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850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媒体上一直疯传着一个故事:陈友谅的遗孀被赐给太子朱标的那天夜里,递上了一封足以颠覆大明江山的密信。这种又香艳又权谋的桥段,满足了很多人对宫廷秘闻的幻想。
可真实的历史里,东宫压根就没躺过这么一封密信。如果非要说有,那这封信其实正以一种非常荒诞的方式,装订成册、颁行天下,端端正正摆在洪武年间每一个普通百姓的案头和灶头上。它就是大明帝国至高的法典,《御制大诰》。
一个开国皇帝,干吗非要把自己抢夺战败政敌妻妾这点后宫隐私,写进全国人手一本的普法书里?这封摊开给天下人看的坦白,到底是他的坦荡,还是他一辈子甩不掉的梦魇?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封写进大诰的信背后,朱元璋到底在纠结什么~
东宫惊变
自媒体文章最爱描绘的场景,是深夜东宫里摇曳的烛光。陈友谅那位风华绝代的妾室,含情脉脉又满怀深意地望着皇太子朱标,递上一封写满复仇计划或身世之谜的密信。
在明代的宗法礼制里,朱标的身份非常特殊。他是朱元璋倾尽心血培养的接班人,由宋濂这些儒学大师一手教大,一言一行都得照着儒家圣人的标准来。朱元璋要是把战败对手的妾室赐给自己的嫡长子,在政治上无异于自杀。这既违背了明朝的伦理纲常,在法理上也根本说不通。
大明开国之初,就立下了非常严苛的后宫与婚姻规矩。根据《大明律·户律·婚姻》里妻妾失序一条的规定:
“其民年四十以上无子者,方听娶妾。违者笞四十。”
大明律连普通百姓纳妾都管得这么死,皇室的表率作用更不用说。它的本意就是要用严苛的礼法,把天下人的私德都框进规矩里。朱标是储君,娶妻纳妾有一整套繁琐礼仪,宗人府层层把关,连最后盖个章的程序都马虎不得。
朱标要真在东宫收下这么个特殊女子,等他的就是文官集团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弄不好储君之位都保不住。更要命的是,在朱元璋那套严厉的家庭秩序里,长幼尊卑一丝一毫都不能逾越。所以所谓的东宫送信,不过是后世文人为了迎合市井口味编出来的拙劣谎话。
帝王自白
朱标压根没见过这位女子,那她最后去了哪儿?真相其实更值得玩味。朱元璋攻破武昌、彻底打垮陈友谅之后,真正把陈友谅的妾抱上龙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开国皇帝自己。
这里得多说一句。正史《明史·后妃传》只写了达定妃生下齐王朱榑、潭王朱梓,压根没提她的出身。至于这位达定妃就是陈友谅的妾室,以及她叫阇氏还是达兰这些名字,全都出自《罪惟录》《名山藏》一类明末清初的野史笔记,属于后人的推断,不是正史定论。连朱元璋自己写的《御制大诰》里也只提了句伊妾,没写姓氏。不过,这个推断史学界基本认了。
朱元璋纳她为妃,本来是封建帝王身上稀松平常的事。可朱元璋偏偏是个非常特殊、有点神经质的皇帝。他一边没管住自己的欲望,一边又有非常强烈的道德洁癖。
于是在他亲自撰写、颁行天下的《御制大诰·初编·谕官无作非为》里,我们看到了这位开国皇帝让人瞠目结舌的自我解剖。他写道:
“朕当未定之时,攻城略地,与群雄并驱十有四年余,军中未尝妄将一妇人女子。惟亲下武昌,怒陈友谅擅以兵入境,既破武昌,故有伊妾而归。朕忽然自疑:于斯之为,果色乎?豪乎?智者监之。”
这段话翻成大白话,就是朱元璋在向全国臣民交底:我在群雄争霸的十四年里,军中从没乱碰过一个女人。唯独攻下武昌那回,因为恨陈友谅擅自带兵入境,破城后就把他的妾室带回来了。后来我自己犯起嘀咕,我这么做,到底是好色呢,还是逞英雄呢?明白人自己掂量吧。
一个皇帝,在全民普法的读物里主动抖搂这种私事,把自己那点纠结写进全国强制人手一本的法典里,这种事在整个中国帝王史上都非常罕见。
这既是朱元璋在自我标榜、给自己洗白,想用这种看似坦荡的交底,把抢占对手妾室的污点抹平。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反倒给后世野史留下了最权威、最丰富的素材,让文人们有了无限遐想的空间。
一个战败国女子的低调求活
自媒体笔下,这位陈友谅的遗孀被写成了一个身怀遗腹子、忍辱负重、在深宫里密谋复仇的女人。
真实的达定妃,在洪武后宫里到底过得怎么样?
据《明史》记载,达定妃先后生下齐王朱榑和潭王朱梓,两人都是洪武三年封的王,说明她在后宫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可从朱元璋在《大诰》里流露的那点自我怀疑来看,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压着一层抹不掉的道德阴影。
在那个动不动就剥皮揎草、株连九族的洪武朝,一个战败国的未亡人,能活下来还能生儿育女,本身就需要莫大的智慧。明廷对待战败者的家属,其实有一套冷酷却管用的安置办法。根据《明史·陈友谅传》的记载:
“友谅死,张定边等迎其子理还武昌,立之,改元德寿。……理出降。理至应天,太祖曰:'童子何罪。'府库财物恣理取,旋应天,授爵归德侯。”
陈友谅败亡后,他儿子陈理投降,朱元璋对他说童子何罪,不光让他随便拿府库里的财物,还封他做了归德侯。但没过多久,为了把隐患彻底掐死,朱元璋还是把陈理远远送去了高丽。
在这么个高压环境里,作为陈理庶母的达定妃,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让自己尽量低调。不显山露水,不争宠,不记恨,什么后宫风波都不沾。
在凶险莫测的明初后宫,闭嘴装低调是她保命的唯一法子。那些所谓的复仇计划,对她来说不只是不现实,而是要满门抄斩的灭顶之灾。
烈火焦土
可民间的猎奇心是没有尽头的。既然达定妃在后宫活了下来,野史就非得给她安一个复仇的结局。于是民间传说,达定妃进宫时已经怀了陈友谅的遗腹子,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第八子潭王朱梓。据说朱梓长大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举兵替生父陈友谅报仇,失败后在藩邸自焚。
真实的记载却跟复仇八竿子打不着,是一场由朱元璋晚年疯狂清洗逼出来的彻底绝望。
根据《明史·诸王传》记载:
“潭王梓,太祖第八子。洪武三年封。十八年就籓长沙。梓英敏好学,善属文。……妃于氏,都督显女也。显子琥,初为宁夏指挥。二十三年坐胡惟庸党,显与琥俱坐诛。梓不自安。帝遣使慰谕,且召入见。梓大惧,与妃俱焚死。无子,除其封。”
潭王朱梓英敏好学、善写文章,洪武十八年就藩长沙。他的王妃于氏,是都督于显的女儿。倒霉的是,洪武二十三年,于显的儿子于琥卷进了那场著名的胡惟庸党案被处死,于家满门受到牵连。
远在长沙的潭王朱梓吓坏了。朱元璋听说后,派使者去安抚,还召他进京面圣。可那个动不动就灭门、百官上朝前要先跟家人诀别的年头,朱元璋这一安抚,落在朱梓耳朵里无异于阎王爷的催命符。朱梓极度恐惧,最后拉着王妃于氏,在王府的大火里一起烧死了。
长沙城那场大火,根本不是什么前朝遗脉对朱明王朝的复仇,而是一个被父亲那套铁血手段吓破了胆的年轻皇子,在绝望里的悲惨自毁。
野史把他的死说成替父报仇,既盖住了朱梓作为胡惟庸案受害者的真悲剧,也粉饰了明初那场人人自危的政治风暴。
老达子说
朱元璋一辈子极度自信,也极度想攥紧一切。他用最狠的刑罚整治贪官,连百姓的私事都要拿细碎的法条管起来。最离谱的是,他连自己抢占对手妾室这种事,都要写进全国人手一本的《大诰》,摊开给全天下看,自问一句到底是好色还是逞英雄。他本想靠这份坦荡,立一个无可挑剔的道德形象,把那点污点抹干净。
可他怎么也没料到,历史跟他开了个大玩笑。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传了几百年,反倒被后人发酵成东宫密信、遗腹子复仇的离奇大戏。真相比任何编造都讽刺:在一个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不敢议论朝政的年代,人们只能拿皇帝的后宫八卦当宣泄口,用最热闹的方式去戏弄那个让他们恐惧到骨子里的至高权力。
历史里没有那封密信,也没有什么忍辱负重的复仇女人。只有金陵深夜的冷风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洪武皇帝,对着自己亲手写下的《大诰》,反复咀嚼那句一辈子没找到答案的自问:到底是好色,还是逞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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