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多人，倒在四天里。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日凌晨三点多，厦门五通海面黑压压一片。日舰停在海上，炮口对着岸边炮台；十多架飞机压低高度，往野战工事俯冲。
炮声一响，五通一线的沙滩被火光照亮。守在这里的第三营官兵趴在阵地上，枪托抵着肩，等日军登陆艇靠近。
他们没退。
凌晨四点半前后，近两千名日军陆战队从五通强行上岸。营长王建章带着官兵反击，一度把敌军压回滩头。
可日机又来了。炸弹落在炮位旁，沙土和碎石扑到士兵脸上，阵地被撕开口子。
中午前后，第三营伤亡过重，弹药也快见底，只能往二线阵地后撤。
这一天，厦门不是没人守。
可更大的灾难，不在阵地上。
日军一进五通村，刺刀先对准了没来得及跑的人。孙盛老人拄着拐杖往巷口挪，被日兵追上，倒在路边。
陈秀治被打伤后躺在屋前，她的家人从里屋冲出来救人。日兵把他们赶到门前，强令跪下，随后开枪。
一家八口，就这样没了。
五月十一日，日军向厦门市区猛插。江头、莲坂一带枪声不断，壮丁队、义勇常备队、警察同守军一起巷战。
街口的砖墙后，有人把子弹一颗颗压进枪膛；巷子另一头，日军机枪已经架起。
有人退到海边，不愿落入敌手，转身跳进鹭江。身后机枪响起，海面翻起红色浪花。
下午六点，守军接到撤退命令。夜色压下来，能撤的人摸黑撤走；路被切断的人，又回身进了街巷。
他们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
五月十二日，厦门岛大部已经失守，屿仔尾炮台还在打。主台官何荣冠带着海军官兵继续开炮，击伤数艘敌舰。
日军轰炸机一批接一批飞来，炮台上硝烟压得人睁不开眼。直到十三日夜间至十四日凌晨，守炮官兵才奉命炸毁大炮撤离。
五月十三日，厦门沦陷。
城里剩下的人，开始过另一种日子。街道上十室九空，门板半掩，灶台里还有没烧完的柴灰。
四天之间，守军、武装警察、保安队、壮丁队和市民遭受大规模伤亡，约七千人遇害。抗战前厦门人口超过十八万，沦陷时骤降到一万四千人。
海边是开始，公园不是终点。
往后七年多，鹭岛被铁蹄反复碾过。五通、曾厝垵一带的老人，把农历四月十一记了下来，给遇害的先人做“日本仔祭”。
多年后，五通灯塔公园东侧立起“永铭在心”纪念雕塑。四块名录碑围在旁边，新确认的名字又一批刻上去。
海风吹过碑面，刻痕里落着细尘。有人站在碑前，伸手摸过一个名字，又慢慢收回手。
那不是一个数字。
那是从五通海边、厦门街巷、鹭江岸边一路留下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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