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在堵车的高架桥上,手心出汗,呼吸急促,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我得下车,我必须下车”。你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在逃什么,只是那股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所有理智。你以为是危险逼近,但其实,只是恐惧在骗你。
我经历过一段日子,每一天都在和这样的身体信号打交道。一天会有好几次,心跳猛然加速,胸口压着一块巨石,世界好像突然缩小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你能做的事情变少了,能去的地方变窄了,生活半径被恐慌一厘米一厘米地蚕食。那段时间,我不仅随身带着创伤留下的应激反应,还被诊断出一种叫“双眼视觉功能障碍”的问题——它会引发视觉上的迷失感,而这种迷失感,又会直接触发恐慌发作。可怕的地方在于,我根本分辨不出,我到底是在对创伤做反应,还是对视觉障碍做反应,或者两者都在同时折磨我。那种发作的感受,是完全一样的。
情况最糟的那个周末,我试着去寻求住院治疗,却被不止一家机构拒绝了。你能想象吗?当你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伸出手,对方看了看你,说“我们这收不了你”。后来我去见了我的精神科医生,她给我开了一种药,让我终于能睡上一个整觉。持续数月的睡眠剥夺,已经把我和我身边的人都快逼疯了。我把药和晚饭一起吃,因为它隔天早上会让我昏沉得厉害,我需要给身体足够的时间把它代谢掉。但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除了拥有一天比一天踏实的睡眠之外,我发现第二天,在服药后的八到十二个小时里,我的身体居然无法被推升到恐慌发作那个临界点。我会察觉到触发器被按下了,我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紧张在身体里蔓延,但它就是冲不上去。那种感觉仍然很不舒服,但它不再能击垮我了。
那个被药物托住的缓冲期,让我第一次有机会去“处理”那些触发器,而不是仅仅在它们面前勉强存活。就在那段时间,我偶然看到一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醒了我。那句话是这么说的:焦虑,只是恐惧,不是危险。作为一个从事心理治疗工作的人,我几乎是在瞬间就理解了这句话的真意,然后我对自己涌起一股恼怒——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想明白这件事?对我自己,也对我的来访者。真正身处危险的时候,你的身体会进入战斗或逃跑反应,你会采取具体行动让自己脱离险境。但焦虑和恐慌,却是你的大脑在用恐惧给自己盖了一座牢房。尤其在创伤后应激障碍里,是你当下现实中的某个线索,在提醒你过去经历过的危险,可是此刻,危险并不在场。创伤作为一种保护机制,训练了你的大脑,让它学会在危险真正抵达之前就拉响警报。
这在你处于不安全的环境里时,是一种很高效的适应能力。可一旦你终于安全了,你的大脑却依然在自顾自地鸣笛不止。康复的真正起点,不是你终于说服自己“危险永远不存在”,而是你开始帮助自己的神经系统,学会分辨记忆和现实之间的那道边界。这个领悟,成了我走出来的路标。有一次我坐在车里,如果没有药物的作用,那本来会是一次彻彻底底的恐慌发作。但那天,在那种被压低的震荡感里,我居然能够冷静地去辨识,我的大脑认为自己需要保护我免受什么伤害。我知道,从长期的心理治疗里我已经摸清了自己的触发点:被观察的感觉,和被束缚的感觉。当时路上车流慢了下来——啊,对,我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可是等等,我其实并没有真的被困住。如果真的有危险出现——
这就是那道缝隙。恐惧在嘶吼,而你终于可以安静地看一眼周围,发现危险并不在场。康复不是把警报器拆掉,而是你学会了在警报响起时,先走到窗边看一看,而不是立刻蜷缩在角落里等待毁灭。很多人把焦虑当成一个需要被消灭的敌人,但或许它不是敌人,它只是一个过度尽责的守卫,在空旷的城堡里依然紧握着长矛。你不需要感激它,但你可以告诉它:现在没有敌兵,你可以稍微,稍微把矛放下来一点点。
那些让你无法出门、无法社交、无法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很可能都不是危险本身。它们只是恐惧,穿着危险的外衣,在你的神经系统里反复彩排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灾难。而你能做的,就是在下一次彩排开场的时候,认出那件外衣是旧的,是过去留下的,它和你此刻所在的房间,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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