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根验孕棒我攥在手里,攥得塑料壳子都发烫了。
两条杠。
清清楚楚的两条杠。
我把卫生间的水龙头开得哗哗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大四,还有半年毕业,肚子里头——可能是俩。
学校旁边那个小诊所的大夫说,月份太小,B超看不太清楚,但指标高得吓人,让下周去附院复查,可能是双胎。
双胎。
我把验孕棒用卫生纸裹了三层,塞进书包最里头的夹层。
推门出来,阿远蹲在走廊台阶上,手里捏着根烟,没点。
看我出来,他站起来,烟掉地上滚了两圈。
咋样?
我没说话,把那张皱巴巴的化验单递过去。
他接过来凑到路灯底下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了两下,又把单子叠好还给我。
说了句你等着,转身就往宿舍楼后头跑。
我站在那等了快二十分钟,他才回来。
眼圈红红的,手里头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奶黄包。
他把奶黄包塞我手里,声音哑得跟砂纸刮墙似的:你先垫一口,我给我爸打电话。
我说这都半夜一点了。
他没吭声,蹲在花坛边上拨号,手抖得按了三回才按对。
电话嘟了七八声,那头接起来,他一张嘴就哽住了:爸——出事了。
我蹲在他旁边啃奶黄包,凉的,馅儿发硬。
夜风吹过来,带着食堂后厨的泔水味儿。
阿远对着电话说了一大通,意思就是让两边老的明早都过来一趟,说完挂了,蹲在那儿愣了半天。
我问他你爸说啥。
他说我爸没说话,沉默了两分钟,说了句知道了。
那一宿我俩谁都没睡。
我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把枕头揉得皱巴巴的,室友们都睡了,上铺小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头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这事儿怪谁,一会儿想明天怎么跟我妈开口,一会儿又想肚子里那两个小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就这么迷迷糊糊到天蒙蒙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短信,三个字:到站了。
我腾地坐起来,心跳得咚咚的。
穿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扣子系错了两回。
下楼的时候腿发软,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蹭,楼道里已经有早起背书的声音了。
阿远在楼下等我,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洗了,就是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跟被人揍了似的。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拉着我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那家晨光早点铺刚开门,老板正往外搬蒸笼,白气冒得一蓬一蓬的。
我妈已经到了,站在门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穿了一件我从前没见过的酱红色外套,胳膊底下夹着个老花布包,头发染黑了,但发根漏出一截白茬子。
她看见我,先上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肚子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挪开了。
没骂人,没哭,也没问我怎么回事,就说了句:包子刚出笼,先进去吃口热乎的。
那语气平常得就好像她大老远坐了一夜火车过来,就是为了陪我吃顿早饭似的。
02.
包子铺不大,拢共四张桌。
我们拣了最里头那张坐下,我妈坐我左边,阿远坐对面。
老板端上三屉小笼包,又盛了三碗小米粥,碗边缺了个小豁口,米汤从那儿渗出来一点点。
我妈拿筷子夹了个包子放我碟子里,说吃。
自己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放下了。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咽不下去,搁嘴里含了半天。
安静了大概三五分钟,阿远他爸妈到了。
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风。
阿远他爸个头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出门前特意拾掇过的。
他妈跟在后头,拎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无纺布袋子,袋子上印着某某超市的字样,四角磨得起毛了。
两个人坐下,桌子就挤满了。
阿远站起来想介绍,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咋说,杵在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
我爸没来——他跟我妈离婚好几年了,这事儿我没打算告诉他。
阿远他妈先把那个无纺布袋搁桌上,从里头往外掏东西:一罐腌萝卜条,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还有一塑料袋剥好的核桃仁。
她一边掏一边说:核桃补脑的,萝卜条早上配粥吃开胃,红薯干你小时候爱吃——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大概意识到我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隔辈人疼你,疼的方式就是往你手里塞吃的,别的话他们也说不利索。
我妈看了那一桌子东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啥。
她把自己那碗粥往旁边挪了挪,给人家腾地方,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两个孩子都还小,这事儿——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拿了张餐巾纸擦了擦筷子。
阿远他爸这时候接话了,声音不高,瓮声瓮气的:我们连夜商量过了,这事儿,阿远不对,是我们没教好。他顿了一下,看了阿远一眼,那一眼里头倒没有责怪,就是复杂得很,但是我们家的意思,孩子如果——如果要生,我们家来接。阿远马上毕业了,工作已经签了,能养得起。
我妈没吭声,把擦干净的筷子搁在碟子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放下碗,说了句让满桌子都愣住的话:生不生,得先去医院查清楚再说。现在连是不是双胞胎都还没准,你们家就急着接人了?
阿远他妈的脸色变了变,但忍住了,挤出个笑来:亲家母说得对,先去查清楚。我们就是表个态,不是要抢人。
别叫亲家母。我妈声音不大,平平的,还没到那一步。
桌子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阿远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想把手抽出来,他没让,攥得更紧了。
老板这时候端了笼新包子过来,喊了句韭菜鸡蛋的,趁热吃,大概是看我们这桌气氛不对,放下就赶紧走了。
韭菜鸡蛋的是我从前最爱吃的馅儿,我妈每回来学校看我,都在这个铺子点这个馅儿。
我妈看了那笼包子一眼,夹了一个放进我碗里,转过去跟阿远他爸说:她爸没来,这事儿我一个人做主。我不管你们家怎么想的,我就一条——这孩子是我闺女,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才叫我的外孙。你们要接人,先把日子怎么过说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轻轻转那个粥碗,转了一圈又一圈。
粥已经凉了,碗边的小豁口上凝了一小块米汤皮。
03.
去医院那天,是阿远他爸找的熟人挂的号。
在附院三楼妇产科门口等了快一个钟头,走廊里全是挺着肚子的女人,有的坐着,有的扶着腰来回走,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孕妇身上那种说不上来的味儿。
我妈和阿远他妈坐在长椅上,中间空了一个人的位置,谁也没往谁那边挪。
阿远他爸站在窗户边上,背着手看外头。
阿远陪我站着,时不时问我渴不渴,我说不渴,他还是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我。
叫到我的号,我妈腾地站起来,阿远他妈也站起来。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说啥,两个人一前一后跟我进了诊室。
B超室不大,帘子拉上,我躺在那张窄床上,医生拿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凉飕飕的胶挤上去的时候我打了个哆嗦。
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转头跟旁边的实习生说了句你来看看这个。
我心里一紧,我妈手扶在床边栏杆上,指节都捏白了。
双胎,看见了没?两个孕囊。医生指着屏幕上一小团模糊的影子,发育情况还可以,但是后期要密切监测,双胎风险比单胎高。
双胎。
这回是板上钉钉了。
从B超室出来,阿远他妈眼眶有点红,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辛苦了。
我妈没说话,把B超单子接过去看了又看,叠好放进布包里,拉链拉上。
中午在医院对面找了家家常菜馆子,点了四个菜,谁都没怎么动筷子。
阿远他爸要了瓶啤酒,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搁下杯子开口了:我们家出首付。
阿远他妈在底下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爸没理,继续说:立水桥那边有个新小区,两居室,首付我们出。写俩孩子的名字。
我妈夹了根青菜,慢慢嚼完了,放下筷子说:房子的事先放一边。我就是想知道,她才二十三,还有半年毕业证没拿,你们打算让她后半辈子怎么过?就在家带孩子?她念了四年大学又不是白念的。
这话问得桌上又安静了。
阿远抬头想说什么,被他爸一个眼神按住了。
阿远他妈在剥花生,剥了一小堆壳,花生仁全堆在碟子里头,一颗没吃。
这时候阿远他妈终于出声了,声音不大,有点哑:亲——她姥姥,她硬生生把称呼换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身子还行,俩孩子生下来,头两年我来带。白天我带孩子,晚上她歇着。她要是想上班就上班,想考研我们供。我退休了没事干,浑身劲儿没处使。
她顿了顿,把那碟花生仁推到我面前:我不是要抢她的孩子。我就是心疼——心疼大的,也心疼小的。
这话说得很轻,但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说完赶紧低下头继续剥花生,其实花生已经剥完了,她就是在剥一堆空壳子。
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差这么一句软话,不说的时候憋得慌,说出来又怕轻了重了的。
我妈沉默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茶没了她还在喝,对着个空杯子抿了两下。
放下杯子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我们家也是婆婆帮忙带,后来我离了。老人帮忙归帮忙,日子还得自己过。
这话一出来,阿远他妈的脸色僵了一瞬。
我妈说完大概也觉得这话不对味儿,揉了揉太阳穴没再言语。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最后结账的时候阿远他爸抢着买了单,我妈也没争。
出门的时候外头起了风,阿远他妈从那个无纺布袋子里掏出条丝巾,往我脖子上绕了一圈,边绕边说:春捂秋冻,脖子不能受风。
丝巾洗得有点起毛了,但干干净净的,上头有股洗衣皂的味儿。
04.
从医院回来那几天,我妈住在我宿舍旁边的招待所。
白天过来帮我收拾东西,晚上回去睡觉。
她不跟我聊正事儿,就是买菜、做饭、洗衣服,把我攒了两个礼拜的脏床单被套全洗了,挂在阳台上跟万国旗似的。
第四天下午,她忽然说要去福安小区看看阿远他爸说的那套房子。
我陪她坐公交车去的,车上她一直扭头看窗外,手里攥着那个老花布包,包带子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房子是期房,才盖了一半,工地外围着蓝色的铁皮围挡,售楼处搭了个临时板房,里头摆着沙盘模型和几套桌椅。
阿远和他爸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见我妈来了,阿远他爸有点意外,但没表现出来,客客气气打了招呼。
售楼小姐拿着激光笔在沙盘上指来指去,说这个户型方正,南北通透,厨房带个生活阳台。
我妈听完,没看沙盘,走到墙边看那张户型图,看了半天,伸出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这间次卧朝北,冬天冷,孩子住不合适。
售楼小姐说主卧和次卧可以换着用。
我妈没接话,又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跟阿远他爸说:首付你们出,装修我们来。我攒了点钱,本来是想给她当嫁妆的,现在先用了。她说完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存折,搁在桌上,封面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那张存折我认识。
打小我见过它无数次,每次我妈都是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拿出来,存得多的时候妈高兴几天,取得多的时候就念叨几句。
我不知道里头有多少钱,但我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多接一份活儿、少买一件衣服、好多年没换过的旧手机。
她把存折推到桌子中间:不多,够简单装一下。
阿远他爸盯着那张存折看了半天,没伸手。
沉默了好一阵子,站起来说了句我出去抽根烟,就掀帘子出去了。
我跟着出去,在售楼处门口的花坛边上找到他。
烟点着了,他没怎么抽,架在指间冒烟。
闺女,他叫了我一声,又咽回去了,换了个说法,小周,——他叫了我两年小周了,头一回叫得这么慢,你妈给的那个钱,我想了想,不能要。
我没说话。
他把烟掐了,丢进垃圾桶里:你们年轻人不懂,觉得老人拿钱就是心意,拿着就完了。可你妈一个人过,我心里明白。他顿了顿,搓了搓手指上的烟灰,一个女人拉扯孩子,我见过——我们家隔壁那个大姐,她老公走得早,一个人带俩孩子,那日子多难,我都看在眼里。
说到这儿他声音低了下去:你妈那个存折,是她攒了多少年的,我不敢想。
他把手揣进兜里,看着工地那边的塔吊:房子的事儿你们别操心了,我们老两口有打算。你妈那钱让她留着,将来孩子出生了,有的是花钱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送我妈回招待所,上楼之前她忽然站在路灯底下不动了。
我问她咋了,她摇了摇头说没啥,就是有点累。
我说那您上去早点睡。
她嗯了一声,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房子次卧朝北,你记得跟他们说换一间。
我说行。
她又走了两步,又回头:双胞胎费衣服,你小姨家那俩长大了的旧衣裳我都留着了,改天寄过来。
我说知道了,您快上去吧。
她上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这回没回头,背着身说了句:你别怪妈在饭桌上说那些话。我就是——你爸走了以后,我就剩下你了。
说完就上楼了,脚步不快,一级一级往上蹬。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件酱红色外套的后背位置,起了一小片毛球。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她那间房的灯亮起来,又从包里把那天的B超单子翻出来,对着路灯看了很久,上头那两个小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两粒还没泡开的胖大海。
05.
事情开始往和缓的方向走,是阿远他爸来过一次我妈家之后。
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厨房灶台上那块用了好多年的钢丝球都换了个新的。
阿远他爸进来的时候拎了两瓶酒,进门先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门口垫子上往里张望,看见客厅墙上挂的十字绣愣了一下——那是我妈绣的,一个福字,右下角绣歪了一朵花,我小时候还笑过她手笨。
这绣得不错。阿远他爸端详了一会儿。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那朵花绣坏了,拆了重新绣费劲,就那么留着了。
留得好。阿远他爸点了点头,日子就是这样的嘛,留点毛病才有真样子。
那天吃完饭,阿远他爸喝了两杯酒,脸喝红了,话也多了。
他说起阿远小时候淘气,从院墙上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说得绘声绘色的,我妈听着听着也笑了。
说到半道,阿远他爸忽然提起他们家那套老房子:其实那房子也不小,三室的,我跟阿远他妈住一间,还有一间空着,一间是书房——书房里头一面墙全是阿远小时候的书,从小学一年级攒到高中的,他妈一本都不让扔。
我妈倒茶的手停了一下:那个书留着好,以后孙子还能看。
这话说得很自然,说完她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
但阿远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我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吭声。
晚上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妈在水槽前洗碗,阿远他妈在旁边擦桌子。
我妈把洗好的碗递过去,阿远他妈接过来用干毛巾擦,擦完摞进碗柜里。
两个人配合得还挺默契,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超市哪天鸡蛋打折、哪种酱油烧红烧肉颜色好。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摸着肚子发呆。
肚皮还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到,但我知道里头有两个小东西,正安安静静地长着。
阿远他爸临走的时候,我妈把那张存折又拿出来了,这回没直接给,而是放在茶几上,说了句:这个钱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孩子的。你们不收,我心里不舒坦。
阿远他爸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张存折,又看了看我妈,最后点了下头:行,那就当孩子的奶粉钱,存在那儿不动,将来孩子们大了,告诉他们这是姥姥给的。
他说完伸手跟我妈握了一下。
我妈跟他握完手,转身去阳台收衣服去了。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她一件一件从晾衣架上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
阳台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上头搁着晒干的橘子皮,用线串成一串,说是泡水喝的。
我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以后孙子还能看。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倒茶的手也没抖。
好像那就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儿,好像她已经在心里过了好多遍,把这辈分、这关系、这以后的日子,全都排好了序,放妥帖了。
阿远从后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他爸落下的那件外套,说下楼追一下。
我说去吧,他噔噔噔跑下楼。
我在阳台上看见他追到小区门口,他爸接过外套拍了拍他肩膀,动作很轻,路灯底下父子俩的影子并排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爸骑上电动车走了。
阿远在楼下站了片刻才转身上楼。
我听见他上楼梯的脚步声,砰砰的,跟从前不一样——从前他上楼都是两级一跨,这回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06.
双胞胎出生比预产期早了二十天。
发动那天晚上我正坐在出租屋客厅里啃苹果,忽然觉得不对劲。
阿远正在厨房热牛奶,听见我喊他,牛奶锅都没关就跑出来了。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睡下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赶到了医院,手里拎着那个老花布包,里头装着早就准备好的小被子和小衣裳,全是她提前洗好晒好的。
阿远他爸他妈赶到的时候,我已经进了产房。
后来阿远告诉我,我妈和阿远他妈在产房外头的长椅上坐了一宿,两个人中间隔了一袋红糖和一保温杯的热水。
我妈把红糖推过去说冲水喝,阿远他妈接过去说你也喝,我妈说我不喝,说完过了十分钟又倒了半杯。
两个女人就这么轮流喝着红糖水,等着里头传消息。
孩子们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一男一女,姐姐比弟弟早出来四分钟。
护士把两个小东西抱到我跟前的时候,我有点恍惚。
就是那种——你怀了他们快九个月,每天都能感觉到他们在动,可是真的看到脸,还是觉得不真实。
两个人都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姐姐的头发比弟弟多,黑油油的一小撮贴在脑门上。
出院那天两边的老人都来了。
我妈抱着姐姐,阿远他妈抱着弟弟,两个人站在医院一楼大厅里比对孩子的长相。
我妈说姐姐嘴像阿远,阿远他妈说弟弟眼睛像我。
两个人比着比着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旁边的人都往这边看。
阿远他爸站在两米开外,背着手看着,嘴角有点往上翘。
回了出租屋,两居室一下子塞进六口人,转个身都能撞着。
我妈和阿远他妈挤在厨房里做饭,一个嫌油放多了,一个嫌盐淡了,俩人拌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配上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热闹得不行。
阿远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说是晚上他睡这儿,让我和俩孩子睡卧室。
我月子坐到一半,有一天半夜起来喂奶,路过客厅看见阿远缩在折叠床上睡得香,手里还攥着个奶瓶——大概是喂完没来得及放回去就睡着了。
客厅窗户漏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我过去把窗帘掖好,又给他盖了盖被子。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在厨房热汤。
窗户开着半扇,外头是老旧小区那种特有的傍晚声响——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有收废品的骑着三轮车叮叮当当过去,有谁家厨房飘出来的炝锅味儿。
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拿勺子搅着,忽然想起来快一年前,我蹲在宿舍走廊上啃那个发硬的奶黄包,阿远蹲在旁边抖着手打电话。
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
现在天没塌,日子还过着。
房贷开始还了,每个月紧巴巴的,我妈隔三差五寄一箱土鸡蛋过来,阿远他妈腌的萝卜条吃了一罐又一罐。
两个孩子一个爱哭一个爱笑,半夜轮流醒,把大人熬得团团转。
可就是不觉得怕了。
我舀了一勺汤尝了尝,有点淡,又加了小半勺盐。
这时候卧室里传来姐姐的哭声,紧接着弟弟也跟着嚎起来。
我听见阿远慌慌张张跑过去的脚步声,听见我妈在客厅喊你别两个一起抱,一个一个来,然后又听见阿远他妈的嗓门:你会你来,你行你上。
我端着汤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乱糟糟的人,吹了吹碗边的热气。
喝了一口。
咸淡刚好。
过日子嘛,不怕难,就怕没人跟你一块儿难。
有人一块儿,再难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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