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琼海的潭门乡下,海风常年裹着咸湿气,老陈公卧病半年,终究没熬过六月的潮热。
守在病床前的只有独子阿明。母亲走得早,从小到大,父亲和姑姑陈秀妹是世上最亲的两个人。姑姑嫁在邻村,隔三差五就拎着椰子、土鸡蛋来看兄长,老陈公生前总念叨:等我走了,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喊你阿姑。
那天凌晨三点,老人喘完最后一口气,手猛地垂落。阿明摸着父亲冰凉的手背,喉咙一紧,当场跪倒在地,哭声撞得老旧瓦房嗡嗡响。
按照琼海乡间白事规矩,人一走就要立刻分头报丧,叔伯、姑姨、远近亲戚一一通知,万万不能漏了至亲。邻里听见哭声赶过来帮忙,搭灵棚、买寿衣、联系殡葬、安排三餐,几十件事堆在阿明身上。
他连日熬夜陪护,几天没合眼,悲伤压垮了神智。接电话、接待乡邻、跪拜烧纸,整个人浑浑噩噩,脑子一片空白。亲戚名单在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挨个打电话,唯独漏掉了父亲唯一的妹妹——姑姑陈秀妹。
三天后下葬,坟土封好,灵棚拆掉,这场丧事才算走完流程。阿明瘫在家中木椅上,看着父亲遗像发呆,邻居伯公上门对账,随口问了一句:“你阿姑这几天怎么没过来?她哥走,她该最伤心。”
这话像惊雷劈在阿明头顶。
他浑身发冷,猛地翻出通讯录,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这三天,他沉浸在失去父亲的痛苦里,日夜流泪守灵,竟彻底把姑姑忘得一干二净。
电话拨过去,姑姑接通的瞬间,语气还带着轻快:“阿明,有事吗?你爸身体好些没,我明天过去送点清补凉……”
阿明一句话说不出口,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哽咽着告知实情。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紧跟着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姑姑今年五十八岁,和兄长相差五岁,兄妹俩从小相互扶持,她连哥哥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没能守灵、没能送葬,连一炷香都没来得及点。
半小时不到,姑姑骑着电动车赶过来,裤脚沾着泥,一进门就扑在兄长灵位前嚎啕大哭,肩膀不停颤抖。村里不少老人围过来,私下议论纷纷:乡下最看重报丧礼数,漏掉亲姑,这是天大的失礼,姑侄俩怕是要结下疙瘩。
阿明跪在姑姑面前,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额头抵在地上:“阿姑,我错了,守灵那几天我哭到糊涂,脑子什么都记不住,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对不起我爸,也对不起你。”
姑姑哭了许久,抬手拉起地上的侄子,指尖全是湿凉的泪水。她没有半句责骂,只是轻轻拍着阿明的后背:“我不怪你,我知道你这几天熬得人都脱了形。你爸临走前,是不是还念叨我?”
阿明点头,复述父亲弥留之际,一直喃喃唤着妹妹的名字。
姑姑抹干眼泪,叹了海风一样绵长的惆怅:“我难过的不是没赶上葬礼,是没能和我哥好好告别。小时候家里穷,他省下米饭给我吃,我嫁人的时候,他把全部积蓄塞给我。”
当天下午,阿明带上纸钱、香烛,陪着姑姑去往父亲墓地。海风刮过坟前的野草,姑姑蹲在碑前,絮絮叨叨和兄长说了一下午心里话。阿明静静站在一旁,满心愧疚。
之后几日,阿明按照村里的习俗,请家族长辈作见证,正式向姑姑赔礼。姑姑摆摆手,说骨肉亲情哪有解不开的坎。
往后每逢初一十五,姑侄二人总会结伴上山祭拜。旁人再提起当初漏报丧的事,姑姑总替阿明辩解:“丧子之痛压垮了他,换谁都容易失了分寸,人心是真的,礼数只是外在。”
潭门海边的人常说,红白事见人心。一场悲痛里无心的疏漏,没有撕裂姑侄亲情,反倒让两人更懂得,比起刻板规矩,刻在血脉里的牵挂,才最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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