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蹲在儿子家阳台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件没洗完的小孙子的尿布,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凉水里。

楼下的麻将馆还在响,"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穿过夜色飘上来,混着六月里湿热的风,黏在我的脸上。我今年六十二,姓周,老家在河南周口的乡下。老伴儿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建国和女儿小芳拉扯大,供出了一个大学生,一个中专生。村里人都说我有福气,老了能去城里享清福。

可这"清福",享得我心里跟泡了黄连水一样苦。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那天儿媳妇晓梅打电话来,声音甜得像抹了蜜:"妈,您一个人在乡下我们不放心,来郑州跟我们住吧,正好帮着看看豆豆。"我那时候高兴啊,连夜把家里的两只老母鸡送给了邻居,锁了院门,拎着一个蛇皮袋就上了长途车。

到了儿子家我才明白,什么叫"不放心"。

第二天一早,晓梅就把豆豆塞我怀里,自己化着妆出门上班去了。她临走前丢下一句:"妈,冰箱里有菜,中午您随便做点。哦对了,豆豆的衣服在洗衣机里,您给晾一下哈。"

我抱着两岁的孙子,站在那个一百二十平米、亮堂堂却陌生的屋子里,愣了半天。

晚上建国回来,瘫在沙发上玩手机,连碗都不洗。我把饭端上桌,他扒拉两口就皱眉:"妈,您这菜咸了,城里人不吃这么重口的。"晓梅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妈,豆豆的奶粉快没了,明天您去超市买一下,记得买进口的,三百八一罐那种。"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一口饭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那点退休金,一个月才一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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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我每天五点多起床,买菜、做饭、洗衣、带娃,晚上还要给豆豆洗澡哄睡。腰疼得直不起来,膝盖也肿了,我自己掏钱去药店买了瓶红花油,悄悄抹。

有一回我实在累得慌,晚饭就煮了碗面条。晓梅一进门,脸就拉了下来:"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跟建国上了一天班,回来就吃这个?"

建国也跟着帮腔:"妈,您在家又不上班,做顿饭怎么了?"

我嘴唇哆嗦着,想说我五十多岁的人了,今天抱了豆豆一下午,胳膊都抬不起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默默起身,去厨房又炒了俩菜。

委屈攒到第二个月头上,我打电话给闺女小芳,想着去她那儿住几天散散心。小芳在洛阳,嫁了个开小超市的,日子过得不错。

她在电话那头爽快:"妈您来呀!正好我这儿也忙不过来。"

我满心欢喜地拎着包过去了。结果一进门,小芳就把超市的钥匙塞我手里:"妈,您白天帮我看着店啊,我跟建军得去进货。哦对了,妈,您手头宽裕不?我这月房贷还差五千,您先借我应应急呗,回头就还您。"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钥匙冰凉。

我那点棺材本,是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统共也就四万多。上次建国买车,我"借"了他两万,到现在一个字没提还。

"妈,您不会连这点钱都没有吧?"小芳见我不吭声,眉头皱起来,"我哥那边您贴了多少,我心里清楚。怎么到我这儿就推三阻四的?"

那一刻,我站在小芳家亮堂堂的客厅里,听着外头蝉叫得撕心裂肺,忽然就觉得——这天底下,竟没有我一个老婆子的容身之地。

我在小芳家住了五天,把那五千块给她了,然后借口村里有事,回了周口老家。

老屋的院门一推开,"吱呀"一声,蛛网糊了我一脸。院里的杂草已经长到膝盖高,那两只送人的老母鸡,邻居说前阵子被黄鼠狼叼走一只。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望着墙上老伴儿的黑白照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伴儿啊,你说咱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到老了,怎么就成了这样?

隔壁的桂花婶过来串门,看见我这样,叹了口气:"他婶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这年头啊,指望儿女不如指望自己。你看村东头的刘奶奶,把房子卖了去儿子家,结果被撵出来住敬老院,那叫一个惨。"

我抹了把眼泪,没说话。

晚上我躺在自家的土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儿女不是不孝顺,是这日子把他们逼得只剩下"算计"了。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看见亲妈,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个能出力、能出钱的人。亲情在柴米油盐里,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

我也不是不疼他们,可我也是个人啊,我也会累,会疼,会想有个人给我端碗热汤。

第二天,我去镇上的信用社,把存折上剩下的三万八,全转到了一个新开的账户,谁也没告诉。然后我托人把老屋的院子收拾了,养了五只鸡,种了一畦小葱、一畦韭菜。

建国后来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郑州。我说:妈老了,伺候不动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

他在那头沉默了好久,说了句:"妈,那您注意身体。"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眼泪又下来了。

人老了啊,做什么都心酸。可日子还得自己过——这是我活了六十二年,才明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