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吃街的油烟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我端着三碗馄饨往回走,宋英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把扯住我胳膊。

“妈,你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多,花四十块买四碗馄饨,你也太能败家了!”

周围五六桌人全抬头看过来。我的脸腾地烧起来,手里的馄饨汤晃了晃,溅在手背上,烫得生疼。

我把馄饨放桌上,慢慢坐下,拿起勺子。

三个碗,我面前一个,外孙女面前一个,打包的那个搁在边上。宋英华那碗他自己吃完了,碗底还剩着汤。

我夹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慢慢嚼。

那味道,我现在都记得。不是鲜,是咸。

咸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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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老伴走的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他最后那点力气塞给我的存折。

三万二。他省了一辈子,临走就剩下这么点。

我给他办了后事,花了一万八。剩下那一万四,我存了定期,想着留着给孙子孙女用。

我退休前在镇上小学教书,教了三十六年语文。退休金不算高,但也够活了。一个月八千多,我花不了多少,每月能存下六千。

老伴走后,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三室一厅,空荡荡的。客厅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边。

女儿许梓萱隔两三天打个电话,问问我吃没吃饭,身体好不好。

说得最多的,还是念念。她女儿,我外孙女,五岁了。

“妈,念念想外婆了。”她总是在电话里这么说。

我知道她不容易。女婿宋英华做销售,工资时高时低,房贷车贷压着,日子紧巴巴的。她在一家公司做会计,一个月三千五,全贴在家用上了。

我心疼她,但也知道不能多说什么。说多了,她难受,我也难受。

去年冬天,她打电话来说要到过年才回来,因为宋英华说路费太贵,不如省下来给孩子报个兴趣班。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窗外下着雪,院子里静悄悄的。

第二天我就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装进信封里,买了去省城的火车票。

我想着,我去了,能帮他们搭把手。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都行。还能省下他们每个月给我打电话的那点长途费。

我没提前告诉他们。到了省城车站,才给梓萱打了个电话。

“妈?你怎么来了?”她在电话里很惊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接的。

来看看你和念念。”我说,“我到车站了,把地址发给我。

她顿了一下,说让英华来接我。

我在车站等了四十分钟。宋英华才开着他那辆黑色的车过来,车窗摇下来,脸上堆着笑。

“妈,您来怎么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他帮我拎行李,放到后备箱,还特意给我开了副驾驶的门。

我在车上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还行,就是最近行情不好,提成少。

“家里也紧巴,”他叹口气,“梓萱工资又低,一个月那点钱,买个菜就没了。”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的高楼一栋栋往后退。

省城比我们镇上大多了,路上车多,人多,什么都贵。

车开了半小时,到了他们住的小区。高层,二十几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梓萱在门口等着,抱着念念。念念一见我就扑过来,喊“外婆外婆”。

我抱着她,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那天晚上,梓萱做了一桌子菜。宋英华开了一瓶白酒,非要跟我喝两杯。

我平时不喝酒,但那天高兴,就喝了几口。酒辣嗓子,但心里热乎。

吃过饭,我掏出那个装着一万块的信封,塞到梓萱手里。

“妈的一点心意,给念念买点好的。”

梓萱眼眶红了,想说不要,被宋英华抢着接过去。

“妈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已经把钱抽出来,数了数,塞进自己裤兜里。

我假装没看到,转过头去逗念念玩。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梓萱给我铺了新被子,柔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往后日子还长,我能帮他们多少算多少。

但我想错了。

这世上有些忙,你越帮,越帮出仇来。

02

住了约莫一个星期,我摸清了他们家的门道。

宋英华每天八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有时候更晚。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抱着手机刷视频,等着吃饭。

梓萱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念念去幼儿园,然后赶去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接孩子,买菜,回家做饭。吃完饭还要洗碗、拖地、哄念念睡觉。

我来了之后,她终于能松口气。早上我做早饭,她去送孩子;晚上我做饭,她辅导念念写作业。

但宋英华他妈——也就是我亲家母——隔三差五就过来。

亲家母姓马,比我大两岁,退休了,天天打麻将。她来了也不是帮忙的,往沙发上一坐,嗑瓜子,看电视,指手画脚。

“这个菜咸了。”

“那个地拖得不干净。”

“念念怎么又在看电视?眼睛不要了?”

我忍着,没吭声。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有一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后,走到门口,听到里面宋英华和他妈在说话。

门没关严,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她一个月八千多退休金,才拿了一万出来,小气吧啦的。”他妈的声,尖尖的,像指甲刮黑板。

“才来,不急,慢慢来。”宋英华的声音。

“你得上点心,让她多掏点。梓萱那点工资顶什么用?以后房贷还不是靠你?”

“我知道,她跑不了。这老太太住下来就不想走了,她一个人回去干嘛?孤零零的。只要咱对她好点,钱自然就掏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的青菜叶子还滴着水。水滴在我鞋上,凉丝丝的。

我没推门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去了菜市场,多买了两条鱼。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鱼,宋英华吃了三碗饭,夸我手艺好。

我也笑,但笑不达眼底。

晚上躺在沙发上,我盯着天花板上吊灯发呆。吊灯有三盏灯泡,亮了两盏,有一盏坏了,也没人换。

我想起老伴在的时候,家里灯泡坏了,他踩着凳子就换了。从来不用我操心。

现在没人给我换灯泡了。

我想着白天听到的那些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但翻了几个身,我又劝自己:算了,年轻人压力大,想钱也是正常的。

只要他们对梓萱好,对念念好,我这点钱算什么。

我就是太心软了。

心软的人,总被人当软柿子捏。

又过了一周,宋英华开始旁敲侧击。

“妈,家里的米快没了。”

“妈,念念的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费用了。”

“妈,这个月物业费还没交。”

每次我都掏出几百,有时候一千,塞给梓萱。

但钱到了宋英华手里,就像水进了沙子,连个水花都没有。

有一次我偷偷问梓萱:“妈给你的钱,你自己留着点,别都给他。”

梓萱低着头,半天才说:“他说要还信用卡。”

“那就让他还。你自己的工资留着用。”

他……他说家里开销他管,让我把钱都给他统一安排。

我心里一阵发凉。

“你就给他了?”

梓萱没说话,眼睛红了。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不怕花钱,怕的是花钱买不来女儿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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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六,梓萱加班,我把念念送去上画画课,回来路上碰见宋英华他妈。

她正从棋牌室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看见我就笑了。

“哟,玉兰啊,买菜呢?”

我点了点头。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儿子说,你今年才六十二,身体也好,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怪可惜的。”

我听出话里有话,没接茬。

“你看啊,你们镇上那房子,现在也不值什么钱了。不如卖了,来省城,跟孩子们一起住。房子大点,你也住得舒服。”

“卖多少钱,添点钱在这儿买套大的,咱们一家人都住一起,多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那套房子虽然老了点,但地段好,又是学区房,怎么也能卖个四五十万。加上我存的那些钱,可不就是一笔现成的。

“咱家的事,我跟梓萱商量着办。”我笑了笑,绕开她走了。

回到家,我把菜放厨房,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敢情他们盯上的不是我的退休金,是我那套房子。

晚上梓萱回来,我等念念睡了,把她叫到阳台上。

梓萱,你跟妈说句实话,英华是不是想让我卖房子?

梓萱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婆婆今天跟我提了。”

梓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妈,不是我的主意。是英华……他妈跟他说的。”

“那你怎么想的?”

她没说话,眼睛看着地板。

“梓萱,”我压着声音,“那房子是你爸留下的。你爸走之前说,那房子留给我养老。谁都不能动。”

“我知道,妈。”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可是……英华他……”

他怎么了?

“他说……他说你要是不卖房子,就是不想帮我们。他说你没把我当亲闺女。”

我的胸口一阵发闷。

我想起老伴临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房子留着,别动,以后是你最后的退路。”

老伴一辈子没给我留什么,就留了这句话,留了这套房子。

可现在,连这句话都快保不住了。

“梓萱,你听妈说。”我拉住她的手,“妈不是不舍得钱。妈一个月八千多退休金,我自己花不了多少。该帮的,我会帮。但房子,不能动。”

梓萱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受委屈了。”

我帮她擦了眼泪,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沙发上,怎么也睡不着。阳台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日子虽说不富裕,但也踏实。他那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是他还活着,看到我现在的处境,不知道会说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眼泪止不住地流。

04

事情是在第四周爆发的。

那天是周六,梓萱加班,我一个人带念念去小吃街吃馄饨。

念念喜欢吃那家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美。每回来,她能吃小半碗。

我给她点了一碗,自己也点了一碗。想着梓萱中午也没人做饭,我又打包了一份,准备带回去给她。

三碗,四十块钱。老板娘还多给了我两个,说是老顾客。

我把念念抱到椅子上坐好,回身去端馄饨。

刚端了两碗坐下来,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妈。”

转头一看,宋英华站在我面前。

他刚从旁边的五金店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水管,看到我们娘俩,脸上带着笑走了过来。

“外婆带我吃馄饨!”念念高兴地说。

宋英华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然后目光落在那份打包的馄饨上。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妈,这馄饨多少钱一碗?”

“十二块钱一碗。”我说。

“一碗十二,那你三碗……”

“四十块。”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怒。

“你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多,花四十块钱买四碗馄饨?你也不怕把福气吃没了?”

周围几桌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这是给梓萱带的。”我解释说,声音尽量平静。

“她回家有饭吃!我老婆用你带饭?她一个大人,自己不知道做饭?”

念念被他的声音吓到了,小嘴一瘪,要哭的样子。

我赶紧抱起她,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不就四十块钱的事么。你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这些做什么?”

“四十块钱不是钱吗?妈,你会不会过日子?”他越说越来劲,“你一个月八千多,你存了多少?你花钱大手大脚的,以后怎么养老?”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没吵。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馄饨已经有点凉了,皮也泡软了。但我一口一口地嚼着,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念念看着我,小声说:“外婆,爸爸好凶。”

我摸了摸她的头:“外婆不跟他计较。”

宋英华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到我完全不搭理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我吃了六个馄饨。剩下四个,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我把那碗打包的馄饨放在桌上,抱起念念,付了钱,走了。

老板娘追出来喊:“大姐,馄饨!您的馄饨没拿!

我没回头。

那碗馄饨,就那样留在小吃店的桌子上。

四十块钱,买回来的委屈,够我吃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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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我把念念安顿好,让她看动画片。

然后我走进自己住的那间小房间,拉出行李箱。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柜子里还有两件念念的毛衣,我帮她叠好,放在床头。

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梓萱、英华、念念,还有我,站在一起合影。

照片上我笑着,念念也笑着,梓萱也笑着。只有宋英华,嘴角扯着,像笑又不像笑。

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抽屉里。

“外婆,你在干嘛?”念念跑进来,抱着我的腿。

“外婆收东西。”

“你要去哪里?”

“回家。”

这里不是外婆的家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小脸。她的眼睛像梓萱,大大的,黑黑的。

“这里不是外婆的家,”我说,“外婆的家在镇上,很远。”

“那我也要去。”

“念念要跟妈妈在一起。”

“妈妈跟我一起走。”

我笑了,但笑得很苦涩。

“念念乖,外婆以后来看你。”

她把脸埋在我怀里,不说话了。

我抱着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一直到下午五点,梓萱下班回来。

她进门看到行李箱,愣了一下。

“妈,你这是……”

我没说话,把念念交给她,拎起箱子往外走。

妈!”她在后面追,“你今天怎么了?跟英华吵架了?

我走到门口,换鞋。

“妈,你别走,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客厅中央,抱着念念,眼眶红红的。

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说你男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骂我败家?说这四十块钱的馄饨我吃了想吐?说你在我和你男人之间,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

“照顾好念念。”我说。

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电梯里,我看着楼层数一层层往下跳,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掏出手机,订了一张回镇上的火车票,然后又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玉兰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德顺,”我说,“你女儿开的那家旅馆,还有空房吗?”

贾德顺是我老伴生前的战友,住在我家隔壁那栋楼。他女儿在邻市开了家小旅馆,我之前去住过一次。

“有,你来住?”

“嗯。”

“发生什么事了?”

“等我到了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到了跟我说,我让我闺女去接你。”

挂了电话,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单元门,没有打车,而是拖着箱子往小区外走。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还没落山,西边的天空一片橘红色。

我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身边是一个人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

我掏出来看,是梓萱在打电话。屏幕上亮着她的名字,闪了两下,又灭了。

然后又亮起来。

我按了关机键。

世界一片安静。

06

邻市离省城坐高铁只要四十分钟。

我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站台上吹着冷风,我裹紧外套,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胖胖的,笑眯眯的。

“玉兰姨!”她冲我招手。

是贾德顺的女儿,贾小燕。她开的那家“燕来旅馆”,就离车站不远。

小燕,麻烦你了。”我说。

“姨你跟我客气啥。”她接过我的行李箱,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我爸说你来了让我好好招呼你,他要不是膝盖疼,自己就来了。”

“德顺哥膝盖还疼?”

“老毛病了,变天就疼。”

我们边走边聊,说了一路闲话。

到了旅馆,她给我安排了一间朝南的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外面能看见一条小河,河边种着柳树。

姨,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煮碗面。

“别麻烦了,我不饿。”

不麻烦,你等着啊。

她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把手机开了机。

未接来电十三个。梓萱打了九个,宋英华打了两个,还有两个是陌生号码。

短信一条比一条急。

“妈,你在哪?回我电话。”——梓萱

“妈,你别吓我,你回个电话好不好?”——梓萱

“妈,我真的错了。”——梓萱

“玉兰,梓萱给我打电话了,说找不到你,你别急,她在找你。你在小燕那吧?到了给我回个话。”——贾德顺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回任何一条。

过了十分钟,贾小燕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敲门进来。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还有几块红烧肉。

“姨,趁热吃。”

“小燕,谢谢你。”

“姨,你别跟我客气。”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面,欲言又止。

我吃了几口,抬头看她:“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姨,你是不是跟家里闹矛盾了?

我没说话,又吃了一口面。

“我爸跟我说了大概,”她小心翼翼地说,“说好像是你女婿跟你闹别扭了。”

不是闹别扭。

那是?

“是看不起我。”

小燕愣了一下。

“我花了四十块钱,买了三碗馄饨,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骂我败家。”我说,“我活了六十二年,这辈子还没被人那样骂过。”

“你闺女知道吗?”

“她知道。”

“那她……”

“她什么都没说。”

小燕沉默了一会儿。

“姨,那你打算怎么办?回去,还是先住下?”

“先住几天,”我说,“我不回去。”

那工作的事?

“什么工作?”

我们酒店缺个打扫卫生的阿姨,你要不要试试?”小燕说,“反正你住这也没事干,干干活,也免得胡思乱想。一个月三千块,包吃。

我抬头看她。

“你放心,绝对让你干得动。就是扫扫地,换换床单。”

我笑了。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笑。

“行,我干。”

就这样,我在小燕的旅馆住了下来,每天帮着打扫卫生,换床单,拖地。

活不累,但忙起来,就没工夫想那些糟心的事了。

我关了一整天的手机。

到了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天上的星星。

镇上的星星比城里的多,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我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夏天我们搬着竹椅坐在院子里纳凉,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跟我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斗星,你往那个方向走,能找到北。”

“找不到北怎么办?”

“有我在,你怕什么。”

可现在他不在了。我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一个人找北。

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跟我女儿家的一样。

我想梓萱了。

但我不想回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老伴站在河边,冲我招手。我跑过去,他却越走越远。

我在梦里喊他,喊得嗓子都哑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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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回到房间,发现手机上多了几条微信。

全是梓萱发来的。

第一条是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听。

“妈,你在哪?英华他……他打我了。”

她的声音在抖。

我拿着手机的手也在抖。

第二条语音。

“他推了我一下,我撞到茶几角上,膝盖磕破了。妈……”

第三条。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念念一直哭。我抱着她坐在楼道里,不敢回家。”

第四条。

“妈,你接电话好不好?我真的怕。”

我坐在床边,手指头在颤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深吸了两口气,拨了回去。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梓萱的声音带着哭腔:“妈……”

“你在哪?”

“在楼下超市门口,我带着念念,不敢回去。”

“他打你哪里了?”

“推了我一把……头磕在茶几上,起了一个包。膝盖也破了。”

“去医院了吗?”

“没有,不敢去。”

“你现在走,带着念念,我来接你。”

“妈……”

“听我的。往车站走,买票来我这。我让小燕去接你。”

“妈,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说,“你是我闺女,我还能让你被人欺负了?”

电话那头,她哭了。

哭得很厉害。

我也哭了。

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别哭了,把孩子看好,来我这。”

“妈,你能原谅我吗?”

“原谅你什么?”

我没帮你说话。

我吸了吸鼻子。

“傻孩子,你是妈亲生的。妈不原谅你,还能原谅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声:“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小燕打了电话,让她帮忙去车站接人。

然后我坐在床边,等。

等了一个小时。

手机又响了。

是小燕。

“姨,接上了,你闺女和外孙女都在车上,马上到。”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走到旅馆门口,站在路灯下等。

没多久,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念念先跑下来,扑到我怀里。

“外婆!”

然后梓萱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裤子上还有血迹。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走过来,抱着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不怕了,妈在。”

“对不起……妈,真的对不起……”

“知道了,妈知道。”

路灯把我们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念念拉着我的手,仰头看着我们。

“外婆,妈妈哭了。”

我擦了擦眼泪,弯腰把她抱起来。

“妈妈没事,外婆在呢。”

那天晚上,我把梓萱和念念安排在小燕隔壁的房间。

念念睡了之后,梓萱坐在床上,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跟我说了。

原来我走的那天晚上,宋英华回到家,发现我不在,就问了一句“你妈呢”。

梓萱说“走了”。

宋英华当场就发火了。骂她没本事,留不住人。骂她不会说话,让她妈生气跑了。

梓萱忍了。

第二天,宋英华的妈妈也来了,说梓萱“不会做人”,把财神爷气走了。

梓萱还是忍了。

第三天,宋英华回家之后嫌饭没做好,一把掀了桌子。菜汤溅到念念身上,烫得她哇哇大哭。

梓萱跟他吵了几句。他一把推开她,她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

“妈,我当时真怕他打念念。”梓萱捂着脸说,“他发起火来像变了个人。”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我坐在楼道里,抱着念念,想了好几个小时。”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想明白了。妈,如果我这辈子还要靠你帮我撑腰的话,我没什么出息。”

“但我更想明白了。我不能让念念在这种环境里长大。”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软弱,不是退缩。

是恨。

恨自己从前太懦弱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决心。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我要跟他离婚。”

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但她的眼神,从来没这么坚定过。

08

第二天一早,梓萱给宋英华打了个电话。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握着手机,手有些抖。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梓萱,你跑哪去了?”他的声音大得我在旁边都能听到,“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晚上?你妈呢?让她接电话!

“英华。”梓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她,“我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你们在哪?”

“我在我妈这。我要跟你谈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是一阵骂声。

“你疯了吧你?离什么婚?为了一个老太太你跟我离婚?你有什么资格提离婚?你吃我的穿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我握住梓萱的手。她的手凉得吓人,但她没哭。

“我跟你说一声,不是征求你同意。”她说,“我明天回去收拾东西,你把我的证件准备好。”

“你……”

“还有,我要带念念走。”

“你做梦!念念是我闺女!”

“那就法院见。”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她。她额头出汗了,手也在发抖。但她的脸是平静的。

“妈,”她转过头看我,“我是不是变得不像我了?”

“是,”我说,“但在变好。”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离婚的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

宋英华不肯离。他一天打十几个电话来,有时候骂,有时候求,有时候让梓萱他妈来说情。

梓萱一开始接,后来不接了,再后来把那个号拉黑了。

他又换号打。

贾德顺听说这事后,亲自上门一趟。他是当过兵的人,说话直来直去。

“闺女,你要真想离,就得狠下心。这种人你拖得越久,自己越吃亏。”

梓萱点了点头。

我带着念念在小燕旅馆住了下来。梓萱回省城去收拾东西。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到车站。

“妈,”她上车前回头看着我,“我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你回不来,妈去接你。”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轻松,又有点苦涩。

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趟车越走越远。

我掏出手机,翻出宋英华的号码,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有些事,让年轻人自己去解决吧。

我只能做好我的本分——替她守好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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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梓萱回省城的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带着念念在旅馆门口玩,手机响了。

是梓萱。

电话一接通,就听到她压着嗓子在说话。

“妈,宋英华找上门了,他堵在门口不让我走。”

“他打你了?”

“没有,他不让我拿东西。他说要离婚可以,让我先给他五万块钱,就当是这些年他养我的钱。”

放屁。”我脱口而出。

“他还说,要不就让我给你打电话,让你亲自来跟他谈。”

我沉默了几秒。

“你让他接电话。”

“妈,你别……”

“让他接。”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宋英华的声音。

“喂,妈。”

“英华,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就想把事情说清楚。梓萱要离婚,我拦不住。但她不能白占我便宜。”

她占你什么便宜了?

“她吃我的喝我的这么多年,家里的钱都是我挣的。她现在说走就走,还把孩子带走,这算怎么回事?”

“你一个月工资四千,房贷两千,还有车贷。梓萱一个月三千五,全贴在家里了。你怎么好意思说她白吃白喝?”

电话那头的宋英华被噎住了。

“再说了,我在你们家住了快一个月,前后给了你们一万多。这些钱,你算进去了吗?”

妈,你……

“你先别叫我妈。”我打断他,“你想算账是吧?好,咱就算。”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账本。那是我在旅馆住的这几天,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我十月十五号到你家,给了梓萱一万。十月二十号,买的米、油、菜,五百六。十月二十二号,念念的衣服、鞋子,三百八。十月二十六号,电费,我交了八百。十一月三号,物业费,四百二。十一月五号,买菜钱,一千一。十一月十号,梓萱的零花钱,一千……

“够了!”他打断我。

“没够。”我说,“你算得清楚,我也算得清楚。你要五万?行,你先把我那一万多还我,咱再一笔一笔算。你要是敢动我女儿一根手指头,我就报警。不光报警,我还找人闹到你单位去。你不是不要脸吗?那我就让你单位的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

好长一会儿,他才开口。

“妈,你这是何必呢?咱一家人……”

“谁跟你一家人?”我说,“你把我当妈了吗?”

电话那头,他又沉默了。

“梓萱要离就离,但是念念不能带走。”

“凭什么?”

她是我女儿。

“她也是我女儿的女儿。”我说,“你要抢孩子是吧?行,那就法院见。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动手打老婆的家暴男,法院会不会把孩子判给你。”

“我没打她!”

“她的膝盖是自己磕的?头上的包是自己撞的?”

他又不说话了。

“英华,”我的语气缓了缓,“你也是个人,你有手有脚,能干出点名堂来。何苦为难一个女人?你放她和孩子一条生路,自己也能好过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开口了。

“让她把念念留下来,我就签字。”

“不可能。”

“那没得谈。”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联系了贾德顺,让他帮我介绍了一个律师。

律师跟我说,这种事情,只要证据充分,法院大概率会判给母亲。

“那就打官司。”我说。

“你确定?”

我确定。

我给梓萱发了条微信:“别怕,妈给你请了律师。”

梓萱没回我。

但第二天早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妈,他签字了。”

我愣了一下。

“签字了?”

“嗯。昨天晚上他喝多了,我跟他谈了一夜。”

他不要钱了?

“他说……他说他在乎念念,但更在乎自己能过好日子。离了婚,他还能再找,能过日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我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存款,都给他。我只要念念。”

我张了张嘴,想说“傻孩子”。

但还是没说出口。

也许这就是她的选择。不要房子,不要车,不要一分钱。

只要自由。

只要孩子。

10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一周后,梓萱正式拿到了离婚证。

那天她带着念念坐高铁回来,我站在出站口等她们。

念念先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朵塑料花。

“外婆!妈妈给我买的!”

梓萱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马尾高高扎起来,看着精神了不少。

我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箱子很轻,几件衣服,念念的玩具,就没了。

“就这些了?”

“嗯,就这些。”

“房子呢?”

“给他了。”

“存款呢?”

“没多少,也没要。”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平静。

“妈,我以后就要靠你养了。”

“说什么傻话。”我拉过她的手,“妈养你。”

一个月后,梓萱在我们镇上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超市当会计。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八,但够用了。

念念在镇上幼儿园上学,每天放学梓萱去接,我就在家做饭。

日子过得简单,但安稳。

有一天晚上,吃过饭,梓萱在厨房洗碗,念念在客厅看动画片。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天晚上的星星特别多,一颗一颗,闪闪发光。

我想起老伴说过的话:找不到北,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笑了笑,眼眶有点热。

“妈,你笑什么?”

梓萱走过来,身上围着围裙,手还在湿着。

“没什么,想起你爸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

“妈,你说,我以后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离这个婚。”

“你会不会后悔?”

她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不会后悔把念念带出来。”

那就够了。

她点了点头,靠在我肩膀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念念跑过来,爬到我们中间。

“外婆,妈妈,你们在看什么?”

“看星星。”

“星星好看吗?”

“好看。”

“那以后我们每天都看好不好?”

“好。”

梓萱和我说。

那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