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改学生作文。
屏幕上跳出“于晓雯”三个字。我刚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炸了。
“许怡然!你断了我的财路,你知道不!”
声音又尖又冷,刺得我耳朵疼。
我愣在那儿,手机贴着耳朵,手心全是汗。
半个月前,她甩给我六百块钱,让我去买一箱六千的礼品茶。我掏了工资卡,帮她垫了。我以为那是帮姐妹的忙。
可现在,听着她的咆哮,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箱茶,到底出了什么事?
01
那是个星期三的下午。
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门被推开了。于晓雯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风衣,脸上挂着笑。
“怡然,忙不忙?”
她把头探进来,声音甜甜的。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抬头看了看,又低头忙自己的了。
我把红笔放下,说:“不忙,咋了?”
“走走走,出来说。”她朝我招招手。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她靠在窗台上,叹了口气,说:“我婆婆明天过寿,我得去接陈会长,实在走不开。”
“陈会长?”我问。
“商会的会长,大人物。”她压低声音,“我想请他帮我个忙,一直没机会。这次我婆婆过寿,是个好由头。”
我点点头。于晓雯在商会做事,陈会长是她顶头上司,不能得罪。
“那你需要我干啥?”
她从兜里掏出六张红票子,数了数,塞到我手里。
“帮我去趟老字号茶庄,买一箱福鼎白茶礼盒装,就那个六千块钱一箱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六百块钱,愣了愣。
“这是定金?”
“不是定金,”她笑着说,“你先帮我垫着,回头给你。我实在走不开,车队那边等着我,陈会长那边也等着接。你帮我跑一趟,行不?”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我上个月刚给儿子交完培训费,卡里剩的钱不多。六千块,是我一个月工资。
“晓雯,这钱……”
“哎呀放心,我还能赖你不成?”她拍拍我肩膀,“咱俩十几年邻居了,你还信不过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笑得真诚,跟往常一样。
“那行吧。”我点点头。
“好嘞!”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买完放我家就行,钥匙在老地方。”
我攥着那六百块钱,站在走廊里,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回到办公室,陈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于晓雯又来找你帮忙?”
“嗯。”
“帮忙干啥?”
我把事情说了。陈姐听完,嗤笑了一声。
“你呀,就是心太软。”
“咋了?”
“她不自己去买,非得让你去。”陈姐摇摇头,“你要是聪明点,就别掺和她的事。”
“都是邻居,帮个忙咋了?”我不太爱听这话。
陈姐没再说了,但那个表情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下班后,我回家拿了工资卡,去银行取了五千四。柜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说:“取这么多啊?”
“有急用。”我说。
我攥着那沓钱,心里头打鼓。
回到家,儿子李俊正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妈,你取钱了?”
“这么多,干啥用?”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李俊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妈,你又给于晓雯办事?”
“就帮个忙。”
“她那都是啥忙?”李俊把手机放下,“上次她让你帮她看孩子,这次让你垫钱买茶。她咋不找别人?”
“邻居嘛……”
“邻居就能随便使唤你?”李俊站起来,“她就是看你老实,好欺负。”
我没接话。我知道儿子是为我好,可我不想跟于晓雯撕破脸。
这十几年,她帮过我不少忙。我儿子上幼儿园那会儿,名额紧张,是她托人帮我办下来的。这事我一直记着。
“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我摆摆手。
李俊叹了口气,没再说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我盯着天花板,想着明天要去茶庄的事。
六千块的茶,为啥非得让我去买呢?
她于晓雯开着宝马,认识的人多,自己跑一趟不就完事了?为啥非得找我这个不会开车、工资又少的小学老师?
我想不通。
可我又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她不是说了吗,走不开。
02
第二天放了学,我骑着电动车去了老字号茶庄。
茶庄在县城老街,门脸不大,但招牌挺气派,黑底金字写着“老字号茶庄”几个字。
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几排货架,上面全是各种包装精致的茶叶。
我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见我进来,脸上堆出笑脸。
“欢迎欢迎,大姐想买啥?”
“我买福鼎白茶礼盒装。”
“哦,那个啊。”他转身从货架上搬下一箱,放在柜台上,“六千一箱,送礼体面。”
我看了看那箱子,包装挺精致,上面印着“福鼎白茶”几个字,做工看起来不错。
“这茶好喝不?”
“那肯定好喝,正宗福鼎的。”老板笑着说,“大姐买来送人?”
“朋友托我买的。”
“哦?谁介绍的?”
我想了想,说:“于晓雯。”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但我看出来了。
“咋了?”我问。
“没咋没咋。”他连忙说,“她是我老顾客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但马上又想,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那行,我买一箱。”
“好嘞。”
我把钱掏出来,数了六千块递过去。老板接过钱,数了数,又看了看,才收进抽屉里。
“大姐,发票要不要?”
“要。”
他低头写了一张发票,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福鼎白茶礼盒装一箱,六千元整”。
我收好发票,把箱子搬到电动车上。
老板送到门口,笑着说:“大姐慢走。”
我骑着电动车往于晓雯家去,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老板的笑容,那僵硬的瞬间,还有他问“谁介绍的”时那个表情。
可我说不上来有啥问题。
到了于晓雯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打开了她放在门口脚垫下的备用钥匙。这钥匙她放了十几年了,每次出门都放在那儿。
开了门,我把箱子搬进去,放在客厅角落里。
她家客厅挺大,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看起来干干净净,跟平时一样。
我正准备走,听见里屋有动静。
我探头一看,于晓雯的婆婆薛玉英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药碗。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身子佝偻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阿姨好。”我打了个招呼。
“哦,是小许啊。”老太太笑了笑,“又来找晓雯?”
“没,我来送东西。”
老太太看了看角落里的箱子,又看了看我,说:“又买茶叶了?”
“她那些茶……”老太太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没啥。”老太太端着药碗往里屋走,“她的事,我不掺和。”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可我没多想,关上于晓雯家的门,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到家后,我洗了把脸,准备做饭。李俊回来时,我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妈,茶买了?”
“买了。”
“送去她家了?”
李俊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说:“妈,你觉得她这忙,值当你不?”
“啥意思?”
“她给你啥好处了?”
“邻居帮个忙,要啥好处。”
“那她帮你啥时候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我想说幼儿园那事,可转念一想,那都十几年前的事了。
“算了算了,吃饭。”
李俊没再说了,但那个表情我知道,他不高兴。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想起陈姐说的话,想起茶庄老板那个僵硬的笑容,想起薛老太太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六千块钱,花得我心里不踏实。
可我转念一想,于晓雯不会坑我的。我们十几年邻居了,她吃不了我。
03
过了两天,我给于晓雯打了个电话。
“晓雯,那茶派上用场了没?”
“送了送了。”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陈会长高兴坏了。”
“那就好。”
“对了,那钱我回头转你,这几天手头有点紧。”
“没事,不急。”
嘴上说着不急,心里头还是有点着急的。六千块,不是小数目。我工资卡上就剩两千多了,下个月的生活费还得精打细算。
可我不想催她。催了,显得我小气。
又过了三天,于晓雯还是没有动静。
我心里头有点发毛,可又不好意思打电话问。
那天中午,我在办公室跟陈姐聊起这事。
“陈姐,你说她那钱,会给我不?”
陈姐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我,说:“你呀,就是太好说话。”
“咋说?”
“她于晓雯在商会有多少钱,你知道吗?她在外头欠了多少债,你知道吗?”
“欠债?”
“你以为她真风光啊?”陈姐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她在外面借了不少钱,拆东墙补西墙。商会那边,她也是硬撑着场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陈姐摇摇头,“你那个钱,怕是打水漂了。”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我想起于晓雯说的话——“放心,我还能赖你不成?”——那语气,那笑容,那么真。
可万一陈姐说的是真的呢?
那天下午,我整个人心不在焉。上课的时候,几次看着黑板发呆,学生都看出我不对劲。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出于晓雯的电话号码。手指停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打了,怎么说?催债?
不打,万一她真不给了呢?
我正发着呆,李俊回来了。
“妈,你咋了?”
“没事。”
“还说没事,脸都白了。”他坐下来,“是不是于晓雯那钱没还你?”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李俊叹了口气,“妈,你听我的,她就不是个靠谱的人。以后她的事,你别掺和了。”
“可她帮过咱。”
“帮过啥?她帮你办了个幼儿园?那事她找了几个人情,值多少钱?可你这些年帮她跑了多少腿?”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些年,我帮她办了多少事?
她出差时,我帮她养猫。她忙的时候,我帮她接孩子。她请客时,我帮她去买菜。她要送人礼物时,我帮她去挑东西。
我一直觉得那是邻居应该做的。
可扪心自问,她帮我做过啥?
除了那次幼儿园的事,好像真没别的了。
我靠在沙发上,心里头有点酸。
可我又不愿承认自己看走眼了。
也许她只是手头紧,过几天就给。
04
又过了三天。
于晓雯还是没有消息。
我实在忍不住了,打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好几声,她才接。
“喂?”声音有点急躁。
“晓雯,那钱……”
“哦,那钱是吧?”她打断了我,“再等等,我这几天忙,回头转你。”
“那……”
“行了行了,我这开会呢,回头聊。”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办公室里。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骑着电动车去了于晓雯家。
她家门口停着她的宝马。我按了门铃,响了半天,没人应。
我又按了几次,还是没人。
我倒退两步,往窗户里看了看,里头灯亮着。
明明有人在家,为啥不开门?
我心里头一阵发凉。
回到家,李俊正在做饭。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李俊端着一碗汤出来,看见我的表情,叹了口气。
“妈,她没接你电话?”
“接了,说回头给。”
“她说啥时候?”
“没说。”
“那就是拖着。”李俊把汤放在我面前,“妈,你就认了吧,这钱九成九要不回来了。”
“可那是六千块啊。”
“六千块咋了?你跟她要,她能给你吗?”
我低着头,不说话。
“妈,你听我的,以后她的事,你别再掺和了。”李俊坐下来,“你就当这六千块买了教训。”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头还是不甘心。
六千块,我一个月工资。我舍不得买件新衣服,舍不得买双新鞋,攒了好几个月才存下来的钱。就这么打水漂了?
我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是于晓雯。
我赶紧接起来。
刚说了一个字,那头就炸了。
“许怡然!你还有脸打电话给我?你知不知道你干了啥?你断了我财路,你知道吗!”
声音又尖又冷,跟刀子似的。
我愣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你说啥?”
“那箱茶!你买的啥破茶?陈会长拿去鉴定了,全是假的!”
“假的?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是不是故意买假的坑我?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事废了多少心思?你这一下,全黄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说话啊!咋不说话了?”
“晓雯,我真的不知道,那茶庄老板说那是正经的……”
“你别往别人身上推!就是你买的东西!”她越说越激动,“我不管,这事你得负责!”
电话啪一声挂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俊走过来,夺过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
“她骂你了?”
我点点头。
“我就知道她会赖到你头上。”李俊冷笑了一声,“妈,你听我的,别理她。这事跟你没关系。”
可我心里头乱得很。
如果那茶真是假的,那我岂不是真的害了她?
我到底买了啥啊?
05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茶庄老板脸上的僵硬笑容。
他问“谁介绍来的”时那个躲闪的眼神。
薛老太太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于晓雯那句“回头给你”,说了多少天了,就是不给。
这些细节串在一起,像一个线团,我揪着线头,越扯越乱。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茶庄。
推开门,铃铛响了。柜台后面没人。
“有人吗?”
没人应。
我往里走了两步,看见柜台后面的门开着,茶庄老板正坐在里头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啥。
“老板。”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脸色变了。
“大姐,你咋来了?”
“我找你问个事。”
“啥事?”
“上次我买那箱白茶,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大姐,你这说的啥话?我卖的茶还能有假?”
“那为啥我朋友说,那是假茶?”
“你朋友?于晓雯?”他冷笑了一声,“她说的你也信?”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大姐,你是不是被于晓雯当枪使了?”
我愣住了。
“你这话……”
“那箱茶,确实是假的。”他压低声音,“但那不是我要卖的,是她让我卖的。”
“啥?!”
“她欠我六万块钱,一年多了,一直不还。”马老板靠在椅背上,“她找我商量,说要送陈会长茶,让我弄一箱假货。她跟陈会长说这是六千的好茶,实际上她只给我六百,剩下的五千四她自己赚差价,还用来还我钱。”
我的脑子里像炸了一样。
“她……她就给了你六百?”
“对。剩下的钱,她说她拿了。”马老板摇摇头,“我当时也不想干,可她逼得紧,说我不配合她就把我欠钱的事说出去。”
“那你为啥还不说?”
“我敢说吗?她认识商会的人,要是她把事情闹大,我的店还开不开了?”
我靠在柜台上,腿都软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箱茶,真的是假的。不是我买的假,是她要的假。她让我去买,是因为她不敢自己去——她欠马老板的钱,不敢露面。
她把我当枪使,还让我当冤大头垫钱。
“大姐,你也是被她坑了。”马老板看着我,“你垫了多少钱?”
“六千。”
“那她给你的那六百……”
“是定金。”
“那就是说,她骗了你五千四?”
马老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收据。上面写着“福鼎白茶礼盒装一箱,六百元整”,日期跟我的发票是同一天。
“这是我给她开的。”马老板说,“她让我写六百。”
我握着那张收据,手都在抖。
06
从茶庄出来,我骑着电动车,不知道该去哪。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画面。于晓雯的笑容,她甩钱的动作,她说的“你放心,我还能赖你不成”。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我骑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掏出手机。手指发抖,按了好几次才解开锁。
我打了于晓雯的电话。
响了一声,她接了。
“你又打电话干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于晓雯,我都知道了。”
沉默。
“我去茶庄了。马老板什么都跟我说了。那箱茶是假的,是你让他卖的,你让我去买,是因为你不敢去。你欠他钱,你怕他催债,你才让我当你的挡箭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他胡说的。”
“那他为啥要胡说?他一个开店的,得罪你干啥?”
“他就是胡说的!”
“那你告诉我,你给他的那张收据,上面写的是六百,还是六千?”
更长的沉默。
“你查过了?”她的声音变了,没有刚才那么尖利了。
“我去过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怡然,你听我说……”
“你说。”
“我也没办法。”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欠了一屁股债,陈会长那边又等着我巴结,我没办法才想出这招。我想着先用假茶糊弄过去,等陈会长上了道,我再拉他一起做真茶生意,到时候把钱还你。”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我要是说了,你还会帮我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她要是说了真相,我肯定不会帮。
可她不跟我说实话,她就骗我,让我当冤大头。
“你就这么看我的?”我问,“我就这么好骗?”
“怡然,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把我当啥了?当枪使?当冤大头?还是当傻子?”
我的声音越说越大,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怡然,你别生气,我……”
“于晓雯,”我打断她,“你的事,我不想管了。那六千块,我也不要了。就当是我花钱买了个看清你的机会。”
电话里传来她的哭声。
“怡然,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
“那你还钱。”
“我……我没钱。”
“那你就别说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她的名字还在那儿。我盯着那两个字,眼泪止不住地流。
07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李俊敲了敲门,我没开。
“没事,我想静一静。”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几年的交情,说没就没了。
我回忆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她帮我儿子的幼儿园,我一直记在心里。
可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她帮我,那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她知道我欠她人情,以后她使唤我,我才不好意思拒绝。
我一直以为那叫朋友。
现在想想,不过是她手里的一张牌。
手机又响了。是于晓雯。
我没接。
又响了,我还是没接。
她打了五次,我都没接。
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怡然,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能不能别把这事说出去?要是商会的那些人知道了,我就完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头苦笑。
她到现在还在想着她的事业,想着她的名声。
她从来没想过,我被她骗了,我心里头有多难受。
我没回她。
又过了两天,我接到了陈会长的电话。
“是许老师吗?”
“是我。”
“我是陈德昌,商会的会长。”
“哦,陈会长,你好。”
“我找你,是想问问那箱茶的事。”
我握着手机,心里头一紧。
“于晓雯跟我说,那茶是假的。”我老实交代,“我是在老字号茶庄买的,马老板说那是她让他卖的假货。”
“我知道。”陈会长叹了口气,“我已经找马老板谈过了。他什么都说了。”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是被她利用了。”
我眼眶一热,差点又哭了。
“谢谢陈会长。”
“不用谢。你是个老实人,以后多长个心眼。”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李俊说得对,陈姐说得对,陈会长也说得对。我是个老实人,别人说什么我都信。
可我不想再当傻子了。
08
那天晚上,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门铃响了。
李俊去开门,门外站着赵勇,于晓雯的老公。
“赵叔叔?”李俊愣了愣。
“我来找你妈说点事。”
他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眼睛红红的。
“赵勇,你咋了?”我问。
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好半天才开口。
“晓雯跑了。”
“啥?”
“她把家里的钱全卷走了,跑外地去了。我查了她的手机,才知道她借了好多债。茶庄的马老板也找上门来,说她还欠他六万。”
“她……她跑了?”
“嗯。”他的声音沉沉的,“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对不起,让我别找她。”
我看着他,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于晓雯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她老公赵勇是个老实人,在单位里上班,挣的工资都交给她。这些年她拿钱去做什么,他都不知道。
“许老师,我听说你帮她垫了六千块买茶?”赵勇抬起头看着我。
“这钱我还你。”
“不用……”
“得还。”他打断我,“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不能让她欠你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六千块,你点点。”
我看着那个信封,眼眶发酸。
“赵勇,你不用这样……”
“我必须这样。”他站起来,“另外,马老板那边,我也处理了。我把我爸留下的那套房子卖了,把他的钱还了。”
“那你咋办?”
“我搬去单位宿舍了。”他苦笑了一声,“没关系,一个人过,简单。”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于晓雯骗了我,可她老公替我承担了。
我想起这些年见于晓雯风光,觉得她活得真好。
现在我才明白,那些风光,都是用别人的血汗堆起来的。
09
又过了一周。
于晓雯的事在县城里传开了。
商会的陈会长发了通告,说她涉嫌诈骗,把她除名了。马老板那边也报了案,说她欠债不还。
听说她跑到了外地,换了手机号码,谁也联系不上她。
有一天,陈姐在办公室问我:“你恨她不?”
我摇摇头:“说不恨是假的,可也没啥意思。”
“那就对了。”陈姐笑了笑,“她那种人,不值得你记恨。”
“陈姐,你说她为啥要骗我?”
陈姐想了想,说:“因为她觉得你好欺负。”
“可我帮了她那么多忙。”
“你越是帮忙,她越觉得你好使唤。”陈姐叹了口气,“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对她好,她不知道感恩,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家,李俊正在厨房忙活。
“妈,今天做酸菜鱼,你最爱吃的。”
我笑了笑,走进去帮他切菜。
“妈,那六千块的事,你放下没?”
“放下了。”
“那就好。”他一边炒菜一边说,“以后你长点心眼就行了。”
我没接话。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的话——“吃亏是福。”
可这个亏,吃得我心里头堵得慌。
不是因为那六千块钱,而是因为那些年对一个人付出的真心。
我付出真心,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她的算计,骗局,还有那句“你断了我的财路”。
我拿起手机,翻到于晓雯的朋友圈。
她已经好几天没更新了。
我点了她的头像,看了她的签名——“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呵,倒是挺贴切的。
10
一个月后。
我已经不再想于晓雯的事了。
生活还得继续。我每天上班、下班、改作业、做饭、陪儿子。日子平淡,但踏实。
那天放学后,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老字号茶庄。
门关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店面转让”。
马老板也跑了。听说他被于晓雯坑惨了,跟着一起倒了大霉。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说不出的复杂。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盒茶叶。普普通通的铁观音,用塑料袋包着。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是赵勇写的。
“许老师:这是我自己买的真茶,你喝喝看。不用回复。赵勇。”
我拿着那盒茶,站在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赵勇是个好人,不该被于晓雯拖累。
可他承受了于晓雯留下的烂摊子。
我打开那盒茶,泡了一杯。茶香淡淡的,不浓不烈,喝下去暖暖的。
李俊回来,看见我在喝茶,问:“妈,谁送的?”
“赵勇。”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那盒茶放到柜子里,没舍得一次喝完。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路过于晓雯家。
门锁着,窗户关着。门口的邮箱里塞满了传单和广告。
我停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扇熟悉的门。
“以后各走各的路吧。”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
骑着电动车往前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身上。
我忽然觉得,天还挺蓝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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