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那天,我正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震得案板上的葱花都跳了起来。

老公李建国摔门进来,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甩,冷着脸说:"你妈那边年货你送了三千块的,我妈那边就一箱苹果一箱牛奶,你这心也偏得太明显了吧?"

我手里的刀停了。

灶上炖着的鸡汤"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把我的眼镜片蒙了一层雾。我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接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他嗓门又高了几分,"结婚十五年了,年年如此,你当我瞎啊?"

我把刀搁下,转身看着他:"你妈对我好吗?"

这话一出来,他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叫张秀兰,今年四十七,在镇上开了个小裁缝铺,靠缝缝补补挣些辛苦钱。嫁给李建国十五年,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

要说我偏心,我不否认。可这偏心不是没来由的。

婆婆王桂芬,是个嘴上挂刀子的人。我进门第一天,她就指着我带来的嫁妆说:"就这点东西?你们张家也太小气了。"我妈陪嫁的那床手工棉被,被她嫌弃老土,转手就塞进了柴房。

那床被子,是我妈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了两个月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得像画上去的。我后来偷偷从柴房抱回来,被角上沾了霉斑,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我妈知道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闺女,在婆家多忍忍。"

我忍了。

可有些事,忍着忍着,心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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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大儿子那年冬天,我难产,在县医院躺了三天。我妈从一百多里外的乡下赶来,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提着一锅炖好的猪蹄汤,到医院时手冻得通红,汤却还是温热的——她一路抱在怀里捂着。

婆婆呢?来了一趟,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看了一眼孩子,撂下一句"是个带把的,还行",转身就走了。连张椅子都没坐。

月子里更别提了。我妈请了假过来伺候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煮鸡蛋、炖排骨汤。婆婆住在隔壁村,骑电动车十分钟的路,一个月来了两次。第一次是来抱孙子玩,第二次是来借我妈带来的老母鸡——说她家来了客人,炖个鸡汤有面子。

我妈把鸡给了。回头自己骑车去镇上集市,花四十块又买了一只。那年头四十块,够我妈在地里刨两天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李建国细说过。男人嘛,粗心,他看不见这些。他只看见我逢年过节给我妈买这买那,给他妈却"敷衍了事"。

那天在厨房,我破天荒把这些旧账翻了出来。

李建国听完,脸上的怒气慢慢消了,但嘴还是硬:"那也是我妈,她年纪大了,性子就那样……"

"我知道她是你妈。"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可我也是个人,不是块木头,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有数。"

他沉默了。

灶上的鸡汤溢了出来,"嗤"的一声浇在火苗上,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我赶紧去关火,手被蒸汽烫了一下,缩回来甩了甩。

年二十八那天,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局面。

婆婆打电话来,说腰疼得厉害,让李建国去接她来我家过年。李建国二话没说就去了。接回来的时候,婆婆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布鞋。

她进门看见我,照例没什么好脸色,撇撇嘴说了句:"屋里也不收拾收拾,乱糟糟的。"

我没搭腔,去给她倒了杯热茶。

晚上铺床的时候,我发现婆婆带来的被子薄得可怜,棉花都结了坨,盖着跟盖张纸似的。腊月的天,夜里零下七八度,这怎么睡?

我站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了卧室,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床新棉被——是我去年给我妈买了两床,多出来的一床一直存着。

我抱着被子进了婆婆的房间,她正佝偻着腰坐在床边揉膝盖。看见我抱着被子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天冷,这被子厚实,您盖着暖和。"我把被子铺开,棉花的清香淡淡地散开来。

她没说谢谢,但伸手摸了摸被面,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我转身要走,听见她在身后说了句:"秀兰,那个……你妈身体还好吧?"

这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主动问起我妈。

我鼻子一酸,没回头,"嗯"了一声就出去了。走到走廊上,眼泪掉下来,滴在拖鞋上,洇成一个深色的小点。

大年三十吃年夜饭,我照例给婆婆碗里夹了鸡腿。她这回没嫌我做的菜咸,还破天荒地说了句:"这个红烧鱼烧得不错。"

李建国端着酒杯,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欲言又止。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在厨房洗碗,婆婆竟然拿了块抹布进来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地响,我俩谁都没说话,但厨房里的空气好像没那么冷了。

后来李建国再也没提过偏心的事。

我也没再记那些旧账。不是忘了,是想明白了——这世上的关系,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我妈疼我是血脉里带来的,婆婆跟我之间,需要时间慢慢捂热。

就像那床被子,棉花是死的,可捂久了,也能暖过来。

只是我想跟天下的婆婆说一句:你想让儿媳妇对你好,你得先把人家当自己人。心是肉长的,你拿真心换,没有哪个媳妇会真的铁石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