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散场是晚上十一点。

我蹲在客厅茶几前拆红包,手一直在抖。

不是激动的抖,是累的抖,还有怕的抖。

我妈给的红包在最上面,六千六,红纸包得四四方方,四个角用胶水粘得严丝合缝。我拆的时候手一哆嗦,红纸撕破了,露出里面崭新的连号钞票,一股子樟脑丸味儿——我妈把钱藏在柜子里大半年,就等着这一天。

旁边摞着的红包还都没来得及拆,堆得像小山一样。我一个个拿起来掂分量,心里默默算账。

彩礼十八万八,改口费两万,酒席二十八桌,一桌没剩。烟酒糖茶、婚车装饰、司仪摄像、伴娘伴郎的红包,再加上新房装修尾款,算下来四十二万出头。

这四十二万里头,有十二万是借的。

我小舅那边拿了五万,说好年底还。我发小周胖子借了三万,他老婆脸色当时就不好看。剩下四万是我信用卡套的现,分十二期,每个月要还三千四。加上小舅那边的利息,我每个月光还债就得填进去六千七。

六千七是什么概念。

我在物流公司开叉车,一个月到手七千二。老婆在商场卖化妆品,底薪两千八加提成,好的时候四千出头。

俩人加一起一万出头,还完债剩三千多。水电物业燃气六百,俩人吃饭怎么省也得一千五,话费网费交通费再刨去五百,一个月到头兜里能剩个三四百。

这还没算人情往来、头疼脑热、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我蹲在那儿越算越清醒,后背的汗把衬衫溻透了。衬衫是租的,明天得还,弄脏了得另加五十块清洗费。

我把衬衫脱了,光着膀子继续拆红包。

客厅里到处是婚礼剩下的东西。墙角堆着没喝完的白酒箱子,茶几底下塞满了喜糖盒子,沙发上扔着老婆换下来的敬酒服,大红色,亮片掉了一地。电视柜上摆着两家父母的合照,我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他掏了八万块棺材本给我凑首付,到现在还住在老家漏雨的瓦房里。

我想着这些账,胃里一阵阵发紧。

就在这时候,老婆手机亮了。

她手机搁在茶几边上,屏幕朝上,微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扫了一眼。

备注名:阿哲。

消息内容就五个字:老地方等你。

后面还跟了个表情,一只猫缩在被窝里眨眼睛。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几秒。

然后我看见老婆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盘着新娘髻,脸上的妆没卸,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她眼睛突然亮了。

那种亮法我形容不出来。就是整个人一下子被点亮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手指飞快地打字回消息,那个专注劲儿、那个高兴劲儿,比白天交换戒指的时候开心十倍不止。

白天在台上,司仪让她给我戴戒指,她面无表情地套上去,眼睛都没看我。

司仪还打圆场说新娘子害羞。

现在想想,那不是害羞。

她回完消息抬起头,看见我蹲在地上拆红包,光着膀子,面前摊了一堆账本和钞票。她皱了下眉头,转身走进卧室。

我以为她去换睡衣。

结果她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愣住了。

她换了一件吊带裙。黑色的,丝绸料子,领口开得很低,裙摆刚过大腿根。这件裙子我从来没见过。我们谈恋爱两年,她衣柜里每一件衣服我都认识,这件不是她平时会买的风格。

她还重新化了妆。口红涂的是那种很艳的红色,眼线拉得很长,头发散下来,发胶的硬块洗掉了,变成大波浪卷。

最关键的是,她喷了香水。

那股味道飘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瓶范思哲,那瓶是我去年情人节送的,味道偏甜。这瓶是一股很浓的麝香味,带点木质调,闻起来像酒店大堂的味道。

我站起来问她:你这是要去哪儿。

她对着玄关镜子抿了抿嘴唇,头也不回地说:阿哲心情不好,我去陪他喝两杯,一会儿就回来。

我嗓子眼发紧: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表情有点不耐烦:我知道啊,婚礼不都结束了吗,亲戚也送走了,你还想干嘛。

还想干嘛。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茶几上还摊着那一堆账本,我妈的红包皮撕破了扔在旁边,我爸的八万块棺材本变成了这套房子的瓷砖和墙面。我为了凑这场婚礼,吃了三个月馒头夹咸菜,中午在单位食堂只打一个素菜,同事问我减肥呢,我笑笑没吭声。

这些她都不知道。

或者说她压根没注意过。

我挡在门口说:今天不能去。

她拎着包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不耐烦。就是那种“你怎么这么麻烦”的不耐烦。

她伸手推我胳膊,想把我从门口拨开。

那一下推得不重,但是那个动作,像推开一个挡路的陌生人。

我纹丝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力气,指甲掐进我胳膊肉里。

我还是没动。

她啧了一声,侧过身子从我旁边挤过去,肩膀擦过我的胸口,吊带裙的丝绸料子冰凉滑腻。她拉开门,高跟鞋踩在楼道地砖上,咔嗒咔嗒咔嗒,声音越来越远。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光着膀子,胳膊上留着她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整个人陷在黑暗里,闻着她留下的那股麝香味,胃里翻江倒海。

我慢慢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二手的,我们为了省钱,在闲鱼上淘的,前任房主是个老太太,沙发垫子上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膏药味儿。

婚床上的龙凤被是我妈亲手缝的。她眼睛老花了,针脚缝得歪歪扭扭,被面上绣的凤凰有一只翅膀比另一只短一截,我妈为这事儿念叨了好几天,说丢人了。

床头贴的喜字还没干透,浆糊是我爸调的,他说老家的规矩,喜字得新郎自己贴,别人替不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烟灰掉在茶几上,落在我妈那个撕破的红包旁边。

抽到第四根的时候,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她的枕头拿起来,扔到了地上。

枕头是陪嫁带来的,枕套大红色,绣着鸳鸯。我妈说这叫鸳鸯枕,夫妻一人一个,不能混着用。

我盯着地上那个枕头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

我又看了一眼微信。

她没给我发任何消息。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阿哲。

这个人我见过两次。一次是我和老婆谈恋爱半年的时候,她带我去一个饭局,阿哲也在,高高瘦瘦的,戴个黑框眼镜,整晚都在跟我老婆聊一些我听不懂的话题,什么独立音乐、什么小众电影。我坐在旁边插不上嘴,只能闷头吃菜。

第二次是我们领证前一周,我老婆说去跟朋友吃饭,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味和那股麝香味。我问她跟谁喝的,她说阿哲失恋了,她去安慰一下。我当时心里不舒服,但没说什么,想着马上要领证了,别吵架。

现在想想,我真他妈是个傻子。

我点开阿哲的朋友圈,翻了几条。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酒吧的照片,配文:有些话只能跟懂的人说。我老婆在底下评论:等我忙完这阵。

忙完这阵。

指的是婚礼这阵。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老婆的微信。

她手机密码我知道,是她生日。我以前从来不看她的聊天记录,我觉得两口子之间得有点信任。

但今晚不一样。

我输入密码,手机解锁了。

我点开她和阿哲的对话框。

最新的消息是她发的:我出来了,二十分钟到。

阿哲回:老地方等你,被窝暖好了。

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往上翻。

翻到我们领证前一天晚上的记录。

阿哲发了一句:等婚礼结束,你就能好好陪我了。

她回:嗯,再忍几天。

阿哲发:你嫁给他图啥啊,图他开叉车?

她回:别说了。

阿哲发:我就问你,你爱他吗。

她没回这条。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句:早点睡吧,后天我就嫁人了。

阿哲回:我知道你是被家里逼的。

她回了一个嗯字。

就一个字。

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继续往上翻。

翻到两个月前,我们定亲那天晚上。

她给阿哲发:彩礼谈好了,十八万八。

阿哲回:这么多,他家拿得出来吗。

她回:借呗,反正不是我借。

阿哲回:你倒是想得开。

她回:我想不开能怎么办,我妈寻死觅活的,我爸血压都上来了,我不嫁他,我们家在村里抬不起头。

阿哲回:你就不怕我吃醋。

她回了一长串亲亲的表情,然后说: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我手开始剧烈地抖。

比刚才算账的时候抖得厉害十倍。

我继续往上翻,翻到半年前,翻到一年前,翻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原来他们一直没断过。

这个阿哲不是什么男闺蜜

是她前男友。

俩人大学谈了四年,同居三年,毕业后因为她家里嫌男方穷、没正经工作,硬给拆散了。她家里给她安排了相亲,相到了我。

我在物流公司开叉车,稳定,有五险一金,老家有宅基地,父母老实本分,在村里名声好。

她家里觉得我靠谱。

她觉得我合适。

仅仅是合适。

聊天记录里,她跟阿哲说过一句话:他就是个老实人,对我挺好的,跟他过日子踏实,就是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眼睛里。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昏黄,照着一排垃圾桶。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野猫从绿化带窜过去。

我站在窗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慢慢转过头,看向卧室里的衣柜。

衣柜是我们一起去家具城挑的,三开门,白色烤漆,花了两千六。她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二,我的衣服挤在角落里。

我走过去,打开柜门。

她的婚纱挂在最外面。

婚纱是租的,租金八百,押金两千。明天得还回去,弄坏了得赔。

我伸手摸了摸婚纱的裙摆,纱料硬邦邦的,喷了定型剂。

然后我一把把婚纱扯了下来。

婚纱的裙摆硬邦邦的,攥在手里像攥了一把铁丝。

我扯下来的时候,挂钩崩断了三个,白色的塑料碎片弹到地板上,蹦了两下滚进床底下。裙摆拖地的部分沾了婚礼当天踩的灰,还有一小块红酒渍,是敬酒时她表姐不小心泼上去的。

她当时脸就黑了,拉着裙摆去卫生间擦了半天,我站在包厢门口等她,听见她跟伴娘嘀咕了一句:租的婚纱就是晦气。

现在这件晦气的婚纱被我团成一团,抱在怀里。

我抱着它走到客厅,路过茶几的时候瞥了一眼那堆红包。我妈的六千六还摊在那儿,钞票散开了,像一把扇子铺在桌上。我突然想起我妈给我红包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累的,是她帕金森的症状又重了。她为了缝那床龙凤被,手抖得穿不上针,让我爸帮着穿了十几次。

我站在客厅中央,抱着那团婚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脑子是懵的,但手在动。

我走到玄关,把门推开。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打在地砖上。我弯下腰,把婚纱搁在门口,然后转身回去。

第二个拿出来的是她的陪嫁被褥。

六床被子,两床褥子,全是她妈找村里弹棉花的老手艺人打的。被面是大红色绸缎,绣着百子图、龙凤呈祥,还有一床绣的是花开富贵。她妈送嫁那天跟我妈说,这些被子是她攒了三年棉花才凑齐的,弹花匠的工钱涨了三回,她咬牙没还价。

我把第一床被子抱起来,绸缎面滑溜溜的,抱在怀里直往下出溜。

抱到门口的时候,被子角拖在地上,沾了楼道里的灰。我没管,搁在婚纱旁边,又回去抱第二床。

来来回回跑了六趟。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光着的上身黏糊糊的,胳膊被被子磨得发红。

抱完被子,我站在卧室里喘气。

衣柜门大敞着,里面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挂得整整齐齐。有件驼色大衣,去年冬天买的,花了三千二,她刷的我的信用卡,分六期还到现在还剩两期。买的时候她说商场年终大促,错过就没了。我那会儿刚发工资,七千二到手还没捂热乎,转手就给她还了卡账。

我把驼色大衣摘下来,衣架啪地弹回去,在衣柜里晃荡。

然后是羽绒服、风衣、连衣裙、牛仔裤、毛衣、衬衫。我一件一件往外抱,抱了七八趟,胳膊开始发酸。她衣服太多了,多到我有点抱不动。我们谈恋爱两年,我给她买的衣服占了一半,另一半是她自己买的。

我自己的衣服缩在衣柜角落里,一个季度就那三四件来回换。去年过年我买了一件棉袄,一百八,穿到现在袖口磨破了还没舍得扔。

我把她最后一件T恤拽出来的时候,衣柜里空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空间里,我的衣服孤零零挂着,像一排没人要的旧货。

然后我拉开她梳妆台的抽屉。

化妆品一瓶一瓶往外拿。SK-II的神仙水,七百多一瓶,她买的时候说同事都在用,她不用显得掉价。雅诗兰黛的精华液,八百多。兰蔻的眼霜,五百多。还有一堆我说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有的标签是英文,有的标签是日文。

我把这些瓶瓶罐罐捧在手里,走到门口,蹲下来,一个一个码在被子旁边。

码完化妆品,我回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红色的锦盒。

我打开,是她妈给的金镯子。

周大福的,二十八克,按当时的金价算下来一万出头。她妈在婚礼上亲手给她戴上,眼圈红红的,说这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一样,让她好好收着。

我把金镯子从锦盒里拿出来,沉甸甸的,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握在手心里,冰凉。

我把它放回锦盒,盖上盖子,搁在化妆品旁边。

然后是她的包。

六个包,三个是我买的,三个是她自己买的。最贵的那个是蔻驰,去年她生日我送的,花了四千二,刷的信用卡,分了十二期。送她的时候她拆开看了一眼,说颜色不太对,她想要的是另一个色号。我说那你拿去换,她说算了,换来换去麻烦。

她背过一次,就再也没碰过。

我把六个包一个一个拎到门口,蔻驰的包带子从门框上蹭过去,皮革刮了一道白印子。

然后是她的鞋子。

高跟鞋、平底鞋、运动鞋、靴子,鞋柜里塞得满满当当。我蹲下来一双一双往外拿,鞋底磕在地砖上咔咔响。有一双红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两根筷子,鞋面是漆皮的,亮得反光。

这双鞋我认得。

就是她今晚穿出去的那双的同款不同色。今晚那双是黑色的,这双是红色的。

我把红色高跟鞋拎起来,鞋跟朝上,看着像两根断掉的骨头。

拿完鞋子,门口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婚纱、被子、衣服、化妆品、金镯子、包、鞋子,全堆在楼道里,堵住了大半条走廊。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打在这堆东西上,红的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像一堆花花绿绿的垃圾。

我站在门口,光着膀子,浑身是汗,胳膊上还留着她指甲掐的红印子。

楼道里有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我弯腰,把最上面的红色高跟鞋拿起来。

转身走到楼道窗户前。

窗户开着半扇,外面是小区的绿化带,种了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冬青丛再往外是一条人行道,人行道过去是小区的主路,路边停了一排车。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路灯黄澄澄的。

我攥着那只高跟鞋,胳膊一甩,把它扔出了窗外。

鞋子在空中翻了两圈,鞋跟朝上,栽进了冬青丛里,咚的一声闷响。

我又拿起另一只,也扔了下去。

然后是她的运动鞋、平底鞋、靴子。

一双一双往外扔,砸在冬青丛里、砸在人行道上、砸在路边的车顶上。有一双靴子砸中了一辆白色轿车的引擎盖,车子报警器呜呜叫起来,在凌晨四点半的小区里格外刺耳。

我没停。

扔完鞋子,我回去抱被子。

第一床百子图绸缎被,我抱到窗前,使劲推出去。被子在空中散开,像一朵大红的花,飘飘悠悠落下去,盖在了冬青丛上。

第二床龙凤呈祥,扔下去挂在了一棵桂花树的枝丫上,被面在风里抖抖索索。

第三床花开富贵,直接掉在了人行道上,摊成一大片。

六床被子扔完,楼下的草坪、冬青丛、人行道上铺满了大红色的绸缎,远远看去像办了一场露天喜事。

我开始扔衣服。

驼色大衣扔下去,挂在了桂花树上。羽绒服扔下去,鼓鼓囊囊滚到路边。她的连衣裙、牛仔裤、毛衣一件一件飞出去,有的挂在树杈上,有的掉在草坪里,有的铺在人行道上。

扔到那件黑色吊带裙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就是她今晚穿走的那件的同款。原来她早就有这件衣服,只是从来没在我面前穿过。

我把吊带裙揉成一团,狠狠甩了出去。

裙子太轻,飘不远,落在二楼人家的空调外机上,挂在那儿晃荡。

化妆品瓶子扔下去的声音最响。神仙水的玻璃瓶砸在人行道上,啪地碎了,液体溅了一地。雅诗兰黛的瓶子滚到路边,撞在马路牙子上,也碎了。兰蔻的眼霜小瓶子掉进冬青丛里,找都找不到。

扔到金镯子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锦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想起她妈在婚礼上给她戴镯子时那个表情,眼圈红着,手抖着,说这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

我咬了咬牙,把锦盒搁在了窗台上。

没扔。

然后我回去拿她的包。

蔻驰的包第一个扔下去,皮包砸在地上闷响一声,拉链摔开了,里面掉出来一管口红,滚到路边下水道盖子边上。

其他五个包也跟着下去了。

最后是那件婚纱。

我抱着婚纱走到窗前,楼下已经铺了一大片东西,红红绿绿白白,在路灯底下像一幅乱七八糟的画。

婚纱的裙摆很长,我抱在怀里拖到了地上。

我把它举起来,用尽全力扔了出去。

婚纱在空中展开,白色的纱裙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巨大的人形,飘飘荡荡往下落。它挂在了桂花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裙摆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像一个人吊在树上。

我站在窗前,大口大口喘气。

这时候声控灯灭了,我整个人陷在黑暗里。

楼下传来动静。

有人开窗户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听见楼下王姨的声音:这是咋了?

又听见一个男的的声音:谁家大半夜扔东西?

然后是更多窗户打开的声音。

声控灯又亮了,不知道是被谁家的动静激活的。

我退回房间里,把门虚掩上。

走到茶几前,拿起烟盒,里面还剩三根烟。我抽出一根点上,手还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烟雾吸进肺里,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堆红包和账本。

她手机还搁在茶几上,屏幕黑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没给我发任何消息。

从她出门到现在,五个小时了,一个字都没有。

我打开她和阿哲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我出来了,二十分钟到。

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

现在已经凌晨四点半。

五个小时,她没问过我一句。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烟抽完一根,我又点了一根。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天开始亮了。

窗外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白。路灯灭了,桂花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挂在树上的婚纱被晨光照得发白。

楼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多了。

我听见王姨的大嗓门:哎哟喂,这是被子吧,这绣的百子图,正经的好棉花打的。

又听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这衣裳都新的,吊牌还在上头呢。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车顶上这靴子谁的,把我车砸了个坑。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烟抽完了,我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王姨端着碗胡辣汤站在那儿,仰头往我家窗户看。她旁边站着三楼的李婶,手里提着买菜的布袋。还有对门的老张,穿着睡衣拖鞋,蹲在地上翻那堆衣服。

我听见王姨跟李婶说:昨儿才放的炮,今儿就……

后半句声音压低了,听不清。

但我猜得到她说什么。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不是老婆打来的。

是她妈。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

屏幕上显示“丈母娘”三个字,来电头像还是婚礼那天拍的,她妈穿着紫红色的旗袍,胸花别得端端正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打了三遍。

我都没接。

不是不敢接,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告诉她你闺女新婚夜跑去找前男友了?告诉她那十八万八的彩礼是你闺女跟人聊天时说的“反正不是我借”?告诉她你亲手缝的百子图被子现在挂在桂花树上,你给的金镯子我搁在窗台上没扔,算是我对你最后的尊重?

这些话我一句都说不出口。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

还是她妈。

我盯着那个绿色的接听键,手指头悬在上面,悬了好几秒。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嗡嗡声闷在桌面上,像一只被扣在杯子里的苍蝇。

响了很久。

终于安静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亮透了。楼下的场面比刚才更热闹,围了十几个人。王姨的胡辣汤喝完了,碗搁在冬青丛边上,她叉着腰仰头往上看,正好跟我对上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但没退多远,又站住了。

躲什么呢。该被看笑话的人不是我。

这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动静。高跟鞋踩地砖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急急的,乱乱的,不像昨晚出门时那么稳。

我认得那个节奏。

是她。

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口停住了。

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门被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还穿着昨晚那件黑色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男人的牛仔夹克。夹克太大了,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指尖,领口露出来的锁骨上有一小块红印,不是指甲掐的那种,是别的东西。

她头发乱了,大波浪卷变成了乱草窝。脸上的妆花了,眼线晕开,黑乎乎的一圈糊在下眼皮上。

她看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楼道,又看了一眼虚掩的门,然后一脚把门踹开。

“我东西呢?”

她的声音劈了,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我站在客厅中间,光着膀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楼下。”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

她愣了一秒,然后冲到窗户边上往下看。

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转过身来,脸扭曲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疯了?!”

她冲过来,扬手就要扇我耳光。

我一把攥住她手腕。

她手腕很细,攥在手里像攥一根树枝。我稍微用了点力,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疼,嘴咧了一下。

“你放开我!”

我放了。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衣柜上,衣柜门哐当一声响。

她靠着衣柜,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着我,里面全是红血丝。

“你知道那被子多少钱吗?那是我妈攒了三年棉花打的!那大衣三千多!那包四千多!你全给我扔了?你他妈全给我扔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尖得刺耳。

我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

啪嗒。

没打着。

啪嗒。

还是没打着。

我把打火机扔在茶几上,把那根没点的烟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一边。

然后我看着她。

“你昨晚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我说了,阿哲心情不好,我陪他——”

“我问你昨晚在哪儿。”

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不说话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来,那个表情我见过。每次她心虚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下巴抬得越高,心里越虚。

“你穿的那件牛仔夹克是谁的。”

我又问。

她下意识拽了一下夹克的领子,往脖子上遮了遮。

但是遮不住那块红印。

“阿哲借我的,我冷。”

“冷。”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冷,所以你新婚夜跑去前男友家,穿着他的衣服回来。你冷,所以五个小时一个字没给我发。你冷,所以领证前一天你跟他说‘再忍几天’。你冷,所以定亲那天晚上你跟他说‘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她脸色变了。

不是变红,是变白。

白得跟墙壁一样。

“你翻我手机?”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不是道歉,不是心虚。

是质问我翻了她的手机。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愧疚,哪怕一点点。

没有。

一点都没有。

只有愤怒,只有被揭穿的恼羞成怒。

“对,我翻了。”我说,“你手机密码是你生日,我输了就开了。聊天记录我全看了,从咱俩认识那天到昨晚你出门,一条没落。”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她突然炸了。

“你凭什么翻我手机?!你这是侵犯隐私你懂不懂?!我跟阿哲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我认识你之前的事!我心里有别人怎么了?我嫁给你了还不够吗?你还要怎么样?!”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头戳着我的鼻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找他吗?因为你太没意思了!跟你过日子就是一潭死水!你除了上班就是算账,你除了省钱就是还债,你跟我说过一句好听的话吗?你给我买过一件像样的礼物吗?蔻驰那个包颜色都不对,你买之前问过我吗?你什么都不懂!阿哲懂我,他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站在那里,让她戳着我的鼻子骂。

一个字没回。

不是不敢回。

是我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她骂完了,大口大口喘气,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走到茶几前,拿起她的手机,递给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认。我没意思,我不懂你,我买包不问颜色。但你漏了一件事。”

她接过手机,瞪着我。

“什么事。”

“你嫁我之前,是你自己点的头。没人拿刀架你脖子上。你妈逼你,你爸血压高,你怕在村里抬不起头,这些是你的事。你既然点了头,你既然说了‘我愿意’,你既然戴了我的戒指,你既然收了我家十八万八的彩礼,那你就得把这场婚姻当回事。”

我停了一下。

“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把我当傻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

“新婚夜你去找前男友,这事没有中间地带。你哪怕跟他什么都没干,你只要进了那个门,你就踩断了这场婚姻的底线。更何况你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下意识又拽了一下夹克领子。

那块红印露出来更多了。

“我不是你养的备胎,也不是你家拿来糊弄村里人的道具。我是个人。我有尊严。我爸掏了八万块棺材本给我凑首付,我妈手抖得穿不上针还给你缝龙凤被,他们掏心掏肺对你,你对得起他们吗?”

她眼圈红了。

但我不确定那眼泪是真的还是演的。

“你现在下楼,把你那些东西捡回来。被子、衣服、鞋、包、化妆品,一件一件捡。然后咱俩去民政局。”

她愣住了。

“去民政局干嘛?”

“离婚。”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后悔,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一直勒在脖子上的绳子突然松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你说离就离?我家收的彩礼不退。”

“不退就不退。”

我说得很干脆。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个反应。

十八万八,我借了十二万,每个月要还六千七。我说不退就不退,不是我有钱,是我算明白了一笔账。

这笔账不是钱。

是日子。

我跟她过下去,每个月还完债剩三四百,她嫌我没意思,她心里装着别人,她隔三差五去“陪阿哲喝两杯”,我在家蹲在茶几前拆红包算账。这种日子过一年、两年、十年,我这个人就废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

人废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想好了?”她问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威胁,倒像是试探。

“想好了。”

我说完,走到窗台前,把那个红色锦盒拿起来。

转身递给她。

“你妈给的金镯子,我没扔。拿回去还给你妈,跟她说声对不起,就说我对不住她。”

她接过锦盒,手有点抖。

打开看了一眼,镯子还在,完好无损。

她合上盖子,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嗒咔嗒咔嗒,跟昨晚出门时一样的节奏。

但是声音不一样了。

昨晚是轻快的,今晚是拖沓的。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好像想回头看我一眼。

但最终没回头。

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整个楼道安静下来。

我站在客厅里,周围空荡荡的。

衣柜门大敞着,里面只剩我自己的几件衣服。梳妆台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面镜子,镜子里照着我——一个光着膀子、眼睛通红、胳膊上留着指甲印的男人。

茶几上还摊着那堆红包和账本。

我妈的六千六还铺在那儿。

我把钞票一张一张捡起来,叠整齐,塞回那个撕破的红包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接了。

“喂?儿子?这么早打电话,咋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音是我爸的咳嗽声。

“妈。”

我叫了一声,嗓子突然哽住了。

“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那六千六的红包,我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你拿着用,别省着,你瘦了好多,妈看得出来。”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可能……要做个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妈说:“啥决定?”

“我想离婚。”

四个字说出口,电话那头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我妈开口了。

“为啥?”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惊慌。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沉默了几秒。

我妈说:“不想说就不说。妈就问你一句。”

“你问。”

“你心里委屈不委屈?”

我握着手机,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没出声,就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

“委屈。”

我说了这两个字,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委屈就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客厅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个大男人,光着膀子,站在空了一半的婚房里,哭得像个孩子。

哭完了,我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走到窗前,往下看。

她已经在楼下了。

蹲在草坪上,一件一件捡她的衣服。王姨在旁边帮她叠被子,李婶帮她从桂花树上往下摘那件婚纱。对门老张拎着她那双红色高跟鞋从冬青丛里扒拉出来,递给她。

她蹲在那儿,抱着那堆衣服,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红肿,胡茬冒出来一层,胳膊上的指甲印已经变成青紫色。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你他妈好歹是个男人。”

说完我扯了条毛巾擦干脸,走到卧室,从衣柜角落里拽出一件T恤套上。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日历。

今天周一。

民政局八点半上班。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到门口换鞋。

门打开的一瞬间,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门口还搁着一双她的拖鞋,粉色的,毛茸茸的,鞋面上印着兔子耳朵。

我弯腰把拖鞋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鞋底磨薄了,后跟那块已经磨平了。

这双拖鞋她穿了两年,从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就在穿。

我拎着拖鞋走到楼道窗户前,往下看了一眼。

她还在楼下,抱着那堆东西,站在冬青丛边上,仰头往上看。

我们俩的目光撞在一起。

隔了六层楼的高度。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谁都没动。

然后我把拖鞋搁在了窗台上。

没扔下去。

转身走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上的喜字还贴着,浆糊干了,一个角翘起来,在风里微微颤动。

电梯门关上了。

数字从六跳到五,跳到四,跳到三,跳到二,跳到一。

叮。

门开了。

我走出去,小区里的晨光刺得眼睛疼。

王姨端着她的空碗站在路边,看见我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停步,径直往小区门口走。

路过那排冬青丛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红色高跟鞋还搁在冬青丛边上,鞋跟朝上,像两根断掉的骨头。

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婚纱还挂在枝丫上,裙摆在风里轻轻晃。

路过那辆白色轿车的时候,引擎盖上还有一个靴子砸出来的坑。

我没回头。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周胖子发来的微信。

“哥,昨儿婚礼的红包你拆了没?我给你包了两千,别嫌少啊。”

我站在小区门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拆了。谢了兄弟。钱我可能暂时还不了你,我得先把我自己这个人赎回来。”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晨光打在我脸上,热辣辣的。

我眯着眼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往公交站走去。

民政局在城西,坐37路,八站地。

我得先去排个队。

这事儿拖不得。

拖一天,我就多窝囊一天。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上班的,有的吃包子有的看手机。

我站在站台上,盯着路对面的早餐摊。

摊子上支着一口油锅,老板正在炸油条,金黄的面团在油锅里滋滋翻滚。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

委屈就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

婚礼的鞭炮屑还堆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红色的碎纸被风吹得满地跑。

车子拐了个弯,那些红色碎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