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推开我家门,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他环顾了一圈我的两居室,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辛苦了”,而是说这房子你哥开饭店正缺个仓库。

我妈在后面接话,说你大哥忙,我们先来你这住几天。

我看着他们脚边三个鼓鼓的编织袋,心里那根弦已经崩到了极限。

我笑着点头,心想这场戏,快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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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二,我刚下大夜班回来,早上七点半。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客厅多了三个编织袋,我妈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翻着电视节目。

我爸倒是自在,把鞋一脱,脚搭在茶几上。

我妈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

快去弄点早饭,我们坐早班车来的,还没吃。

我愣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

丈夫陈雪松从厨房探出头,朝我使了个眼色。

他穿着围裙,锅里正煮着面条。

我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进厨房帮忙。

我问陈雪松什么时候来的,他说六点半敲的门,说给你个惊喜。

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妈一来就翻了你的衣柜,说要找几件厚衣服寄给大嫂。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面条走出去。

我爸接过碗,尝了一口,皱了皱眉。

他说这面太软了,你妈做的面才劲道。

说完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我妈倒是不挑剔,吃着面问我医院最近忙不忙。

我说忙。

她说那就好,你帮我们安排一下,等你哥那边忙完再说。

我问住多久,她立刻变了脸色,说你这孩子问这么多干嘛,我们是来投奔你的,不是来讨债的。

我爸放下筷子,语气不太好地附和了一句。

我没接话,吃完饭就去医院补假了。

值班室的小刘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事,就是爸妈来了。

她说那不是挺好的,有人帮忙做饭。

我没解释,拿了假条就走了。

下午三点回到家,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怪味。

我妈在阳台上点了个煤炉正在烧水,阳台上挂满了她的衣服,我女儿的几件旧衣服也被翻出来泡在水盆里。

我爸躺在沙发上打着呼噜。

我走进卧室,看见柜子门开着,大衣和羽绒服全被翻了出来堆在床上。

我找了一圈,发现我那件刚买的羽绒服不见了。

那是去年冬天打折买的,花了我八百块。

我走到阳台问我妈羽绒服去哪了,她说寄给秀梅了,那边冷,你天天上班穿不了那么好的。

我说那衣服是新的,我妈头也不抬地说新不新的有什么关系,你大嫂带孩子辛苦,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站了几秒,转身回屋。

陈雪松跟进来,关上卧室门。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个小小的录音笔。

他说用得上,眼里有些心疼。

我接过来,手指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开关。

晚上吃饭时,我爸又开口了,说雅楠啊,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你每月工资也不老少,给你大哥两千块帮他还房贷。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安排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说我房贷还在还,我爸说你这房子才多大点,你哥那是大房子,以后你侄子住着也体面。

我妈在旁边附和,说是啊,你侄子以后要上大学,家里得宽敞点。

我夹了口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说了句好。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了。

到了医院,我找了间没人的办公室,给姑姑拨了个电话。

姑姑王凤兰是我爸的亲妹妹,嫁到了隔壁县城,从小就看不过我爸偏心,背地里没少偷偷给我塞钱。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姑姑问是不是出事了。

我直接问她,我爸的钱是不是全给我哥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姑姑叹了口气。

她说你爸那套老宅去年卖了三十二万,加上存款和拆迁款,拢共四十多万,你大哥分了二十万,二哥也拿了二十万,剩下的零头你爸自己留着。

我说没给我吗,姑姑说不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我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是陈雪松打来的。

他说你妈要借你弟的车开去乡下看你外婆,说你车不好坐。

我说让她借。

他又说你爸把你书房的东西搬出来了,说要改成他们的房间。

我说随便。

他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但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录音笔。

下午回家,果然看见书房变了样。

我的书桌被搬到阳台角落,靠墙多了一张折叠床,那些医学书被塞进一个纸箱堆在客厅角落。

我爸躺在新床上看电视,看见我就说晚上买点排骨,你妈说要炖汤喝。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陈雪松坐在床边,拿着手机。

他说今天去你大哥店里了,我问他怎么样,他说你大哥说了,钱是爸妈自愿给的,跟养老没关系。

陈雪松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录音,大哥的声音很清晰,说钱是爸妈自愿给的,雅楠有本事她自己也要啊,养老的事她是女儿,按理该她管。

我听完把手机还回去,说明天我去一趟二哥那边。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找到二哥租的房子。

他开门时看见我,愣了一愣,问我咋来了。

我说找你聊点事,进了屋看见客厅一片狼藉,桌上的外卖盒子堆了几天,地上全是烟头。

我说二哥,爸妈现在住我那,他点头说知道,妈昨天跟我打电话了。

他说他这边忙着呢,过几天再说。

我说养老的事我们三个人得摊,不能光拿钱不管事。

他立刻变了脸色,说那是爸妈给我的,你眼红?

我说我不眼红,但拿了钱就得承担责任。

他站起身说行行行,你少来这套,我过段时间回去再说。

这是送客的意思,我没多待,转身走了。

02

周末的时候,大哥带着大嫂董秀梅来了。

他们开了一辆黑色的二手车,大哥下车时挺着肚子,腰上别着一串车钥匙,一进门就叫得亲热。

大嫂跟在他身后,提了两箱牛奶放在门口鞋柜上,说雅楠啊,听说你最近忙,我们来看看爸妈。

我妈马上去厨房泡茶,我爸招呼他们坐下,问这车新买的多少钱。

大哥说二手的八万块,跑起来挺利索,又说还行,比雅楠那辆强,她那个车得换了。

我妈把茶端上来,顺便看了一眼我停在楼下的旧车,说女孩子开那么好的车干嘛,能代步就行了。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的菜。

我妈炖了只鸡,红烧了条鱼,还炸了春卷。

她给大嫂夹了块最好的鸡腿,说嫂子多吃点。

大嫂嘴里说着够了够了,筷子倒没停。

我爸喝了口酒,突然说雅楠啊,你大哥的生意最近不太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说想换个店面但手头紧。

我说我这边也有房贷,他放下筷子说我那点房贷算什么,实在不行把这房子卖了回老家住,他那边还有一间空房。

他说你这房子能卖三四十万吧,给你大哥二十万周转,剩下的存着将来养老。

大嫂眼睛一亮,附和说是啊雅楠,你们三口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浪费,回老家多好,空气也好。

陈雪松放下筷子站起身,说了句她不会卖的,然后回了卧室。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我妈嘀咕了一句,你看看你找的这个男人,一点不像个男人。

我端起碗低头吃饭,我爸说这件事不急,你们慢慢考虑,把话题打住了。

晚上大哥一家走的时候,我妈包了一袋腊肉,说大哥爱吃带回去。

大嫂笑着说谢谢,转身对我说了句,雅楠,爸妈就麻烦你照顾了。

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大哥朝我说有空带爸妈来店里吃饭,我请客。

我看着尾灯消失在巷子口。

回到家,我妈正在洗碗,说你大哥也不容易,一个人撑着那么大一摊子。

我没说话,她又说你嫂子虽然嘴快,但人不坏。

我说我知道,她说知道就好,别跟他们计较。

我走进卧室,陈雪松坐在床上,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他查的法律条文。

他说法律上子女都有赡养父母的义务,但父母分配财产不公不能免除赡养义务。

我说那就是我不管不行,他说是他们起诉的话,法院判多少你就得给多少。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说那就让他们起诉我好了。

陈雪松说我疯了,我说我没疯,我想看看法院怎么判。

第二天我约了姑姑出来吃饭,在医院附近的饺子馆碰面。

姑姑问我跟你爸妈怎么了,我说姑,我想做件事,我想跟他们对簿公堂。

姑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说你疯啦,那是你亲爹亲妈。

我说我知道,但他们不管我死活,我凭什么管他们死活。

姑姑看着我,眼眶红了。

她说雅楠,你长大了。

我说我早就长大了,从他们把学籍转给我哥那天起就长大了。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

我那年考上了县一中,分数够免学费,但我爸说一个女娃读什么书,把我的名额让给了二哥,因为他成绩不好需要一个挂靠的学校。

那件事我一直记着,刻在骨子里的。

姑姑骂了一句你爸妈真不是东西,然后抹了抹眼泪,问我打算怎么做。

我说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他们随便揉捏的软柿子。

姑姑问你打算怎么做,我说需要她到时候做证人。

她点了点头说,你放心,你要打官司,我第一个站在你这边。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在阳台上烧东西。

火盆里,有几张旧纸片在冒烟。

我问她在烧什么,她说没什么,一点旧书信。

我走近火盆,看见下面还有一张没烧完的纸角,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一行字,苏雅楠,八岁,学费,五十六元。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书信,这是我爸的记账本。

我猛地回头冲进他们的卧室,翻箱倒柜,最后在床底下的一个旧皮箱里找到了。

一个牛皮纸的本子,封面都磨破了。

翻开第一页,一九八六年三月十二日,苏雅楠出生,医院收费,七十元。

我一页一页地翻,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感冒买药的两块五,我上小学时的课本费和杂费,我过生日时我妈给我买的红头绳三毛钱。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苏雅楠,二十岁,卫校最后一年学费,两千八百元。

合计,八万七千三百元。

下面有一行小字,等她结婚,得把这笔钱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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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站在阳台上,火盆里的纸已经烧光了,但我手里的账本还在。

我妈看见我手里拿着账本,脸色刷地白了,问我翻她东西干什么。

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你爸记的账。

我说我知道是账,我想问的是你们记这个干什么。

我妈没回答。

我说等我结婚,把账收回来?

她说那是你爸写着玩的。

我说写着玩?

然后笑了。

我说他写的时候,想过我是他女儿吗?

我说他把我当什么,投资吗,养头猪卖钱都比养我划算吧。

我的声音在发抖。

门口传来钥匙声,陈雪松下班回来了。

他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让他带小悦去房间。

陈雪松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账本,没多问,抱着小悦进了卧室。

我转向我妈,问她最后一遍,你们分家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给我一份。

我妈嘴唇哆嗦着,说你一个女儿家,我说女儿就不能分家产,那女儿为什么能养老。

她说不出话。

这时我爸推门进来了,看见我手里的账本,脸色一下子阴沉了。

他问我翻他东西干什么,我说你不是要记账吗,我现在看到了。

我把账本翻开,展示最后一页给他看。

我说八万七千三百块,从出生到二十岁,你不是想把这笔钱收回去吗,现在我给你机会,你说个数,我一次性还清,从今以后,我跟你们一刀两断。

我爸愣住了。

我妈在旁边急得跺脚,说你疯了,你爸是记着玩的。

我说记着玩,那你们分家产的时候怎么不记着我。

我爸上前伸手要抢账本,我往后退了一步,说爸你别逼我。

他冲上来一把夺过账本,我看着他拿着账本站在我面前喘着粗气。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事。

他把账本举起来,撕成两半,狠狠地把纸片扔在地上,吼着说好了,现在没了,你满意了。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笑了。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把碎片捡起来,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我爸妈都愣住了,问我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把碎片凑到火苗前。

火苗舔上纸片,很快就燃了起来,灰烬落在地上在我脚边飞舞。

我说,爸,妈,你们记了二十年的账,我帮你们烧了。

现在,我们两清了。

我拍干净手上的纸灰,看着他们。

我说你们想清楚,我到底欠不欠你们,你们心里清楚。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说请你们离开我家。

我爸站在门口,手还指着我的方向,但脸已经变了颜色。

他问我再说一遍,我说请你们离开我家。

我说你的童年什么样,你的晚年就是什么样。

他吼着说你说什么,我说我说错了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

我说我小时候你们把我当外人,你们把钱全部花在哥哥们身上,连我读书都要记账,现在你们没钱了就来找我养老,你们凭什么。

他说凭我是你爹,凭你是我女儿。

我说那我的童年呢,你们管过我的童年吗。

我看着他,问他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想要什么。

他愣住了。

我说我想要一个书包,学校发的书包太破了,同学们都笑我,我跟你说你骂我,说我浪费钱。

我说你记不记得我上初中那会儿每天要走两个小时的路放学回家,你给大哥买了自行车,给我二哥也买了,我呢,你说我是女孩子走路锻炼身体。

他说够了,我说还没完,我考上一中的时候你把我的名额转给我二哥,因为他成绩差需要好学校,我呢,我差点就没书读了。

他说你给我住口。

我说你知道我十岁的时候有多羡慕别的孩子有新衣服穿吗,你知道我十四岁那年发高烧你们不管我,自己去我哥家过年是什么感受吗。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说你们不知道,因为你们从来没在乎过。

我爸妈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的眼眶红了,说雅楠不是这样的。

我说那是怎样的,你们说说那是怎样的。

我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说你们走吧,别再来找我了,我养不起你们。

他在身后骂我不孝,我转过身说,那我哥呢,他们拿了你们四十万,才是最应该孝顺的。

我说你们去找他们吧,告诉他们你们在我这受了委屈,他们会管你们的。

我关上了门,靠在门背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陈雪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把我搂进怀里。

他说别哭了,你做得很对。

我说我做得对吗,他说对,你从小受的委屈够多了,现在也该轮到他们了。

我哭得更大声了。

那些年我一直憋着,不敢哭不敢闹,因为怕被骂。

可是今天,我终于把心里的委屈全倒出来了,虽然是以这么不体面的方式,但我不后悔。

门外,传来我爸妈的脚步声,他们走了。

我靠在陈雪松怀里哭了很久,直到小悦从房间探出头问妈妈你怎么了。

我说妈妈没事,走过去抱住她,说妈妈只是有点累了。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想起那本被烧掉的记账本,想起我爸妈离开时我爸的眼神,那是愤怒的、不甘的、屈辱的眼神。

他一定没想到我会这么对他,他肯定以为我会一直忍下去。

可我忍够了。

我不欠他们的,欠他们的是我两个哥哥。

拿了钱,就得办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04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了医院。

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是大哥打来的。

他劈头盖脸地问我是不是疯了,把爸妈赶出去了。

我说他们跟你告状了,他说妈昨天晚上哭着打电话给我,说你把他们赶走了,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我说我过分,他说你凭什么赶他们走,他们是你的父母。

我说他们也是你的父母,你拿了他们二十万,你才是应该养老的那个。

他被我噎住了,说了一句你,我说我不跟你讲这些,你能管他们你就管,管不了也别来找我。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二哥。

他说你行啊苏雅楠,把爸妈赶走,够狠的。

我说你能管就管,不管就别废话。

他也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也挂了。

没过十分钟,电话又响了,是我妈。

她的声音很虚弱,像是哭过。

她说雅楠,你别这样,妈求你了。

我说妈,你求我也没用,你们去找我哥吧,那四十万够他们养你们一辈子了。

她说雅楠,我说我真的累了,以后你们别给我打电话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抽屉里。

那天的工作状态出奇的平静。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同事小李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事,她问我脸色这么差,我说有点累。

下午下班时,我收到一条短信,是姑姑发来的。

她说你爸妈去你大哥家了,你大嫂不让住,你大哥也没办法,他们就住在附近那个小旅馆里。

我没有回。

陈雪松来接我,问我爸妈的事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

他说不管了?

我说不管了,我在医院存了点钱,够他们吃住一阵子,但他们想住在我家,门都没有。

他没再问了。

晚上我和小悦在客厅看电视,门铃突然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我爸。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身后的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起来很憔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全是青影。

他说你妈住院了。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问怎么了。

他说高血压,昨晚开始胸闷,送到医院去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我说我去看看她,他说走吧。

到了医院,我看见妈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发白,手背上扎着输液管。

旁边坐着我大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看见我就说妈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然后问我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妈。

他冷笑了一声,说你来看看,你把人气成这样,现在假惺惺地来看,你是来看笑话的吧。

我说大哥,你说话放尊重点。

他说我怎么不尊重了,你把爸妈赶出来你就尊重了。

我说你拿了爸妈二十万,一分没出,连旅馆都不让他们住,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说你少血口喷人。

我说那你帮他们找房子了吗,出钱了没有。

他哑口无言。

我妈睁开眼,虚弱地说别吵了,你们别吵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说妈,你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想去哪,我帮你安排。

她问我愿意管她了,我说我不愿意,但你是我的妈,我不能完全不管你。

我说的是实话。

我妈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她说雅楠,妈错了。

我说错哪了。

她说不该偏心,不该偏心。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心里的那根刺,扎了这么多年,终于她亲口说了出来。

但有什么用呢。

我童年的那些委屈,那些泪水,那些一个人偷偷在角落里抹眼泪的夜晚,早就过去这么多年了。

现在她说一句错了,能换回来吗。

不能。

所以,我只是看着她,说了句妈,好好养病吧,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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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住院那几天,我请假去照顾她。

她嘴上不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看我的眼神像看外人,现在看我的眼神有点犹豫,有点愧疚。

我说我早就长大了。

她说妈以前对不住你。

我说别说这些了,你好好养病,出院以后跟我大哥他们商量一下养老的事。

她刚想开口,我说你大哥有房有车,能养你们,别赖着我。

我没说太绝,但意思很明白,我不当这个冤大头。

我妈住院的第五天,我爸找我单独谈了一次。

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他抽着烟,烟雾缭绕。

他说你妈这次差点就过去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老了,你妈也老了,我们没多少年了。

我说嗯。

他说你哥他们是靠不住的,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说想跟你说句话。

我说你说。

他说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

他说爸是浑蛋,年轻时觉得女儿是外人,现在老了才明白,这世上最靠得住的还是女儿。

我说爸,你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了。

他说我知道没意义,但我想说。

他抽了口烟,说你要是不想管我们就算了,我们不怪你,是我和你妈欠你的。

他站起身,说你妈快出院了,到时候我去找你哥他们。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感动,是沉重。

是我终于等到了他这句话,可是等到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妈出院那天,我大哥来医院接她。

他拉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说妈你去我那住吧,住雅楠那我不放心。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我没接话。

我妈说好,妈听你的,然后看了我一眼,说雅楠,周末有空带着小悦来家里吃饭。

我说好。

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上,看着天上的云彩。

自由了,但不开心,心里堵得慌。

周末,我带着小悦去了大哥家。

妈看见我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说快进来快进来。

饭桌上,气氛有些尴尬。

大哥夹了块鱼给妈,我妈夹给我爸,大嫂看不惯了,阴阳怪气地说哟,这桌菜可都是给你爸买的啊。

大哥瞪了她一眼,说你少说两句。

大嫂不说了,但脸色很难看。

吃饭时,我妈一直在给小悦夹菜,说多吃点,看看瘦的。

小悦很乖,小口小口地吃着。

我坐在那看着这一切,好像一切都回到从前了,但我心里清楚,回不去了。

有些伤口,结了疤,还是会疼。

吃到最后,我爸开口了,说雅楠,你妈想跟你说件事。

我抬起头,我妈放下筷子,说雅楠,妈想了很久,那四十万你哥他们拿了,但妈手里还有一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说这里头有五万块,是妈的养老钱,本来打算给你哥的,现在妈想给你。

我愣住了,说妈我不要。

她说你拿着,语气很坚决,说你受的委屈最多,这点钱算妈补偿你的。

我看着那个存折,又看了看大哥,大哥的脸色铁青,但他没说话。

我拿起存折,说妈,这钱我给小悦存着。

我妈点了点头,眼里闪着泪光,说好,好好,将来小悦长大了要用钱的地方多,你给她存着好。

我点头,把存折收进口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傍晚从大哥家出来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问我雅楠,你还恨妈吗。

我说不恨了。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但我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心无芥蒂地跟你亲近。

我妈的眼泪流了下来,说妈知道,妈不怪你,是妈的错。

她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拉得很长。

我牵着小悦的手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回头一看,她还在那站着。

我转过头继续走,小悦问我妈妈,外婆哭了。

她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哭。

我说因为妈妈很久以前就把眼泪流干了。

06

三个月后,我妈突然又住院了。

这次是脑梗,送到医院时已经昏迷了。

我在上班接到电话时,手都在抖。

我问妈怎么样了,我爸的声音苍老了很多,说还在抢救。

我请了假跑去医院,手术室门口站着大哥大嫂,我爸坐在长椅上低着头。

我走过去叫了声爸,他抬头看我,说了一句你妈她,我说会好的。

我不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但要恢复需要时间,可能以后会半身不遂。

我爸的眼泪一下没止住,喊了一声妈。

我扶住他的肩膀,说爸你别这样,妈会没事的,我们陪着她。

我妈住院的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都去,给她擦身,喂饭,翻身。

大哥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大嫂干脆就不来了。

我爸天天守着,瘦了一大圈。

我说爸你回家休息,我来守着。

他说我不回去。

我说你身体要紧。

他说守着你妈我才安心。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

一个月后,妈的病情好转了,能说话,但右边的身子动不了。

我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雅楠,以后妈就是个废人了。

我说别胡说。

她说真的,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不麻烦,你是我妈。

我握着她的手,说妈,你还记得你生我那年的事吗。

她说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生你时疼了十几个小时。

我问她疼吗,她说疼。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

我妈看着我,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她说因为你是妈的女儿,妈舍不得。

我的眼睛湿了。

这么多年,我终于听到她说,我是她的女儿,她舍不得。

其实这就够了,虽然来得晚了点,但终究还是等到了。

我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说妈,我不怪你了。

我说真的。

她道歉说妈对不起你,我说我知道,但都过去了。

我抬起头,说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她说嗯。

眼睛里,有泪,也有笑。

一个月后,我妈出院了。

腿脚不利索,坐在轮椅上。

我那天起了个大早,去市场买了菜,做了一桌子菜。

我妈看着满桌的菜,笑着流泪,说雅楠,妈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

我说那今天你多吃点,给她盛了碗汤,说小心烫。

我爸坐在对面喝着小酒,说雅楠,你是个好孩子。

他说是爸不对,以前对你不好。

我说都过去了,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说吃吧。

他笑着夹起来吃了。

那天,我们一家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没有争吵,没有冷战,就是简简单单地吃了一顿饭。

饭后,我妈睡着了,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我收拾完碗筷站在阳台上吹风。

陈雪松走过来,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事情,要是我能早点这样,该多好。

他搂住我的肩膀,说现在也不晚。

我嗯了一声,看着远处的灯火。

是啊,一切都结束了,虽然过程惨烈,但结局还不算太坏。

小悦从客厅跑出来,说妈妈,外婆叫你。

我说来了,转身走进屋里。

我妈躺在床上,朝我伸出手,说雅楠。

我说怎么了。

她说妈想跟你说句话。

她说谢谢你。

我愣了愣,然后笑着握住她的手,说不用谢,你是我妈。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就像那些终于和解的旧伤,虽然会留疤,但再也不会疼了。

那会是一个新的开始。虽然心里有个永远的坑,填不上,但我愿意试着往前走。带着女儿,带着丈夫,带着那个终于学会爱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