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五年前你们让我打掉孩子,现在凭什么让他喊你们爷爷奶奶
我永远忘不了五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天是我丈夫周明安下葬后的第三天,北方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周家老宅的堂屋里,手里攥着一张刚拿到的化验单,指尖冰凉。堂屋里坐满了人,周家的亲戚长辈能来的都来了,乌压压的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悲痛欲绝的表情,但我看得出来,那悲痛底下藏着别的东西——他们在等我开口。
灵堂还没有撤,周明安的遗像挂在正中央,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笑得温和又干净,和躺在地下三米深处的那个人判若两人。我看着他照片里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他出事前一天晚上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苏晚,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城南那家你最爱的糖炒栗子。”然后他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工地上出了安全事故,他被一根脱落的钢缆砸中了后脑,当场就走了,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被我攥得发皱的化验单展开,放在面前的八仙桌上。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张薄薄的纸上,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像被石头砸碎的玻璃一样炸开了。
“怀……怀孕了?”第一个出声的是我的婆婆刘桂芳,她的声音尖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化验单上那个红色的“阳性”印章,“这怎么可能?明安才走了三天,你哪来的孩子?”
她这句话里的暗示让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一字一句地说:“妈,这孩子是明安的,是他在世的时候就怀上的。我月经一直不准,他出事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两个月没来了,今天早上去医院查的。”
“胡说八道!”我公公周德厚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洇湿了桌上的白布,“明安在外面干工程三个月才回来一次,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八月十五!现在都腊月了,四个月了!你怀的哪门子孕?”
“上次回家是十月一号。”我纠正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明安十月一号回来过一趟,在家住了三天,您忘了?那天您还让他去修了屋顶的热水器。国庆节,您自己想,是不是?”
周德厚的嘴巴张了张,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显然是想起来了。但他很快换了一副表情,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上下打量着我,那目光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被放在案板上待价而沽的货物。
“就算时间对得上,”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这个孩子你也不能要。”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您说什么?”
“我说,这个孩子不能要。”周德厚一字一顿地说,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温度,“明安没了,你还年轻,以后还要嫁人。带个拖油瓶,谁还要你?你趁早去做了,趁着月份还小,身体恢复得快。我们这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虚伪得让我想吐。
我看向婆婆刘桂芳,她避开了我的目光,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角。我看向周明安的姐姐周明芳,她站在人群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我看向满屋子的周家亲戚,他们有的低头喝茶,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用一种怜悯又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我——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们今天聚在这里,不是来悼念周明安的,是来瓜分他留下的东西的。
周明安生前在城里开了一家装修公司,不算大,但经营得还不错,名下有一套贷款还没还完的房子、一辆开了三年的越野车,以及一笔将近四十万的工程回款。我们是去年结的婚,结婚的时候周家出了六万六的彩礼,我爸妈陪嫁了一套城里的小两居。现在周明安走了,按法律规定,我是第一顺序继承人,这些财产全都该归我。
但如果我生下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同样是第一顺序继承人,财产就会分走一半。而如果我不生这个孩子,周明安的全部遗产就归我、公婆三人平分。而作为公婆,刘桂芳和周德厚显然更愿意把自己的那份牢牢攥在手里,而不是让一个还没出生的孙子孙女来分薄他们的利益。
想通了这一层,我的心反而沉了下来,从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清醒。我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周德厚脸上,用一种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语气说:“爸,妈,这孩子是明安唯一的血脉,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骨肉。我不可能打掉他。”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周德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乡下长辈特有的蛮横和独断,“这个家现在还轮不到你说了算。你要是执意要生,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儿媳妇。”
“德厚!”刘桂芳拽了拽他的袖子,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她到底是女人,大概对“孙子”这两个字还残留着一丝本能的不忍。但周德厚一把甩开了她的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我。他的个子不高,但那股多年在村里当支书积累下来的威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座黑压压的山。
“苏晚,我今天把话给你撂在这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你要是把这个孩子打了,你还是我们周家的儿媳妇,明安留下的房子车子票子,该你拿的你一分不少。但你要是执意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就带着他滚出去,周家的一分一厘都跟你没关系。”
我站了起来,跟他面对着面。我个子比他高半个头,站起来之后他不得不微微仰起脸看我,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的气势弱了几分。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珠,看着他下巴上花白的胡茬,看着这张和明安有三分相似但完全不同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明安在世的时候,他对我至少表面上客客气气,可明安一走,他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愿意装了。
“我再说一遍,孩子我不可能打。”我把那张化验单重新折好,仔细地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至于周家的东西,你们放心,我一分一厘都不要。房子、车子、存款,全都给你们。我只要这个孩子。”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刘桂芳猛地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周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放弃遗产。周明芳的冷笑僵在了脸上,眼神里多了一丝狐疑和算计。而那些围观的亲戚们则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
“不要财产?疯了吧?”
“嘴上说说而已,等孩子生下来还不是要回来闹。”
“我看她就是拿孩子当筹码,想多分点钱。”
“都别说了。”我打断了所有人的议论,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那是我在来之前花了一整个下午写好的放弃继承声明书,白纸黑字,我已经签了名按了手印,“空口无凭,白纸黑字。我苏晚今天当着周家所有亲戚的面,放弃周明安名下全部遗产的继承权。但是有一个条件——从今天起,这个孩子跟周家没有任何关系。他姓苏,不姓周,不用你们养,不用你们管,你们也别来找他。”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灵堂上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周明安的遗像在烛光里忽明忽暗,他还是在笑,笑容温和而干净,像是在对我说:苏晚,你做得对。
周德厚拿起那份声明书,眯着眼睛看了又看,然后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逐字逐句地读,读完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有意外,有算计,也有一闪而过的、被利益冲淡了的愧疚。但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老谋深算的冷漠覆盖了。
“你自己说的。”他把声明书折起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语气淡淡的,“以后别后悔。”
“我不后悔。”我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周家老宅的堂屋。
院子里刮着北风,干枯的枣树枝条在风里噼啪作响。我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因为我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哭。堂屋里传来周明芳尖锐的声音,隔着门板听得清清楚楚:“爸,你就不该让她签什么声明,她怀的指不定是谁的种呢,明安三个月才回来一次,哪有那么巧的事……”
我没有回头。风灌进我的领口,冷得我浑身发抖,但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个院子。大门在我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我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蹲在周家老宅门外的土路上,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干裂的黄土地上,瞬间就被冻成了冰。
那天晚上,我坐最后一班长途汽车回到了城里。车上只有寥寥几个乘客,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手机亮了一下,是婆婆刘桂芳发来的消息。
“苏晚,东西都带走了吗?你房间里的东西我们给你寄过去。”
不是挽留,不是道歉,而是催我搬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手掌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还完全平坦的小腹,那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但我就是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里面安睡。那是我和明安的孩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
“宝宝,”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从今以后,就只有咱娘俩了。”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
一晃五年过去了。这五年里发生的事情,如果要一件一件地写出来,大概够写一本砖头那么厚的书。但我没有时间去写书,因为我要赚钱,要养孩子,要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活下去。苏念安——我给儿子取的名字——长得飞快,几乎是见风就长。他三岁就能自己抱着奶瓶喝奶,四岁就能端着小板凳帮我摘菜,到了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自己穿衣服、自己洗脸、自己把玩具收进箱子里。幼儿园的老师说他是班上最懂事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而我呢,我从一个死了丈夫的年轻寡妇,变成了一个在菜市场里杀鱼卖鱼的女人。对,杀鱼。这个活儿又脏又累,冬天的时候双手整天泡在冰水里,手指冻得像胡萝卜一样又红又肿,裂开的口子一道一道的,晚上回家抹上厚厚的凡士林,疼得龇牙咧嘴。但这份活儿有一个最大的好处——赚钱快。我在城南最大的农贸市场租了一个小鱼摊,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去水产批发市场进货,五点半到摊位摆货,六点正式开张,一直站到晚上七八点收摊,一天能卖出去两百多斤鱼,净赚三四百块钱。好的时候碰上节假日,一天能赚六七百。五年下来,我从一个闻到鱼腥味就皱眉头的小姑娘,变成了能单手拎起一条五六斤重大草鱼的“苏姐”,整个菜市场没有人不认识我。
有时候晚上收摊回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我听了周德厚的话,把孩子打了,现在的日子会不会轻松很多?也许会。但每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会想起念安那张跟他爸一模一样的小脸,想起他奶声奶气地叫我“妈妈”的样子,想起他踮着脚尖用小手给我擦汗的瞬间,然后我就会觉得——值了。再苦再累都值了。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平静地过下去,念安慢慢长大,我慢慢变老,我们娘俩相依为命,虽然清贫但心里踏实。但我没想到的是,命运这个东西,它从来不会让你安生太久。
那天是周六,菜市场比平时更热闹。我正蹲在地上帮一个老阿姨处理鲫鱼,手起刀落刮鳞去鳃一气呵成,血水溅了我半条围裙。念安坐在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图画书,但他没有看书,而是托着腮帮子看着人来人往的市场通道,两条小腿悬在马扎外面一荡一荡的。
“妈妈!”他突然从马扎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我身边,拽着我的围裙角,“我画了一幅画,你看!”
我把处理好的鲫鱼装进塑料袋里递给老阿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接过念安手里的纸。那是一张从图画本上撕下来的白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大的扎着马尾辫,一个小的站在中间,还有一个高一点的男人站在旁边。三个人手拉着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旁边用红色的蜡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的一家”。
“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念安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挨个指着画上的小人,指到那个高个子男人的时候,他的声音小了下来,仰起脸看着我,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这个是爸爸。妈妈,我有爸爸吗?”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酸得说不出话来。我从来没有跟念安详细说过他爸爸的事,他太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只是告诉他,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念安三岁的时候还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后来问得越来越少了,我以为他忘了,其实他一直都记得。
“有啊。”我把念安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指着画上那个高个子小人说,“爸爸长得可帅了,比画上还帅。他要是看到念安画的画,一定会特别特别开心。”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念安又问,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固执。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双沾着泥水的旧皮鞋停在了我的鱼摊前。我以为是来买鱼的顾客,下意识地放下念安站起来,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您好,要买什么鱼——”
话说到一半,我的笑容僵住了。
站在摊位前的不是别人,是我的婆婆刘桂芳。五年不见,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快一半,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眼袋耷拉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旧抹布,干瘪、憔悴、毫无生气。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我同样认识的人——周德厚。他比刘桂芳老得更厉害,五年前那个在堂屋里拍桌子瞪眼的霸道老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佝偻着腰、拄着拐杖、眼珠浑浊得几乎看不出黑色的垂暮老人。他的左手不停地抖,像是帕金森的症状,拄拐杖的右手青筋暴起,整个人靠在拐杖上才能勉强站稳。
但真正让我心头一震的,是他们两个人的眼神。他们不看我的鱼摊,不看我的围裙,甚至不看我的脸。他们的目光越过我的身体,死死地钉在我身后那个五岁的小男孩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攫住了灵魂。
念安被他们的目光吓得躲到了我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小手攥着我的裤腿攥得紧紧的。
刘桂芳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的眼眶在几秒钟之内蓄满了泪水,然后那些泪水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滚下来,滴在脚边满是鱼鳞和污水的地面上。她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指着念安,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嘶哑而颤抖:“老周……你看那个孩子……他的脸,他的眼睛……跟明安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德厚拄着拐杖的手在剧烈地抖动,拐杖头敲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他浑浊的老眼瞪大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这……这就是那个孩子?”
我把念安往身后又藏了藏,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我站在自己满是鱼腥味的摊位前,挡在那两个老人和我的儿子中间,心里那根五年前就埋下的刺,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刘阿姨,周叔叔,”我听到自己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冷漠的声音开口,“你们认错人了。”
刘桂芳的哭声顿了一下,她抬起泪眼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刺痛之后的不可置信:“苏晚,你叫我什么?刘阿姨?我是你妈!”
“五年前就不是了。”我把解下来的橡胶手套扔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五年前在周家老宅的堂屋里,周叔叔亲口说过,不认我这个儿媳妇。放弃继承权的声明书也是你们收的。从那天起,我跟周家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周德厚的脸色变了变,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刘桂芳已经抢在他前面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粗糙,像两把干柴棍子,攥得我手指生疼。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几乎是半瘫在鱼摊前面的案板上,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苏晚,妈求你了,你让我们看看那个孩子,就看一眼,一眼就行……他是明安的儿子,是我们周家的孙子啊!”
“他不是。”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后退一步,把念安整个人挡在了身后。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他姓苏,叫苏念安。他是我苏晚一个人的儿子,跟周家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五年前说好的事。怎么,现在来找我,是觉得我养大了孩子,你们想来摘桃子了?”
我的话音刚落,周德厚突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扔掉了拐杖,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满是污水和鱼鳞的菜市场通道上。
周围买菜的、卖菜的全都惊呆了,嘈杂的市场在这一刻安静了好几度,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我这个小小的鱼摊。
“苏晚,”周德厚跪在地上,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我周德厚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给你跪下了。当年是我们不对,是我们猪油蒙了心,是我们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明安。你骂我们也好,打我们也罢,我们都认。但那个孩子……求你让我们看看他,他是明安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佝偻的身体跪在污水里,像一个被人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空壳。
念安从我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又害怕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他太小了,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到一个老爷爷在哭,于是他拉了拉我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妈妈,那个爷爷为什么跪在地上?地上好脏的,会生病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同时扎进了在场三个大人的心里。
我还没开口,刘桂芳突然扑过来,从我身后一把把念安拽了出来。她的动作太快太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看到她蹲在念安面前,双手捧着他的小脸,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孩子的每一寸眉眼。她的手指在念安的眉毛上划过,在他鼻梁上划过,在他下巴上划过,像是在描摹一幅失而复得的珍贵画作。她的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眉毛……跟明安小时候一样,又浓又黑。眼睛,眼睛随了苏晚,是双眼皮。下巴……这个下巴是周家人的下巴,跟德厚一模一样……德厚你看,你看啊!”
周德厚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嘴唇翕动了半天,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拼命地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绝望了多年之后突然看到希望的光,是一个失去儿子的老人在孙子身上找到了儿子影子的光。
念安被刘桂芳的动作吓到了,他使劲挣开她的手,转身跑回我身边,一头扎进我怀里,小身子微微发着抖:“妈妈,那个奶奶好奇怪,我害怕。”
我蹲下来抱起念安,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另一只手拿起摊位上那把刮鱼鳞的尖刀,猛地剁在了案板上。
“咔嚓”一声,刀尖深深嵌进了木质案板里,鱼鳞和血水溅了一地。
刘桂芳被这个声音吓得浑身一抖,哭声戛然而止。周德厚也抬起了头,浑浊的泪眼里多了一丝惊愕。
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着刀柄,看着面前这两个五年不见的老人。周围全是围观的群众,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拿手机拍视频,有人在问“这是咋回事啊”,嘈杂的人声像一群苍蝇在我耳边嗡嗡作响。但我一个字都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两张又老又憔悴的脸,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到了骨子里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五年前,你们说这个孩子是野种,让我打掉。”
“五年后,他长大了,懂事了,你们跑来说他是周家的孙子。”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说完我把刀从案板上拔出来,往案板上一拍,指着菜市场的出口方向,一字一顿地说:“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刘桂芳没有走,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周德厚也没有从地上站起来,他就那么跪着,佝偻的背影像一座即将崩塌的老山。我抱着念安,转过身去不看他,开始收拾摊位上没卖完的鱼,一条一条地往泡沫箱里装。我的动作很稳,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握着刀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五年了。
五年里我起早贪黑杀鱼卖鱼,冻裂了十根手指,站弯了腰椎,熬白了多少根头发我自己都数不清。最难的时候,念安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兜里只剩三百块钱,在儿童医院的走廊里抱着滚烫的孩子排了整整一夜的队,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那时候,你们在哪里?
现在孩子养大了,健健康康、白白净净,你们倒找上门来了。
周家的孙子?
呵。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桂芳终于弯下腰,把跪在地上的周德厚搀了起来。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菜市场。刘桂芳一边走一边回头,目光黏在念安身上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直到菜市场门口的塑料门帘落下来,彻底挡住了她的视线。
我这才把最后一条鱼扔进泡沫箱里,一屁股坐在马扎上,像是被人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念安从我怀里探出头来,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认真地问我:“妈妈,那个爷爷和奶奶是谁呀?他们为什么哭?”
我看着念安那张和明安如出一辙的小脸,嘴巴张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两个不认识的老人,认错人了。”
念安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哦,那他们好可怜哦,哭得那么伤心。”
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闭上了眼睛。眼眶很烫,但我没有哭。早在五年前那个北风凛冽的冬日,在周家老宅的堂屋里,我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那天晚上收摊回家,我像往常一样给念安洗了澡、讲了睡前故事、关了灯。等小家伙呼吸均匀地睡熟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小客厅里,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机上不断弹出新的消息提示,全是刘桂芳用各种方式发来的——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了我的号码,也不知道她怎么找到了我的摊位,我只知道她想方设法地要跟我说话。我一条都没点开看,直接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以为这样就能把她挡在外面了。
可我错了。
从菜市场回来之后,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两个老人上门看一眼被拒绝,伤心归伤心,日子总还是要各过各的。可我太天真了,我低估了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在孙子这件事上能有多执拗。刘桂芳像是疯了一样地到处找我,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了我的手机号,每天至少打几十个电话,拉黑一个她就换一个新号码继续打。我的手机从早震到晚,接起来全是她的哭声。
“苏晚,妈求你了,你就让我们看一眼孩子吧,就一眼,我们不带走,不抢,就看一眼……”
我不接电话,她就开始发短信。一条接一条,长的短的,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我的收件箱。有的在道歉,说当年是他们鬼迷心窍。有的在诉苦,说周德厚的身体越来越差。有的在回忆明安小时候的事,说念安长得跟明安一模一样。每一条我都看了,但我一条都没有回。
后来她大概发现电话和短信都没用,就开始来菜市场堵我。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出现在我的鱼摊对面,也不靠近,就远远地站在卖调料的摊位旁边,隔着一条通道看着我杀鱼卖鱼。我不理她,她也不走,就那么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天,从早上十点站到晚上我收摊。她的目光一直黏在念安身上——念安在摊位后面画画的时候她看念安,念安跑出去跟隔壁摊位的小孩玩的时候她也追着看,念安趴在我腿上撒娇的时候她就捂着嘴掉眼泪。
她大概以为这样能打动我,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的那堵墙就砌得越高。因为这让我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堂屋里发生的一切——她当时明明在的,她明明听到了周德厚说那些话,她明明看到了我在哭,可她没有帮我说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现在掉几滴眼泪就想让我心软?晚了,刘桂芳,眼泪这玩意儿我苏晚五年前就流干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雨不大但很密,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收摊的时候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菜市场里的顾客比平时少了一大半,我的鱼还剩了将近三分之一没卖出去。我一边心疼那些卖不掉的鱼,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摊——泡沫箱要搬回仓库,案板要冲洗干净,地上的鱼鳞内脏要扫掉,念安还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我带他回家吃饭。
我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案板的时候,不经意地往调料摊那边瞥了一眼,看到刘桂芳还站在那里。她没有带伞,深蓝色的棉袄被雨水淋得颜色发黑,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猫。但她还是不走,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着我和念安,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在雨里微微打颤。
我把抹布往桶里一摔,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她当年袖手旁观,气她现在死缠烂打,还是气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堵得慌。我撑着伞冲到她面前,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语气很冲:“拿着,回去。别在这儿站着了,你站多久都没用。”
刘桂芳被我突然冲过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住伞,嘴巴张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苏晚,我知道你恨我们,你该恨的。但阿姨今天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明安的姐姐,明芳,出事了。”
我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听到这个名字脚步不由得一顿。周明芳,明安的亲姐姐,五年前在堂屋里阴阳怪气说“她怀的指不定是谁的种”的那个女人。说实话,我对她的印象比对她爸妈还差。
“关我什么事?”我头也没回,语气冷淡。
“她老公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两百多万的高利贷,房子车子全被法院查封了。”刘桂芳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凄凉,带着一种被生活彻底打垮之后的麻木,“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面租房住,日子过得……比讨饭的强不了多少。她听说你一个人把念安带大了,想来找你借钱,被我拦住了。我说你妈当年对苏晚做了那种事,现在你落难了去找人家借钱,你还是人吗?她跪在我面前哭了很久,说她知道错了,当年不该说那些话……”
我转过身,隔着雨幕看着刘桂芳。雨水从伞沿上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但那双眼里的痛苦是真实的,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五年的分量。
“周明芳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说,语气没有因为她的眼泪而变软,“你也别觉得你替她说了几句话,我就会改变主意。我还是那句话——念安是我的儿子,跟周家无关。”
刘桂芳的手抖了一下,伞差点从她手里滑落。她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种笑容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悲哀。她上前一步,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但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苏晚,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今天来找你,不光是为了说周明芳的事。我是想告诉你,德厚他……”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哽住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后半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德厚他查出了胃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我握着雨伞的手僵住了。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周围菜贩子收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隔壁卖菜的大姐推着推车从我身边经过时喊了一句“苏姐我先走了啊”,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在嗡嗡回响——胃癌,晚期。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上个月。”刘桂芳擦了擦脸上的水,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像是一口气把最重的那块石头搬开了,剩下的反而不那么难说出口了,“他胃疼了大半年了一直不肯去医院,前阵子疼得吃不下饭,人一下子瘦了二十多斤,我硬拽着他去做的检查,一查就是晚期。医生说手术意义不大,让回家好好养着,能吃点啥就吃点啥吧。”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凄惨极了,带着一个农村妇女对命运彻底投降之后的无奈:“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当年他想贪明安留下的那点钱,硬逼着你把孩子打了。现在好了,钱有什么用?我们把明安留下的房子卖了,车子也卖了,凑了三十多万给他治病,可医生说花多少钱都治不好了。我跟他说,这就是老天爷在惩罚咱们,当年你对苏晚做的事,现在一样一样全都报应回来了。”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伞骨倾泻而下,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刘桂芳站在伞下,她的棉袄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瘦骨嶙峋的轮廓。五年前她还是个富富态态的农村老太太,脸上有肉,走路带风,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现在的她看起来像一片风干的叶子,干瘪、枯黄、摇摇欲坠。
“你让他好好治病吧。”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我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但立场依然没有任何松动,“人这一辈子谁都会犯错,我恨他,但我没想过要他死。只是念安这件事,你们当年已经做了选择,现在不能因为自己日子不好过了,就回来找我要孙子。这对他不公平,对我不公平,对你和德厚叔也不公平。”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刘桂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刘阿姨,我可以不计较过去的事,但念安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一个人在产房里疼了两天一夜生下来的,是我卖鱼卖到手指出血一毛钱一毛钱养大的。他不是周家的私有财产,不是你们想不要的时候就不要、想要的时候就来的东西。你能理解吗?”
刘桂芳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水的旧皮鞋,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说出了一句话:“苏晚,阿姨不逼你了。但是德厚他……他时间不多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那样对你,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念叨,说对不起明安,对不起你,对不起那个没见过的孙子。医生说他的情况随时可能出意外,我就是想求你一句准话——”
她的声音在雨里抖得几乎不成样子,整个人佝偻着背,卑微地弓着腰,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雨水里消失一样:“如果有一天德厚真的不行了,你能不能带孩子来医院……让他看一眼?就一眼,看完我们就走,绝不再纠缠你。”
她的眼神里有绝望,有卑微,还有一丝穷途末路之后残存的期盼。那种眼神我看过——五年前在周家老宅的堂屋里,我求他们让我留下孩子的时候,我自己的眼睛里,大概也是这种眼神。
我看着她,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滴下来,冰冷的水珠滑进领口里,凉得我打了一个寒颤。我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她是活该,天道好轮回,当年把我往死里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她毕竟是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一个即将失去丈夫的妻子,一个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抓住最后一点血脉的老人。我不是圣母,我做不到原谅,但我也不想做一个让一个垂死的老人带着遗憾闭上眼睛的刽子手。
沉默了很久之后,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雨声淹没:“这件事我不能替念安做决定。等他再大一点,懂事了,我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让他自己选择要不要认你们。如果他愿意,我不会拦着。但如果他不愿意,你们谁也别想勉强他。”
刘桂芳愣了足足好几秒钟,然后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弯下腰,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僵硬而笨拙,腰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没有去扶她,我只是转过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摊位前。
身后传来刘桂芳带着哭腔的声音,穿过哗哗的雨幕传进我的耳朵里:“苏晚,你是个好人。明安当年娶了你,是我们周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是我们自己不珍惜……”
我背对着她蹲下来,继续冲洗案板上的鱼鳞,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掩盖了所有的声音。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地刷着那块已经被我刷了五年的木质案板,刷得很用力,像是在刷掉什么东西一样。直到那双沾满泥水的旧皮鞋终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我把水管关掉,一屁股坐在潮湿的马扎上,低着头,使劲揉了揉眼睛。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湿漉漉的,又涩又烫。
念安从摊位后面的小棚子里探出头来,怀里抱着他的图画本,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他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仰着小脸看我,奶声奶气地问:“妈妈,那个奶奶又来了?她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我去帮你打她!”
他用胖乎乎的小手挥了挥拳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样子又认真又可爱。我被他逗笑了,一把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颊,说:“没事,那个奶奶只是迷路了。妈妈带你去买好吃的,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鱼!”念安大声说。
“好,回家给你做红烧鱼。”我把他抱上收好的推车,推着车往菜市场外面走。雨已经小了很多,天边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缕金色的夕阳,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明晃晃的很好看。念安坐在推车上,晃着两条小腿,嘴里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在图画本上画的画,说幼儿园的老师表扬他了,说小朋友送了他一颗糖,说隔壁卖菜阿姨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咪可爱死了。
我听着他软软糯糯的声音,心里那个被刘桂芳搅乱的地方慢慢平静了下来。我推着车穿过雨后的街道,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只有你自己知道。谁对你好你加倍还,谁对不起你你也别假装大度。念安是你的命,谁也抢不走。
但是另一个声音也在心底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个叫周德厚的老头,真的要死了。胃癌晚期,最多半年。他是周明安的父亲,是念安的亲爷爷。不管我多恨他,这份血缘是切不断的。而我迟早有一天要面对念安的追问——妈妈,那个跪在地上的老爷爷是谁?那个在雨里站了一天的老奶奶又是谁?
我该怎么回答他?骗他说是陌生人,还是告诉他真相,让他自己去选择?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整整一晚上。
回到家之后,我照例给念安洗澡、讲故事、哄睡觉。小家伙今天特别黏人,非得让我抱着讲故事,讲完一本还不肯睡,又缠着我讲第二本。直到第二本讲到一半,他才在我怀里沉沉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盖在脸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我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回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雨已经停了,深夜的空气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从半开的窗户里飘进来。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白天没来得及看的那几十条短信。全是刘桂芳发来的,有长有短,有的在道歉,有的在诉苦,有的在发周德厚在医院里的照片——照片里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曾经那个在堂屋里拍着桌子骂我的霸道老头,如今蜷缩在白色的病床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二十岁。
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楼上漏水而发黄的斑块,发了很久的呆。
说实话,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我心里不是没有波澜。那个老人在我印象里一直是一个蛮横、贪婪、独断专行的形象,可现在他瘦成了那个样子,躺在病床上连翻个身都困难,我心里要说一点都不触动是假的。但触动归触动,该守住的原则我一样不会让——念安是我儿子,不是周家的玩具,不是他们想不要就不要、想要就来的东西。周德厚生病了,那又怎么样?这世界上哪有后悔药可以吃,自己做的选择,自己就要承担后果。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正准备去洗漱,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十一点半。
这个点,谁会来?
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的灯光昏暗,但足以让我看清门外站着的人。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外套,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眼窝深陷,看起来又老又憔悴。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瘦的,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外套,低着头站在她身边。
我盯着那个女人的脸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周明芳,明安的亲姐姐。
她比五年前老了太多。当年在堂屋里那个冷笑着说我“怀的指不定是谁的种”的刻薄女人,如今像是被生活榨干了所有的锐气,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疲惫、落魄、走投无路的中年妇女。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看起来像是临时在楼下水果店买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开门。但她似乎知道我在门后,抬起手又按了一次门铃,然后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隔着门板喊了一句:“苏晚,姐求你了,开开门行吗?我知道你在家。”
我不想闹得邻居都听见,犹豫了几秒之后,还是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了一条缝,周明芳就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的鞋垫上。她身后那个男孩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她:“妈,你起来,你别这样——”但她甩开了儿子的手,直挺挺地跪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的时候,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苏晚,姐来给你道歉了。”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很久很久,今天不一口气说出来就会死掉一样,“五年前在堂屋里说的那些话,是姐不对,姐不是人,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骂姐也行,打姐也行,姐都认。但姐求你,看在明安的份上,看在咱俩都当过周家媳妇的份上,你帮姐一把……”
她说着就要给我磕头,额头实实在在地往地板上撞,咚的一声闷响,吓得她儿子在旁边哭了出来,使劲拽着她的胳膊喊妈你别磕了。我赶紧伸手拦住她,用力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有话进来说,别在孩子面前这样。”
周明芳被我半拉半拽地弄进了屋里,她儿子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让她们在沙发上坐下,给男孩倒了杯水,男孩接过去的时候双手都在抖,怯生生地说了声“谢谢舅妈”。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下——我跟他舅舅周明安结婚的时候,这小子才四五岁,见了我都躲在他妈身后,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出什么事了?”我在她们对面坐下来,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周明芳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断断续续地把她的事情说了一遍。她老公前几年跟人合伙做生意,看着红红火火的,其实是被人做了局,合伙人卷款跑了,留下两百多万的债务。房子车子全被法院查封拍卖了还不够还,高利贷的人三天两头上门堵人,她带着孩子在外面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五百块的房租都要东拼西凑才交得上。她自己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的工资,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周明芳说着说着又开始哭,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茶几上,“我爸那边你也知道,胃癌晚期,家里的积蓄全给他治病了,我不好意思再找他们要。我妈天天在医院陪床,自己都快熬垮了。我在这个城市能找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实在借不到了,才厚着脸皮来找你……苏晚,姐知道对不起你,但姐真的是没办法了……”
她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看起来像一只被人遗弃在雨里的老猫。她儿子坐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是在害怕他妈下一秒就会崩溃掉。
我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对周明芳的印象比对她爸妈还差。周德厚和刘桂芳至少是明安的父母,他们当年再怎么过分,我心里多少还留着一丝对长辈的本能敬畏。但周明芳不一样,她是同辈,她那些刻薄话是纯粹的恶意。五年前她在堂屋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指不定是谁的种”,那句话比周德厚拍桌子骂我还要伤人。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这话时那个嘴角上翘的表情。
但现在她跪在我面前,不是来狡辩的,不是来推卸责任的,而是来认错的。她可以不认错,反正我也不打算跟她有任何来往。但她来了,跪下了,承认自己当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至少比那些永远觉得自己有理的人强了一点点。
“你要借多少?”我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点点。
周明芳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小心翼翼地报出一个数字:“一……一万行吗?小辉开学要交学费,还差八千多,剩下的我想给他买两件冬天的衣服,他去年那件棉袄已经短了,袖子都盖不住手腕了……”
一万块钱。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算少,毕竟我一个人养孩子,每个月摊位租金、房租、生活费、念安的托育费加起来刚刚够用,存不下多少。但也不是拿不出来——这五年我咬着牙攒下了一点应急的钱,就是为了哪一天念安突然生病或者出什么意外的时候不至于走投无路。
我看了看她旁边那个男孩,他穿着那件短了一截的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哭不闹,只是偶尔抬头怯生生地看我一眼。他和念安流着同一个人的血——周明安的血。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叠整整齐齐的现金,都是卖鱼攒下来的。我数出一万块,用橡皮筋扎好,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拿着吧。不用还了。”
周明芳盯着茶几上那叠钱,愣了好几秒,然后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站起来想给我鞠躬,被我拦住了。她把钱小心翼翼地装进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她儿子站在她旁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弯下腰认认真真地给我鞠了一个躬。
送到门口的时候,我对着她即将消失在楼道拐角处的佝偻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周明芳。”
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手里攥着装钱的塑料袋,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一丝隐约的不安。她儿子站在她身后,同样转过头来,那张和明安有三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默和早熟。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昂、如今落魄潦倒的女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五年前你在堂屋里说的话,我没忘。我不是圣母,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好人。我今天帮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儿子。他叫我一声舅妈,我不能看着他连学都上不起。”我看着她微微变了脸色,又补了一句,“你是你,你爸妈是你爸妈,你儿子是你儿子,这些账我苏晚分得清。走吧。”
周明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她低下头,默默转过身,牵着她儿子的手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一抬头正好对上卧室门口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翘得像个小鸡窝。
“妈妈,刚才谁来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重新塞回被窝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没事,是一个阿姨来找妈妈商量点事。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幼儿园呢。”
念安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抱着他的小枕头很快就又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小家伙越长越像周明安,尤其是睡着的时候,那眉毛、那鼻梁、那微微上翘的嘴角,简直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果他爸还在,看到这么可爱的儿子,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天发生的事——刘桂芳雨里站了一整天,周德厚胃癌晚期跪在我摊位前,周明芳落魄到找我这个被她们家赶出门的前弟媳借钱,还有那个躺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的老人。
说实话,我恨他们。五年前的冬天,在周家老宅的堂屋里,他们用最刻薄的话逼我打掉肚子里的孩子,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但另一方面,他们都是明安的亲人——明安生前最在乎的人。明安走的那天早上,还在跟我说下个月要回老家看看他爸妈,说天冷了,得给他爸买个电热毯,给他妈买件羽绒服。如果他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家人过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不是所有的道歉都值得原谅,也许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但人活着总得往前走,我不能让自己被仇恨困在原地打转。周德厚活不了几个月了,刘桂芳也老了,周明芳的落魄是她咎由自取,但她儿子是无辜的。念安迟早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群跟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人。等他长大了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从来不让我见爷爷奶奶?我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我至今没有答案。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念安熟睡的小脸上,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来日方长,慢慢想吧。
周明芳借钱这件事过去之后,我过了将近半个月安生日子。刘桂芳没有再出现在菜市场,电话轰炸也停了,短信从每天几十条锐减到偶尔一两条,内容也不再是求我带孩子去见周德厚,而是简短的、带着某种刻意保持距离的客气问候——“天冷了,你和孩子注意加衣服”“今天在市场看到卖土鸡蛋的,想着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给你买了一箱,放在你摊位旁边的调料铺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回去吃”。
我看着那条短信,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土鸡蛋我后来去拿了,但没回她的消息。
周德厚的病情据说越来越重了,周明芳来还钱的时候提过一嘴——当然她没有钱还,她来是想再借两千块给她爸买止痛药。我把钱给她了,顺便问了一句周德厚的情况。周明芳红着眼眶说不太好,最近开始吃不下东西了,喝口粥都要吐半天,人已经瘦得脱了相,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周明芳大概也知道我的态度,拿了钱之后就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了一句:“苏晚,我爸他……他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孩子。他嘴上不说,但有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觉,就坐在床上看着明安的照片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夜。我妈说,他这辈子最后的心愿,就是在走之前能看孙子一眼。”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话。周明芳等了几秒钟,大概是没等到她想要的回答,叹了口气,转身下了楼。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又失眠了。脑子里不断闪回五年前那个冬天,周德厚拍着桌子让我打掉孩子的画面,和周明芳描述的、那个半夜对着儿子照片发呆的枯瘦老人,两个形象在脑海里反复切换,怎么也合不到一块儿去。我索性不睡了,起床打开手机翻了翻周明安的照片。他的照片我存了整整一个文件夹,从我们谈恋爱时的青涩自拍,到结婚那天的西装革履,再到他出事前一周在家里给我拍的、穿着围裙煎鱼的样子,每一张我都舍不得删。
念安睡着睡着翻了个身,小脚丫从被子里蹬出来搭在我腿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着他熟睡的小脸,那眉毛、那鼻梁、那微微上翘的嘴角,跟他爸一模一样。
“明安,”我在心里默默地问他,“你爸快不行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照片里的周明安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不会回答我。但他生前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忽然在深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地响了起来——“小晚,做人不能老记着别人的不好。恨这个东西,攥在手里就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你以为烫的是别人,其实烫的是你自己。”
那是有一年我跟同事闹了矛盾,气得回家跟他抱怨了半宿的时候,他跟我说的话。我当时还怼他说你少在这儿当和事佬,他就笑着揉我的头发,说我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太记仇了。
太记仇了吗?也许吧。但这五年的苦,不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是我一刀一刀刮鱼鳞刮出来的,是念安每一次生病我独自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熬过来的,是我在菜市场被人欺负了一个人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的时候一分一秒攒下来的。我不是记仇,我是不能忘——因为忘了,就等于否定了这五年来我自己的苦。
但我又不得不承认,周明安说得对。恨是一块烧红的炭,我攥了五年,把自己的手心烫得血肉模糊,可周家人呢?他们并没有因为我的恨而少活一天。反倒是他们现在落魄了,一个接一个地跪在我面前道歉,那块炭反而烧得更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了。扔出去?怕砸到无辜的人。继续攥着?疼的是我自己。
这样的纠结一直持续到了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那天天气很好,初冬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念安坐在老地方画画,我正弯腰给一个老顾客挑鱼,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奶声奶气的呼唤。
“叔叔好。”
我转过身,看到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他的蜡笔,仰着小脸看着一个站在摊位前面的男人。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戴着口罩,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三十多岁,不像是在菜市场里常见的顾客类型。他正低头看着念安,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和好奇。
“小朋友,你刚才叫我什么?”他弯下腰,把口罩摘了下来,露出一张白净斯文的脸,笑起来牙齿很整齐。
“叔叔好。”念安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下,忽然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叔叔,你长得好像我爸爸!”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念安从来没有见过他爸的照片——我承认这是我的问题,我不敢给他看,我怕他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回答不了。他画的爸爸永远是照着绘本上那个“超人爸爸”的形象来画的,披着红披风的那种。他怎么会说一个陌生男人长得像他爸爸?
那个男人显然也被逗笑了,蹲下来跟念安平视:“你爸爸长什么样啊?你见过你爸爸吗?”
“我爸爸……”念安皱着小眉头想了想,然后很自信地说,“我爸爸很高,很帅,笑起来很好看。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但是我知道,爸爸一定会回来的!”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的脸色大概已经变得很难看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念安那句“你长得好像我爸爸”。我太清楚念安是在说谁了,他在说他想象中的爸爸,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却每天都在心里描摹的爸爸。
而那个男人尴尬地站了起来,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触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话题,赶紧转移话题说自己是来买鱼的,挑了两条鲫鱼付了钱就走了。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念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同情和唏嘘。
我蹲下来,把念安拉到面前,帮他擦了擦鼻子上的蜡笔灰,假装不经意地问他:“念安,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个叔叔长得像爸爸?”
念安眨了眨大眼睛,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妈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知道爸爸长什么样。”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念安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纠结要不要把这个秘密说出来,最后还是忍不住得意地趴在我耳边小声说,“我偷偷翻过你的手机!你手机里有爸爸的照片,我都看到啦!爸爸长得可帅了,比我们班小花的爸爸还帅!”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不问我,因为他知道我每次说到爸爸的时候眼睛会红。一个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用不提不向来保护妈妈的感受。
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力地亲了亲他的头顶,声音有些发颤:“念安,你想见爷爷奶奶吗?”
念安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但是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很认真地看着我,问了一句让我心碎的话:“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上次在菜市场,那个奶奶看到我就哭了,是不是我长得太像爸爸了,她看到我就伤心?”
“不是不喜欢你。”我把他的小脑袋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头发上,眼眶热得厉害,“他们就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才哭的。”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念安在我怀里闷闷地问,“别的小朋友都有爷爷奶奶,胖胖的爷爷奶奶每个星期都来接他放学,还给他买糖葫芦。”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滚烫的泪水滴在念安的头发上。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念安从怀里拉出来,双手捧着他的小脸,用一种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念安,妈妈明天带你去看爷爷,好不好?爷爷生病了,住在医院里,他很想你。”
念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然后又皱起小眉头问:“那爷爷会不会也哭啊?我不喜欢看别人哭。”
“可能会吧。”我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了一下,“但是没关系,爷爷哭是因为太高兴了。你到时候就拉着爷爷的手,叫一声爷爷好,好不好?”
“好!”念安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跑去继续画画了,嘴里还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无忧无虑地晃着小腿。他不知道他妈妈刚刚做了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之一,他只知道明天要去见一个叫“爷爷”的人,这个人会给他买糖葫芦——至少在他五岁的世界观里,爷爷就等于糖葫芦。
我站起来,靠在摊位的柱子上,仰头看着菜市场铁皮棚顶上漏下来的一缕阳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释然还是不甘,是心软还是终于累了,但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周德厚活不了几个月了。如果我不让他见念安一面,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到那个时候,我的恨也许消了,但遗憾会留下来。不是为了周德厚遗憾,而是为了念安遗憾——遗憾他从来没有叫过一声爷爷,遗憾他那些关于“爸爸的爸爸”的想象永远只能是想象。
第二天一早,我给念安换上了他最干净的那件红色小棉袄——那是我妈去年给他买的过年衣服,平时都舍不得穿,只有走亲戚的时候才上身。红色衬得念安的小脸白嫩嫩的,像年画上抱鱼的娃娃。我给他梳好头发,背上小书包,里面装了一盒他最喜欢吃的曲奇饼干,作为给爷爷的“见面礼”。然后我站在家门口给刘桂芳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刘桂芳的声音带着喘,像是怕我挂电话似的急急地喂了一声。她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打给她,语气里充满了意外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刘阿姨,”我说,“你们在哪个医院?我带念安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传来了刘桂芳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泣。她颤抖着报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我听完就挂了电话,牵着念安的小手走出了家门。
医院是市中心最老的那家三甲,住院部的电梯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念安牵着我的手,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穿白大褂的护士就紧张地往我身后躲,小声问我妈妈是不是要打针。我摸了摸他的头说不是,妈妈带你去看爷爷,爷爷生病了,你要乖一点。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周德厚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身上盖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病号被,床边坐着刘桂芳,正端着一碗粥在喂他。她一小勺一小勺地舀起来吹凉了送到他嘴边,但他几乎吃不下,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刘桂芳就得赶紧拿毛巾去擦,动作熟练而麻木,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整个病房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短短两个月不到,周德厚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上次在菜市场他跪在地上求我的时候,虽然苍老憔悴但好歹还能拄着拐杖自己走路。现在的他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下去,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枯瘦如柴,青筋像蚯蚓一样爬满了手背。他的头发在短时间内掉了很多,稀疏的白发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一盏快要耗尽的油灯。
刘桂芳先看到了我,手里的粥碗差点打翻。她慌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巴张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苏晚,你……你真的来了?”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了看念安。念安攥着我的手指,怯生生地看着病床上的老人,小身子微微往后缩。对他来说,面前这个干瘦枯槁的老人和上次在菜市场见到的那个跪在地上的爷爷又不一样了,更吓人,更陌生。但当我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时,他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念安一步一步走到病床边,站定了,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体两侧,仰着小脸看着床上那个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老人。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和周德厚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刘桂芳捂着嘴站在一旁,眼泪已经无声地流了下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个比梦还要脆弱的时刻。
周德厚浑浊的眼珠转向念安,那双几乎被灰色覆盖的眼睛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不是明亮的亮,而是一种垂死之人看到最后一线光时才会有的微光,微弱、颤抖,但真实存在。他吃力地从被子里伸出那只枯瘦的右手,指尖在空气里颤巍巍地摸索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遥远的东西。他的手抖得厉害,抬到一半就开始往下坠,像是连这么一个小动作都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念安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在门口冲他点了点头。他转回去,伸出自己胖乎乎的小手,主动握住了那只枯瘦如柴的大手。两只手放在一起,一只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只干得像冬天的老树皮。
“爷爷好。”念安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掏出那盒曲奇饼干,双手捧着递到周德厚面前,认认真真地说,“爷爷,我给你带了饼干,你生病了,要多吃饭才能好起来。”
周德厚没有去接那盒饼干。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念安,浑浊的泪水从那双眼眶深陷的老眼里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上深深的皱纹沟壑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嘶哑的、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好孩子……好孩子……”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长得真好……跟明安小时候……一个样……”
念安看到爷爷哭了,有些手足无措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求助的信号。我走过去蹲在床边,把他的手和周德厚的手一起握在掌心里,轻声对他说:“爷爷是高兴的,就像你上次画了画被老师表扬了,高兴得又蹦又跳一样。爷爷看到念安太高兴了,所以才会哭。你陪爷爷说说话,好不好?”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努力踮起脚尖趴在床边,开始跟周德厚分享他五岁世界里最重要的那些事情——他说他会画恐龙,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帮妈妈洗菜,幼儿园的小红花他拿了三朵,全班最多。他还说自己已经能数到一百了,虽然中间有几个数字老是数错。他说等爷爷好了,他要带爷爷去他的幼儿园看看,让小朋友们都知道他也有爷爷。
周德厚听着听着,忽然把头转向了窗户那边,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我以为他是哪里疼得受不了了,赶紧站起来想去叫护士,刘桂芳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攥得我手腕生疼。
“别去,”她低声说,眼泪无声地滑进嘴角,“他不是身上疼。他是心里疼。”
我停住了脚步,看着病床上那个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人——他侧着头,对着墙壁无声地痛哭,泪水从眼角横着流进耳朵里,流进枕头里,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那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念安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问:“妈妈,爷爷怎么了?”
我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轻声说:“没事,爷爷只是太高兴了。”
那天下午,念安在病房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给周德厚唱了一首在幼儿园学的儿歌,画了一幅画贴在病床的床头——画上还是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只不过这次他多画了两个: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和一个白头发的老奶奶,五个人手拉着手站在太阳底下。
“这个是爷爷,这个是奶奶,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念安指着画上的小人一个一个地介绍,然后很认真地问周德厚,“爷爷,等我长大了,你还在吗?”
周德厚张了张嘴,浑浊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但他这次忍住了,没有哭出声。他用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念安的头,声音沙哑但格外清晰:“在……爷爷在……爷爷要看着念安长大……”
刘桂芳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别过脸去捂着嘴痛哭失声。
傍晚时分,我带着念安离开病房的时候,刘桂芳送我们到电梯口。电梯还没来,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跟刚才在病房里一样,攥得我骨头都疼。她说:“苏晚,阿姨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年的事,说再多对不起也没用。但阿姨今天想跟你说一句——孩子你一个人带大的,功劳全是你的。我们不抢,也不争,以后你想让孩子叫我们什么就叫什么,不想叫也行。德厚今天能看孙子这一面,就算老天爷明天把他带走,他也没什么遗憾了。”
她的声音还在颤抖,但是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平静。那是一种在漫长痛苦中终于得到了某种解脱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了很久之后终于放弃了扑腾,安安静静地沉了下去。
电梯门打开了,念安已经在里面按着开门键等我了,小脸上一副“妈妈快点电梯要跑了”的焦急表情。我走进电梯,转过身,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对着门外那个头发花白、满脸泪痕的老人,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电梯门合上,载着我们娘俩缓缓下降。念安牵着我的手,仰着小脸问我:“妈妈,我们明天还来看爷爷吗?”
我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来。以后每个星期都来。”
念安开心地晃了晃我的手:“那我下次要给爷爷带我的恐龙玩具!爷爷生病躺在床上一定很无聊,我的恐龙可以陪他玩!”
我弯下腰,在念安的头顶亲了一下。电梯到达一层,门打开,外面是医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刺眼的阳光。我牵着念安走出电梯,穿过人群,走出了住院部的大门。初冬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铺在医院门口的广场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念安边走边踩着自己的影子玩,咯咯地笑着,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十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我能想象出此刻病房里的画面——刘桂芳大概正把念安画的那幅画贴在周德厚的床头,周德厚大概正用那只枯瘦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画上那个写着“爷爷”的小人。
我转回头,牵着念安的手继续往前走。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不是被人搬开的,是它自己碎掉的——在我看到周德厚那双枯瘦的手握住念安的小手的时候,它自己就碎了。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原谅了,是算了。不是不恨了,是不想恨了。因为恨太累了,我一个人累了五年,该歇歇了。
那之后的每个周末,我都会带着念安去一趟医院。念安每次都会带上不同的东西——第一次是恐龙玩具,第二次是他新画的画,第三次是幼儿园发的牛奶糖,他舍不得吃,用纸巾包得好好的揣在兜里,到了医院拿出来的时候糖纸都被体温捂软了。周德厚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半靠在床头跟念安说几句话,听他讲幼儿园的趣事,嘴角能挤出一点难得的笑意。坏的时候就只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还是会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让念安的小手握着。
主治医生私下跟刘桂芳说过,老爷子的各项指标都在持续恶化,按常理来说他的疼痛程度和身体衰竭速度,早该进入昏睡状态了。但他没有,他每个周末都清醒得反常,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吊着他,让他硬撑着不肯闭上眼睛。医生说他撑不过这个冬天的判断并没有变,但老爷子的求生意志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
刘桂芳把这些话转述给我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她没有说谢谢,但她看念安的眼神,比说一百句谢谢都重。
第六次去医院的时候,周德厚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天念安正在给爷爷表演他刚学会的“小苹果”舞蹈,扭着小屁股甩着小胳膊,嘴里一边喊着“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一边在病床边蹦来蹦去。周德厚难得地笑了,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虽然不大,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不是五年前在堂屋里那种居高临下的、独断专横的语气,也不是在菜市场里跪地哀求时那种绝望崩溃的语气,而是一种安静的、平和的、像是在交代后事的语气。
“苏晚,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让念安来看我。”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明安。我到了那边,会给明安磕头赔罪的。你以后好好过,找个好人家嫁了,念安需要一个爸爸。你永远都是我们周家的恩人。”
刘桂芳在一旁使劲点头,眼泪止都止不住。她大概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明安第一次带我回家,我紧张得在饭桌上连筷子都不敢动,周德厚板着脸坐在主位上,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后来明安在桌子底下偷偷握了握我的手,小声说别怕,我爸就是脸臭,其实人可好了。
那时候的周德厚,确实脸臭,但人心是好的。是明安的死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被贪念和恐惧吞噬的可怜人。而现在,在死神面前,那个曾经的好人好像又回来了。虽然来得太晚了,但终究是来了。
我看着他枯瘦的脸上那双湿润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只是点了一下头。但这对周德厚来说,大概已经足够了。他缓缓转回头,继续看念安跳舞,嘴角那个浅浅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像是被念安的舞姿逗的,又像是被我那个点头给安了心。
窗外的冬日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念安红扑扑的小脸上,落在那幅贴在床头的蜡笔画上,落在周德厚那只枯瘦却终于不再颤抖的手上。病房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静,不是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安静,而是一种温暖的、平和的、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围坐在火炉边的安静。
我靠在病房的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五年了,这个画面,我终于看到了。
周德厚是在那年腊月初八走的。
那天是腊八节,天还没亮我就被电话吵醒了。刘桂芳的声音在电话里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次一样:“苏晚,德厚走了。凌晨三点的事,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床头还贴着念安画的那幅画,护士说他最后清醒的时候,一直看着画上那几个小人笑。孩子画的爷爷,陪他走到了最后。”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半天没说出话来。窗外天还黑着,远处的楼群里偶尔亮着几盏孤零零的灯。念安在我旁边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摸索着找到我的衣角,攥住,然后又沉沉睡去。
“什么时候办丧事?”我问。
“后天。”
“我带念安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刘桂芳说了一个字:“好。”
葬礼那天很冷,北风刮得人脸上生疼。我带着念安回到了周家老宅——那座我在五年前的冬天发誓再也不会踏进一步的院子。院门口的老枣树还在,枝条光秃秃的,被风吹得噼啪作响。堂屋的门大敞着,白色的挽联挂在门框两侧,灵堂的正中央摆着周德厚的遗像。照片上的他大概六十出头,头发还没全白,脸上还有些肉,表情是他标志性的板着脸,看起来严肃又倔强,和刘桂芳记忆中那个会拍桌子骂人的霸道老头一模一样。
灵堂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周家的亲戚来了大半,有些面孔我还依稀认得。他们看到我牵着念安走进来的时候,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地响了起来。我不需要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也能猜到内容——五年前被赶出家门的寡妇带着孩子回来了、当年说好断绝关系的怎么又来了、这孩子就是明安的儿子吧长得真像他爸。
我牵着念安的手,穿过满屋子审视和好奇的目光,径直走到灵堂前。我蹲下来,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然后退后一步,对着周德厚的遗像深深鞠了三个躬。念安学我的样子也鞠了三个躬,他太小了,腰弯得太深差点站不稳,小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爬起来。
“爷爷,我给你带了饼干。”念安从他的小书包里掏出一盒曲奇,踮着脚尖放在供桌上,跟上次去医院时带的那盒一模一样。他放好之后退回来,仰着小脸看了看遗像,然后又转头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问,“妈妈,爷爷去哪里了?”
“爷爷去天上了,去找爸爸了。”我轻声说。
念安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那爷爷和爸爸在天上就是好朋友了,对不对?”
“对。”
念安满意地笑了,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对着遗像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爷爷拜拜!你见到我爸爸了记得跟他说,念安很想他!”
灵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那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女眷开始低头抹眼泪,连一直站在角落里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们的周明芳,也背过身去捂住了嘴。
刘桂芳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的孝服,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她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一把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跟上次在医院电梯口一样。但这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哭喊或者哀求,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当着灵堂里所有人的面,对我弯下了腰。她弯得很慢,像是每一寸脊梁骨的弯曲都需要巨大的勇气,但最终她把腰弯到了底,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声音沙哑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晚,谢谢你愿意带孩子回来送德厚最后一程。你是我们周家的恩人。”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这一幕。我站在原地,没有扶她,也没有说那些“别这样”“快起来”的客套话,只是安静地等她直起身来之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个点头跟上次在医院里一样,不重,但足够让刘桂芳明白我的意思。
那天我没有留下来吃丧宴,带着念安在丧礼结束后就离开了。走的时候刘桂芳送我们到村口,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塞进念安的小书包里,说这是压岁钱,提前给的。我拦了一下没拦住,她攥着我的手不让我把红包掏出来,眼神固执得跟当年那个在堂屋里沉默旁观的婆婆判若两人。
“收着吧,这是奶奶给孙子的。”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收下吧,跟奶奶说谢谢。”
刘桂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念安乖乖地从我身后探出头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谢谢奶奶!”
那一声“奶奶”把刘桂芳喊得浑身一颤,她蹲下来抱了抱念安,抱得很用力,像是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但只抱了两秒钟就松开了,站起来后退一步,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笑着说风大迷了眼。然后她就站在那里,一直目送我们的车拐过村口的弯道,才慢慢转身往回走。后视镜里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了冬日的暮色里。
周德厚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我每天还是在菜市场杀鱼卖鱼,凌晨四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家。念安幼儿园放寒假了,跟着我一起去摊位,坐在他的小马扎上画画、看图画书,偶尔帮我递个塑料袋找零钱。隔壁摊位的胖姐总说我家念安是全菜市场最懂事的孩子,懂事得让她心疼。我说是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刘桂芳搬到了城里,在离我家三站路的一个老小区里租了个单间。据周明芳说,周德厚走后刘桂芳把老宅锁了,说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心里空得慌,不如离孙子近一点。她每周至少来我家两次,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自己腌的酸菜、蒸的馒头、包的饺子、赶早市买的新鲜排骨。她从来不空手来,也从来不久留,每次都是放下东西跟念安说两句话就走,像是怕待久了会讨人嫌。
念安倒是不讨厌这个突然出现在生活里的奶奶,因为刘桂芳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好吃的。小家伙的嘴巴被奶奶喂得越来越刁,有一回居然跟我抱怨说妈妈做的红烧鱼没有奶奶做的好吃,气得我拿筷子敲了他的小脑袋。
周明芳那边也有了变化。她跟她老公离了婚,带着儿子小辉自己过。也许是那晚来借钱时跪在我面前的羞愧还没有消散,又或者是在她爸的葬礼上看到了我带着念安回去的那一幕,她的态度变了很多。她不再躲着我走了,偶尔在菜市场附近碰到,她会主动上来打招呼,语气客客气气的,再也没有了五年前那种阴阳怪气的刻薄。她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多块的工资,日子紧巴巴的,但比之前被高利贷追着跑的时候好了不少。过年的时候她带着小辉来我家拜年,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进门的时候还有些局促,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直到念安拉着小辉哥哥去房间里看他的恐龙玩具,两个孩子在屋里笑成一团,她才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苏晚,我以前总觉得你是外人,明安娶你是高攀了我们周家。”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声音很轻,“现在我落难了才想明白,当年我在堂屋里说的那些话有多不是人。这杯茶我敬你,你不用喝,就当是姐把这张脸找回来。”
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喝的不是茶而是酒。我没有说话,但给她续了一杯。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清明节那天,我带着念安去给周明安扫墓。长青公墓在城郊的山坡上,清明前后正是山花烂漫的时候,满山的野杜鹃开得如火如荼。念安抱着一束白色菊花,穿着他那件红色小棉袄,沿着石板路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数台阶,数到一百就从头再来。
周明安的墓碑前已经有人来过了——一束新鲜的黄色菊花靠在碑前,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旁边放着一碟他生前最爱吃的花生酥。我知道是刘桂芳来过了,她每年清明都比我早。
我把墓碑上的灰尘擦了擦,摆上供品,点上香。念安站在我旁边,学着我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认真地拜了拜。拜完之后他蹲在墓碑前,从兜里掏出一颗牛奶糖,小心翼翼地放在花生酥旁边。
“爸爸,这是我给你留的糖。奶奶给了我两颗,我吃了一颗,这颗给你。”他认真地说,然后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那张照片是我挑的,用的是我和明安结婚时拍的证件照,他穿着白衬衫,笑得眉眼弯弯。
“妈妈,爸爸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念安仰起脸问我。
“能啊。”我蹲下来,把他揽进怀里,“爸爸每天都在看着念安呢。念安乖不乖,念安有没有好好吃饭,念安画了什么画,爸爸全都知道。”
“那爸爸知道我来给他扫墓吗?”
“当然知道。”
念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趴在我耳边小声说:“妈妈,我刚才跟爸爸说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跟爸爸说,让他放心,我会保护妈妈的。”念安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我现在会自己穿衣服、自己洗脸、还能帮你收摊搬泡沫箱。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能帮你杀鱼了!到时候妈妈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把他抱起来,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从公墓回来的路上,念安大概是爬山爬累了,一上车就靠在后座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没吃完的半颗糖,糖纸黏在嘴角上。我开着车慢慢下山,后视镜里公墓的大门越来越远,山风吹过野杜鹃花丛,漫山遍野的红色在阳光下摇曳生姿。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五年前周家老宅堂屋里那个冰冷的下午,想起了我一个人在医院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的夜晚,想起了菜市场里杀鱼杀到手指出血的冬天,想起了念安第一次叫妈妈时我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个傍晚。也想起了周德厚跪在菜市场污水里的佝偻背影,想起了刘桂芳在雨里站了一整天冻得嘴唇发紫的样子,想起了周德厚枯瘦的手握住念安小手时眼角横流的泪水,想起了灵堂上念安对着遗像喊“爷爷拜拜”时满屋子寂静的啜泣声。
五年前,我以为恨可以撑起我和念安的整个人生。那时候我攥着那份放弃继承声明书走出周家大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这群人。可是五年后的今天,当我坐在周明安的墓前,怀里抱着我们的儿子,我发现自己心里那个装满了恨的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别的东西悄悄替换了。
不是原谅,这个词对我来说太轻飘了。也不是算了,这个词又太敷衍。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释怀——接受了已经发生的一切,放下了对公婆的怨恨,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我太累了,累到终于明白恨这种东西,它不会伤害到被恨的人,只会一天一天地腐蚀自己的心。周德厚到死都带着愧疚,刘桂芳的后半辈子都会在悔恨中度过,他们已经被命运狠狠地惩罚过了。而我呢?我还要继续过日子,还要把念安养大成人,还要在我自己的小摊位上赚每一分干干净净的钱。我不能让五年前那个冬天的阴影,一直罩在我和念安的头顶上。
几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正在摊位上给一个老顾客刮鱼鳞,手机响了。是刘桂芳打来的,自从我上次接了她的电话之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疯狂轰炸了,但隔三差五还是会打一个过来,问问念安的情况,问问需不需要帮忙。我一般都会接,说几句就挂了,不算热络,但也不再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苏晚,你今天忙不忙?”刘桂芳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是这样的,家里的煤气灶坏了,我买了个新的,但是人家安装师傅说这个接口不对,我……我也不会弄,你能不能……”
我看了看摊位上的鱼,今天生意一般,还剩不少没卖出去。但我想了想,还是摘了围裙。
“你等着,我过去看看。”
刘桂芳住的那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我爬上六楼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脸上沾了一道黑印子,看起来像是跟煤气灶搏斗了至少半个小时。看到我来了,她赶紧让开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麻烦你了,我本来不想叫你的,但是实在弄不好,又怕自己瞎弄出危险……”
我进了厨房,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煤气灶的接口。确实不匹配,得换个转接头。我去楼下的五金店买了个转接头,回来花了不到十分钟就装好了。打开火试了一下,蓝色的火苗蹭地窜起来,稳定又均匀。
“好了。”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这种老式煤气管配新款灶具是要加转接头的,以后买灶具的时候问清楚接口规格就行。”
刘桂芳站在厨房门口,眼圈又红了。我有时候真觉得这个老太太的泪腺是不是跟水龙头一样,说开就开。但这次她没有哭出来,只是使劲眨了眨眼睛,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百元钞票往我手里塞:“辛苦了辛苦了,拿着买个西瓜吃。”
我没要她的钱。她塞了两回没塞进来,也就不塞了,转身从厨房里端出一盘饺子:“那这个你得拿回去,我早上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念安上次说喜欢吃。”
这次的饺子我收了。
提着饺子下楼的时候,刘桂芳一直送我到楼下。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她站在楼道口的阴凉处,搓着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在我拉开车门的时候终于开口了:“苏晚,下个星期天是德厚的生日,你要是方便的话,带孩子回来吃顿饭吧。就在我这儿吃,没别人,就咱们四个——你、我、念安,还有明芳家的小辉。”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怕我拒绝,又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我手搭在车门上,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楼道口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想起第一次在菜市场见到她时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想起她在雨里站了一整天冻得嘴唇发紫的样子,想起她在灵堂上当着所有人对我深深鞠躬的样子。也想起厨房里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想起她每次来我家都只坐十分钟就走,想起她给念安塞红包时那种既期待又害怕被拒绝的复杂表情。
这个老太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一点一点地还债。虽然当初的债太大,她还多少都还不清,但她在还了。
“行。”我说,“到时候我带念安过来。”
刘桂芳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她平时那种拘谨的、小心翼翼的笑都不一样,是真正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拦都拦不住的开心。她使劲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把扇子,嘴里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发动了车子,透过副驾驶的车窗又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楼道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高高地举着跟我挥手,直到我的车子拐出小区大门,后视镜里还能看到她那个模糊的、还在挥手的身影。
回到菜市场,我把剩下的鱼处理完,收了摊。念安在隔壁摊位跟胖姐家的猫玩,看到我回来了就跑过来抱我的腿。我把他抱起来放在推车上,推着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门口那棵大榕树的时候,念安忽然指着树上说:“妈妈你看,小鸟!”
我抬头看去,榕树的枝丫上有一个鸟窝,几只小雏鸟正伸着脖子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只大鸟衔着虫子飞回来,挨个喂进小雏鸟张大的嘴里。念安看得很认真,直到大鸟又飞走了才转过头来问我:“妈妈,小鸟的爸爸呢?”
“小鸟的爸爸也在外面找虫子呢。”我说。
“那小鸟也有爷爷奶奶吗?”
我想了想,说:“有啊。每只小鸟都有爸爸妈妈,也都有爷爷奶奶。”
念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暖的话:“那我也很幸福,我有妈妈,有爸爸在天上看着我,还有奶奶给我包饺子。”
我推着车慢慢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想起这一路走来的五年,想起那些咬着牙在凌晨四点半摸黑起床的日子,想起念安发烧时我在医院走廊里抱着他坐到天亮的夜晚,想起周德厚临终前握着念安小手时眼角的泪水,想起刘桂芳每次来家里都只坐十分钟就走的拘谨背影。
也想起周明安。想起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婚礼现场对我笑的样子,想起他在厨房里笨手笨脚煎鱼的背影,想起他出事前说的那句“等我回来给你带糖炒栗子”。
明安,五年了。你儿子长大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会画五个小人手拉着手的全家福了。你爸走的时候很安详,念安叫他爷爷的时候他笑了。你妈现在每周都来给我们送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就是你最爱吃的那种。你姐离了婚,日子过得苦,但她变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个刻薄的人了。
而我呢,我也不再是五年前那个跪在你们家堂屋里哭着求他们让我留下孩子的年轻寡妇了。我有了自己的小摊位,有了自己攒下的积蓄,有了一个健康活泼的儿子,也有了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家人。可是今天,我站在厨房里帮你妈修好了煤气灶,答应下周带你儿子回去吃饭。明安,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方式,把那个死结解开了。
也许真正的放下不是忘记伤痛,也不是原谅伤害过你的人。而是在经历过所有的不公和苦难之后,你依然选择了用善良来面对这个世界。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心里那份别人夺不走的体面和尊严。
念安在我的臂弯里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靠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拂在我的脖子上。我推开家门,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窗外万家灯火,这座城市的夜晚温柔而宁静。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星光点点的夜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五年了。最难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