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文明走到今天,我们正站在最吊诡的历史歧路上。一边是人工智能以指数级速度重构生产方式,算力呈几何级数增长,机器人逐步接管繁重劳动,社会总财富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被创造出来;另一边,普通人并无轻松、幸福之感,反而被更深重的焦虑、更激烈的竞争、更沉重的生存压力甚至是更无奈、无助的绝望所裹挟。技术越进步,人越疲惫;机器越智能,人越内卷。这一怪象根源何在?
表面看,内卷是“资源有限而竞争无限”的自然结果。但若止步于此,便遮蔽了真正的结构性原因。数字和AI时代的内卷,本质上是生产力跃迁与生产关系滞后之间的剧烈撕裂,具体表现有四:
一是生产资料的“新垄断”。工业时代的生产资料是土地、厂房、机器;数字与AI时代,核心生产资料已悄然转变为数据和算力。然而这两者,正以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快的速度,向极少数头部平台集中。
普通人不拥有数据主权,我们在平台上产生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浏览、每一次消费记录,都被无偿攫取为平台的资产;普通人也无法触及顶级算力,训练一个大模型所需的算力成本,足以让任何个体和小团队望而却步。失去了核心生产资料,绝大多数人只能出卖自己的时间与劳力,在平台算法精心设计的“黑盒”里,参与一场规则不透明、议价权为零的无限竞赛。
这不是自由更不是公平的竞争,这是数字时代的依附关系。劳动者越是努力,平台积累的数据和利润越是丰厚,而劳动者自身的议价能力反而因算法的精准调配而被持续削弱。努力,正在贬值!
二是分配机制的“剪刀差”。过去二十年,全球财富增量的绝大多数,流向了资本所有者,而非劳动者。AI和自动化极大提升了效率,但节省下来的成本、多创造出的利润,主要转化为股东分红、高管薪酬和平台估值,而非普通人的工资增长或闲暇时间。
于是出现了一个荒诞的画面:生产力突飞猛进,劳动时间却极限延长;GDP持续增长,普通家庭的房贷、育儿、医疗压力却不断攀升。劳动回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占比不断萎缩,而资本回报的占比则持续膨胀。大众为了不跌出“生存线”,只能在固定的工资盘子里互相倾轧:明知是零和博弈,却无人敢率先退出。
三是评价维度的“单一化”。社会时钟将所有人的人生路径压缩进同一条窄巷:名校、大厂、房车、子女教育……当“成功”只剩一把尺子,所有人挤上同一座独木桥,全然不顾无序的纷乱的踩踏!
这种评价体系的恐怖之处在于,它不仅规定了“什么是成功”,更剥夺了“退出”的正当性。一个选择离开内卷赛道的人,往往被贴上“躺平”“失败”的标签,同时承担失去社会保障和身份认同的双重风险。于是,无数人被锁死在内卷的跑步机上,明知前途渺茫,却只能加速奔跑。
四是技术替代的“预期挤压”。AI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重复性脑力劳动:翻译、初级编程、基础设计、文案写作、甚至法律文书......社会创造新岗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旧岗位消亡的速度。
这种替代带来的,不仅是现实的失业风险,更是一种弥漫全社会的预期挤压。年轻人不知道当下所学,若干年后是否还有价值;中年人担忧已积累的经验,下一秒会否被模型碾压。在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个体的生存策略只能是:紧抱当前饭碗,加班更狠、竞争更烈、内卷更深......社会深深陷入恐慌性的求生状态。
以上四重因素叠加共振,形成了当下内卷的完整闭环:生产资料垄断、分配机制失衡、评价体系单一、技术替代恐慌、进一步加剧对存量的争夺、反向无限强化垄断者的控制力。这是一个由资本精心策划并操控的恶性循环。
要破解内卷,不能止步于福利救济式的“头痛医头”,而要进行一场生产关系的结构重组。破局的核心逻辑只有一条:让新技术所创造的财富,以制度化的方式,自动、平等、持续地回流给创造这些财富的每一个人。具体而言,需经历四层递进的变革。
首先,数据确权,从“无偿掠夺”转向“数字地租”。
内卷的第一推动力,是生产资料(数据与算力)的私有垄断。破局的第一步,不是与资本巨头争夺经营权,而是在法律上确立数据的“社会公共属性”。当务之急,国家要尽快立法,将数据等同于土地,建立全民所有制,同时,建立 “数字公共信托基金” (“数据土地”地租的甲方账户)。凡平台基于中国境内用户行为,产生的超额数据收益,强制按不小于50%的比例注入该基金(即交租),实现地租归公。这笔资金不入国库、不走行政流程,而是作为独立信托资产,专项用于全民公共服务。
此举的作用是:不破坏市场效率,国家不干预经营,平台依然高效运转;不制造行政垄断,信托独立运营,免受财政周期波动影响;让红利自动回流,平台越壮大、AI越智能、数据越丰富,注入信托的资金就越多,全民福利就越丰厚。只有这样,才能形成“科技越进步、民众越受益”的水涨船高的正向循环。
中国的国土属于14亿人,中国的数据同样属于14亿人。谁租用,谁就要向14亿人交租,天经地义!
其次,生存兜底,从“发钱焦虑”到“公共品扩围”。许多人陷入一个误区,认为“全民发钱”就是终极方案。但发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钱发下去,很快会因追逐有限的住房、教育、医疗而推高价格,最终流入资产持有者手中,反而加剧不平等。
因此,更高明的做法是:用信托基金直接提供公共品,而非货币补贴。具体路径是:在核心城市大量建设“青年保障性社区”,以租金与收入挂钩的方式出租,切断房地产对年轻人的绑架;将AI个性化辅导系统纳入全民基础教育,让每个孩子(无论城乡)都拥有相当于“特级教师×24小时”的陪伴,让教育公平不再是一句口号。建立普惠托育体系,将0-3岁育儿成本从家庭负担转为社会公共成本。深挖AI辅助诊断的潜能,让优质医疗资源通过技术手段,逐步覆盖全社会。
当这四个领域的刚性支出,实现公共化之后,普通人的“生存焦虑”,才会实质性降低。到那时,即便仍有贫富差距,但人们不会因为看不起病、买不起房、养不起娃而陷入绝境。内卷最底层的驱动力,正是这些刚性支出,对生存底线的持续挤压。
第三,算力平权,从“工具附庸”到“创造主体”。这是最具前瞻性、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环。AI时代的核心生产力是算力。谁拥有算力,谁就拥有定义未来的权力。如果算力始终掌握在少数资本寡头手中,那么普通人即便生存无忧,也仍然是寡头的“数据矿工”和“算法附庸”。他们可以活着,但无法创造。剥夺多数人的创造力,本质是极大的犯罪!
因此当务之急,依然要尽快立法,明确基础算力作为公共基础设施,必须向全社会无条件开放。建立国家级“算力银行”,每位公民享有一定的免费算力配额,可用于个人学习、创业实验、艺术创作或科研探索;小型团队可以以极低成本租用公共算力,进行AI模型训练,打破“创新必须依附巨头”的桎梏。
算力不能成为奢侈品,“拼资本、拼关系”必须转向“拼创意、拼审美”。这才是真正的机会公平,才是对抗“阶层固化”最有力的武器。只有将赛道无限拓宽,每个人都可以调用AI,在兴趣方向上进行自由创造,人类才能从“为生存而劳动”的异化中解放出来,开始“为创造而生活”。
第四,评价体系的革命:从“单向独木桥”到“多元化旷野”。前三点解决了物质和机会层面的不平等,但若社会仍然只有一把衡量成功的尺子,焦虑不会消失,只会以新的形式卷土重来。因此,最终需要有文化价值层面的制度性重构:
改革教育评价体系,不再以升学率作为唯一指标,而是将社会实践、艺术素养、技术探索纳入综合评价。改革职业评价体系,让工匠、农民、自由职业者享有与大厂员工同等的社会地位和社会保障。建立“社会贡献积分”制度,参与社区治理、开源项目、文化传承等非市场化活动,均可获得实质性权益(如医疗优先、子女教育便利等),让“不挤独木桥”的人,同样活得有尊严。
只有让社会从“只有一种成功”变成“有无数种活法”,内卷的集体心理基础,才会土崩瓦解。人之所以卷,是因为退出的代价太大;当退出不再被惩罚,反而被尊重时,内卷便自然消退。
以上四层变革,并非各自独立的政策清单,而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有机整体:数据信托解决“钱从哪来”,让科技红利有制度化的来源;公共品扩围解决“钱往哪花”,让回流的社会财富精准转化为生存安全网;算力平权解决“人往哪走”,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创造者而非附庸;评价革命解决“心往哪安”,让多元价值获得社会承认,瓦解内卷的心理根基。它们依次回答了四个最根本的问题:财富如何产生、如何分配、如何创造新的财富、以及如何定义人的价值。 四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文明升维方案。而贯穿这四层变革的,是一条清晰的逻辑主线:让公共力量守护生存底线,让普惠算力解放创造边界,让多元价值重塑人的意义。
所有制度设计之上,还有一个更本质、更终极的问题需要回答:人类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未来?是在高度发达的生产力之上,继续维持少数人挥霍、多数人挣扎的旧秩序?还是勇敢地让技术回归其本来的使命,将人类从被迫劳动中解放出来,让每个人都有可能去追求“人之为人”,即:创造、探索、陪伴、沉思、热爱.....这一终极意义?
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带来的,不是失业潮,而是解放潮。它们替我们承担了那些重复的、乏味的、危险的、消耗心力的劳动,让我们第一次有了将全部生命投入到创造性活动中的可能性。
这不是乌托邦,这是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的必然要求。正如封建制度无法容纳工业革命的产能一样,今天这套以“劳动换生存”为核心的分配体系,也终将无法容纳AI时代的无限供给。终局必然是:生存权不再与劳动挂钩,尊严不再与产出绑定,价值不再由市场单一定义。当那一天的到来,内卷这个词会像“粮票”一样成为历史。后之来者,反观今天这段全民焦虑、拼命内耗的岁月,会像我们看古人“凿壁偷光””愚公移山”一样,敬佩其坚韧,但庆幸自己不必如此。
这便是破局的终极意义:不是让内卷更公平地卷,而是让它彻底消亡。科技的红利,最终要兑换为普通人试错的自由、空想的时间、不被算法异化的尊严,以及不再为住房、生育、生存而终日焦虑的从容。
时代变了。变的不只是工具,更是我们分配尊严的方式。而那个值得奔赴的未来,不是让机器替人劳作却把人逼得更紧,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机器的肩膀之上,第一次真正成为“人”。时代的车轮不会倒退,但我们可以在它碾过之前,主动选择铺向何方。 这,才是科技向善的终极叙事,也是内卷唯一的、最终的出口。
呜呼!刘子曰:智械日精,黔首愈悴。算力为垄,豪右擅之;数据作壤,兆民无业。虽夙夜勤勉,终为他人积粟;纵机巧百端,难脱算法之彀。苟不革其制,则器愈利而人愈困。其惟公租以养众,敞算以赋才,削独木而广蹊,减刚需而舒困。庶几人各适其性,不相倾轧。后之览者,当悯兹内卷,而庆其终湮也。
中岭 于2026年7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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