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迎小暑。大地上热气蒸腾,风中开始夹杂着真正的热浪。夜幕降临,当你推开窗,除了远处的车流声,耳边总会适时响起一阵“句、句、句”的“弹拨乐”,这就是在上海人童年记忆里夏意正浓的重要信号,躲在阴凉墙角避暑的“财积”(蟋蟀)拉开了它歌唱的一生。
如今,这些小生命在上海城市里探索出一套怎样的生存哲学?在大城小虫工作室创始人、上海师范大学副教授汤亮眼里,这阵虫鸣,是一张庞大城市生态网的入场券。它们不仅对城市夜晚的灯光学会了“脱敏”,更演化出截然不同的翅型“分头下注”,成为应对大都市的生存法则。
蟋蟀居壁是怕热的本能
“古人观察得极细,‘居壁’两个字,把蟋蟀怕热的习性写活了。”汤亮告诉新民晚报记者,蟋蟀对温度和湿度极度敏感,当盛夏阳光把地表烤得发烫时,它们就会本能地向背阴处发生垂直或水平迁移。“全世界的蟋蟀有3700多种,中国占了410多种。而在上海这片典型的亚热带城市生境里,目前记录在册的蟋蟀总科成员足足有34种。”汤亮介绍说,上海人最熟悉、也是斗蟋民俗里绝对主角的“迷卡斗蟋”(即老百姓俗称的蛐蛐),正是这三十四分之一。
汤亮为记者梳理了上海蟋蟀的生命日历:它们是一类“不完全变态”昆虫,一生只过三道关,也就是卵、若虫、成虫。
每年9月底,上一代雌虫把卵产在土里越冬;次年5、6月小虫孵化,在夏天不断蜕皮长大。到了小暑前后,正好是它们冲刺“成年礼”的关键期。“正因为还没完全长大,加上上海盛夏的‘热岛效应’让柏油路烫得像铁板,这些正处于青春期的若虫们便聪明地挪了窝,老弄堂天井的水泥砖缝、三十层交房大楼背阴面绵长的阴影,成了它们躲避烈日的‘天然微型空调房’。”
耳朵长在蟋蟀的小腿上
“很多人以为蟋蟀是用嗓子叫,其实是它们随身自带了一把‘小提琴’,而且,只有雄虫才会鸣叫。”汤亮介绍了这件“乐器”的构造:雄虫的前翅特化出了发声结构,当右翅盖住左翅、用边缘的硬质“刮器”高速划过另一侧凸起的“音齿”时,翅膜就会振动,再通过前翅上的‘发音镜’产生共振,把声音像扩音器一样播散出去。“至于它们的耳朵,位置更是颠覆人类认知,居然是长在前脚的小腿(前足胫节基部)上,能敏锐地捕捉声波方向。”
普通人听夏夜虫鸣就像混乱的“大合唱”,但昆虫专家汤亮却能听到夏虫的歌词。他“翻译”了雄蟋蟀的四种日常曲目:低沉平稳的长鸣,是在亮出肌肉警告同性“这是我的地盘”;一旦有雌性靠近,语速就会立刻慢下来,变成温柔低回的“求爱小夜曲”;交配成功后,会发出短促的凯旋赞歌;可要是两只雄虫迎头碰上,音调会瞬间飙高、变得极为急促,那是开打前的“战争咆哮”。“更有意思的是,听声就能辨种。”汤亮举例说,迷卡斗蟋的叫声是干脆的“句、句、句”;黄脸油葫芦则是拖着尾音的“咻、溜、溜、溜”;最优雅的要数云斑金蟋,叫声自带四声循环,听起来像在念“金、金蛣蛉”。“声纹,就是它们在黑暗里的身份证。”
为了生存对城市照明脱敏
长久以来,上海七宝古镇的蟋蟀在玩家眼里被奉为“虫中吕布”。相传明清时期漕运繁忙,七宝的蟋蟀随粮船繁衍生息,吃得好、体格大,披着铠甲般的硬壳,是老上海人夏夜博戏的顶级筹码。如今,随着城市土地的硬化整平和除草剂的使用,上海本土蟋蟀的种群密度确实出现了显著下滑。但在长期的野外监测中,汤亮的团队发现了令人惊喜的另一面:上海的蟋蟀,正在摸索一套应对超级城市的“生存兵法”。“城市给昆虫出的第一道难题,是照亮暗夜的华灯。”汤亮说,夜间无处不在的人工光照(ALAN)其实会损耗雄蟋蟀的体质、缩短它们的寿命。“在我们的跟踪观察中,上海市中心种群的雌蟋蟀对强光产生了明显的‘行为钝化’。通俗来说,就是它们对城市灯光‘脱敏’了。野外的蟋蟀见光就乱窜躲藏,但上海弄堂里的蟋蟀已经学会了在白炽路灯底下淡定地繁衍生息。大城市的物竞天择,悄然为它们筛选出了耐光的基因型。”
第二道难题,是连片草坪被道路割裂造成的“生境破碎化”。对此,迷卡斗蟋演化出了极为精明的“分头下注”策略。汤亮介绍,如今上海的迷卡斗蟋分成了两拨虫:一拨长出了宽大的长翅,也就是蟋蟀玩家俗称的“飞机”,它们保留了飞行能力,随时准备像伞兵一样飞越车水马龙的柏油马路,去寻找下一片没被水泥封死的绿地;而留在原地的短翅型雄虫,索性彻底放弃了飞行。“它们把省下来的代谢能量全放在了‘嗓门’上,让叫声变得异常洪亮。因为只有嗓门够大,才能盖过上海夜晚的车流声,把心仪的‘姑娘’吸引过来。这就像是小虫子在面对大都市时,做出的‘风险投资’策略。”汤亮感慨道,一动一静,生命的演化绝非象牙塔里的刻板教条。
原标题:《小暑:蟋蟀居壁,上海老弄堂里的“财积”去哪儿避暑了?|新民·新七十二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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