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塘里的鸭子

老周把六十只鸭子赶进我的鱼塘时,我正在给新进的草鱼苗投喂。鸭子们像一片灰色的云朵,扑棱着翅膀冲进水里,水花溅了我一身。老周站在塘埂上,叼着烟说:“反正你这塘这么大,鸭子还能帮你吃掉些水虫子。”

我没吭声。我的鱼塘确实不小,三亩多水面,养着几千尾草鱼。老周是隔壁村的,从前和我爹一起在水利队干过,算是半个长辈。他说要借我的塘养鸭子,我爹在电话里让我应下,说老周养了一辈子鸭子,不会出岔子。

鸭子们刚下水时还算规矩,在塘角那片浅滩处游荡,偶尔把头扎进水里捞食。我每天早晨五点半准时到塘边,先沿着塘埂走一圈,看看水色,再撒饲料。老周的鸭子见我来了,会嘎嘎叫着凑过来,我就顺手往水里扔几把碎玉米。

起初半个月,鸭子们肉眼可见地圆润起来,羽毛油亮,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老周隔三差五骑着电动车来看,每次都眉开眼笑,说我这塘水好,鱼多,鸭子跟着享福。

可到了第三周,我发现事情不对。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塘边那棵老柳树下的水色。原本清亮的水面浮起一层暗绿色的东西,细看是细碎的螺蛳壳。我蹲下去捞了一把,手心摊开,白花花一片,全是空壳。抬头望去,浅滩处的淤泥里密密麻麻都是螺蛳——活的少,死的多。

鸭子们还在不停地扎猛子,我能听见它们在水下啄食的“嗒嗒”声,清脆得像在敲小石子。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披了件外套坐在塘埂上。月光底下,塘面泛着细碎的光,鸭子们挤在塘角的草棚下,偶尔发出几声梦呓般的低叫。我忽然想起来,头些年请县里水产站的技术员来看过,他说我这塘底下有一层厚厚的螺蛳,是早年种水稻时积下的,正好给草鱼当天然饵料。

我给老周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电话那头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老周含含糊糊地“喂”了一声。

“周叔,你那鸭子是不是吃螺蛳?”我问。

“那可不,鸭子就爱吃螺蛳。”老周的语气里带着困意,“咋了?”

“我这塘底下本来有不少螺蛳,最近看鸭子啄得厉害,壳都漂上来了。”

“那是好事啊,”老周打了个哈欠,“螺蛳多了坏水,鸭子帮你清理清理,鱼长得更好。”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老周说得好像也有道理,我是养鱼的,他是养鸭的,各凭本事吃饭,我总不能说他鸭子吃了我家塘里的东西。

挂了电话,我又在塘埂上坐了一会儿。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柳条沙沙地响。鸭子们不知被什么惊动了,有两只站起来扑了扑翅膀,又蹲下去,把头埋进翅膀里。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鸭子们的动静。每天喂鱼的时候,我特意多走几步到塘角那片浅滩去。鸭子们照例凑过来讨食,我把玉米撒在岸上,它们踉跄着爬上来抢。靠近了才发现,有几只鸭子的胸骨已经明显凸出来了,摸上去硌手,羽毛也不如先前光亮,有些杂乱的绒毛翘着,像没梳好的头发。

更奇怪的是它们啄食的频率。正常的鸭子吃饱了会停下来歇歇,或者在水面上游着消食。可这群鸭子从早到晚都在埋头猛啄,连中午最热的时候也不消停。水面上浮着的螺蛳壳越来越多,白花花一片,像下了一层薄霜。

我找了个晴天,穿了水裤下塘。浅滩处的水只到膝盖,脚踩下去,淤泥没过脚踝。我伸手往泥里一探,触感不对——螺蛳壳是脆的,轻轻一捏就碎,可底下那层东西硬邦邦的,我使劲抠了一把上来,摊开手一看,全是完整的螺蛳,个头比我在塘边捡到的空壳小得多。

我沿着浅滩走了几十步,每隔一米就抠一把泥。情况差不多:表层的螺蛳基本被啄空了,剩下些碎壳混在泥里,底下两三寸处还有活的,个头都不大,像刚长成没多久。

那天下午,我专门骑摩托去镇上买了包烟,去老周家坐了一会儿。老周正在院子里剁鸭食,砧板上堆着绿莹莹的水葫芦和南瓜藤。我给他递了根烟,蹲在旁边看他干活。

“周叔,你这鸭子每天就吃这个?”

“可不,”老周手起刀落,“水葫芦、菜叶子,掺点麦麸,都是好东西。”

“我看它们在我塘里老啄螺蛳,吃得挺欢。”

“鸭子天生就好这口,”老周把剁好的食料铲进桶里,“螺蛳补钙,鸭子吃了蛋壳硬。”

我抽了口烟,没再接话。老周干活利索,说话也快,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爽朗。他那院子收拾得干净,鸭笼是用竹篾新编的,透着青竹的香气。院角晾着一排鸭蛋,个头匀称,蛋壳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来我爹说过,老周年轻时养鸭子是把好手,他养的鸭子下蛋多,肉也结实,县里收鸭子的贩子都愿意要他的货。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老周今年六十七,腰不太好,走路有点跛,养鸭子这事,怕是早没了年轻时的精细。

鸭子们进塘一个半月的时候,塘角那片浅滩已经变了模样。原本茂密的水草被鸭子踩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的黄泥。螺蛳壳堆积在岸边的水线上,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鸭子们的活动范围从塘角扩展到了半个塘面,每天一大早就能看见它们排着队从草棚里出来,浩浩荡荡地往塘心游。

我又给老周打了电话,这回语气重了些:“周叔,鸭子再这么啄下去,塘底的螺蛳真要绝了。那些螺蛳是给草鱼当饵料的,鱼还小,抢不过鸭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说:“小陈啊,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鸭子吃几个螺蛳能咋的?你这塘好几亩,螺蛳还能让鸭子吃光了?”

“周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行了行了,”老周打断我,“我再过半个月就出栏,这批鸭子养到日子了。你再忍忍,到时候塘还是你的塘,螺蛳还会长回来的。”

挂断电话,我站在塘埂上发了会儿呆。鸭子们正游到塘心那片深水区,有几只把头扎进水里,屁股朝天,脚蹼在水面上划拉着。水花一圈圈荡开,搅碎了倒映在水里的云。

我忽然发现那只带头的老鸭,就是总冲在最前面、体型最大的那只,扎猛子的动作有点不对劲。别的鸭子扎下去顶多十几秒就冒出来,那只老鸭却要半分钟才露头,出水时甩着脑袋,好像呛了水的样子。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它每次从水里出来,嘴里都叼着个东西,嚼两下就吞了,然后又扎下去。别的鸭子也跟着学,扎下去的越来越深,在水下的时间越来越长。

那天晚上,我端着饭碗在塘埂上吃。暮色漫上来,鸭子们已经回了草棚,塘面平静下来,倒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我看着那片浅滩,忽然想起个事——我刚接手这鱼塘那年,头一网下去捞上来半桶螺蛳,大大小小都有,最大的有拇指肚那么大。我爹说这塘是老塘,底肥,螺蛳多得能当饭吃。

可现在呢?我往浅滩处走了几步,蹲下来,伸手在水边的泥里摸了摸。指头触到的东西又碎又薄,像捏了一把碎瓷片。我往深处探了探,指尖碰到的还是一样。一直探到手指没进淤泥里大半,才在深处摸到几个圆润的硬壳,抠出来一看,都是小小的,最大也不过花生米大小。

我把那几个小螺蛳放回水里,看着它们慢慢沉下去,落进泥里就不见了。水面上浮着片枯叶,被晚风吹着,慢悠悠地打了个转。

第六十天,老周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来了,后座上绑着两把秤和几只蛇皮袋。他要来收鸭子了,说好了今天出栏,卖给镇上收鸭子的李老板。

我那天正好在塘边清理杂草,看见老周下了车,先没去草棚赶鸭子,而是站在塘埂上朝水里张望。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周叔?”我喊他。

老周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比往常淡了些,嘴角往下撇着:“这鸭子咋回事?”

我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水里的鸭子。六十只鸭子正浮在水面上,懒洋洋的,不像往常那样到处乱啄。它们漂着,像六十片灰色的浮萍,偶尔动一动脚蹼,划两下水,就又把头缩回去了。

“咋了?”我问。

“瘦了。”老周的声音低下去,“你看那只,脊梁骨都支棱出来了。”

他指着离岸最近的一只,我仔细一看,还真是。那只鸭子蹲在水面上,翅膀松松地拢着,但能看出胸脯那块塌下去一块,羽毛贴着骨头,棱是棱,角是角。

老周沿着塘埂走了大半圈,越走脚步越慢。他站在不同的位置看那群鸭子,手插在裤兜里,烟叼在嘴上,半天没点。最后他蹲下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心里捻碎了。

“两个月前赶过来的时候,每只都有三斤多。”老周的声音有点哑,“现在能有两斤半就不错了。”

我没说话。

老周站起来,走到草棚那边去赶鸭子。鸭子们不情不愿地爬上岸,摇摇晃晃地走着。走近了看得更清楚,确实瘦了,胸脯的骨头支着皮,走起路来步子也虚,不像两个多月前那样迈着方步、昂首挺胸的样子。

老周蹲下去,抓住一只鸭子翻了翻,摸了摸胸脯,又捏了捏腿。那只鸭子嘎嘎叫着挣扎,老周松了手,它踉跄两步,又蹲回地上。

“奇怪了,”老周皱着眉头,“我这辈子养鸭子,头一回碰上这种事。水足食饱的,咋还越养越瘦了呢?”

他站起来看我,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责怪。我也看着他,忽然觉得挺累的,这两个多月天天看着鸭子啄螺蛳,看着水越来越浑,看着螺蛳壳越堆越多,话说了好几回,可老周从来没当真过。

“周叔,”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静,“你知不知道,鸭子光吃螺蛳不长肉?”

老周愣了一下:“啥?”

“螺蛳肉是高蛋白,但鸭子光吃这个不行,它得吃粮食,吃谷子、玉米这些。”我说,“你这俩月喂的是水葫芦和南瓜藤吧?那些东西水份大,没啥营养。鸭子饿得慌,才一天到晚在我塘里啄螺蛳,可光吃螺蛳哪够?螺蛳壳硬,啄着费劲,消耗比吃进去的还多。”

老周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头一个月就跟你说过,鸭子啄得太厉害了,”我继续说,感觉声音有点发紧,“你说没事。后来我又打电话,你说再忍半个月。你从来没问过一句,鸭子在我塘里到底吃了些啥、够不够吃。”

老周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他蹲在那儿,手指头在地上抠着,半天没说话。鸭子们蹲在旁边的空地上,有几只把头缩进翅膀里,像是在睡觉。

远处田埂上有人骑摩托经过,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风吹过来,塘边的柳树沙沙响,水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老周忽然站起来,走到电动车那边,从后座卸下那两把秤,又解下蛇皮袋。他把秤往地上一放,从兜里摸出烟来,这回点着了,深深抽了一口。

“这批鸭子,不卖了。”他说。

“啥?”

“不卖了。”老周喷出口烟,烟雾在阳光里散开,“瘦成这样,李老板不会给好价钱的。拉回去养养,养肥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抽了口烟:“小陈,塘里的螺蛳……”

“还有,”我说,“深水区底下还有,浅滩的让鸭子快啄光了。”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默默地把秤和蛇皮袋又绑回车上,然后走到鸭子那边,开始一只一只把它们往带来的笼子里装。鸭子们乖得很,不怎么挣扎,老周弯腰抓它们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青筋凸着,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装到一半,老周忽然停下动作,直起腰来。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爹说你这孩子实诚,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我没接话。

老周把剩下的鸭子也装进笼子,用绳子绑好,挂在电动车后面。临走的时候,他站在塘埂上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塘角那片浅滩上,螺蛳壳白花花地铺了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米。

“螺蛳还能长回来不?”他问。

“能,”我说,“得等到明年开春。”

老周点了点头,骑上电动车,突突突地走了。鸭子们在笼子里挤着,有几只伸出头来叫了两声,声音细细的,没什么底气。

我站在塘埂上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变小,拐过田埂尽头的那棵大樟树,就不见了。塘面重新安静下来,水波一荡一荡地拍着岸边,把那些螺蛳壳一会儿推上来,一会儿又带下去。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老周把鸭子拉回去后,隔了三天又来了,这回带了半袋子玉米。他蹲在塘边,把玉米撒在水面上,看着我放的那些草鱼苗游过来抢食。

“小陈,”他叫我,“这批鸭子我是喂亏了,但亏的不是钱。”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喂了这么多年鸭子,头一回把鸭子喂成这个样子。”老周撒了把玉米,“怨不得别人,是我自己的问题。老觉得以前咋干现在还能咋干,没寻思鸭子也挑嘴了,光吃水葫芦不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下回我再放鸭子,提前跟你说好,该喂啥喂啥,你帮我盯着点。”

我点了点头。塘面上起了阵风,吹得柳条拂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阳光晒在水面上,亮闪闪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老周走了以后,我去塘角那边看了看。浅滩上的螺蛳壳还在,但水好像清了那么一点点,能看见底下淤泥的颜色了。远处深水区里,有几条草鱼的脊背一闪而过,青黑色的,在水面下划出几道暗影。

我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水凉丝丝的,指缝间流过细细的泥沙。我想起老周刚才的话,他说亏的不是钱。其实我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东西亏了就是亏了,钱能再挣,可那六十只鸭子瘦下去的肉、塘底下少了的螺蛳,还有这俩月白花花漂在水面上的壳,都回不来了。

不过日子还得往下过。明年开春螺蛳会再长,老周下次养鸭子应该会长记性,我这鱼塘里的草鱼苗再过几个月就能上市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沿着塘埂往回走。

塘埂两边的草又长高了,脚踩上去软软的。远处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一片,风吹过来,像水波一样荡着。我走了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塘面静静的,映着天,映着云,映着岸边那棵歪脖子的老柳树。

什么都没有了,又好像什么都在。

老周走了之后的第七天,傍晚时分又来了。这回没骑他那辆破电动车,是开了辆小四轮来的,车厢里装着两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他把车停在塘埂头上,熄了火,坐在驾驶室里半天没下来。

我正在塘边收渔网,准备给草鱼换个塘子清一清底。看见他的车,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去。老周这才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瓶啤酒,还有一包卤花生。

"周叔,这是干啥?"

"请你喝酒。"老周把塑料袋往塘埂上一放,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坐下。"

我坐下来。暮色刚起,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橘红,塘面上映着碎金似的光。老周用牙咬开一瓶啤酒递给我,自己也开了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那批鸭子,"他说,"养回来了。"

"养回来了?"

"嗯。回去之后听你的,买了一千斤玉米,掺着麦麸喂。头一个星期还那样,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到第二个星期开始长肉,现在圆滚滚的,摸上去全是膘。"

他又喝了口酒,目光落在塘面上:"昨天李老板来看了,给了个好价钱。比原来算的还多了两百块。"

"那挺好。"

"好啥呀,"老周把酒瓶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手,"算总账还是亏了。多买的那些玉米、麦麸,搭进去的功夫,里外里折了小一千。但我想明白了,这钱亏得值。"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小陈,我把那批鸭子卖了之后,又进了批鸭苗。这回我学乖了,提前把饲料都备齐了,玉米、豆粕、鱼粉,按着配方掺。现在那些小鸭子在我院子里跑得欢实,一天一个样。"

我没说话,端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老周呷了口酒,忽然压低了声音:"我还想放你塘里养。"

我愣了一瞬。

"这回不一样了,"老周赶紧摆手,"我跟你签个协议,鸭子吃啥我来喂,你只管管水、管看护。鸭子挣的钱,咱们二八分,你八我二。"

"周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老周打断我,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小陈,我养了大半辈子鸭子,头一回让人给点醒了。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我回去想了好几个晚上——光吃螺蛳不长肉。你说得对,我这人就是老脑筋,觉得鸭子放水里就能自己找食吃,以前塘多、螺蛳多,够它们吃的,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塘还是那些塘,可塘里的东西少了。我那会儿年轻,塘里的螺蛳多得捞不完,鸭子随便吃。现在呢?我过来一看,浅滩上白花花的全是壳,跟下过雪似的。那是鸭子的嘴,也是我的嘴,我把自个儿将来的口粮都给啄空了。"

塘面上起了层薄薄的水雾,暮色渐浓,远处的稻田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绿色。几只夜鹭从水面上低低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周叔,"我说,"你想放就放吧。饲料备足了就行,别的都好说。"

老周猛地抬头看我,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他张了张嘴,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劲儿挺大,拍得我身子晃了一下。然后他端起酒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抹了把嘴,眼圈有点发红。

"成,"他说,"就这么定了。"

那晚上我们坐在塘埂上把那两瓶啤酒喝完,花生也吃了个精光。老周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开着小四轮慢慢拐上田埂,车灯的两束光在夜色里晃着,照着路两边抽穗的稻子。我站在塘边看他走远,直到车灯消失在田埂尽头的那棵大樟树后面。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五月底,老周新进的那批鸭苗长到了半大,他挑了四十只赶进我的鱼塘。这回他提前在塘角搭了个新棚子,棚子旁边放了两个大塑料桶,一个装玉米,一个装麦麸。每天一早一晚,老周骑着电动车过来,把掺好的饲料撒在浅滩那边的食台上。鸭子们听见他电动车的突突声就嘎嘎叫着往岸边跑,挤成一团抢食,水花溅得老高。

我照例每天早晨巡塘,但不用再担心螺蛳的事了。鸭子们吃了足量的饲料,对螺蛳的兴趣明显淡了,偶尔啄几个,也就是零嘴的意思。水面清清爽爽的,螺蛳壳不再漂上来,水色也慢慢恢复了,从浑浊的暗绿变成清亮的淡青色。

六月中旬的一天,我穿了水裤下塘去清淤。走到原先那片浅滩处,脚踩下去,触感不一样了。我弯下腰伸手往泥里探,指尖碰到的不再是碎瓷片一样的螺蛳壳,而是一颗颗圆润的、硬邦邦的完整螺蛳。我抠了一把上来,摊开手——大大小小十几个,最小的像绿豆,最大的已经有小拇指盖那么大了,壳上带着青褐色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蹲在水里看了好一会儿,水珠从手指间滴落,砸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那些小螺蛳在我掌心里慢慢舒展触角,试探着往外爬,痒酥酥的。

那天晚上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螺蛳开始长回来了。老周在电话那头嗬嗬地笑,说等明年这个时候,估计又能捞上满满一桶。我说那感情好,到时候草鱼也大了,你鸭子也肥了,咱们两不耽误。

老周沉默了几秒,说:"小陈,你这孩子,比你爹会过日子。"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但听着心里舒坦。

七月份的时候,稻子黄了。我鱼塘周围的田里全是熟透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就是一片金黄色的浪。老周的鸭子长成了,四十只都壮实得很,毛色油亮,走起路来昂首挺胸,比头一批那六十只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

老周来收鸭子那天,天气特别好,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还是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后座绑着秤和蛇皮袋。到了塘边,他没急着赶鸭子,先在塘埂上转了一圈,又蹲在浅滩那边看了看水色,伸手撩了撩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水好了,"他说,脸上带着笑,"比我上回来好多了。"

鸭子们被他赶上岸,一只一只过秤。最轻的也有三斤二两,最重的那只公鸭足有三斤七。老周记着数,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李老板的小货车开来的时候,老周帮着把鸭子装进笼子,又跟李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每斤多要了两毛钱。

"这两毛是螺蛳的,"老周数着钱跟我说,把钱塞了一半在我手里,"你拿着,明年买鱼苗用。"

我推了两下没推掉,就收下了。钱不多,三百多块,但攥在手心里热乎乎的。

李老板的车开走后,老周站在塘埂上抽了根烟。风吹过来,塘水泛起一层层的波纹,岸边那棵老柳树的枝条拂过水面,带起细细的涟漪。远处田里的收割机轰隆隆地响着,正在割稻子,成片的稻秆倒下去,露出黑油油的田地。

"下回什么时候进鸭苗?"我问。

老周吐了口烟,想了想:"等秋收过了吧,十月份再进一批,年前出栏,正好赶上过年卖个好价钱。"

"那到时候还放我这塘里?"

"放。"老周把烟头掐灭,在地上摁了摁,"不放你这儿放哪儿?你放心,饲料我都订好了,这回我连配比都写下来了,贴在棚子上,一天喂几顿、每顿多少,写得清清楚楚的。"

他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给我看。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早晨六点三斤玉米一斤麸、中午两点两斤玉米半斤豆粕、傍晚六点三斤玉米一斤麸……底下还画了个表格,记着每只鸭子的日增重。

我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老周。他脸上的皱纹好像比头回见他那会儿舒展了些,嘴角带着点得意的弧度,像个小学生拿着得了满分的作业本。

"周叔,"我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下了血本啊。"

"那可不,"老周把纸仔细折好收回兜里,"吃了回亏还不长记性,那我不白活这六十多年了。"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跨上电动车。发动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喊了句:"小陈,十月份我再来,你塘里那螺蛳留着点,别让草鱼全造了。"

我冲他摆了摆手。电动车突突突地响起来,沿着田埂开走了。这回他拐过那棵大樟树的时候我没再看,因为我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塘面静下来,阳光晒在水面上暖洋洋的。我沿着塘埂慢慢走了一圈,脚下是新长出来的青草,软软的,带着股草腥气。走到浅滩那边,我蹲下来看了看水底,清亮亮的水下,淤泥里隐约能看见螺蛳壳的青褐色花纹,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像铺了一层小石子。

我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触到那些小小的硬壳,凉丝丝的,滑溜溜的。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抬眼望向远处的田野。收割机还在轰隆隆地响着,稻子一片一片地倒下去,空气里飘着新稻的清香。

这日子,慢慢过就是了。

十月一到,天就凉下来了。塘边的老柳树开始落叶,细长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在水面上,像一只只绿色的小船。我赶在降温之前给鱼塘补了一次水,又把塘底的淤泥翻了一遍,清出几条水道来,好让水流活泛些。

老周说到做到,十月中旬果然来了。这回他没骑电动车,开了辆崭新的三轮摩托,车厢里整整齐齐码着五个大编织袋,还有两个铁笼子,里头挤着五十只黄绒绒的小鸭苗。鸭苗还小,毛茸茸的,叽叽喳喳地叫,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这批是绍兴麻鸭,"老周把笼子搬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塘边的草地上,"正经的品种,长得快,肉紧实,过年能卖上价。"

我蹲下去看那些小鸭子。它们挤成一团,黄澄澄的绒毛在阳光底下泛着柔光,黑豆似的小眼睛亮晶晶的,见了人也不怕,歪着脑袋瞅我,嘴里发出细细的啾啾声。有一只胆大的还伸长了脖子来啄我的手指,痒痒的。

"周叔,这回怎么进这么多?"

"五十只嘛,"老周从车上卸饲料,一袋一袋往棚子里搬,"上回四十只卖了多少钱你也看见了,这回多加十只,过年收入能更好些。"

他说着已经挽起袖子,开始布置新棚子。这回他在棚子里铺了层厚厚的干稻草,棚顶又加了一层油布防雨,连饮水器都换成了新的,底下垫了块木板,免得泥水把鸭子弄脏。我帮他搬了几袋饲料,又一起去浅滩那边重新修了食台,用几块旧门板拼了个宽宽敞敞的平台,周边用竹竿围了一圈矮栏,免得饲料被风吹进水里。

小鸭苗下水那天是个大晴天。老周把它们一只一只从笼子里抱出来,轻轻放在浅滩的岸边。小家伙们先是站着发愣,脚掌踩在湿泥上,试探着走了两步,然后有一只带头扑棱着翅膀冲进水里,剩下的就跟着呼啦啦全下去了。水面上顿时热闹起来,五十只小黄鸭挤在一处,叽叽喳喳地叫,脚蹼划着水,划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老周站在岸边看着,嘴角咧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个看孙辈玩耍的老头。我从鱼棚那边提了桶调配好的饲料过来,均匀地撒在食台上,小鸭子们闻见味儿,争先恐后地爬上岸来抢,脑袋一点一点的,吃得欢实。

那之后的日子,我跟老周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我每天早晨巡塘的时候顺便看看鸭子,水色、饲料、鸭子的精神状态,记在小本子上。老周隔天来一趟,添饲料、换饮水、打扫棚子,有时候来了就坐在塘埂上抽根烟,跟我聊几句。

有一回他来了,见我正给草鱼投喂,就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我喂的是那种沉底颗粒料,撒下去后鱼群从底下涌上来抢,水面翻起一片青黑色的脊背。

"你这鱼养得可以啊,"老周说,"比我上回来看又大了一圈。"

"明年开春就能上市了,"我说,"到时候能有一斤半左右,正赶上好价钱。"

老周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根递给我。我摆手说不会,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望着水面出神。

"小陈,"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这事儿,是不是挺好的?"

"啥事儿?"

"就是你养你的鱼,我养我的鸭。咱们各干各的,又互相帮衬着。"老周转过头来,烟在指间夹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以前我养鸭子,总觉得那是自个儿的事,跟谁也搭不上边。现在倒觉得,跟你这塘连着,有点意思。"

我没想好怎么接话,就嗯了一声。老周也不在意,掐了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又去忙他的鸭子了。

十一月的时候,那群小麻鸭长到了半大,褪了黄色的绒毛,换上一身灰褐色的羽毛,翅膀尖上带着几根深蓝色的翎毛,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它们已经学会了自己下水找食,但更多时候还是等着老周来投喂,听见三轮摩托的声音就从塘里爬上来,排着队往食台那边跑,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再不像小时候那样摇摇晃晃了。

塘里的螺蛳也越长越好。我每隔半月下塘看一次,浅滩底下的螺蛳已经长到了小拇指肚大小,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草鱼苗大了些,胃口也大了,但它们吃的是我从镇上买的沉底颗粒料,对塘底的螺蛳不怎么感兴趣。倒是那些小麻鸭偶尔会啄几个,不过有了充足的饲料做主食,它们也就是尝个鲜。

有一天傍晚,我巡塘的时候发现浅滩那边有动静。走近了一看,是老周蹲在水边,袖子挽到了手肘,整条手臂探在水里。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水,笑嘻嘻地冲我晃了晃另一只手——巴掌心里摊着七八个螺蛳,个个饱满圆润,青褐色的壳上泛着湿润的光。

"你看看,你看看,"他把手伸到我面前,"长得多好!比我那会儿放的螺蛳苗还大了。"

"你啥时候放的螺蛳苗?"我愣了一下。

"就上回那批鸭子出栏之后啊,"老周把手缩回来,把螺蛳轻轻放回水里,"我专门去水产店买的,小螺蛳苗,两块钱一斤,买了五十斤撒塘里了。没告诉你。"

我看着水面上慢慢平息的涟漪,心里涌上股说不清的滋味。老周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脸上的笑还没收住:"我就想着,上回把螺蛳吃狠了,欠你这塘的,得补回来。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撒下去让它自己长呗。"

"周叔……"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打断我,"别整那些虚的,我就是闲不住。螺蛳长好了,明年你鱼也好,我鸭子也好,大家都好。"

我站在塘埂上,看着他转身往鸭棚那边走。暮色已经浓了,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步子却还是快的,带着年轻人似的劲儿。他在鸭棚前蹲下来,探进头去数了数鸭子,又往食台上添了把玉米,这才直起腰来。

风从塘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气,凉丝丝的。我忽然想起当初老周把六十只鸭子赶进塘里的那个下午,他叼着烟站在塘埂上,说鸭子能帮我吃掉水虫子。那时候的我心里满是不情愿,觉得他倚老卖老、不讲道理。可眼前这个蹲在鸭棚前的老周,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

十二月头一场寒潮来的时候,小麻鸭已经长成了大鸭子,灰褐色的羽毛厚实油亮,个头足有上回那批那么大了。可寒潮来得猛,头天还是十来度的暖天,夜里突然降了温,北风呼呼地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塘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我天没亮就起来去看鸭子。老周比我到得还早,三轮摩托停在塘埂上,车斗里装着几捆干稻草。他已经把鸭棚的油布帘子放下来挡风,棚子里的稻草又加厚了一层,鸭子们挤在角落里,缩着脖子,倒是没冻着。

"周叔,你啥时候来的?"

"五点多就来了,"老周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雾,"看天气预报说要降温,我昨晚就没睡踏实。又给棚子加了层围挡,你看,那边用竹笆挡着呢。"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鸭棚的迎风面果然新加了一圈竹编的围栏,密密实实的,风从缝隙里漏过去,吹不进棚里。老周还在旁边用砖头垒了个小小的灶台,上面架着个铁桶,里头烧着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给它们喝温水,"他说,"天冷,喝凉水伤肠胃。"

那天上午我和老周一起守在塘边,把鸭棚里里外外又加固了一遍。中午太阳出来,冰化了,鸭子们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在塘角那片避风的水面上游了一会儿,又回去窝着了。老周坐在塘埂上,捧着碗热茶,喝一口,哈一口白气,脸上的皱纹里都是笑意。

"今年这冬天,好过。"他说。

腊月二十那天,老周来收鸭子了。这回李老板开了辆更大的车来,因为五十只鸭子只只都有三斤半以上,有几只公鸭甚至过了四斤。过秤的时候李老板一直啧啧称奇,说好久没见过这么齐整的麻鸭了,肉厚膘足,毛色也鲜亮,拉到城里能卖上价。

老周站在旁边看秤,脸上端着副淡定的表情,可我看见他的手指一直在口袋里轻轻抖着,是高兴的。最后算下来,五十只鸭子卖了将近一万块钱,老周当场拿出两叠票子塞给我,说什么都要我收下。

"说好了二八分就是二八分,"他把钱往我手里一摁,手掌粗糙,力道却不大,"你拿去买鱼苗,明年再进一批好草鱼。"

这回我没推辞,收下了。老周把剩下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从三轮摩托的座位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白酒和一只真空包装的卤鸭。

"自家养的鸭子,我让李老板留了只最好的,"他把卤鸭递给我,"过年吃。"

我接过那只鸭子,沉甸甸的,隔着包装袋都能闻见香料的气味。老周把三轮摩托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着,他坐在驾驶座上,回头冲我喊了句:"小陈,开春我还来!你把螺蛳看好了!"

我冲他挥了挥手。三轮摩托沿着田埂开出去,拐过那棵大樟树的时候他按了按喇叭,嘀嘀两声,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出去很远。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鱼塘边的棚子里,把老周给的卤鸭切了,倒了杯热水。窗外是深冬的夜色,塘面上映着一弯冷月,细碎的光在水波里晃着。我吃了一口鸭肉,咸香入味,肉质紧实弹牙,是正经好鸭子。

放下筷子的时候,我听见塘角那边传来细小的水声,可能是鱼,也可能是螺蛳在泥里翻动。管它是什么呢。反正明年开春螺蛳还会长,草鱼还会大,老周还会骑着车突突突地过来,带着他那些黄绒绒的小鸭苗。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天推着一天,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窗外那弯月亮还挂着,清冷冷的,照着塘面,照着田埂,照着远处那棵光秃秃的大樟树。

等明年柳树再发芽的时候,就又是一番新光景了。

开春那天,我头一件事就是下了趟塘。水还凉,刺骨的那种凉,但我等不及了。穿了水裤踩进浅滩,手伸进淤泥里一探,触感让我心里一喜——螺蛳已经长到了拇指盖大小,密密匝匝的,一抓就是一把。青褐色的壳上还带着冬天的沉淀,但在水里一洗就透出那种温润的光泽来。

我蹲在水里半晌没动,让冰凉的塘水漫过膝盖。远处田埂上的草已经返青,嫩嫩的绿从枯黄的茬子里钻出来,一天比一天深。岸边的老柳树也抽了新芽,细长的枝条上挂着黄绿色的嫩叶,风吹过来软软地拂着水面。

老周说好开春就来。我从二月等到三月,又从三月等到四月头上。柳絮开始飘了,塘面上浮着一层白绒绒的东西,像落了场薄雪。老周还是没来。

头几天我以为他是忙,后来给他打了几个电话,响了没人接。我心里开始犯嘀咕,又不好意思直接上门去问,怕显得我催他似的。就这么又等了将近十天,清明过后的一天傍晚,我看见一个半生不熟的面孔骑着摩托车停在塘埂上,是老周隔壁的邻居张大哥。

"小陈,"张大哥摘了头盔,脸上带着点急,"老周住院了,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开春的时候干活把腰闪了,本来以为养两天就好的,结果越来越重。去医院一查,腰椎间盘突出,压迫了神经,腿都使不上劲了。"张大哥叹了口气,"住了大半个月了,昨天刚做了个小手术,人没什么大事,但得养着,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地。"

我站在塘埂上愣了半天。风从塘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柳絮,凉凉地扑在脸上。我想起来去年这时候老周还蹲在塘边伸手捞螺蛳给我看,手劲大得很,一把能攥出水来。

"他咋不给我打电话呢?"

"他那手机掉水里泡坏了,也没顾上弄新的。"张大哥说,"他让我跟你说,今年的鸭子怕是养不了了,让你别等他,该养鱼养鱼。"

张大哥走了之后,我在塘埂上坐了很长时间。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塘水从淡青变成深灰,对岸的树模糊成一团黑影。几只夜鹭扑棱棱地从头顶飞过,叫声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老远。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去年老周蹲在塘边捞螺蛳的样子,还有他开着三轮摩托突突突来送饲料的早晨。腰椎间盘突出这事儿我听说过,我爹以前也得过,躺在床上起不来,翻身都疼,得养好几个月。老周今年六十八了,这个年纪受了这种伤,恢复起来怕是更慢。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骑摩托去了镇上,在水果摊上买了箱苹果,又去超市拎了两箱牛奶,打听了老周住的医院,直接骑了过去。

老周住在镇卫生院二楼的一间双人病房里,靠窗那张床。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半靠着床头喝水,见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扯开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到一块儿去。

"小陈?你咋来了?"

我走到床边把东西放下,拉了个凳子坐下来。老周瘦了些,脸上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但精神头还行,眼珠子亮亮的。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子盖到胸口,腰以下动不了似的僵着。

"听张大哥说你住院了,来看看。"我说。

"没啥大事,"老周摆摆手,"就是腰上那几块骨头不老实,做个手术收拾收拾就好了。大夫说再养个把月就能下地。"

"今年鸭子不养了?"

老周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搁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粗糙,关节粗大,指头上还带着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老茧。现在安安静静地放在白被单上,显得有点突兀。

"不养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这身子骨,今年怕是折腾不动了。鸭子这东西,一天都离不了人,我躺在这儿,谁喂它们?"

我没接话。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上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窗外有棵泡桐树,开了一树的紫花,风一吹就落下几朵,贴在玻璃上。

"周叔,"我开口,"鸭子我帮你养。"

老周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我说我帮你养,"我又重复了一遍,"你养了多少年了,怎么喂、喂多少、什么时辰喂,你去年写的那张配方我还留着呢。鸭苗我去进,饲料我去买,你只管好好养腰。"

老周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皮垂了垂,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红。他扭过脸去看窗外那棵泡桐树,停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你行吗?"他问。

"试试呗。"

老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收着嘴角,眼里的光却是暖的。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一阵,掏出个旧钱包来,翻开,里头夹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今年饲料的配比,"他把纸递过来,"我住院之前写的,寻思万一用得上。麻鸭的配方跟去年差不多,就是豆粕比例加了一点,长肉更快。"

我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老周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却比去年工整了许多,像是特意认真写的。纸边已经有些毛了,折痕处泛白,看得出被翻看过很多遍。

"钱的事你别操心,"他又说,"我卡里还有点,回头让张大哥转给你。进鸭苗、买饲料,该花多少花多少。"

"钱我有,"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等鸭子出栏了算总账就行。"

老周还要说什么,护士进来给他换药了。我就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周正侧着身子配合护士换腰上的敷料,脸上疼得皱着眉,但看见我回头,还是冲我挤了个笑,抬了抬手让我走。

从卫生院出来,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我骑上摩托往镇上的禽苗市场去,心里盘算着时间——四月中进鸭苗,养两个月,六月底出栏,正好赶上端午之后的行情。

鸭苗还是绍兴麻鸭,我挑了六十只,装在纸箱里绑在摩托车后座上。骑回鱼塘的路上我开得极慢,怕颠着那些小东西。到家的时候天色将晚,我在塘角老周搭的那个棚子里铺了厚厚一层新稻草,把饮水器涮干净,食台又重新加固了一遍。

小鸭苗下水的时候,跟去年老周放的那批一样,先是傻站着发愣,然后有一只带头冲进水里,剩下的就呼啦啦全跟上了。我站在岸边看着,夕阳把整个塘面染成金红色,六十只黄绒绒的小鸭子在金光里浮着,叽叽喳喳地叫,脚蹼划出一圈一圈碎金的涟漪。

我掏出手机拍了个小视频,发给张大哥,让他给老周看。过了一会儿张大哥回了条语音,我点开一听,背景音是病房里的电视声,老周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点哑,却笑得畅快:"好!好!水色好!鸭子精神!小陈你行啊!"

那条语音我反复听了好几遍。夕阳落下去,塘面上的金光慢慢收拢成一线,然后暗下去。我在塘埂上蹲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小鸭子在暮色里慢慢游回棚子,挤成一团,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我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先去塘边走一圈看水色,然后给鸭子拌饲料。老周的配方写得清楚,三斤玉米一斤麸半斤豆粕,用温水泡软了再撒上食台。六十只小鸭子食量不小,头十天每天能吃四五斤料,到半个月就翻了一倍。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把喂鱼的时间调整了,早晨先喂鸭再喂鱼,傍晚反过来。好在草鱼已经大了,一天喂两顿就行,不用像鱼苗时候那么精细。

隔个三五天我就去镇卫生院看老周一趟,带点水果或者煮好的鸭蛋。老周的腰恢复得不错,半个月后能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到一个月的时候已经能拄着拐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每次我去他都拉着我问鸭子的事,怎么喂的、水色好不好、有没有生病、长得快不快。我一条一条跟他说,他就点头,偶尔插两句嘴提醒我:"天热了要多换水""鸭棚要通风""料别泡太湿"。

五月中旬有一场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我半夜爬起来去塘边看,雨水把塘埂冲出了两道小沟,水漫上来差点淹了鸭棚。我套了雨衣打着手电,摸黑用铁锹把水沟填上,又在鸭棚周围挖了条排水渠。六十只鸭子吓得挤在棚子最里头嘎嘎叫,我蹲在棚门口陪着它们,手电筒的光柱里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油布棚顶上的声音密得像炒豆子。

第二天天亮雨停了,我浑身湿透地回屋换了衣服,又去塘边看鸭子。小麻鸭们已经恢复了精神,在水面上游来游去,灰褐色的羽毛沾了水珠,一抖就甩出一片细碎的亮光。塘水涨了不少,但螺蛳还在,我探了探浅滩的泥,螺蛳壳密密地铺着,没被雨水冲走。

那天去医院,老周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走了。他听说昨夜暴雨,皱着眉看了我半天,说:"瘦了。"我说没有,天天称着体重呢,鸭子长得好好的。他说:"我说你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他坐下来,从床头柜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饼干递给我:"买多了,你拿去吃。"

我接了。那盒饼干是苏打饼干,包装上印着"高钙"两个字,我猜是护士让他补钙的。我没拆,揣在兜里,等出了医院才掰了一块嚼着吃,干巴巴的,有点咸。

六月初的时候,麻鸭已经长足了膘,毛色油亮,个头比去年那批还壮实些。我每天傍晚给它们拌最后一顿料的时候,看着它们从水里爬上来争先恐后地跑向食台,步子迈得扎实有力,翅膀扇起来带着风。那种感觉,跟去年看着那六十只瘦鸭子蔫头耷脑地蹲在岸上,完全是两回事。

老周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穿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腰上还戴着护具,走路慢慢的,但步子稳当。看见我的三轮摩托停在医院门口,他咧嘴笑了,说你这车行啊,比我的新。我说是跟张大哥借的,我的那辆电动车拉不了人。

回村的路上老周坐在车斗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半眯着眼看路两边的田,稻子已经拔节了,绿油油一片,风吹过去起起伏伏的,像水上的波纹。

"小陈,"他在后面喊我,"鸭子咋样了?"

"明天出栏,"我回头冲他喊,"李老板后天来拉。"

老周在后头嗬嗬地笑。三轮摩托突突突地沿着田埂开,塘边的老柳树越来越近,枝叶茂密,绿荫匝地。我远远就看见塘面上那些灰褐色的鸭子正在游水,排着整齐的队形,像一支小小的船队。

车停在塘埂上,老周慢慢下了车,扶着车斗站了一会儿,看着塘里的鸭子。阳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他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慢慢往上弯。

"好,"他说,"真好。"

我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鸭子们正游到塘心那片深水区,有几只扎猛子下去捞食,屁股朝天,脚蹼划拉着。水面上一圈圈波纹荡开,映着蓝天白云,碎碎的光在波心里跳着。

风从柳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清凉和草的清香。老周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跟去年在塘埂上喝酒那次一样,劲儿不大,但暖和。

"你这孩子,"他说,"比我想象的还靠谱。"

我笑了笑,没回话。塘面静静的,鸭子嘎嘎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远处田里有人在吆喝牛,拖着长腔,在田野上空荡来荡去。

日子还长着呢。明天鸭子出栏,后天李老板来拉,再往后老周的腰养好了,说不定秋天还能再进一批。我的草鱼也快要上市了,到时候卖了钱,塘底的螺蛳还能再补一批苗。一桩接一桩的事排着队等着,哪一桩都不急,哪一桩也丢不下。

反正日子就是这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