景川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夫人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姚蘅扶起他:“陆公子不必多礼,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几人进屋坐下,姚蘅开门见山地说道:“陆公子,苏小姐对你的心意想必你也清楚。如今苏老太爷要将苏小姐许配给我夫君,你可有办法阻止?”

陆景川苦笑一声:“我一个穷书生,无权无势,拿什么阻止?”

“那你甘心吗?”姚蘅看着他,“甘心看着心爱的女人嫁给别人?”

陆景川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痛苦和不甘:“我当然不甘心!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姚蘅打断他,“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应该勇敢地去争取。苏老太爷虽然固执,但他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孙女。只要你拿出诚意,打动他,未必没有转机。”

陆景川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目光坚定:“夫人说得对,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我要去参加今年的科举,考取功名,堂堂正正地来求亲!”

苏婉惊喜地看着他:“景川,你真的愿意?”

“为了你,我愿意拼一次。”陆景川握住她的手,“婉儿,等我一年,我一定会考上进士,回来娶你!”

苏婉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姚蘅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回到苏府已经是傍晚时分。姚蘅刚走进院子,就看到嬴衍阴沉着脸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你去哪里了?”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姚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和苏小姐去逛庙会了。”

“逛庙会?”嬴衍冷笑一声,“逛庙会需要去城外三十里的青云镇?”

姚蘅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

“你都知道了?”姚蘅平静地问道。

“你以为你能瞒得住我?”嬴衍一步步逼近她,眼中怒火燃烧,“我让你接近苏婉,是为了帮我促成婚事,你倒好,反而帮她去找那个穷书生!姚蘅,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姚蘅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好姑娘,跳进火坑里。”

“火坑?”嬴衍怒极反笑,“嫁给我就是火坑?姚蘅,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不是吗?”姚蘅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悲凉,“你娶我,不过是因为姚家对你有利。你要娶苏婉,也不过是因为苏家对你有利。在你心里,我们这些女人不过是你的棋子,是你往上爬的工具。这样的婚姻,难道不是火坑吗?”

嬴衍的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你给我闭嘴!”

“我偏要说。”姚蘅不退反进,“嬴衍,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天下的女人都应该围着你转吗?苏婉不喜欢你,她有她自己爱的人,你凭什么强人所难?”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姚蘅脸上。

她的头被打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夫人!”青萝惊呼一声,冲上来扶住她。

嬴衍的手停在半空中,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动手。

姚蘅慢慢转过头,看着嬴衍,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你打我。”她轻轻说道,“这是你第一次打我。”

嬴衍的手微微颤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没关系。”姚蘅擦去嘴角的血迹,“反正,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屋内,关上了门。

嬴衍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动手。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姚蘅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04】

寿宴如期举行,苏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姚蘅称病没有出席,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对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青萝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心疼地说:“夫人,您好歹吃点东西,从昨天到现在,您什么都没吃。”

姚蘅摇了摇头:“我不饿。”

“夫人……”青萝的眼眶红了,“您就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了。”

姚蘅转过头,看着她:“青萝,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青萝一愣:“夫人何出此言?”

“我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嫁给了他。”姚蘅苦笑一声,“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够贤惠,他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好。可我错了,他的心从来就没有在我身上过。”

“夫人……”青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流泪。

“算了,不说这些了。”姚蘅擦了擦眼角,“今天寿宴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青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听说苏老太爷在寿宴上当众宣布,要将苏小姐许配给老爷。”

姚蘅的手一顿,却没有太大的反应:“意料之中。”

“夫人,您不着急吗?”

“急有什么用?”姚蘅淡淡说道,“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青萝急道:“可是夫人,您不是答应要帮苏小姐的吗?”

“我是答应了。”姚蘅站起身,走到窗前,“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关键在于陆景川,他能不能在科举中脱颖而出,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可是科举还要等一年,苏小姐能等得了吗?”

“等不了也得等。”姚蘅的目光望向远方,“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我能帮的,都已经帮了。剩下的,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夫人!夫人!不好了!”

姚蘅打开门,看到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夫人,苏小姐……苏小姐她……”

“她怎么了?”姚蘅心头一紧。

“她悬梁自尽了!”

姚蘅脸色大变,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赶到苏婉的房间时,里面已经围了一大群人。苏老太爷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嬴衍站在一旁,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姚蘅拨开人群,看到苏婉躺在床上,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大夫呢?叫大夫了吗?”姚蘅急切地问道。

“已经去叫了。”一个丫鬟答道。

姚蘅走到床边,握住苏婉冰凉的手,轻声唤道:“苏小姐,苏小姐,你醒醒……”

苏婉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看到姚蘅,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姚姐姐……我不想活了……”

“别说傻话。”姚蘅紧紧握着她的手,“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没有前程了……”苏婉哭着摇头,“祖父要把我嫁给嬴公子,我不愿意……可我又反抗不了……我只有死了,才能解脱……”

“胡闹!”苏老太爷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你这个不孝女!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苏婉被吓得浑身一抖,哭得更厉害了。

姚蘅转过头,看着苏老太爷,语气平静却坚定:“老太爷,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苏老太爷皱眉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关于苏小姐的终身大事。”姚蘅的目光毫不退缩,“请老太爷给我一盏茶的时间。”

苏老太爷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屏退了左右。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姚蘅、苏老太爷,还有躺在床上的苏婉。

“说吧。”苏老太爷坐在椅子上,双手拄着拐杖,面色不善。

姚蘅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老太爷,我知道您想让苏小姐嫁给我夫君,是为了苏家的利益。但我斗胆问一句,您有没有想过,苏小姐嫁过去之后,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苏老太爷冷哼一声:“嬴公子年少有为,家世显赫,婉儿嫁给他,自然是享福的。”

“真的吗?”姚蘅苦笑一声,“老太爷,实不相瞒,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苏老太爷一怔:“你……”

“我也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可嫁入嬴府五年,我得到了什么?”姚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深的悲凉,“夫君宠爱妾室,将我冷落在一旁,视我为无物。我每天独守空房,看着他们恩爱甜蜜,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老太爷,这就是您所说的‘享福’吗?”

苏老太爷沉默了。

“我知道,在您看来,儿女的幸福比不上家族的利益。”姚蘅继续说道,“可您有没有想过,苏小姐嫁过去之后,若是过得不好,您心里能安生吗?她可是您从小疼到大的亲孙女啊!”

苏老太爷的手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老太爷,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姚蘅跪了下来,“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苏小姐走上我的老路。求您看在祖孙一场的情分上,成全她和陆公子吧!”

“姚姐姐……”苏婉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苏老太爷闭上眼睛,沉默了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苏婉,眼中满是慈爱和无奈:“婉儿,你当真非那个穷书生不嫁?”

苏婉拼命点头:“祖父,孙女此生非他不嫁!若是不能和他在一起,孙女宁愿死!”

苏老太爷闭上眼,挥了挥手:“去吧,去找他吧。祖父不拦你了。”

苏婉愣了一瞬,随即喜极而泣:“祖父!您答应了?!”

“答应了。”苏老太爷站起身,背对着她们,声音有些哽咽,“祖父老了,不想再看到你受苦了。你想嫁谁,就嫁谁吧。”

“祖父!”苏婉扑过去,抱住苏老太爷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姚蘅站起身,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她帮了苏婉,却帮不了自己。

从苏婉的房间出来,姚蘅看到嬴衍站在廊下,背对着她,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你跟她说了什么?”嬴衍没有回头,声音冷淡。

“没什么,只是劝她好好活着。”姚蘅淡淡答道。

嬴衍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复杂:“苏老太爷改变主意了,他不打算把苏婉嫁给我了。”

“我知道。”

“是你搞的鬼?”

“我只是说出了事实。”姚蘅平静地看着他,“嬴衍,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所有人都想逃离你?”

嬴衍的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因为你从来不懂得珍惜。”姚蘅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拥有的,你从不放在心上。你想要的,你又不择手段去得到。可当你真正得到了,你又觉得索然无味。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失去所有。”

嬴衍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又很快压了下去。他冷笑一声:“你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我不了解你。”姚蘅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以前我以为我懂,后来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懂。”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嬴衍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05】

寿宴结束后,嬴衍没有立刻返回上京,而是在苏州逗留了几日。

这几日里,他几乎没有跟姚蘅说过一句话,两人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姚蘅倒也乐得清静,每日不是在房中看书,就是在院子里赏花,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这天下午,姚蘅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青萝忽然跑进来,神秘兮兮地说:“夫人,您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谁?”

“姜莲!”

姚蘅一愣:“她怎么来了?”

“不知道,好像是老爷派人把她接来的。”青萝撇了撇嘴,“八成是老爷想她了,特地把她接过来伺候。”

姚蘅皱了皱眉,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丫鬟来传话,说嬴衍请她去书房议事。

姚蘅来到书房,推门进去,看到嬴衍坐在书案后,姜莲站在他身边,正殷勤地给他捶肩。看到姚蘅进来,姜莲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故意往嬴衍身上靠了靠。

“姐姐来了。”姜莲娇声说道,“快坐吧,别站着。”

姚蘅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嬴衍面前:“夫君找我何事?”

嬴衍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淡漠:“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打算把姜莲抬为平妻。”

姚蘅的心猛地一震,指尖微微发凉。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我要把姜莲抬为平妻。”嬴衍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我,我不能亏待她。”

姚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夫君可知道,平妻和妾室不同?平妻是要上族谱的,地位仅次于正妻。若是将来生下儿子,也有继承家产的权利。”

“我知道。”嬴衍淡淡说道,“所以我才要抬她为平妻。”

“那我呢?”姚蘅看着他,“我这个正妻,在你心里算什么?”

嬴衍沉默了片刻,说道:“你还是正妻,我不会废了你。只是以后,你和姜莲平起平坐,共同掌管府中事务。”

“共同掌管?”姚蘅忍不住笑了,笑容中满是讽刺,“嬴衍,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

嬴衍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姚蘅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嫁给你五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呢?你宠妾灭妻,冷落我五年,现在还要把一个罪臣之女抬为平妻,让她跟我平起平坐!嬴衍,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放肆!”嬴衍猛地拍案而起,“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为什么不敢?”姚蘅毫不退让,“我忍了你五年,忍了姜莲五年,今天我忍够了!你想抬她为平妻是吧?好啊,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嬴衍怒喝道,“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那就试试看!”姚蘅冷冷地看着他,“你要是敢把她抬为平妻,我就去官府告你宠妾灭妻,违背祖制!我倒要看看,是你嬴家的名声重要,还是你的姜莲重要!”

嬴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有想到,一向温顺听话的姚蘅,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他指着姚蘅,气得说不出话来。

姜莲连忙拉住他的胳膊,柔声劝道:“老爷,您别生气,姐姐只是一时糊涂,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您消消气,别伤了身体。”

嬴衍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看着姚蘅:“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收回刚才的话。”

姚蘅昂着头,目光坚定:“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收回。”

“好,好得很。”嬴衍冷笑一声,“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了。来人!把夫人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两个家丁冲进来,架住姚蘅的胳膊。

姚蘅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嬴衍:“你会后悔的。”

嬴衍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姚蘅被关进了柴房。

柴房里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姚蘅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望着墙上那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过它可以看到外面的一角天空。

天黑了。

天亮了。

又黑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柴房里待了多久,只知道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夫人,夫人……”门外传来青萝压低的声音。

姚蘅爬到门边,隔着门缝,看到青萝红肿的眼睛。

“青萝,你怎么来了?”姚蘅问道。

“奴婢偷偷溜过来的。”青萝压低声音,“夫人,您还好吗?”

“我没事。”姚蘅轻声说道,“外面怎么样了?”

“老爷已经把姜莲抬为平妻了,还摆了酒席,请了好多人来庆贺。”青萝的声音带着哭腔,“夫人,您受苦了……”

姚蘅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冰凉。

他终于还是做了。

“青萝,你回去吧,别被人发现了。”姚蘅说道。

“可是夫人……”

“回去。”姚蘅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青萝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离开了。

姚蘅靠在门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嬴衍,你赢了。

你成功地把我最后一点希望,都碾碎了。

【06】

三天后,姚蘅被放了出来。

不是因为嬴衍心软了,而是因为上京传来了消息——姚家出事了。

姚蘅的父亲姚崇,因卷入一桩贪腐案,被朝廷革职查办,家产全部充公,姚家上下数十口人,全部被关进了大牢。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姚蘅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怎么会这样……”她抓着青萝的手臂,声音颤抖,“父亲他一向清廉,怎么会卷入贪腐案?”

“奴婢也不知道。”青萝哭着说道,“消息是老爷派人传来的,说是千真万确。”

姚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要回去,我要回上京。”

“可是夫人,您现在这个样子……”

“我必须回去。”姚蘅打断她,“那是我的家人,我不能不管他们。”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柴房,径直来到嬴衍的书房。

嬴衍正坐在书案后喝茶,看到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出来了?”

“我要回上京。”姚蘅开门见山地说道。

嬴衍放下茶杯,看着她:“回去做什么?救你爹?”

“是。”

“你拿什么救?”嬴衍冷笑一声,“你们姚家现在已经完了,你回去也只是徒劳无功。”

“就算徒劳无功,我也要回去。”姚蘅的目光坚定,“那是我的父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嬴衍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我可以帮你。”

姚蘅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帮你救你爹。”嬴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在朝中有几个朋友,可以帮你周旋一下。只要你肯求我,我就出手相助。”

姚蘅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嬴衍这是在威胁她。

他要她低头,要他服软,要他承认自己错了。

“求你?”姚蘅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要我怎么求你?”

“很简单。”嬴衍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跪下,说你错了,说你以后再也不敢跟我顶嘴了。然后,乖乖地接受姜莲成为平妻,以后和她和睦相处,共同侍奉我。”

姚蘅的身体微微颤抖。

跪下?

她没错,为什么要跪下?

“怎么?不愿意?”嬴衍松开手,退后一步,“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姚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父亲苍老的面容,母亲慈祥的笑容,还有弟弟妹妹们稚嫩的脸庞。

他们是无辜的。

她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的倔强而丢了性命。

“扑通”一声,姚蘅跪了下来。

“我错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求夫君救救我父亲。”

嬴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姚蘅咬了咬唇,提高了声音:“我错了!求夫君救救我父亲!”

“以后还敢跟我顶嘴吗?”

“不敢了。”

“愿意接受姜莲成为平妻吗?”

“……愿意。”

嬴衍点了点头,伸手扶起她:“这才乖嘛。你放心,既然你认错了,我就不会不管你。你爹的事,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姚蘅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从那天起,姚蘅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

她不再反抗嬴衍的任何决定,也不再跟姜莲争锋相对。她像一具行尸走肉,每天机械地吃饭、睡觉、处理府中的事务,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温和的笑容,却再也看不到一丝生气。

嬴衍以为她是真的想通了,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偶尔还会去她房里坐坐。

可他不知道,姚蘅的心,已经死了。

三个月后,姚崇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

经过多方斡旋,姚崇最终被判流放三千里,家产虽被充公,但性命保住了。姚家其他人也被无罪释放,只是从此以后,姚家算是彻底败落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姚蘅正在绣花。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针引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夫人,您不高兴吗?”青萝小心翼翼地问道。

“高兴。”姚蘅淡淡说道,“父亲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了。”

“可是您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姚蘅放下绣架,看着窗外:“青萝,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青萝愣住了:“夫人,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在想,我活了二十三年,到底活了个什么。”姚蘅的目光有些迷离,“小时候,我努力学琴棋书画,是为了让父母骄傲。长大后,我努力做一个贤妻良母,是为了让夫君满意。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夫人……”

“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别人操控着,按照别人的意愿活着。”姚蘅苦笑一声,“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青萝的眼眶红了:“夫人,您别这么说……”

“好了,不说这些了。”姚蘅站起身,“去看看厨房的晚饭准备好了没有,老爷今晚要宴请客人。”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姚蘅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一抹残阳,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想离开。

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人,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可她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奢望。

她是嬴家的媳妇,是嬴衍的妻子,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这个身份。

除非……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现。

她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疯狂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行,她不能这么做。

可那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

【07】

转眼间,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这一年里,姚蘅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她依然是那个温顺贤惠的嬴夫人,每天处理府中的大小事务,偶尔陪姜莲斗斗嘴,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唯一的区别是,嬴衍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她不再反抗,也许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总之,他开始时不时地关心她,偶尔还会送她一些小礼物。

可姚蘅对这些已经不在乎了。

她的心已经冷了,死了,无论嬴衍做什么,都无法让它重新跳动起来。

这天,嬴衍忽然来到她的院子,手里拿着一封信。

“蘅儿,你看看这个。”他把信递给她。

姚蘅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一封来自江南的信,写信的人是苏婉。

信中写道,陆景川去年参加了乡试,中了举人。今年春天,他又参加了会试,高中进士,被点了翰林。如今,他已经正式向苏家提亲,苏老太爷也同意了这门婚事,两人即将在下个月完婚。

信的末尾,苏婉写道:“姚姐姐,谢谢你当初的帮助。若不是你,我和景川不可能有今天。这份恩情,婉儿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姚蘅看完信,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恭喜他们。”她把信还给嬴衍,语气平淡。

嬴衍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你就不羡慕吗?”

“羡慕什么?”

“羡慕苏婉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

姚蘅沉默了片刻,说道:“每个人的命不一样,没什么好羡慕的。”

嬴衍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了当初带她去苏州的目的,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利用她,想起了她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救她父亲时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才发现自己做得有多过分。

“蘅儿……”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夫君还有事吗?”姚蘅问道,“若是无事,我还要去账房核对账目。”

“没事了,你去吧。”

姚蘅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感。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这个女人。

即使她是他的妻子,即使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依然没有走进过她的心里。

这天晚上,嬴衍破天荒地来到了姚蘅的房里。

姚蘅正准备就寝,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夫君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嬴衍走到她面前,目光柔和,“这几天辛苦了。”

姚蘅垂下眼帘:“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嬴衍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被她躲开了。

嬴衍的手僵在半空中,气氛一时凝滞。

他收回手,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蘅儿,我想跟你谈谈。”

姚蘅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夫君请说。”

“这些年,是我亏待了你。”嬴衍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恳,“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怪我冷落你,怪我宠姜莲太过。我现在想弥补,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姚蘅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摇曳,映在她清澈的眼眸中,却照不进她心底的深渊。

“夫君说笑了。”她的声音平淡如水,“夫妻之间,何来亏欠一说?我既然是嬴家的媳妇,自然应该尽好自己的本分。至于其他的,我不敢奢求。”

嬴衍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姚蘅转过身,背对着他,“我只是想明白了,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蘅儿……”

“夫君请回吧。”姚蘅打断他的话,“天色不早了,我要歇息了。”

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她不怕他的冷漠,不怕他的威胁,甚至不怕他的示好。她像一潭死水,无论他投入什么,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姚蘅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花香扑面而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计划。

一个她筹划了整整一年的计划。

【08】

三天后,嬴衍收到一封急报,说是南方的一处产业出了问题,需要他亲自去处理。

他原本打算带姜莲同去,可姜莲偏偏在这时候染了风寒,卧床不起。无奈之下,他只好独自启程。

临行前,他来到姚蘅的院子,叮嘱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府里的事务就交给你了。姜莲身子不适,你多照看着些。”

姚蘅点头应下:“夫君放心,我会打理好一切的。”

嬴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姚蘅站在门口,望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道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青萝。”她唤道。

“奴婢在。”

“去把账房先生叫来,就说我有要事跟他商议。”

“是。”

青萝领命而去,脚步轻快,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家主子眼中那抹决绝的光芒。

一个时辰后,姚蘅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账本。

账房先生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在嬴家干了三十年,忠心耿耿。他看着姚蘅翻看账本的样子,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夫人,您这是……”

“陈叔,你在嬴家多少年了?”姚蘅头也不抬地问道。

“回夫人,老奴在嬴家已经三十一年了。”

“三十一年……”姚蘅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应该很清楚,嬴家有多少产业,分布在哪些地方。”

陈叔的心中咯噔一下:“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姚蘅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陈叔面前:“你看看这个。”

陈叔疑惑地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然大变。

这是一封来自官府的文书,上面赫然写着——嬴衍涉嫌勾结地方官员,侵吞赈灾粮款,朝廷已下令彻查!

“这……这怎么可能?!”陈叔的手抖得厉害,“老爷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姚蘅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朝廷的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半个月,就会抵达上京。到时候,整个嬴家都会受到牵连。”

陈叔的脸色惨白如纸:“那……那可怎么办?”

姚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陈叔,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继续效忠嬴家,等着朝廷的人来抄家,到时候你也会被抓去审问,以你的年纪,恐怕熬不过大牢里的日子。第二,你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银子,你远走高飞,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陈叔的额头渗出冷汗:“夫人……您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姚蘅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叔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夫人,您……您这是要……”

“我只问你,做还是不做?”

陈叔沉默了良久,终于咬了咬牙:“老奴……做!”

姚蘅直起身,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姚蘅以清理账目为由,频繁出入库房和商铺。

她将嬴家名下的大部分田产、店铺、现银,都以各种名目转移了出去。有的低价卖给了可靠的人,有的以抵押的名义交给了钱庄保管,还有的直接兑换成了金票,藏在了隐秘的地方。

这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连府中的管事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与此同时,她还暗中联络了几个可靠的仆人,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随时可以离开。

十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傍晚,姚蘅正在房中收拾东西,青萝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夫人!不好了!老爷回来了!”

姚蘅的手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这么快?”

“听说是半路上收到了什么消息,连夜赶回来的!”青萝急得快哭了,“夫人,您快想想办法吧!要是让老爷知道您做的事,他一定会……”

“别慌。”姚蘅打断她,神色镇定,“按原计划行事。”

“可是……”

“没有可是。”姚蘅握住她的手,“青萝,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今天,我求你一件事——相信我。”

青萝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奴婢相信夫人!”

姚蘅松开手,转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包袱,递给青萝:“这里面是一些金银细软,你拿着,从后门走,去城西的悦来客栈等我。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

“夫人,您呢?”

“我自有安排。”姚蘅的目光望向窗外,“我要等他来见我。”

青萝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接过包袱,转身跑了出去。

姚蘅站在窗前,看着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一脚踹开,嬴衍满脸怒气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丁。

“姚蘅!”他咬牙切齿地喊道,“你好大的胆子!”

姚蘅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夫君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少跟我装模作样!”嬴衍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问你,库房的银子和地契去哪了?!”

姚蘅任由他抓着,语气依然平静:“我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嬴衍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知不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你凭什么擅自做主?!”

“凭什么?”姚蘅轻笑一声,“凭我是你的妻子,凭这家业有我一半的功劳。”

“你——”嬴衍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姚蘅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打吧,打完这一巴掌,我们之间就彻底两清了。”

嬴衍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姚蘅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嬴衍捡起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是……”

“没错,朝廷要查你了。”姚蘅的声音冰冷,“你勾结地方官员,侵吞赈灾粮款,证据确凿。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五天,就会抵达上京。”

嬴衍的手抖得厉害:“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姚蘅看着他,“嬴衍,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的能瞒天过海吗?你太天真了。”

嬴衍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所以你转移财产,是为了……”

“是为了保全我自己。”姚蘅打断他,“你犯的是死罪,我不想给你陪葬。”

嬴衍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要抛下我?”

“抛下你?”姚蘅笑了,笑容中满是讽刺,“嬴衍,你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这五年来,你给过我什么?冷落?羞辱?背叛?还是那一巴掌?”

嬴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我为你付出了一切,你却把我当成草芥。”姚蘅的声音渐渐提高,“现在我不过是为自己留条后路,你就受不了了?嬴衍,你未免太自私了!”

“你……”嬴衍的胸口剧烈起伏,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好了,话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姚蘅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个小包袱,“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你站住!”嬴衍冲上去,拦住她的去路,“你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嬴衍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生是我嬴家的人,死是我嬴家的鬼!我不准你走!”

姚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嬴衍,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从来就不是你的人。我只是一个被你困在金丝笼里的鸟,现在,笼子要破了,我要飞走了。”

“我不准!”嬴衍伸手去抓她。

姚蘅灵巧地一闪,避开了他的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展现在他面前:“看清楚,这是什么。”

嬴衍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和离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夫妻二人自愿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下面,赫然盖着他的印章。

“你……你什么时候……”嬴衍的声音都在发抖。

“就在你离开的那天晚上。”姚蘅收起和离书,“我让陈叔仿刻了你的印章,盖了上去。虽然手段不太光彩,但法律效力是一样的。”

嬴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一年前就开始计划了。”姚蘅淡淡说道,“从你把我关进柴房的那天起,我就在谋划这一天。”

嬴衍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面如死灰。

“你……你好狠……”

“狠?”姚蘅摇了摇头,“比起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我这根本不算什么。”

她转身,走向门口。

“姚蘅!”嬴衍在她身后大喊,“你走了,你爹怎么办?!你娘怎么办?!你不怕我报复他们吗?!”

姚蘅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不会有机会的。”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知道朝廷要查你?”姚蘅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嬴衍的心脏,“因为那封举报信,就是我写的。”

嬴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向朝廷举报了你。”姚蘅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勾结官员,侵吞赈灾粮款的证据,也是我搜集的。你做的那些勾当,我一清二楚。”

嬴衍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姚蘅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冰冷如霜,“因为你毁了我的一生。因为你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因为你教会了我,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比敌人更狠。”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嬴衍,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传来嬴衍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她没有回头。

【09】

一个月后,江南,扬州城。

一座清雅的小院中,姚蘅坐在葡萄架下,手中捧着一本书,神态悠然。

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夫人,您要的茶来了。”青萝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姚蘅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嗯,不错,是今年的新茶。”

“可不是嘛,奴婢特意去城西的茶庄买的,老板说是刚从福建运来的,新鲜着呢。”青萝在她旁边坐下,托着腮看着她,“夫人,您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姚蘅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也觉得,好像胖了一些。”

“那是自然!”青萝笑道,“不用再看那个姜莲的脸色,也不用再受那个负心汉的气,心情好了,自然就长肉了。”

姚蘅笑了笑,没有说话。

离开嬴府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她先是带着青萝辗转了几个地方,最终在扬州安顿下来。她用转移出来的银子买下了这座小院,又置办了一些田产,足够她们母女俩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

至于嬴衍,她已经不想再去想了。

听说朝廷的调查组抵达上京后,很快就查清了他的罪行。他勾结地方官员、侵吞赈灾粮款的罪名成立,被判斩立决,家产全部充公。

姜莲作为他的平妻,也被牵连入狱,判了流放三千里。

嬴家,就这样彻底垮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姚蘅心中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终于自由了。

“夫人,有人求见。”门房忽然来报。

姚蘅放下书,有些意外:“谁?”

“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说是姓陆,女的说是姓苏。”

姚蘅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快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一对璧人携手走了进来。

男子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清秀,气质儒雅。女子穿着藕荷色的衣裙,容颜娇艳,笑意盈盈。

正是陆景川和苏婉。

“姚姐姐!”苏婉一看到姚蘅,就快步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我可算找到你了!”

姚蘅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苏婉松开她,眼眶却红了:“姐姐,你走的时候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找了你好久!”

“事发突然,来不及通知你。”姚蘅拉着她的手坐下,“再说了,你不是要成亲吗?我怕打扰你。”

“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苏婉嗔怪道,“你是我和景川的大恩人,你的终身大事,我怎么能不操心?”

姚蘅一愣:“我的终身大事?”

“对啊!”苏婉眨了眨眼睛,神秘兮兮地凑近她,“姐姐,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吧。”

姚蘅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陆景川身后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材修长,面容英挺,一双眼睛深邃明亮,带着几分儒雅,几分沉稳。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玉佩,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

“在下沈墨言,见过夫人。”他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

姚蘅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回了一礼:“沈公子有礼了。”

苏婉在一旁笑嘻嘻地介绍:“姐姐,沈公子是景川的同科进士,如今在扬州府衙任职。他为人正直,才华横溢,至今尚未娶妻。我觉得他跟姐姐很般配,就自作主张带他来了。”

姚蘅的脸颊微微泛红:“婉儿,你别胡说。”

“我可没有胡说!”苏婉挽住她的胳膊,“姐姐,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总要找个人相伴终老的。沈公子人品端正,家世清白,我觉得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姚蘅看了沈墨言一眼,正好对上他含笑的目光,连忙移开视线。

“婉儿,这事以后再说吧。”她低声说道。

“怎么能以后再说呢?”苏婉不依不饶,“姐姐,你……”

“婉儿。”陆景川拉住妻子的手,冲她摇了摇头,“别逼姚夫人,让她自己考虑。”

苏婉嘟了嘟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沈墨言倒是落落大方,微笑道:“夫人不必为难,在下也只是听闻夫人的事迹,心生敬佩,特来拜会。若有冒昧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姚蘅听他这样说,反倒放松了一些:“沈公子客气了,请坐。”

几人坐下,聊了一阵。沈墨言谈吐不凡,见识广博,言谈间既有文人的风雅,又不失务实的态度,让姚蘅对他的印象颇好。

临走时,沈墨言忽然说道:“夫人,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沈公子请说。”

“在下近日得了一幅古画,却不知真假,听闻夫人精通书画鉴赏,不知可否请夫人帮忙掌掌眼?”

姚蘅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沈公子过奖了,我不过是略知皮毛而已。不过既然公子盛情相邀,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墨言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那太好了,明日在下便派人来接夫人。”

送走三人后,青萝兴奋地在院子里转圈:“夫人!您看到了吗?那位沈公子对您有意思!”

姚蘅无奈地摇了摇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别瞎起哄。”

“奴婢可没有瞎起哄!”青萝凑到她面前,“夫人,您觉得沈公子怎么样?”

姚蘅想了想,诚实地说:“还不错,是个正人君子。”

“那就好!”青萝拍手笑道,“夫人,您可得把握住机会啊!”

姚蘅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走到葡萄架下,重新拿起那本书,目光却落在了远处天际那一抹晚霞上。

经历了这么多,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单纯的少女了。

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会再轻易交付自己的真心。

但如果……如果真的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出现,她也不介意给自己一个机会。

毕竟,人生还很长。

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去重新学会爱与被爱。

【10】

三个月后,扬州城外,运河畔。

一艘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灯笼,在暮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姚蘅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落日余晖,心中感慨万千。

“在想什么?”一个温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看到沈墨言提着一壶酒,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的景色很美。”姚蘅接过他递来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沈墨言在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是啊,扬州的落日,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过了许久,沈墨言忽然开口:“蘅儿,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姚蘅的心微微一跳,隐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什么事?”

沈墨言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认真而专注:“我想娶你为妻。”

姚蘅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受过伤,对婚姻有所顾虑。”沈墨言继续说道,“我也知道,你并不完全信任我。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的。”

姚蘅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沈公子,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我知道。”沈墨言点头,“婉儿都告诉我了。你曾经嫁过人,受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

“正因为我知道,我才更想娶你。”沈墨言打断她的话,“你经历的那些苦难,没有打倒你,反而让你变得更加坚强。这样的你,值得我用一生去珍惜。”

姚蘅的眼眶微微发热,她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沈公子,你不必为了同情我而……”

“我不是同情你。”沈墨言握住她的手,“我是真心倾慕你。蘅儿,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我在其他女子身上从未见过的——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一种看透世事后的通透。我被你深深吸引了。”

姚蘅抬起头,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心中那道坚固的防线,终于开始松动。

“你……不嫌弃我是个嫁过人的女人?”

“我为什么要嫌弃?”沈墨言笑了,“每个人都有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蘅儿,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在乎你的现在和将来。”

姚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她离开嬴府后,第一次流泪。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

“好。”她轻轻说道,“我答应你。”

沈墨言的眼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蘅儿。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姚蘅靠在沈墨言的肩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

原来,幸福并没有抛弃她。

它只是迟到了几年。

尾声

一年后,扬州城,沈府。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产房的门被推开,沈墨言满脸喜色地冲了出来,对着等在院子里的亲朋好友大声宣布:“生了!生了!是个女儿!”

众人欢呼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产房内,姚蘅虚弱地靠在床头,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蘅儿,辛苦你了。”沈墨言走到床边,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姚蘅笑了笑,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柔声说道:“你看她,多漂亮。”

沈墨言也凑过来看,眼中满是柔情:“像你,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

“我希望她不要像我一样经历那么多磨难。”姚蘅轻声说道,“我希望她能平安快乐地长大,找到一个真心爱她的人,过完幸福的一生。”

“会的。”沈墨言握住她的手,“我们的女儿,一定会幸福的。”

姚蘅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墨言,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姚蘅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我现在会在哪里,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沈墨言将她揽入怀中,柔声说道:“傻瓜,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

姚蘅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充满了踏实和安宁。

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虽然这条路走得艰难,走得曲折,但她最终还是走到了终点。

窗外,春光明媚,百花盛开。

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一段新的故事开始了。

而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已经被她彻底埋葬在了过去。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嬴家的弃妇,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可怜虫。

她是姚蘅,是沈墨言的妻子,是这个孩子的母亲。

她是她自己。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