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山,今年六十一,退休金八千二,在市中心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儿子在深圳开公司,闺女嫁了个医生。按理说这日子该是蜜里调油,可我每天夜里十点钟,准时从家里“滚”出来,一个人在护城河边溜达到凌晨。不为别的,就因为我老婆张桂兰在三年前把我从主卧撵了出来,她说我打呼噜像拖拉机,说我翻身像地震,说我身上的老人味熏得她脑仁疼。我搬进了书房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从此夜夜睡不着,夜夜往外跑。我原以为这段四十年的婚姻就剩下一口棺材的倒计时了,直到那天夜里两点,我在河边的长椅上,撞见了另一个夜游神。她穿着碎花裙子,头发花白,正对着河水掉眼泪。我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抬头看我,路灯底下那张脸让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似的,这人我认识——可她不该出现在这儿。她说,老周,我跟你老婆做了二十年的姐妹,今儿个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别趴下。我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湿透了,我知道,我那看似平静的晚年,从这一秒钟开始,彻底翻了天。<第一章节>

我叫周德山,熟悉我的人都喊我老周。

我这一辈子,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顺顺当当。从粮食局退休之前,我干了三十多年的会计,账本堆起来比我人都高,愣是一个子儿的差错都没出过。单位里上上下下提起我,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都说老周这人靠谱,老实,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可他们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账,算了一辈子都没算明白。那是我和张桂兰之间的一笔糊涂账。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天是星期六,我记得清清楚楚。白天我在小区楼底下跟老李头他们下了几盘棋,输了八块钱,心里头有点不痛快,回家就多喝了两杯。晚上洗了澡,我照例往主卧的大床上躺,张桂兰正在床头看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笑得嘎嘎的。我躺下去没两分钟,困劲儿就上来了,眼皮子直打架。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张桂兰突然一脚踹在我小腿上。

“你又打呼噜!”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尽量侧着身子睡。这是医生教的法子,说是侧着睡呼噜声能小点。我试过,确实管用,但也确实不舒服,肩膀压得酸疼。

可张桂兰显然不买账。她又一脚踹过来,这回力道大了不少,直接把我踹得一激灵。

“翻过去!翻过去也没用!你听听你自己的动静,跟拖拉机似的,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彻底醒了,坐起来看着她。床头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六十岁的人了,保养得还不错,看着也就五十出头。她年轻时候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美人,瓜子脸,大眼睛,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到腰上。当年我娶她的时候,多少人说我周德山祖坟冒青烟了。

可再好看的脸,拉了四十年的家常,也变成了家常便饭。她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眼睛里全是不耐烦。

“桂兰,我侧着睡了。”我说,声音里带着点讨好。

“侧着睡也没用!”她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摔,“你知不知道我最近神经衰弱?白天带孙子累得跟狗一样,晚上好不容易能睡个觉,你倒好,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你倒是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打呼噜这事,我自己也控制不了。我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年纪大了,咽喉部的肌肉松弛了,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要想根治就得戴呼吸机。我去医疗器械店问过,一台呼吸机好几千块,张桂兰说浪费钱,不让我买。

“那你说怎么办?”我叹了口气。

张桂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心凉了半截的话。

“你去书房睡吧。”

书房是儿子结婚前住的房间,后来儿子买了房子搬出去了,那屋就空着,摆了张一米二的小床,堆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是书房,其实也没几本书,就是我偶尔在那儿看看报纸。

我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敲在我心上。

“我不是嫌弃你,”张桂兰的语气软了一点,“我就是实在睡不好。你说咱俩都这岁数了,睡眠质量本来就差,你再这么一折腾,我这身体能扛几年?你去书房睡,咱俩各睡各的,又不影响感情,你说是不是?”

各睡各的,又不影响感情。这话听着有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四十年的夫妻,睡到一张床上是理所当然的事,哪怕不打呼噜,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身边有个人的温度,有个人的呼吸声,心里就踏实。这是夫妻之间最朴素也最要紧的牵连,现在她说要把这牵连掐了。

可我能说什么呢?她说得句句在理,我要是不同意,反倒显得我不讲道理、不为她着想。

“行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抱着枕头和被子,从主卧搬进了书房。书房的小床是一米二的,躺上去腿都伸不直,我只能蜷着睡。屋里有股霉味儿,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我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隔壁主卧传来张桂兰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关灯的声音,再然后就没动静了。

她倒是睡得挺快。

我在黑暗里苦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嘎吱地响。那一夜,我数了无数只羊,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

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过几天张桂兰消了气,我就搬回去了。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搬,就是三年。整整三年,我再也没有回到那张睡了几十年的床上。

第一个月,我还试着往回搬。有一天晚上,我趁张桂兰心情好,吃完饭主动洗了碗,又给她削了个苹果,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桂兰,我今天买了那个止鼾贴,要不我今晚回屋睡试试?”

张桂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说:“你那止鼾贴不管用,网上都说了,那玩意儿是骗人的。再说了,你身上那个味儿……”

“啥味儿?”我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

“老人味。”张桂兰皱着鼻子,“你自己闻不到,那股味儿特别重,我闻着就头疼。你去医院问问医生,看看有没有什么药能治这个。”

我又去了医院。医生说,老人味是人体分泌的2-壬烯醛造成的,年纪大了新陈代谢慢了,这种物质就会增多,没办法根治,只能勤洗澡勤换衣服注意饮食。

我回家老老实实跟张桂兰汇报了,她听完撇了撇嘴:“那就勤洗澡呗。”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洗一遍澡,晚上洗一遍澡,衣服一天一换,可张桂兰还是说有味。我算是明白了,她不是真的闻到了什么味,她是用这个当借口,好让我别再提搬回去的事。

第二个月,我又试了一回。那天是她的生日,我特意去金店买了一条金项链,花了六千多块。晚上孩子们都来了,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等人都走了,我把项链递给她。

“桂兰,生日快乐。”

她接过去看了看,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买这干啥,浪费钱。”

“给你买不算浪费。”我凑近了点,试探着说,“那个……今晚我回屋睡?”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把项链往盒子里一扔:“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呢?买条项链就想换这个?我在你眼里就值一条项链?老周,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分开睡是为了我好,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别老提这茬,让我好好睡个觉行不行?”

她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好像我再提这事,就是不为她着想,就是自私自利。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灰溜溜地回了我的书房。

一米二的小床,我一米七八的个子,蜷在上面像只虾米。夏天还好,冬天那屋没暖气,冷得跟冰窖似的,我盖两床被子还打哆嗦。我跟张桂兰说过这事,她说那就开电暖气呗,可电暖气开一晚上,电费又得涨,她又该念叨了。

后来我也就不提了。不是不想提,是提了也没用,反倒给自己找不痛快。我这个人脸皮薄,一辈子没跟人吵过架,更别说跟张桂兰吵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着就是了。

可我心里头委屈。这委屈说出去都没人信,人家会说,你一个老头子,有吃有喝有退休金,儿女双全,还有啥不知足的?分床睡怎么了?上了岁数的夫妻分床睡的多了去了,有啥大不了的?

是啊,有啥大不了的。我也这么跟自己说。可那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白天还好说,买菜做饭带孙子,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可一到晚上,那滋味就上来了。

每天晚上十点钟,张桂兰准时关电视回主卧,把门一关,啪嗒一声落了锁。那声音不大,可每回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上。她从来不跟我说晚安,也不来书房看我一眼,就好像这屋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似的。

我躺在书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屋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晃就没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孤独得像在胸腔里敲鼓。

我想找人说话,可找谁呢?儿子在深圳,忙得脚不沾地,我一个星期给他打一回电话,说不了三分钟他就说爸我有事回头再聊,然后就挂了。闺女倒是离得近,可她带着两个孩子,还要上班,哪有闲工夫陪我这个老头子唠嗑。

张桂兰倒是天天在家,可她不愿意跟我说话。准确地说,她是不愿意听我说话。我说啥她都嫌烦,嫌我啰嗦,嫌我没用。有时候我兴冲冲地跟她讲个新闻,她头都不抬,就说“知道了知道了”。有时候我跟她说说过去的事,她就不耐烦地打断我:“八百年前的事了,翻来覆去地说,烦不烦?”

渐渐地,我在这个家里学会了闭嘴。

可闭嘴容易,闭眼难。睡不着的夜晚,我就睁着眼睛熬,熬到后半夜实在困极了才迷糊过去。可老年人本来觉就少,这么一折腾,我常常凌晨三四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后来我就开始往外跑了。

起因是有一回,我躺到十一点多实在躺不住了,心口憋得慌,就想出去透透气。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张桂兰的主卧关着门,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肯定早就睡着了。

我出了小区,沿着门口的马路往东走。十一月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倒是舒服。路上几乎没什么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慢慢地走着,看着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喷着花花绿绿的涂鸦,有几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绿莹莹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我。

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走到了护城河边。这条河从我小时候就有了,几十年过去,河还是那条河,可两岸早就变了样。以前是土坡野草,现在修了步道,种了柳树,隔几十米就有一盏景观灯,倒是弄得挺漂亮。

我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黑黝黝的河水缓缓地流。水面上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那种河水特有的味道。

我坐在那儿,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河水。说来也怪,在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在这儿坐着反倒心静了。没有张桂兰的嫌弃,没有那间书房里的霉味,没有一米二小床的束缚,我就这么一个人,待在天地之间,倒觉得自在了。

那天晚上,我在河边坐到了凌晨两点多才回去。进门的时候,张桂兰的房门还是关着的,她根本没发现我出去过。

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晚上十点左右,等张桂兰关了门,我就悄悄出门,沿着马路走到护城河边,找个长椅坐下,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晴天去,下雨天也去。下雨的时候我就带把伞,坐在亭子里,听雨打在河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倒也好听。冬天也去,裹着厚棉袄,揣着暖水袋,河边风大,冻得鼻涕直流,可我还是不愿意回家。

慢慢地,我摸清了这条河的夜。十一点左右,河边偶尔还有几对谈恋爱的小年轻,搂搂抱抱的,看着就让人羡慕。十二点以后,小年轻们就散了,河边安静下来。凌晨一点左右,会有环卫工人开始扫马路,扫帚唰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夜里特别清楚。两点以后,什么都安静了,连流浪猫都不叫了,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

有时候我会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了个啥。年轻的时候拼命工作,挣的钱都给了家里,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张桂兰要啥我给买啥,金镯子金项链金耳环,一样没落下。孩子们小的时候,我起早贪黑地接送上学,作业不会做了我一道一道地教。现在孩子们长大了,飞走了,剩下我和张桂兰两个人,我以为该是享福的时候了,可张桂兰连一张床都不让我睡。

我不是没想过离婚。可六十多岁的人了,离了婚能干啥?让人笑话不说,孩子们怎么办?孙辈们怎么办?我丢不起这个人。再说了,张桂兰除了对我不好,在别的事上都挺好的。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也好吃,跟邻居们处得也不错。她就是对我不好,可这不好,偏偏是最要命的。

四十年的夫妻,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想不明白。我从来不打她不骂她,工资卡上交,家务活抢着干,她说一我不敢说二。可到头来,她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有时候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就像这条护城河里的水,看着挺平静的,可底下不知道淤了多少烂泥。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三年里,我看遍了护城河的春夏秋冬,看遍了每一个深夜的月亮和星星。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每天夜里出来溜达,溜达到走不动的那一天,然后老老实实地躺进棺材里,跟这个世界说再见。

可我没想到,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命运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意外。

那天是六月中旬,天热得不行,白天温度飙到了三十八度,到了晚上也没凉快多少。我照例十点钟出门,沿着走了无数遍的路往河边去。空气又闷又热,一点风都没有,走了没多远我就出了一身汗。

河边比平时多了几个人,都是来乘凉的。我找到我常坐的那条长椅,发现椅子上坐了个人。

是个老太太,看着跟我差不多年纪,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花白,烫着小卷,收拾得挺利索。她坐在椅子的一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这条长椅我坐了三年,心里头觉得它就是我的地盘了,现在被人占了,有点不痛快。可人家在哭,我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上去说“这是我的椅子你走开”吧?

我轻咳了一声,走了过去,在椅子的另一头坐下来,尽量离她远点,免得人家以为我有什么企图。

坐下来之后,我才看清她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看得清清楚楚。这老太太长得挺周正,眉眼之间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也是个好看的。她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掉在裙子上,把那碎花裙子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我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

“大姐,擦擦吧。”

老太太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似的,从头皮麻到脚底板。

这人我认识。

她叫刘淑华,是张桂兰的好姐妹,俩人做了二十多年的朋友。她住在我们隔壁小区,以前经常来我家串门,跟张桂兰一起跳广场舞逛超市聊家长里短。我跟她不算太熟,但也见过不少回,逢年过节的,两家人还一起吃过饭。

可她怎么会在这儿?大半夜的,一个人坐在河边哭?

刘淑华也认出了我,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再是慌张,最后变成了某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她飞快地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周?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我被老婆撵出来睡不着一宿一宿地在河边溜达”吧?“我就是出来溜达溜达,天太热,睡不着。”

刘淑华点了点头,也没追问,低下头继续擦眼泪。

我俩就那么坐着,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河水在面前缓缓地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在夜里显得特别空旷。

过了好一会儿,我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刘姐,你这是……遇上啥事了?咋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这儿哭?”

刘淑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把那团湿漉漉的纸巾攥在手心里,使劲地捏着,指节都泛白了。

突然,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眼神却异常的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老周,我跟桂兰做了二十年的姐妹,”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今儿个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别趴下。”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什么事?”

刘淑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桂兰外面有人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个炮仗。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耳鸣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住了,喘不上气来。

我一屁股坐在了石墩子上,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你说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刘淑华看着我的样子,眼泪又下来了,可她没停嘴,像是要把憋了多年的话一次倒个干净。

“都三年了,老周,三年了。那个男的是广场上跳舞的时候认识的,姓赵,退休老师,比你大两岁。桂兰……桂兰她不是把你撵到书房去睡了吗?你以为她真是嫌你打呼噜?她是嫌你碍眼,嫌你挡了她的路。你每天晚上出门溜达了,你以为她不知道?她知道,她知道得清清楚楚,她巴不得你走,你走了她才好跟那个老赵头聊视频、打电话,一聊就聊到大半夜。”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上下牙咯咯地打架。三伏天的晚上,河边的温度起码有三十度,可我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

三年。

整整三年。

我一直以为是我打呼噜太响,是我身上有味儿,是我不够好、不够体贴,我改,我什么都改,我洗两遍澡,我蜷在一米二的小床上当虾米,我每天晚上在河边游荡到凌晨,我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到头来,她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我想起了无数个细节,那些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的细节。张桂兰对着手机笑的样子,她突然开始注重打扮的样子,她出门跳广场舞一待就是三个小时的样子,她把我撵出主卧时那种迫不及待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扎得千疮百孔。

“你……你咋知道的?”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刘淑华擦了把眼泪,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了,桂兰跟我说过。她说那个老赵头对她好,说人家会疼人,会说话,不像你,跟块木头似的,一辈子没说过一句暖心窝子的话。我为这事跟她吵过好几回,我说你这样对不住老周,老周人多好啊。可她听不进去,还让我别管闲事。今天下午我们又为这事吵了一架,她让我以后别去她家了,说二十年的姐妹情分到此为止。我这心里头堵得慌,睡不着,就跑出来走走,没想到碰上你了。”

她又说了些什么,可我已经听不太清了。我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我脑子里乱撞。眼前的河水变成了模糊的一片,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整个世界都不真实了。

我想哭,可眼眶干干的,一滴泪都掉不出来。我想喊,可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我就那么坐在石墩子上,像一尊被风吹雨打了多少年的石像,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六十一岁了,我周德山活成了一个笑话。

就在这时候,我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张桂兰发来的微信。

“你又死哪儿去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特别可笑。以前她从来不管我去哪儿了,我出去一宿她都不会问一句。今天这是怎么了?心虚了?还是怕我发现什么?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来。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老周,你没事吧?”刘淑华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刘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天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

“那你呢?”

“我也回去。”

我转身往家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护城河的水在我身后哗哗地流着,像是在给我奏着什么送行的曲子。

<第二章节>

从河边到我家,平时走路二十分钟,那天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路上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一会儿想着冲进家门跟张桂兰当面对质,一会儿想着直接收拾东西回老家去,一会儿又想着给儿子打电话让他回来主持公道。可每一个念头转完了,都被我自己否定了。

当面对质?她要是承认了怎么办?我要离婚吗?六十多岁的人了,离了婚让人笑掉大牙。不承认呢?她肯定会说刘淑华造谣,到时候两个女人对质,我这个大老爷们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回老家?我爹妈早就没了,老家的房子塌了一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再说了,我凭啥走?那房子有我一半的钱,我凭什么把家让给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赵头?

给儿子打电话?儿子在深圳忙得焦头烂额,公司刚起步,天天熬夜加班,我这点破事告诉他,他能怎么办?飞回来劝架?还是让他妈跟那个老头断了?孩子夹在中间,为难的还是孩子。

我走了一路,想了一路,到家门口的时候,脑子反倒清醒了。

我不能冲动。

六十一岁的人了,我活了大半辈子,别的不敢说,有一点我特别清楚——冲动是魔鬼。年轻的时候冲动,可能还有机会重来,可到了我这个岁数,一旦走错一步,这辈子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我得想清楚,我得看明白,我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了,再做决定。

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也开着,正放着什么深夜的购物节目,一个主持人扯着嗓子推销不粘锅。张桂兰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睡衣,脸上敷着面膜,白惨惨的一张脸,看着有点瘆人。

她听见开门声,头都没抬,冷冷地来了一句:“几点了?你还知道回来?”

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我的腿还在微微发颤,可我使劲压住了,不能让看出来。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

张桂兰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面膜挡住了她的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什么,然后又收回去,重新盯着电视。

“大半夜的在外面瞎晃悠,也不怕人笑话。”她嘟囔了一句。

我看着她,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我跟她过了四十年。四十年啊,我给她洗过脚,给她梳过头,她生孩子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守了整整一夜,她坐月子的时候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伺候她,她想要金镯子我省了半年的烟钱给她买。四十年,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她,我以为这就是爱,我以为这就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可人家不稀罕。

人家嫌我木头,嫌我不会说话,嫌我不够浪漫,嫌我这嫌我那。可她从来不说,她从来不告诉我她想要什么,她只是默默地攒够了失望,然后去找了另一个男人。

刘淑华说得对,我就是块木头。四十年来,我以为把日子过踏实了就是好,以为把工资卡交上去就是爱,以为不吵不闹就是疼。可我不知道,人心是会变的,感情是会馊的,就像一碗搁久了的饭菜,看着还像那么回事,可吃到嘴里才知道已经坏了。

“桂兰。”我开口喊了她一声。

“嗯?”她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

“咱俩……”我顿了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啥,睡吧。”

张桂兰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今天不对劲。但她什么都没问,站起身来,关了电视,趿拉着拖鞋往主卧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厨房有绿豆汤,你要是热就喝一碗。”

然后她进了屋,关上门,啪嗒一声落了锁。

那声音跟以前一模一样,可今天听在我耳朵里,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以前我觉得那声音代表的是嫌弃,是冷漠,是我在这段婚姻里的失败。可今天我才知道,那声音代表的,是她对另一个男人的忠诚。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我老婆在锁着门跟别人聊视频,我在门外给她守着空房子。这算什么事?

我起身去了厨房,灶台上果然放着一锅绿豆汤,还温着。张桂兰熬的绿豆汤是真好喝,放冰糖,熬得沙沙的,夏天喝一碗,从嗓子眼凉到胃里。

我盛了一碗,端到阳台上,坐在马扎上慢慢地喝。楼下的小区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亮空无一人的甬道。远处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在这个深夜里,藏着满肚子的心事。

绿豆汤是甜的,可喝在我嘴里,却是苦的。

我想起了四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张桂兰的时候。

那是在老家的集上,她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棉袄,扎着两条大辫子,跟几个小姐妹在挑头绳。我从旁边路过,一眼就看见了她,整个人就跟被雷劈了似的,站在那儿挪不动步。

我那时候是个啥?一个刚从部队复员回来的穷小子,家里除了三间土房,啥都没有。她呢?她爹是供销社的主任,家里条件在村里是数得着的。我追她,那叫一个费劲,写了不知道多少封信,送了多少回东西,她爹还放狗撵过我两回。

可她最后还是跟了我。她爹气得要跟她断绝关系,她愣是顶着压力嫁了过来。结婚那天,她穿着借来的红裙子,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办了婚礼,连桌酒席都摆不起,就一人发了一把喜糖。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我俩坐在新房的土炕上,她看着我,我看着,忽然就笑了。她说:“周德山,我这辈子就押你身上了,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饶不了你。”

我说:“桂兰,你放心,我这辈子就是给你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那话是真心实意的。四十年来,我一直觉得我做到了。我不打她不骂她,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她,她说什么我听什么,她想干什么我都支持。我以为这就是对她好,我以为这就是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可我错了。

原来对她好,不止是给她钱花、不跟她吵架。原来她需要的,是我能说几句暖心窝子的话,是我能多看她几眼,是我能在她难过的时候抱抱她,是我能告诉她,她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可这些话,我四十年都没说过。

我端着空碗坐在阳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一个人对着夜色掉眼泪,那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可我就是忍不住,那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等眼泪流干了,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我站起来,腿都麻了,扶着墙回到书房,一头栽在小床上,闭上眼睛。

可我睡不着。

刘淑华的话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上。“广场上跳舞的时候认识的”“姓赵,退休老师”“比你大两岁”“都三年了”。

三年了。

也就是说,张桂兰把我撵出主卧的时候,她跟那个老赵头已经勾搭上了。那些什么打呼噜、老人味、神经衰弱,全是借口,全是为了给那个男人腾地方。

而我呢?我这个傻瓜,不但信了,还一个劲儿地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我去看医生,我贴止鼾贴,我一天洗两遍澡,我蜷在小床上睡了三年的虾米觉,我每天晚上在护城河边游荡到凌晨。

我这三年受的罪,在她眼里大概一文不值吧。说不定她还在心里笑话我,笑话我这个傻老头,被她耍得团团转。

想到这里,我心里头的委屈突然就变成了愤怒。那股火从心底蹿上来,烧得我浑身燥热,怎么都躺不住了。

我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张桂兰该起床了,她会给孙子做早饭,然后送他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顺便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去广场跳舞——不对,是去见那个老赵头。

我想了一夜,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不闹,我不吵,我不跟她当面对质。我要看看,我要亲眼看看,那个老赵头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他凭什么能让我老婆在六十岁的年纪还动了春心。我要看看他们的关系到底到了哪一步,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了,然后再决定怎么办。

这个家,这张结婚证,这四十年的感情,到底还值不值得我继续守下去。

我听见主卧的门开了,张桂兰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是刷牙的声音,再然后是她开冰箱、开煤气灶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张桂兰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煮着小米粥,她正在切咸菜,刀工麻利,当当当地响。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眼睛怎么了?肿得跟核桃似的。”

“没啥,没睡好。”我敷衍了一句,在餐桌旁坐下来。

“你这把年纪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外面瞎晃,能睡好才怪了。”张桂兰把切好的咸菜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粥,“你说你图个啥?白天不能溜达?非得晚上出去?”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可她放了太多的水,喝起来寡淡无味。

张桂兰也没再说什么,坐在我对面喝粥。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时不时震一下。每震一下,她的眼睛就往屏幕上瞟一眼,虽然动作很小,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以前的我是不会注意这些的。可今天,我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在了眼里。她看手机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她回消息时手指飞快的动作,她把手机翻过来时遮遮掩掩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我,刘淑华说的全是真的。

“你今天干啥去?”我放下碗,装作不经意地问。

“上午送完孙子去趟超市,下午……”她顿了顿,“下午去跳舞呗,还能干啥。”

“哦。”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吃完饭,张桂兰换了衣服,送孙子去幼儿园。孙子是我儿子的孩子,四岁半了,在小区附近的幼儿园上中班,平时都是张桂兰接送。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牵着孙子的手走出小区大门。六月的早晨,太阳已经很高了,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碎花衬衫照得亮堂堂的。她的背影看着还挺硬朗,六十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走路也利索。

看着看着,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四十年前,她也是这样走在阳光里的,只不过那时候她的辫子又黑又长,腰细得我两只手就能掐过来。那时候她走几步就要回头看我一眼,抿着嘴笑,那笑甜得像蜜糖,甜得我心尖发颤。

四十年过去了,她的头发白了,腰也粗了,走路也不回头了。而我呢?我的头发也白了,腰也弯了,唯一没变的,是我还像四十年前一样,站在她身后傻傻地看着她。

可她不需要了。

我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刘淑华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刘淑华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喂,老周?”

“刘姐,我……我想问你点事。”我的嗓子有点干,“那个老赵头,他平时在哪个广场跳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淑华叹了口气:“老周,你想干啥?”

“不干啥,我就想看看。”

“你……你可别冲动啊。”刘淑华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我昨晚上跟你说了那些,回去就后悔了。你说我这嘴咋就这么欠呢,人家的家事我掺和啥呀。老周,你要是因为我那些话跟桂兰闹起来,我这心里可过不去。”

“刘姐,你放心吧,我不闹。”我说,声音出奇的平静,“我就是想亲眼看看,我这四十年的老婆,到底是为了个什么样的人,把我扔在一边不要了。”

刘淑华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了:“人民公园东门那个广场,下午三点到五点,他俩天天在那儿。老周,你记住你答应我的,别冲动。”

“嗯,记住了。”

我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头的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积攒了几十年的疲惫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我想起了儿子小时候,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着自行车送他去学校,然后再骑十公里的路去单位上班。晚上下班回来,还要辅导他做作业,等他睡了,我才能歇一会儿。

我想起了闺女出生的那天晚上,张桂兰在产房里疼得哇哇叫,我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护士出来跟我说“生了个闺女,母女平安”的时候,我当场就哭了,蹲在墙角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想起了那些年,为了多挣点钱,我白天上班,晚上去给人做账,一干就是大半夜。挣来的钱一分不留全给了张桂兰,自己连包烟都舍不得买好的,就抽那种最便宜的。

我想起了好多好多事,那些事就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幕一幕地放。放到最后,画面停在了昨天晚上,停在刘淑华说“桂兰外面有人了”的那一刻。

所有的回忆,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我站起身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眼泡红肿,脸色蜡黄,胡子拉碴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吗?这是周德山吗?那个一辈子老实本分、对得起天地良心的周德山?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笑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算了,不想了。下午去人民公园,看了再说。

我给自己煮了碗面条,胡乱吃了,然后坐在客厅里等着。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根本没注意,脑子里一直在胡思乱想。

下午两点半,张桂兰准时出了门。她换了一身衣服,碎花衬衫配白裤子,头上戴了一顶遮阳帽,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大概装着跳舞用的扇子。她出门之前还照了照镜子,理了理头发,那样子,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似的。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等她走了五分钟后,也出了门。

人民公园离我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我远远地跟着张桂兰,看着她走进公园东门,拐过一片竹林,就到了那个广场。

那广场不大,地面铺着彩色的地砖,周围种了一圈梧桐树,树荫底下有几排长椅,坐着些乘凉的老人。广场中间已经聚了二三十个人,都是些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音响放着热闹的音乐,咣咣当当的。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在一棵大梧桐树后面站定,把自己藏在树干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往人群里瞧。

张桂兰已经融进了跳舞的队伍里,跟着音乐的节奏扭着腰、挥着扇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我都有点恍惚。她已经多久没对我笑过了?一年?两年?还是更久?我记不清了。

我的目光在跳舞的人群里搜索着,找那个姓赵的老头。很快,我就锁定了目标。

他站在张桂兰旁边,个子不高,跟我差不多,瘦瘦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下面是深灰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他跳舞的姿势很标准,腰板挺得直直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文质彬彬的劲儿,跟周围那些手忙脚乱的大爷大妈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他就是老赵头。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身上,心脏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攥着树干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甲都掐进了树皮里。

我看着他和张桂兰,看着他们在音乐中默契地配合,看着他们交换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那眼神,那笑容,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太明显了。那种亲昵,那种默契,那种只有亲密关系才有的暧昧,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虽然在跳舞,可他们不是在跳舞,他们是在用跳舞当幌子,做着一场无声的调情。

音乐停了,一曲终了。跳舞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喝水,有的去擦汗。老赵头走到场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不是自己喝,而是先递给了张桂兰。

张桂兰接过去,很自然地喝了一口,然后又递回去。老赵头接过来,直接就着杯口喝了。

那杯子是他们共用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冰窟窿里。共用杯子,这意味着什么,我太清楚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舞伴关系了,这是亲密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行为。

我感觉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脑子里嗡嗡地响。我的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我想冲过去,想抓住那个老赵头的衣领,想当众质问他,你凭什么碰我老婆?

可我硬生生地收住了脚步。我想起了我答应刘淑华的话,不冲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快要喷出来的火硬压了回去,继续躲在树后面,像个贼一样窥视着自己的老婆和她的情人。

休息了十来分钟,音乐又响起来了。这回是一首慢三,曲调悠扬缠绵。跳舞的人自动分成了两排,面对面站着,这是要跳交谊舞了。

我看到老赵头向张桂兰伸出了手。张桂兰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两个人走到了场地中央,随着音乐慢慢地转起了圈。

他们的手是扣在一起的,老赵头的另一只手扶着张桂兰的腰,张桂兰的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了。他们随着音乐摇曳着,步调一致,身体微微地晃动,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一幕,像极了偶像剧里的场景,可主角不是俊男靓女,而是两个花甲之年的老人。他们的舞步娴熟而优雅,眼神交汇时闪烁着温柔的光芒,那种旁若无人的默契,让周围的人都成了背景板。

我就这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着我的老婆和另一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跳着一支又一支的舞。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我喘不上气来。

这支舞跳了很长时间,长到我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我的手扶着树干,指甲陷进树皮里,陷得生疼,可那疼跟我心里的疼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明白刘淑华说的“会疼人、会说话”是什么意思了。这个老赵头,他跟张桂兰之间有的,不只是跳舞。他们之间有交流,有互动,有那种我四十年都没给过张桂兰的温情和浪漫。

他会在跳舞的时候给她递水,会在她出汗的时候给她递毛巾,会在音乐停了的时候低头跟她说悄悄话。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光,她看他的眼神里也有光。那光,是他们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可偏偏就有了。

而我呢?我这四十年做了什么?我把工资卡给她,我把家务活干了,我不跟她吵架。可我也从来没有在跳舞的时候牵过她的手,没有在她出汗的时候给她递过毛巾,没有在她耳边说过一句暖心的话。

我以为我把日子过踏实了就是对她好,可原来她要的不是踏实。她要的是被看见,被在乎,被当成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搭伙过日子的伴。

四十年,我给了她一个家,却忘了给她一颗心。

音乐终于停了。张桂兰和老赵头松开手,回到了场边。他们坐在同一条长椅上,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老赵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张桂兰捂着嘴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模样,像极了四十年前我在集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我的心被狠狠地剜了一刀。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我转过身,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我脸上,晃得我眼晕。

我的眼眶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打转,我使劲憋着,不让它掉下来。可我憋不住,它还是掉下来了,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淌进嘴里,咸咸的,苦苦的。

六十多岁的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掉眼泪,丢人。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蹲下身,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周围有人经过,大概是觉得这老头犯病了,可没人停下来问一句,这个世界上,谁会关心一个陌生的老头子呢?

我不知道我蹲了多久,等我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麻了。广场上的音乐还在响,跳舞的人还在跳,张桂兰和老赵头还在那儿有说有笑。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家走。

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愤怒和屈辱,可走的时候,心里却空落落的。那种空不是空荡荡的空,而是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掉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风一吹,呼啦啦地疼。

四十年的感情,四十年的婚姻,四十年的相濡以沫,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是累赘?是负担?还是一个可以随时替换掉的零件?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周德山这辈子最大的失败,不是没挣到钱,不是没当上官,而是我用四十年的时间,都没能让自己的老婆爱上我。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子都锋利。

<第三章节>

晚上,张桂兰回来了。她脸上还带着跳舞后的红晕,嘴里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回来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早就过期的报纸,假装在看。

“嗯。”她换了拖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出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起遥控器翻台,“今晚吃啥?我懒得做了,要不叫个外卖?”

“随便。”我说。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咋。”我把报纸放下,站起身来,“我叫外卖吧,你想吃啥?”

“就上次那家的酸菜鱼吧。”

我拿起手机,点了外卖。等外卖的时候,我俩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只有电视里传出来的广告声。张桂兰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脸上时不时浮起一丝笑容,那笑容让我心里像针扎一样。

我很想问她,桂兰,你跟那个老赵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俩到哪一步了?你还当我是你老公吗?

可我没问。我不知道问了之后会怎么样,我怕我一开口,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这个家砸个稀巴烂。

我要忍,我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彻底看清了一切,等我做好了面对最坏结果的准备。

外卖来了,我俩默默地吃饭。张桂兰大概是看出我情绪不对,也没多说话,吃完饭就回屋了。

这天晚上,我没有出门。我躺在书房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宿没合眼。隔壁主卧里,张桂兰的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知道她在跟谁聊天。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每天都去人民公园。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躲在树后面,看着同样的一幕。我像个上了瘾的偷窥者,明知道看了会难受,可还是忍不住要去。

我开始仔细观察那个老赵头。他比我大两岁,可看着比我还精神。他穿着讲究,举止得体,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容。他对张桂兰体贴入微,递水的时候会帮她拧开瓶盖,天热的时候会拿扇子给她扇风,跳完舞会帮她拿包。这些小事,我以前从来没做过。

我还注意到,跳舞的时候,他偶尔会轻轻握一下张桂兰的手,不是舞步需要的那种握法,而是悄悄地捏一下,传递某种只有他俩才懂的暗号。而张桂兰每次都会回以一个羞涩的微笑,那笑容我太熟悉了,那是她年轻时候对我笑的方式。

我看着看着,心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混合着嫉妒、失落、自卑和悲哀的复杂情绪。

嫉妒,是因为他拥有我已经失去的东西。

失落,是因为我用了四十年都没能做到的事,他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自卑,是因为我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他确实比我强。

悲哀,是因为我意识到,我这一辈子,可能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我一直以为,爱就是责任,就是养家糊口,就是不让她受委屈。可现在我发现,那只是爱的一部分,而且不是最重要的那部分。最重要的那部分,是让对方感受到被爱。而我,恰恰缺了这一点。

第五天,我没去公园。我在家里待了一整天,想了很多事。我想起了我爹妈,他俩一辈子也没说过什么甜言蜜语,可我妈临死的时候拉着我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头子,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凭什么?

凭我爹能让我妈说下辈子还嫁给他,而张桂兰却连一张床都不愿意跟我睡?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爹虽然话不多,可他会在我妈累的时候给她捶背,会在我妈生病的时候整宿整宿地守在床边,会在我妈想吃酸枣的时候翻两座山去摘。他不说爱,可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在说爱。而我呢?我连这些都没做到。我以为把钱交给她就够了,可钱不能给她捶背,不能替她端药,不能在她想吃酸枣的时候翻山越岭。

我想了一整天,想到天黑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去找老赵头,我要当面跟他谈。我不打他,不骂他,我就是想问问,他是怎么做到的。我想知道,他凭什么。

第六天下午,我还是去了人民公园。但我没躲在树后面,而是直接走到了广场边,坐在长椅上,等着他们跳完舞。

张桂兰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下意识地松开了老赵头的手,朝我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跳舞。”我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

张桂兰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她回头看了一眼老赵头,又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你回去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这儿热,你别中暑了。”

“没事,我坐这儿凉快凉快。”我笑了笑,“你们跳你们的。”

张桂兰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回到了跳舞的队伍里。可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明显心神不宁,舞步错了好几回,也不敢看老赵头的眼睛了。老赵头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往我这边看了好几眼。

我坦然地坐在那儿,看着他俩跳完了最后两支曲子。音乐停了,跳舞的人散了,张桂兰没有像往常一样跟老赵头一起走,而是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东西,朝我走过来。

“走吧,回家。”她说。

我站起来,跟她一起往公园外面走。路过老赵头身边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戒备,也有几分心虚。

“你就是老赵?”我平静地问。

“是,我姓赵,赵明远。”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来,“你是……老周吧?桂兰经常提起你。”

经常提起我?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大概不是夸我吧。

我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握,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久仰。”

然后我转过身,跟着张桂兰走了。

一路上,我俩谁都没说话。张桂兰走得很快,像是在逃。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进了家门,张桂兰把包往沙发上一摔,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有慌张也有怒意。

“你今天去公园干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我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地喝了一口,才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

她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我的眼睛。

“老周,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不瞒你了。我跟老赵……我们俩确实有点事儿。”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咱俩把话说开吧,你要是想离婚,我同意。”

离婚。这两个字她倒是说得轻巧。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她也坐。她犹豫了一下,坐在了离我最远的那头,像是怕我打她似的。

我看着她,这个跟我过了四十年的女人。她老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可不难看出她年轻时候的美。她现在依然好看,只是那份好看,不再属于我了。

“桂兰,”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我不想跟你吵架,我也不想打你骂你。我就想问你几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她点了点头,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你跟老赵,到哪一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说:“就是……就是跳跳舞,聊聊天,互相有个照应。”

“互相有个照应?”我笑了一下,“桂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杯子都共用了,还叫互相有个照应?”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你……你跟踪我?”

“对,我跟踪你了。”我坦然承认,“我去了好几天,每天都看到你们俩在那儿跳舞。我站在树后面,看着你们俩,看着你们牵手,看着你们共用一个杯子,看着你们眉来眼去。桂兰,你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那个笑,我这辈子都没见你对我那样笑过。”

张桂兰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不看我。

“桂兰,我再问你,你把我撵到书房去睡,是不是因为他?”

她没说话,可那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三年了,”我喃喃地说,“整整三年。我以为是我打呼噜太响,是我身上有味儿,我改,我什么都改。我一天洗两遍澡,我蜷在一米二的小床上当虾米,我每天晚上在护城河边溜达到凌晨。到头来,全他妈是借口。”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愤怒,是委屈。那三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堵得我说话都费劲。

张桂兰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掉在她那条跳舞穿的白裤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老周……”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满脸是泪,“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知不知道,我跟了你四十年,你知不知道我这四十年是怎么过的?”

“我对你不好吗?”我问,声音也哽住了,“我打过你吗?我骂过你吗?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要的不是这个!”张桂兰突然大声说,声音里带着四十年来积攒的委屈和不满,“周德山,你是个好人,你是个老实人,可你从来不知道我要什么!我要的不是你的工资卡,不是你不打我不骂我,我要的是一个能跟我说说话的人!我要的是一个能看见我、在乎我、把我当回事的人!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跟你说话,你永远都是嗯嗯啊啊地应付我。我买了新衣服,你从来不看一眼。我染了头发,你都发现不了。我在这个家里,就像空气一样,你根本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她的话像一记记重拳,砸在我心口上。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我发现我反驳不了。

确实,她买了新衣服,我从来不看。确实,她染了头发,我经常发现不了。确实,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常常嗯嗯啊啊地应付。我以为这些都是小事,可原来在她心里,这些都是压垮骆驼的稻草。

“那个老赵,”张桂兰擦了把眼泪,语气平静了一点,“他跟你不一样。他会注意到我穿什么衣服,他会夸我头发好看,他会认真地听我说话,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送药,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哄我开心。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老周,我真的……真的太累了。”

太累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我的心。原来我给她的一切,都让她太累了。

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俩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可我却觉得,我们之间隔了四十年的光阴,隔着无数个本该好好说话却谁都没开口的日子。

过了很久,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张桂兰。

“桂兰,咱俩四十年了。有些话,我一直没说,今天我想说。”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知道我不够浪漫,不够体贴,不够细心。可桂兰,我周德山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从在集上见到你的第一面到现在,四十年了,我心里从来没装过别人。”

我的声音哽住了,眼眶也跟着红了。我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晚了,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不在乎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以为把日子过好了就是爱你,我以为不让你操心就是疼你。可我不知道你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你要的是我能多看看你,多陪陪你,多跟你说说心里话。这些我没做到,是我的错,我认。”

张桂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哭声。

“桂兰,我不跟你离婚。”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不是因为我怕丢人,不是因为我要面子。是因为我还想跟你过下去,是因为我觉得,咱俩还有机会。四十年的夫妻,不容易,我不想就这么散了。”

张桂兰放下手,仰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惊讶,也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可是老周,我已经对不起你了……”

“我知道。”我打断她,“那件事,咱以后再说。今天晚上,我就想跟你说一句话。”

“啥话?”

“桂兰,从明天开始,我重新追你。”

张桂兰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

“你说啥?”

“我说,我要重新追你。”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四十年前我怎么追的你,四十年后我再追你一回。你给不给我这个机会,你自己看着办。”

张桂兰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哗哗地流出来。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哭断气了。最后她放下了手,红着眼睛看着我,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老周,你……”

“行了,别哭了。”我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哭成这样子,让人看见笑话。”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低下头去,半天没说话。

“你……你不恨我?”过了很久,她闷闷地问了一句。

“恨。”我说,“可恨也没用。咱这把年纪了,再去恨来恨去的,没意思。我就想试试,能不能把你这颗飞出去的心,再拽回来。”

张桂兰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那个点头很轻很轻,可我看到了。

“那老赵那边……”我试探着问。

“我……我会跟他说的。”她的声音很小很小,“给我点时间。”

我没再追问。我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剩下的,就看我的了。

从那天开始,我真的开始“追”张桂兰了。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荒唐可笑。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追自己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可我不管,我周德山说到做到。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呼吸机买回来了。那台机器花了我六千多,这回张桂兰没说浪费钱。我把机器放在书房的小床上,试着睡了一晚,那玩意儿戴着确实不舒服,脸上扣个面罩,管子连着机器,呼噜呼噜地响。可我忍了,因为我不想再拿打呼噜当借口。

第二件事,我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以前我不修边幅,胡子两天刮一次,衣服随便穿,头发长了才去理。现在我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买了新衣服,还去理发店剪了个精神点的发型。张桂兰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了句“你吃错药了?”

我说:“追你嘛,得收拾得利索点。”

她白了我一眼,可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第三件事,我开始认真地看她。她穿新衣服的时候,我会多看两眼,然后笨嘴拙舌地夸一句“这衣服挺好看的”。她染了头发,我会发现,然后说“这个颜色显年轻”。刚开始的时候,我说得磕磕巴巴的,跟背书似的,可慢慢地,我发现她脸上有了些微妙的变化,那变化很细微,可我看得见。

第四件事,我开始跟她聊天。不是以前那种“今天吃啥”“孙子放学谁去接”之类的日常对话,而是认真地聊。我问她年轻时候的事,问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问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是什么最遗憾的事是什么。刚开始她不太愿意说,总是敷衍我,可后来慢慢地,她开始说了。

有一个晚上,我俩在阳台上乘凉,她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老周,你知道吗,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问我喜欢什么。”

我听了这话,心里又酸又疼。

第五件事,我学会了用智能手机。以前我的手机就是个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现在我在网上看了好多东西,学着怎么关心人,学着怎么表达感情。虽然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很难,可我在一点一点地学。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我不知道张桂兰跟老赵头说了没有,我也没问。我只是每天做我该做的事,用我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她。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的晚上。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雨势很猛,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焦急的声音,说是人民公园的保安,有个老太太晕倒在广场上了,从她手机里找到这个号码,让我赶紧过去一趟。

我一听就急了,鞋都来不及换,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雨下得特别大,路上的积水没了脚踝,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园跑,雨水从头浇到脚,浑身湿透了,可我一分钟都不敢耽误。

等我跑到广场的时候,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老赵头也在,他比我先到,正蹲在那儿,用一件外套挡在张桂兰头上遮雨。张桂兰躺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蹲下身来查看张桂兰的情况。她闭着眼睛,嘴唇发紫,呼吸很微弱。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六十多岁的人了,这样的症状,意味着什么我太清楚了。

“她突然就晕倒了,我已经叫了救护车!”老赵头说,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她有心脏病,你不知道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不带伞,为什么不带药!”

老赵头被我一吼,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特别复杂。原来他也不知道张桂兰有心脏病,原来他所谓的“关心体贴”也只停留在表面的花言巧语上。

我没再理他,伸手去摸张桂兰的脉搏。当了几十年的会计,没学过医,可我丈母娘有心脏病,我伺候了八年,久病成医,基本的急救我都会。

脉搏很微弱,我赶紧把她放平,掰开她的嘴,确保呼吸道畅通。然后开始做心肺复苏,一下一下地按,按三十下给她做一次人工呼吸。雨哗哗地下着,浇在我身上,浇在她身上,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在打伞,有人在打电话。

“桂兰,你别吓我!”我一边按一边喊,“咱俩还有账没算完呢,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按了不知道多少下,我的胳膊都酸了,手都麻了,可我不敢停。救护车还没到,我只能这么按着,一秒钟都不敢停。

“桂兰,你听见没!你给我挺住!”我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你要是敢走,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又按了好一会儿,张桂兰突然咳嗽了一声,嘴里呕出一口水来。旁边的人发出一阵惊呼,我赶紧把她侧过身,让她把水吐出来。

“桂兰!桂兰!”我拍着她的脸,“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微微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

“老周……”

那一声老周,把我积攒了一个月的坚强全部击碎了。我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雨水浇在我身上,可我浑身都是热的,热得发烫。

救护车终于来了。我跟着上了车,一路上死死地握着她的手,一刻都没松开。护士给她接上了心电监护仪,滴上了药,她的脸色慢慢地好了一点。

到了医院,她被推进了抢救室。我在外面等着,浑身湿漉漉地坐在长椅上,冻得直哆嗦。护士给我拿了一条毯子披上,我道了声谢,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那扇紧闭的门。

老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走廊的尽头,远远地看着我,没敢过来。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这个人,张桂兰也许喜欢过,可那种喜欢,在今天这场大雨里,被冲得干干净净。他不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不知道她的病史,甚至连她平时吃的药都不知道。他能给她的,不过是风和日丽时的几句甜言蜜语,而风雨来了,他还是得靠边站。

而我呢?我知道她所有的药名和剂量,知道她什么季节容易犯病,知道她犯病的时候该按哪个穴位,知道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这些年来,我或许没有说出“我爱你”,可我却用所有柴米油盐里的琐碎,向她证明了一件事——我是那个能为她撑伞、为她挡雨、为她拼尽全力的人。

<第四章节>

张桂兰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星期。我每天都在医院陪着她,早上来,晚上走,比上班还准时。给她擦脸洗手、倒水喂饭,扶着她去走廊里散步。刚开始她还不太习惯,总说不用不用,可我不听,该干啥干啥。

有一天中午,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在病床上暖洋洋的。张桂兰靠在床头看我给她削苹果,安安静静的,整个人温柔了许多。

“老周。”她突然开口。

“嗯?”我头也不抬地继续削苹果。

“那天晚上……下那么大雨,你怎么来的?”

“跑来的呗。”我说,“鞋都跑掉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模模糊糊记得,好像有人在给我按压胸口。那人的手一直在发抖,可一下都没停过。是你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你当时吓死我了,桂兰。我按着你的胸口,心里就在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接过苹果没吃,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老周,我跟老赵……”她吸了吸鼻子,“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以后……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削苹果的手停在半空中。这是一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你……你就不想问问?”

“不想。”我继续削第二个苹果,“那是你的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我说了,我要重新追你,追你这件事,跟老赵没关系。哪怕没有他,我也该重新追你。”

张桂兰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那半个削好的苹果上。她没擦,就那么任眼泪淌着。

“老周,你变了。”她哽咽着说。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她摇摇头,“就是……不一样了。”

我把第二个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她。

“桂兰,我没变。我还是那个周德山,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我只是……想通了。以前我以为,对你好就是给你钱花、不跟你吵架。现在我知道了,对你好,是让你知道你在乎你。这个道理我用了六十年才明白,是不是太晚了?”

张桂兰咬着嘴唇,眼泪哗哗地流。

“不晚,”她摇着头,声音抖得厉害,“不晚。”

出院那天,儿子和闺女都从外地赶回来了。他们在病房里忙前忙后地办手续收拾东西,我和张桂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妈,你这次真是吓死我们了。”闺女红着眼眶拉着张桂兰的手,“以后可得注意点,按时吃药,别太累了。”

“知道了知道了,”张桂兰拍拍她的手,“你妈命硬着呢,死不了。”

“还说呢,”儿子在一旁插嘴,“多亏了爸,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做了急救,后果真不敢想。爸,你是怎么知道妈晕倒的?”

“公园的保安打的电话。”我说,“他说你妈的手机里存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儿子愣了一下,看了张桂兰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张桂兰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把一切都安顿好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发呆。张桂兰出院了,身体没什么大碍,医生说要静养一段时间。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桂兰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放在我旁边的马扎上。

“给你泡的,龙井。”

“呦,这茶可不便宜。”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香淡淡的。

张桂兰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后悔的事,就这一件,我对不住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我没接话,端着茶杯看星星。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很舒服。

“我在医院的时候想了很多。那个老赵,他说他对我好,可那天我晕倒了,他除了给我挡雨,什么都做不了。你呢,你浑身湿透了,手都在抖,可你一下都没停地给我做心肺复苏。我迷迷糊糊地听着你在喊,喊桂兰你别走,你敢走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起来,“我就在想,这个老头子,嘴上说不会说好听的,可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让人心疼呢。”

我鼻子一酸,赶紧喝了口茶,借着茶杯挡住脸。

“老周,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我能搬回去睡吗?”

我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这句我等了三年的话,此刻听在耳朵里,却有些不真实。我把茶杯放下,转头看着她。六十岁的老太太,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你的身体……医生说最好还是静养,分开睡对恢复好些。”我缓缓开口,“等你身体好了再说吧。”

张桂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起身回屋了。

看着她关上主卧的门,我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滋味。我盼了三年想回去,可她主动让我回去的时候,我却拒绝了。不是因为我还恨她,而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还没准备好。

这一个月来,我努力地改变自己,学着去表达,学着去关心,可我心里清楚,这些改变有多难、有多累。攒了几十年的习惯和性格,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我怕我搬回去之后,慢慢地又变回原来那个周德山,那个沉默寡言、不解风情的周德山。

如果是那样,那她的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书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米二的小床,躺了三年,蜷成虾米的姿势都成了习惯。可今晚,我却觉得这张床格外地硬,格外地冷。

后来我起身,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护城河还是老样子,黑黝黝的水面,碎银子似的灯光,偶尔几声蛙鸣。我找到那张熟悉的长椅坐下来,看着河水发呆。

这是我三年来每天晚上待的地方,我在这里吹过春天的风,淋过夏天的雨,踩过秋天的落叶,冻过冬天的寒霜。我把我的孤独、我的委屈、我的眼泪,都留在了这条河边。

可今晚,坐在这里,我忽然觉得不一样了。以前坐在这儿,心里只有苦,只有冷,只有看不到头的绝望。可今晚,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破土发芽。

我想起张桂兰说“不晚”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起她端给我的那杯龙井茶,想起她在医院里哭着说她后悔了。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放,每放一遍,心里就暖一分。

我正出神,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张桂兰发的微信。

“睡不着,起来喝水,看到你又不在家。老周,外面凉,早点回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收到她叫我早点回家的消息。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沿着河边往回走。河水在我身后哗哗地流着,像是在跟我说再见。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我家那扇窗户。客厅的灯亮着,阳台上好像有个人影,正朝楼下看着。

我加快了脚步。

也许,以后我不用再大半夜地往外跑了。也许,这张一米二的小床,我也睡不了多久了。也许,我跟张桂兰,还能好好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只是也许。可这点念想,已经足够让我走完回家的路了。

<尾声>

两个月后,张桂兰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吃过饭,照例是我洗碗。张桂兰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是一档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我把碗洗完了,擦了手,回到客厅,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事?”我问。

她没说话,站起身来,走到电视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把钥匙。

“书房的钥匙?你给我这个干嘛?”我不解地看着她。

张桂兰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声音又轻又细:“主卧的门锁,我换了新的。这是新钥匙,给你一把。”

她说着,脸红了。六十岁的老太太,脸红得像个小姑娘。

我接过钥匙,掂了掂,凉凉的,沉甸甸的。这把钥匙,我等了三年。

“桂兰。”我喊她。

“嗯?”

“你确定?我这呼噜可是跟打雷一样,身上还有味儿。”我故意逗她,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瞪了我一眼,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都多少年的事了,还翻旧账呢!”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就红了,我赶紧把她搂过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哭了,好不容易好了,再哭出毛病来。”

“你才有毛病呢。”她在我怀里闷声闷气地说。

那天晚上,我抱着枕头和被子,从书房搬回了主卧。那张一米八的大床,我躺在上面,腿能伸直了,胳膊能展开了,翻身也不会嘎吱嘎吱响了。

张桂兰躺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把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胳膊上。

四十年前,我们也是这样并排躺着,她的呼吸很轻很轻,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以为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后来日子确实越过越好了,可我们却越过越远了。现在,在绕了一个巨大的弯路之后,我们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老周,你睡着了吗?”张桂兰轻声问。

“没有。”

“你在想啥?”

“想咱俩年轻的时候。”我说,“那时候你扎两条大辫子,穿一件红底白花的棉袄,我在集上看到你的第一眼,魂都被你勾走了。”

张桂兰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铃声。

“你还记得呢?”

“记得,记了一辈子。”

“那你那时候咋不跟我说这些?”

“嘴笨呗。”我侧过身,对着她的方向,“现在说,来得及不?”

黑暗中,她的手从我的胳膊上移上来,摸到了我的脸。那只手有些粗糙,指腹上还有几十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薄茧,可它的温度是真实的。

“来得及,老周,来得及。”

我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了枕头里。明天早上起来,我不用再蜷着酸痛的腰从一米二的小床上爬起来了。明天晚上,我不用再一个人去护城河边溜达到凌晨了。我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在我自己的床上,在我自己的老婆身边。

三年了,这是我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后来,我偶尔还是会去护城河边走走,只不过不再是深夜里,而是吃完晚饭后,跟张桂兰一起。

我们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地走,她走不快,我就放慢脚步等着她。有时候我们会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河水,她跟我说年轻时候的事,我跟她说我小时候在河里摸鱼的事。说到好笑的地方,她就捂着嘴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有一回,我们走到了那条长椅旁边。那张长椅还在,只是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想起了三年来每一个坐在这里的夜晚,想起了那晚在这里遇到刘淑华的场景。

张桂兰坐在我旁边,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老周,你恨我吗?”

我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恨。”

“真的?”

“真的。”我握住她的手,“桂兰,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重要的是犯了错能改,走岔了路能回头。你回来了,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这就够了。”

张桂兰没说话,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把整条护城河都染成了金色。我牵着张桂兰的手,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河水还在静静地流淌,就像时间一样,永远不会停歇。但我知道,无论它流向何方,我都不再是那个在深夜里独自徘徊的人了。

我叫周德山,今年六十一,退休金八千二,有个三居室的房子,儿女双全。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回到了那张本该属于我的床上。那张床的左边,躺着我用了四十年去爱、又用余生去重新认识的女人。

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