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期发的几篇文章中,笔者对极端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的特征、表现以及带来的危害和有可能产生的后果,进行了分析和批判,以期引起人们对这两种思潮的高度警惕,进而自觉地加以抵制和防范。

笔者今天想说的是,这两种思潮是各自独立、孤军作战吗?

长期以来,部分舆论将二者视为彼此独立、互不关联的思想乱象,忽视了其深度耦合、双向赋能、一体爆发的内在逻辑。事实上,民粹主义与极端民族主义绝非孤军作战,二者天然适配、互为表里、深度共生,一旦形成双臂合流的态势,便会汇聚成裹挟社会、摧毁秩序、撕裂共识的破坏性洪流,对社会稳定、文明进步与国家发展构成致命威胁。

从底层逻辑与主体架构来看,民粹主义与极端民族主义具备天然的共生基础,形成了固定的耦合运行模式。民粹主义以普通民众为核心主体,秉持极端平民主义、绝对平均主义、道德至上主义的核心特质,始终以底层群体的朴素诉求对抗精英阶层、质疑现有制度秩序,聚焦本民族全体族群的阶层矛盾与利益差异。而民族主义的核心,是以维护本民族整体利益为根本目标,其价值落地、目标实现、力量动员,必须依托本民族绝大多数普通民众的认同与参与。

二者的共生关系可精准界定:民粹主义是民族主义的群众基础与开路先锋,民族主义是民粹主义的价值旗帜与精神统领。民族主义为分散、无序、情绪化的底层民粹诉求,赋予了集体大义、民族情怀的正当性外衣;民粹主义则为抽象的民族理念,提供了大规模群众动员、群体性运动爆发的现实载体。这一耦合特征并非当代独有,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全球民族解放运动中展现得淋漓尽致:拉美民粹主义多与左翼思潮交融,而非洲民粹主义则深度绑定民族独立诉求,穆加贝、努乔马、曼德拉“非洲三雄”等政治人物的治理实践,均印证了二者合流所产生的强大社会动员力与秩序颠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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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表现形态与价值内核上,两大思潮高度同质化,共同具备非理性、反秩序、易极端的致命缺陷。无论是民粹主义还是极端民族主义,均摒弃理性思辨、制度规则与程序正义,高度依赖情绪化表达、群体性狂热与大众运动。其传播与爆发,始终伴随传教士式的精神狂热、群情激昂的舆论氛围、一呼百应的群众动员,极易脱离理性轨道,滑向权威主义与强人政治。

在思潮合流的作用下,二者彻底异化为排外主义、多数人暴政的代名词,成为裹挟大众认知的“精神春药”。其现实运行逻辑,往往是政治强人裹挟底层民众,集体夹击社会中间阶层、否定精英价值、消解制度权威,形成多数人的暴政这一极具破坏性的社会形态。相较于单一思潮的危害,合流后的双重思潮吸附性、颠覆性成倍升级,极易进一步关联种族主义、极端复古思潮,彻底打破社会平衡、摧毁发展根基。

回望中国近现代史,民粹主义与极端民族主义的两次深度合流,留下了刻骨铭心、代价惨重的历史教训,充分印证了其巨大破坏力。清末义和团运动与上世纪文化大革命,是两次典型的思潮合流乱象,二者呈现出高度一致的破坏性内核,集中体现为极端排外与彻底反智两大特征。

在排外层面,义和团盲目仇视一切外来事物,排斥所有西方文明成果,乃至残害接触新思想、新事物的民众;文革时期全盘否定西方思想文化、外来先进技术与现代文明理念,陷入封闭保守、盲目排外的极端误区。在反智层面,义和团沉溺封建迷信,笃信神仙附体、刀枪不入的愚昧说辞,彻底摒弃科学理性;文革时期大肆仇视知识、打压知识分子,将知识群体污名化为“臭老九”,彻底颠覆社会智识体系、摧毁文化教育根基。相较封建时代的义和团运动,现代社会背景下的文革乱象,其反智之彻底、理性之崩塌、文明之倒退,危害更甚百倍。两段历史深刻证明,两大思潮一旦合流,必然引发社会秩序崩塌、价值体系混乱、文明进程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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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中国处于社会转型关键期,梯度化的改革发展模式,造就了差异化的利益分配格局:少数群体独享改革红利,广大底层民众承担社会转型、结构调整的代价,部分弱势群体丧失生活安全感与发展获得感,滋生出对现行改革的抵触情绪、对旧有模式的片面追忆,为民粹主义的滋生蔓延提供了深厚的社会土壤。

同时,市场经济转型过程中滋生的贫富分化、贪腐乱象、司法失衡、暴力拆迁、官黑勾结等社会问题,持续激化阶层对立、积累底层怨气,进一步助长极端平均主义、反精英、反秩序的民粹思潮。当下盛行的“文革热”“复古激进言论”,以及“没收富人资产无偿分配”“重启群众运动打倒走资派”等极端口号,都是民粹主义抬头的直观体现。

与此同时,经过长期舆论引导,民族主义已然成长为一股体量庞大的社会思潮,极端化、情绪化、不可控的特征日益凸显,甚至时常超出社会治理的驾驭范围。民族主义本是凝聚民族共识、涵养家国情怀的正向力量,是治国理政的有益支撑,但一旦走向极端,便会演变为盲目排外、否定外来先进文明、割裂世界发展的负面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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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范两大思潮合流异化,核心在于破解精英主义与民粹主义的二元对立,以制度制衡实现社会稳态发展。改革开放四十余年的发展实践证明,摒弃民粹乱象、坚持精英主导的发展模式,能够激活社会发展活力、释放经济增长潜力,实现社会财富的快速积累。但精英主义的单向发展,也滋生了贫富差距拉大、社会公平缺失、道德体系滑坡等深层问题,进而引发底层民粹情绪的强烈反弹,形成社会治理的恶性循环。

成熟的现代社会治理,绝非非此即彼的极端选择,而是在精英理性与大众诉求之间寻求动态平衡。一方面,现代多元文明社会,必然包容精英阶层的价值与作用,承认社会发展中适度差异的客观必然性。社会公平的核心是起点公平、规则公平、机会公平,而非绝对平均的结果均等,如同竞技赛跑,统一规则即是公平,强求同质结果则违背发展规律。

另一方面,必须倒逼精英阶层坚守社会责任,以渐进式、普惠式的理性变革化解阶层矛盾,主动消解民粹思潮的滋生土壤。历史规律反复印证,若社会长期停滞变革、阶层固化加剧、民生诉求积压,极端思潮必将卷土重来,引发社会剧烈动荡,最终精英阶层与普通大众都会承受动荡代价。

禁锢的堤坝一旦放开,奔腾的洪水会流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