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这长白山深处的老林子,有时候吃的不是人,而是人心里的那点儿念想。
时间拨回到1987年的秋天,那年节气怪,处暑刚过,山里的风就带着透骨的凉意。老周,一个在长白山摸爬滚打了十二年的老护林员,那天因为晾晒的干蘑菇被一头野猪祸害了,一时血气上涌,拎着猎叉就追进了林子。这一追,坏菜了。那畜生精得很,七拐八绕把他带进了一片从未踏足的“死地”。
等老周回过神来,天色已如泼墨,四周全是得两人合抱的古红松,脚下的腐殖层软得像棉絮,踩上去直陷脚脖子。这林子静得渗人,连声鸟叫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老周心里犯了嘀咕:干了十几年护林员,迷路是常事,但这地方,怎么觉得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
正惶恐间,一阵扑棱扑棱的怪响钻进耳朵。循着声音摸过去,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榛子丛,眼前的景象让老周头皮发麻。一片林间空地上,孤零零支着一顶军绿色的帆布帐篷。那帐篷破败不堪,上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和松针,侧面那行用墨汁写的字,虽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长白山”三个字。
老周心头猛地一跳,想起站里尘封的老档案。1972年,也就是十五年前,省里派过一支考察队进山找矿,结果这一去就像泥牛入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道,这就是当年那支队伍?
他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地掀开了门帘。一股霉烂了十几年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帐篷内光线昏暗,借着微弱的天光,老周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差点没把魂儿吓飞。帐篷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墨绿色中山装的男人,背对着门口,坐得笔直,像是在听课,又像是在沉思。可那姿势实在太僵硬了,透着股死人独有的肃杀劲儿。老周绕到跟前一看,这哪是人啊,分明是一具干尸!面部的皮肉早已干缩成褐色的树皮状,紧紧贴在骨头上,嘴唇干枯消失,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那深陷的眼窝黑洞洞的,仿佛还在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老周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细看这帐篷里的摆设。地上散落着五个搪瓷缸子、五双解放鞋、五件棉大衣。这就是说,这支考察队本该有五个人,可现在,怎么只剩这这一具坐化的干尸?其他的兄弟去哪了?
他在尸首旁的防潮垫下,发现了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绘地图,落款时间是“1972年9月”,签名是“于建国”。老周心里一阵酸楚,这于建国,当年可是省地质局的技术尖子,失踪时才不到三十岁啊。这干尸,怕就是他。
这于建国面朝帐篷最里侧坐着,像是在死守着什么秘密。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角落里还挂着一块旧床单改的帘子。他咬咬牙,掀开了这块最后的遮羞布。
帘子后面是个逼仄的小隔间,地上整整齐齐叠着一件军大衣,上头放着个锈迹斑斑的茶叶铁盒,还有一封没封口的信。信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就:“爸妈……山里发现了些东西……如果回不去,铁盒子请转交省地质局。”
老周颤抖着手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块灰黑色的石头,上面带着细碎的晶体。这就是这几条人命换来的东西?这就是让于建国在此坚守十五年的理由?
那一夜,老周揣着铁盒和信,像丢了魂一样逃出了那片老林子。直到天蒙蒙亮,看见瞭望塔上的灯光,他才觉得两只脚又踩回到了人间。
回到站里,老周把东西往桌上一拍,对着一脸懵的赵站长说:“七二年那支考察队,我找着了。”
这件事后来惊动了省里、市里,至于那铁盒子里究竟是什么矿藏,又或是别的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那都是后话了。但老周忘不了那个夜晚。他常想,在那漫长的岁月里,于建国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那个封闭的帐篷里,守着那几块石头,一点一点地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有些人活着,轻如鸿毛;有些人死了,却为了一个信念,化作了一尊永恒的守望者。这片长白山,埋葬了太多秘密,也见证了太多关于誓言与悲壮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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