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180万筹码被放在酒店茶几上时,我的表哥手抖得连烟也拿不住了。前一天晚上他说要“再玩一天”,结果第二天就全部押上了50万,只赢回了37万。

陪他在澳门住了几天,见到了他非常兴奋的样子,也看到了他狼狈的样子。赢的时候可以把筹码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是在摆放一桌的胜利;输了之后就再也不敢接大姨的电话了,在酒店的一个角落里抽着烟,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差一点”。

前几天他很顺利。第一天赚了八万,第二天赚了二十万,到第三天的时候,账面上就仿佛打开了闸门一样,数字往上窜得很厉害。那天晚上他把黑色的手提包放在桌子上,里面的红色、绿色的筹码撒了一地,一千元一张的码得像砖头一样,就连经过这里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他激动得直发抖,打了三下才把火柴点燃。嘴上说“见好就收”,但是眼里全是“再加一天”。这个时候别人说什么都轻,一拿到钱之后,人就会只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那一句话。

第二天去赌场的时候,他穿了一件新衣服,头发也梳得很光鲜,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前两次又赢了之后,周围的人就围了过来,小声地说他运气不好。回头望我的时候眼里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力量,好像三百万就在眼前一样。

但是赌场中没有只升不降的账。第三把下很大的注,输了。后面的几把牌,输赢起伏很大,到下午的时候,筹码已经越来越少。他想要更换舞台、改变方式、选择一个“好运气”的地方,但是没有开出“和”的牌来,之前赢的钱也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使他垮下来的是从一百八十万跌到六十多万的那个晚上。他坐在床边把剩下的筹码倒出来数了三次,反复计算之后还是这个数字。房间里的烟味很浓,叉烧饭放在茶几上已经凉了,但是他没有吃一口。

那时候他还嘴硬,说第二天押把大的就会翻过来。我告诉他大姨在家等着他的电话,并且眼睛也很不舒服。于是他就炸了,对我说,“你不要拿我妈来压我。”但是当他真的把最后一把钱都输光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泄了气一样,靠着墙边,用头轻轻地撞了几次墙,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姨发来一条语音说她的眼睛又痛了,要他赶紧回个电话。表哥看着手机没有按下拨打键。他所关注的已经不是牌桌上输赢的问题了,在“我可以重新站起来”的信念中沉溺着。当金钱与情绪紧紧相扣的时候,理性就会先行退出,输掉的筹码后面其实是一家人逃生的道路。

之后他就蹲在地上写纸条、画概率图,并且嘴里还说找到了规律。我看在一边,觉得这样一套说法越来越像是为自己找台阶。早上还可以输赢不一,中午一下就全输了,到了下午就什么都没有了。

等到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就问了一句:“我妈妈现在怎么样?”那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了凶相,只有一种疲倦的感觉。第二天一早他就说要回去了,于是就给大姨打了个电话,并把人接回了家。

临走时,他给了我一个最小面值的筹码,并且说要留作纪念。我拿着它,边缘很硬,手掌也跟着变硬了。到此为止,结果也就明了了:赢的时候觉得还可以继续下去;一旦真的把底线输掉了,才明白应该停下来的根本不是运气,而是一种盲目的不肯认输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