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多混淆文明与文化,视器物之精、文辞之盛为世风开化,实则大谬不然。鲍鹏山有言:秦朝的建立是华夏文明的葬礼。此论振聋发聩,世人难悟,皆因未辨二词之本质:文化为外在枝叶,文明为内在根骨;文化是万物之华饰,文明是人心之底线。一字之差,便是古今升降、人性明暗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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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文化者,乃世代累积之器物、文艺、技艺、风物也。清之锦缎精工,胜于秦汉粗布;明清青花瓷釉,巧于上古陶埙;唐诗宋词、明清小说,文采繁富、体裁广博,远超汉魏乐府。凡此种种,皆是文化之迭代精进,技艺日巧、形制日精,然此皆皮肉之盛,无关世道文明之进退。文化可代代增益、岁岁翻新,纵乱世流离,亦有笔墨工艺流传世间。

而文明之道,在于人性之尊严、众生之平等、世道之温度,是对人之权利的敬畏与守护,是祛野蛮、存良善、守对等的世间正道。其兴衰不系于器物精粗,而系于人心善恶、制度宽严、人格尊卑。

观女性境遇,便知文明堕落之迹。先秦两汉,礼教宽和,寡妇改嫁合乎人情,世人不以为非,人性本真得以保全。降至明清,纲常异化,苛礼束人。贞节牌坊成世俗旌表,守节殉夫被奉为美德。《儒林外史》所载王玉辉,竟亲视幼女绝食殉夫,以女死换虚名,视人伦惨剧为无上荣光。更有缠足陋习盛行,以肢体摧残迎合世俗偏见,扭曲人性、禁锢生灵。礼教沦为枷锁,良善归于湮灭,此乃文明之大退步也。

观士大夫风骨,亦见尊严渐失之态。汉唐宋世,君臣相待以礼,庙堂尚有对等之风。君臣同心则共治天下,君轻臣重则各守本心,非大礼不跪拜,论国事可直言。刘备待孔明,始终尊贤重士,无尊卑桎梏。及至明代,廷杖加身,朝堂之上,斯文扫地,肉体折辱、精神摧垮,读书人风骨消磨殆尽。清代更甚,臣工自居奴才,尊卑天悬。一代文宗纪晓岚,直言进谏便被乾隆斥为“倡优戏子,妄议国事”,文坛巨擘竟无议政之权、立身之尊,士人风骨彻底沉沦。

观君臣伦常,更显奴化之深。春秋之时,君臣对等相待,“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仇”,公道自在人心。伍子胥父兄遭楚平王冤杀,便破壁复仇、掘墓鞭尸,世人皆叹其刚烈,无人责其不忠。彼时忠非愚忠,义非盲从,人格平等、恩怨分明。自秦以降,皇权日炽,专制日严。至明清定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纵使无辜赐死,亦需叩谢皇恩、三呼万岁。天下苍生,渐成帝王私产;世间万民,沦为皇权附庸。

纵观千年变局,文化代代繁盛,而文明步步沉沦。秦立专制之制,开皇权独断之先河,自此千年流转,不过是皇权层层加固、专制步步收紧之过程。农人渐失自由而成依附之民,士人尽弃风骨而为庙堂之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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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知:文化可愈积愈繁,文明却可由明入暗。器物之盛、文辞之美,终是浮华表象;人性之尊、众生之平等,方为文明千古不灭之真谛。辨此二者,方知华夏千年兴衰之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