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我撑着把破伞,站在儿子家楼下,整整站了一个钟头。
雨点子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个不停,凉风顺着裤腿往上钻,我那条老寒腿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老伴儿发来的消息:“你跟儿媳妇说了没?医生催着交钱呢。”
我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三,老家在豫东农村,跟老伴儿种了一辈子地,把儿子建国供出来,在郑州安了家。儿媳妇叫李娟,城里姑娘,在银行上班,长得白净,人也精明。结婚那会儿,我就知道这姑娘不简单——彩礼一分不少要,房本上必须加她名字,连婚宴用什么酒都要亲自挑。
可我没想到,她能精明到这份儿上。
事情是这么来的。半个月前,老伴儿在地里干活,突然栽倒了,送到县医院一查——脑梗,得马上做手术,前后加起来得三十万。我们老两口这辈子省吃俭用,存折上拢共才八万出头。剩下的二十多万,我跑遍了所有亲戚,东拼西凑借了十来万,还差十五万的窟窿堵不上。
实在没办法,我才坐了五个钟头的大巴,跑到郑州来找儿子。
建国在工地上做监理,工资都交给李娟管。我心想,儿子是我亲生的,他爹躺在病床上,他不可能不管。我把情况一说,建国当时就红了眼圈,说:“妈,你别急,我这就跟娟子商量。”
谁知道,李娟听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端着杯枸杞茶,慢悠悠地吹了吹,说:“妈,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跟建国的钱都是要还房贷的,娃下学期还要交培训班的钱……”
我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我赶紧说:“娟子,妈不是白要,是借!等你爹好了,我们种地、捡废品,一点一点还你们,行不?”
李娟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勾,说:“妈,借可以。不过……得打个借条。”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打借条?我跟儿子儿媳之间,打借条?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听见这种话。村里谁家不是父母有难子女顶上,子女有事老人掏空?哪有亲娘跟儿媳借钱还要立字据的?
建国脸都白了,急着说:“娟子,你说啥呢!妈来跟咱借钱,那是看得起咱,咋能让妈打借条?”
李娟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建国,话不能这么说。咱家这情况你最清楚,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哪一样不要钱?三十万借出去,万一有个闪失,咱这日子还过不过?打借条是规矩,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我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可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屋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我后背却出了一层汗。茶几上摆着果盘,葡萄、香梨、车厘子,红红绿绿的,看着喜庆,可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建国蹲下来拽我的手:“妈,您别听她的,我明天就去贷款,您先回屋歇着。”
我摆摆手,嗓子眼发紧:“算了,建国,娟子说得也有道理。打就打吧,妈不是不讲理的人。”
李娟一听,立马起身去书房拿纸笔,那动作快得,跟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我接过笔,手抖得厉害。一笔一划地写下:“今借到李娟人民币叁拾万元整,用于王建国父亲手术治疗,三年内还清。借款人:王秀兰。”
写完,我按了红手印。那红印子盖在白纸上,刺得我眼睛生疼。
李娟接过借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又转身去卧室。不一会儿,她拿出一张银行卡,说:“妈,密码是六个六,您拿去用。不够再说。”
我攥着那张卡,冰凉冰凉的。
那天晚上我没在儿子家住,借口说要赶回医院,连夜坐了大巴回去了。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不是恨李娟。我是恨自己,活了一辈子,连给老伴儿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还要让儿子为难,让儿媳防备。
老伴儿手术很成功,半个月就出院了。回村以后,我跟老伴儿合计了一下,把家里那两亩果园包给了邻居,每年能收两万多。我又跟着村里人去镇上的服装厂做缝纫,一个月两千五。老伴儿身体好些了,也帮人看大门,挣个零花钱。
去年过年,建国带着李娟和孙子回村。李娟一进门,从包里掏出一个红信封,放在桌上:“妈,这是借条,我撕了。那三十万,就当是我跟建国孝敬您和爸的。”
我愣住了。
李娟低着头,声音有点哑:“妈,去年我让您打借条,不是信不过您。是我爸……我爸当年也是生病,我妈跟我大伯借了钱,后来我爸走了,大伯一家翻脸不认人,逼着我妈卖房还债。我从那时候起就怕了,钱的事,白纸黑字才踏实。可这一年,我看您和爸那么拼命还钱,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啊,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冷血,只有被生活烫怕了的人心。
那张借条,我让她当着全家人的面,烧在了灶膛里。火苗一蹿,纸就化成了灰。
灰飞了,心里那点疙瘩,也跟着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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