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泡

儿子嘴里的白泡,是我先发现的。

那天早上他刷牙,含着满嘴泡沫冲我笑,牙膏沫从嘴角淌下来,他伸出舌头去舔,舌尖上有一小团白色的东西,像黏在舌面上的一粒糯米。我喊他张大嘴,用手电筒照了照,舌根靠近喉咙的地方,有个米粒大小的白点,周围一圈红晕,典型的溃疡初期症状。

"又上火了吧?"我关了手电,"昨晚偷吃薯片了?"

儿子五岁,叫点点,摇头的时候两个酒窝若隐若现:"没有。是苦的。"

"什么苦的?"

"那个白白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舔上去是苦的。"

我没太在意。小孩嘴里长溃疡太常见了,维生素缺乏、免疫力波动、不小心咬到,原因能列出一长串。我在药店买了西瓜霜喷剂,晚上临睡前给点点喷了一次。他皱着鼻子说好难闻,像墙皮的味道。我捏着他的脸蛋开玩笑,说明天就好了,好了带你吃冰淇淋。

第二天那个白泡还在,而且似乎大了一点点。点点说吃东西的时候有点疼,尤其碰到热的。我换了更温和的口腔溃疡贴,剪成小片贴上去,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像嘴巴里贴了块创可贴。

第三天溃疡贴被口水泡掉了,底下的白泡已经发展到绿豆那么大。边缘不清晰了,隐隐发暗,像某种正在腐烂的水果内部。点点开始挑食,平时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只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但精神还好,该玩玩该闹闹,在客厅里骑着他的扭扭车从这头冲到那头,嘴里呜呜地配音效。

我跟他妈商量。他妈在电话里说:"溃疡都三四天了没好,去看看吧。挂口腔科还是儿科?"

"口腔科吧,专科对路一点。"

我们在手机上挂了市三医院口腔科的号,普通门诊,排到周五下午。那是个阴天,点点穿着蓝色条纹T恤,在医院大厅里东张西望。他对医院不陌生,两岁时得过肺炎住过一周院,对抽血和打针有深刻的恐惧。排队的时候他一直攥着我的手指,手心有点潮。

叫到号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坐诊的是个中年女医生,短发,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很疲惫的眼睛。她让点点张大嘴,拿压舌板按着他的舌头,用检查灯照着看了几秒。

我突然注意到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大概不到一秒钟,但她的手悬在点点嘴巴上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往前。然后她松开压舌板,坐直了身子,把检查灯关掉。

"多大了?"她问,但问的是我。

"五岁。"

"这个白泡长了几天?"

"四天吧……差不多。"

她又看了点点一眼,这次不是看嘴巴,是看他的脸。视线在他脸颊、耳朵、脖子那里滑过,像在找什么东西。点点被她看得有点紧张,往我身边缩了缩。

"你们先出去等一下,"医生说,"把号转到隔壁诊室,那边有专家。"

"专家?是什么问题,严重吗?"我的心突然提了一下,像电梯失重的那一瞬间。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这一系列动作似乎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组织语言的时间。最后她说:"我建议你们去挂血液科。"

"血液科?"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巴里的泡,跟血液有什么关系?"

"也可能是别的问题,"她说,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但稳妥起见,让专科医生看一下比较好。血液科在门诊三楼,现在过去还来得及,我帮你们把单子开了。"

她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了。打印机吱吱嘎嘎地吐出一张转诊单,她把单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碘伏痕迹。

"血液科,"她又重复了一遍,"赶紧去。"

楼道里的灯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点点牵着我的手走,步子小小的,在瓷砖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他问我:"爸爸,是不是我的嘴巴很严重?"

"不严重,"我说,"换个医生再看看。"

"那个阿姨好像很着急。"

"没有,她就是……下班了,着急下班。"

电梯到了三楼,血液科在走廊尽头。这层楼和一楼的口腔科完全不同,安静得过分。走廊两边的候诊椅上坐着人,老人居多,还有几个光头的小孩,戴着口罩,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芦柴棒。一个妈妈抱着孩子坐在窗边,孩子睡着了,脑袋歪在她肩上,后脑勺的头发稀稀拉拉的,能看到头皮。

点点攥紧了我的手。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光头小孩身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很小声地问我:"爸爸,他们是生什么病了?"

我蹲下来挡住他的视线,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我。"不知道,"我说,"每个人生什么病,只有医生知道。你待会儿进去张嘴让医生看看就好了,很快就走了。"

他没有再问,但我看见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五岁的孩子已经会对比了,他一定在看那些孩子的头发,看他们胳膊上的留置针,看他自己的手背。他的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还带着婴儿肥,五个小窝排成一排。

血液科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师,拿着我们的转诊单翻了翻。"陈主任马上来,你们先进来吧。"

诊室比口腔科的大一些,墙上贴着造血干细胞捐献的宣传画。我让点点坐在检查床上,他两条腿晃来晃去,鞋底碰着床沿发出轻轻的嗒嗒声。我把手机给他玩,他打开一个拼图游戏,手指戳着屏幕,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

陈主任来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他接过转诊单看了一眼,然后戴上手套,走到点点面前。

"小朋友,把嘴张开,啊——"

点点听话地张开嘴。陈主任用检查灯照了照,和口腔科医生一样,他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关灯,而是凑得更近了,皱着眉看了足足十几秒钟。

然后他松开压舌板,直起身子,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医疗垃圾桶里。动作很慢,很稳。我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突然觉得这个诊室里的空气变稠了,变得很难呼吸。

"这个白泡,"陈主任开口了,声音很平,"看起来不像常见的口腔溃疡。溃疡一般边界清楚,表面有黄色假膜,周围有充血。你儿子的这个,边界模糊,基底发暗,而且位置太靠后了,舌根淋巴组织丰富的地方。"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在问。

"先做个血常规吧,很快。"他已经在电脑上开单子了,"抽完血等四十分钟出结果,拿过来我看。"

"但是……会是什么?"

陈主任转过椅子面对我。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一刻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疲倦,那种看过太多病人之后累积起来的、沉甸甸的疲倦。

"嘴巴里的白泡,"他说,"如果排除了感染和外伤,通常我们考虑三类:免疫性的、营养性的,还有……血液性的。口腔溃疡是表面现象,有时底下有更根本的原因。你们先做检查,做完再说。"

他刻意避开了具体病名,但"血液性"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钉子被慢慢敲进去。我想起走廊上那些光头的小孩,想起那个妈妈怀里沉睡的孩子,后脑勺稀疏的头发。我想起点点的那个白泡,绿豆大小,边缘模糊,舔上去是苦的。

抽血的地方在走廊另一头。点点坐在抽血台上,把左胳膊伸出去,手指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护士找血管的时候他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没掉下来。针头扎进去的那一下他哆嗦了一下,像被蜜蜂蜇了,但还是没哭。

我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说好了好了没事了。他的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爸爸,我不喜欢这里。"

"很快就走了,"我说,但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还有几分可信,"很快。"

等结果的四十分钟里,我带着点点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转了一圈。花圃里种着月季,红色的开得正好。点点蹲在花坛边上研究一只蜗牛,用树枝轻轻碰它的触角,蜗牛缩回去,他咯咯地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乌黑浓密的,还带一点天然的卷。

四十分钟后我们去自助打印机取了报告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我扫了一眼,大部分看不懂。但有几个指标后面印着朝上的箭头,白细胞、淋巴细胞、单核细胞,都高出了正常范围。还有一个指标,幼稚细胞,百分比那一栏写着4%。

我不懂什么叫幼稚细胞。但那个词让我心里凉了一下。

陈主任看了报告单,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把单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像多翻一遍就能翻出不同的结果来。然后他把单子放下,看着我,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住院吧,"他说,"我今天就开住院单。骨髓穿刺要尽快做。"

"是白血病吗?"我听见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陈主任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看点点——点点正低着头玩手机游戏,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手指戳着屏幕上的小兔子,嘴里发出"砰砰砰"的配音——然后他转回来,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不管是与不是,我们都得尽快弄清楚。"

窗外天快黑了,医院对面商场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红红绿绿的。点点从游戏里抬起头,指着窗外说:"爸爸你看,那个灯会变颜色。"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霓虹灯正在从蓝色变成紫色,又变成粉色。映在点点眼睛里,他的瞳孔变成了一小片彩色的湖泊。

我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软软的,带着下午阳光晒过的温热。然后我拿起那张住院单,纸张的边缘割了一下我的指尖,我感觉到疼,但那种疼是遥远的、隔着一层什么的。

像有人在对岸朝我扔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