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我叫宋怀安,五十二岁,刚从国家部委空降到江北省当省委书记。
这事儿说来也稀罕,干了半辈子部委工作,突然一纸调令下来,我成了封疆大吏。消息传回老家,整个家族都炸了锅。
我老家在江北省青岩县,一个在地图上都得放大镜找的小县城。宋家在青岩算是个大家族,光我这一辈的堂兄弟就有十来个。说实话,这些年我在部委上班,跟老家亲戚走动不多,逢年过节回去一趟,也是匆匆来匆匆走。
这次回江北任职,我琢磨着趁还没正式上任,先回青岩老宅看看。我爹妈过世早,老宅一直空着,是隔壁二婶帮忙照看。结果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我刚到老宅门口,就看见院子里摆了三张大圆桌,族里长辈晚辈乌泱泱坐了二十来号人。
那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我还没迈进门,就听见我堂兄宋怀民的大嗓门:“怀安回来了!快快快,上座上座!”
宋怀民是我大伯的儿子,比我大六岁,在青岩县文化馆干了半辈子,现在是副馆长。说是副馆长,其实就是个股级干部,手底下管着两个人。但在我这些堂兄弟里头,他已经算混得不错的了,毕竟好歹是个吃公家饭的。
我这人向来不善言辞,被一群亲戚围着,只能挨个打招呼。大伯今年八十三了,身子骨还硬朗,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怀安出息了,怀安出息了。”
我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些人跟我血脉相连,但说实话,好多面孔我都认不全了。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叫我二叔,我愣是没想起来这是哪个堂弟的媳妇。
菜上了桌,酒也倒上了。宋怀民坐我旁边,端着一杯酒,拍着我的肩膀,那手掌又厚又糙,拍在我肩上沉甸甸的。
“怀安啊,”他喝了口酒,脸上带着笑,语气却特别认真,“你能调回咱江北不容易,好好干,踏实干。你这年纪也不小了,退休前争取混个处级,咱老宋家也算光宗耀祖了。”
这话一出,满桌子安静了那么一瞬。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宋怀民是真心实意为我好,在他眼里,处级干部就已经是天大的官了。他在文化馆熬了大半辈子,连个副科都没混上,所以在他的认知里,我这个从部委“下放”回来的弟弟,能混到处级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正要开口,老宅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微微弯着腰,姿态恭敬,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微妙。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江北省省长,陆青山。
他怎么来了?
院子里的人不认识陆青山,毕竟省长这种级别的干部,平时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而且电视里的人和真人总有些差别。宋怀民还端着酒杯,大大咧咧地问:“你找谁啊?”
陆青山看了看满院子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快步走过来,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宋书记,有个政策文件需要您批示,我过来请示一下。”
宋书记。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宋怀民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他张着嘴,瞪着陆青山,又瞪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满院子二十来号人,没一个出声的。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冲陆青山点了点头:“陆省长,到屋里说吧。”
陆青山应了一声,跟着我往堂屋走。经过宋怀民身边时,我余光瞥见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堂屋的门关上了。
院子里却彻底炸了锅。
“省长?那是省长?”
“怀安不是从部委调回来的吗?怎么省长叫他书记?”
“书记?什么书记?省委书记?”
我二叔颤巍巍地站起来,问宋怀民:“怀民,你刚才跟怀安说啥来着?让他争取混个处级?”
宋怀民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拍着我肩膀让我踏实干、争取混处级的画面,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荒诞。
而堂屋里,陆青山正把一份文件摊开放在老旧的八仙桌上,神色凝重。
“宋书记,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江北省的水,比我在部委时看到的,深得多。
第一章 新官上任
堂屋里的灯泡瓦数不大,光线昏黄。八仙桌是我爹当年亲手打的,桌面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上头还留着小时候我写作业时刻下的印子。
陆青山站在桌边,也没坐下。他是江北本地人,从乡镇一路干到省长,在江北官场深耕了三十多年。说实话,我一个空降的省委书记,面对这样的地头蛇,心里不可能没压力。
但组织上既然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我就得把这个担子挑起来。
“陆省长,坐下说吧。”我拉开一张条凳,自己先坐下了。
陆青山这才坐下,把那份文件往我面前推了推。我低头扫了一眼,是一份关于江北省棚户区改造的五年规划方案,厚厚一沓,最上面是审批意见表。
“这份规划年初就报上来了,一直压在省里没批。”陆青山说话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透着分量,“主要卡在两个环节,一个是财政厅那边说资金缺口太大,一个是自然资源厅说用地指标协调不下来。”
我翻了几页,没急着表态。在部委干了二十多年,我太清楚这种局面的门道了。一份规划从年初压到年尾,问题永远不是表面上那两个厅局卡着,背后一定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
“这事急不急?”我问。
“急。”陆青山推了推眼镜,“城北那边有六个片区,雨季一来,积水能淹到膝盖,好多房子墙体都开裂了。去年省里答应今年一定动,老百姓等了快一年,再不动,恐怕要出问题。”
我看着文件上的数字:涉及居民两万三千多户,七八万人口的安置问题,总预算接近九十亿。这可不是小事。
“陆省长的意思呢?”
陆青山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意思是尽快批。但这个盘子太大,里头的利益纠葛也比较复杂,我建议宋书记先摸摸情况,稳妥一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既表明了态度,又给了我台阶,同时还暗示了里面的水很深。能在省长位置上坐稳的人,说话果然有水平。
“行,这份规划我先看看,明天省里碰个头,专门议这事。”我把文件合上,看着陆青山,“陆省长今天专程跑这一趟,辛苦了。”
“应该的。”陆青山站起身,“宋书记刚到任,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随时说。”
我把他送到门口,推开堂屋的门,外头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二十来号亲戚一个都没走,全都齐刷刷地看着我们。宋怀民还站在原地,脚边的碎瓷片也没人收拾。他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煞白,看见我出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青山冲院子里的人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院门外的黑色轿车发动,尾灯渐渐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我的老天爷!真是省长!”
“怀安,你是省委书记?”
“省委书记是多大的官?比县长还大?”
我二叔拄着拐杖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宋怀民后脑勺上:“你个没眼力见的东西!让你弟弟混处级?人家是省委书记!你知道省委书记是啥级别不?”
宋怀民被拍得一个趔趄,满脸窘迫:“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听说怀安从部委调回来了,我寻思着……”
“你寻思个屁!”二叔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这张嘴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走过去拍了拍宋怀民的肩膀:“哥,没事,你刚才说的也没错,踏实干最重要。”
宋怀民抬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怀安,哥给你丢人了。”
“没有的事。”我把他拉到桌边坐下,给大伯二叔也倒了酒,“咱们老宋家的人,不兴说这个。来,喝酒。”
酒过三巡,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但我注意到,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以前那种随意的、热络的亲戚之间的亲近,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隔开了。连我大伯跟我说话都开始带上了敬语。
这种感觉很别扭,可我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二婶收拾碗筷。二婶是看着我长大的,小时候我爹妈走得早,没少吃她做的饭。
“怀安呐,”二婶一边洗碗一边絮叨,“你别跟你怀民哥一般见识,他没坏心眼,就是嘴笨。”
“二婶,我知道。”我接过她手里的碗,“您歇着吧,我来。”
“你一个省委书记,哪能让你洗碗。”二婶把碗抢回去,又叹了口气,“怀安,婶子问你个事,你别嫌婶子多嘴。”
“您说。”
“你这次回来当这么大的官,你媳妇那边……”
二婶话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跟我爱人周敏分居快三年了,这事在家族里不算秘密。她在北京一所大学当教授,带着女儿宋瑾在那边生活,我一个人回江北,这在外人看来确实不太正常。
“挺好的,小瑾今年考研,成绩还没出来。”我岔开了话题。
二婶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老年人的智慧就是这样,点到为止,从不刨根问底。
晚上我一个人住在老宅。这房子有几十年了,墙角长着青苔,院子里的石榴树是我娘当年种的,现在还活着,枝头挂着几个没摘的干石榴。
躺在老旧的木板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是因为认床,而是脑子里全是陆青山留下的那份规划。
九十亿的棚改项目,压了大半年没批。我在部委的时候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资金只是借口,指标也只是借口,真正的阻力往往来自利益链条上的那些人。
他们不想让这个项目动,一定有不想让动的理由。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省委。
江北省委大院在市中心,占地不小,里头的办公楼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我的办公室在六楼,推开窗户能看见院里的老梧桐树。
秘书小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做事利索,提前把今天的日程安排好了。上午十点有个班子碰头会,议题就是那份棚改规划。
“宋书记,财政厅张厅长和自然资源厅王厅长都打过电话了,说想单独找您汇报工作。”小刘把一沓材料放在我桌上。
“让他们先等等。”我翻了翻材料,“先去档案室把棚改项目的原始申报材料调出来,我要从头看。”
小刘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这棵树在这儿站了几十年,看过多少任省委书记来了又走。而我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能做的、该做的,都得从头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下午两点,档案室的材料送来了。整整三大箱,摞起来有半人高。我从最早的调研报告开始看起,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我的手指停在了一页纸上。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拆迁摸底报告,上面列着城北六个片区的详细情况。但让我停下来的不是正文,而是附在最后的一页手写备注。
备注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
“以下六个地块预征收工作已完成,涉及安置房建设用地共计四百八十亩。该地块周边配套设施完善,商业开发价值高。建议纳入棚改规划统筹考虑。”
落款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江北省土地储备中心。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六个地块,四百八十亩,预征收已经完成三年了。但在这份刚报上来的规划里,这四个地块一个都没体现出来,反而规划了另外四处位置偏远的安置地块。
这就很有意思了。
有人把位置好的地块藏了起来,换上了偏远地块。这笔账要是算下来,光安置地块的位置差价,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合上档案,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陆青山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陆省长,那份规划,明天上会之前,我建议先把各地块的原始征收档案调出来,逐块比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书记,您看到那页备注了?”
陆青山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隐隐的担忧。
“看到了。”
“那您应该也明白,为什么这份规划卡了大半年了。”
我握着话筒,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慢慢说道:“明白了。明天开会,咱们好好议议这个事。”
挂掉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那六个地块既然被藏了三年,背后涉及的人和事一定不会简单。我一个刚到任的省委书记,要动这块蛋糕,必须步步为营。
但我宋怀安在部委干了二十多年,也不是白干的。
有些事,得慢慢来。有些人,得慢慢查。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暗流涌动
省委常委会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在这之前的两天里,我把那份棚改规划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把所有相关的档案材料都调了出来,堆在办公桌上足有半米高。秘书小刘看我整天埋在文件堆里,默默多准备了两罐茶叶。
周二下午,财政厅厅长张德顺来了。
张德顺五十六岁,在财政厅干了小二十年,从科员一路做到厅长,是江北省财政系统的老人。他个子不高,圆脸,见人总带着三分笑,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就像个和善的邻家大叔。
但能在财政厅长这个位置上坐稳的人,绝对不会只是一个和善的邻家大叔。
“宋书记,您刚来我就跑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张德顺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恭敬。
“张厅长客气了,我正想找你了解情况。”我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棚改规划的资金缺口,到底多大?”
张德顺接过茶杯,没急着喝,放在茶几上。他沉吟了一下,才开口:“宋书记,实话跟您说,缺口确实不小。九十亿的总盘子,省财政最多能拿出三十亿,剩下的要靠地方配套和社会资本。但江北好几个市县的财政都不宽裕,加上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太好,社会资本那边也不是很积极。”
“所以你的意见是?”
“我的意见是稳妥推进,分批实施。”张德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手里的茶杯,“一下子铺开九十亿的摊子,财政压力太大,万一后续资金跟不上,容易出现半拉子工程。”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着茶杯杯沿,这是紧张或者不安的表现。
“张厅长,我看了一下三年前的摸底报告,当时有六个地块纳入了预征收,总共四百八十亩。这几个地块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德顺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那个啊,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得问自然资源厅。不过据我所知,有些地块因为规划调整,后来就没再推进了。”
“哪些地块没推进?为什么没推进?”
“这个……”张德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宋书记,财政口把关的主要是资金,土地这块确实不归我们管。您要是想详细了解,我建议找自然资源厅的王厅长问问。”
滑得很。一个问题推出去,推得干干净净。
我也不追问,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张厅长还有别的事吗?”
张德顺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说了句:“宋书记,您刚来江北,有些情况可能还不太了解。咱们省的棚改工作,以前是李副省长分管的。”
“李明辉?”
“对,李副省长去年退下来了。”张德顺点到为止,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品着他最后那句话的滋味。
李明辉,我知道这个人。三年前从江北省副省长的位置上退下来,退之前分管的就是住房建设和自然资源。退下来之后深居简出,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有意思的是,那份预征收报告,正好是他在任时批的。
更巧的是,那六个地块藏起来的时间点,也恰好是他在任的最后一年。
天快黑的时候,我接到了堂兄宋怀民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才说了正事:“怀安,有个事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今天下午,有个自称是省住建厅的人来文化馆找我,说是来了解咱们县棚改的事。还问了我好多关于你的事,问你以前在部委是干啥的,问我跟你关系怎么样,问咱们家族在青岩有多少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我就说你是正经读书人,在部委当了好多年处长,别的我啥也没说。”宋怀民的声音里带着不安,“怀安,是不是有人想搞你?”
“没事,你别多想。”我语气尽量放轻松,“以后再有人来找你问我的事,你就说我跟你不熟,多年没联系了。”
“那怎么行?咱是亲堂兄弟!”
“哥,你听我的。”我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就按我说的说。这事不是小事,你得听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宋怀民才闷闷地应了一声:“行吧,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
这才第二天,已经有人把手伸到我老家去了。而且动作这么快,说明他们很紧张。
那六个地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周三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在省委办公楼的三楼,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我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省长陆青山,右手边是省委副书记赵永年。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前面几个议题都正常过,没什么波折。到了棚改规划的议题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微妙了起来。
“大家都看看这份规划,有什么意见直接说。”我让人把规划材料发下去。
自然资源厅厅长王大志第一个开了口。他五十出头,个子高大,说话中气十足:“宋书记,各位领导,这个规划我们厅里反复研究过,确实存在不少实际困难。最核心的问题是用地指标。咱们省今年的新增建设用地指标本来就紧张,一下子要拿出这么多地搞安置房,指标上确实吃不消。”
“那三年前预征收的那六个地块呢?”我直接问,“那四百八十亩地,不是早就办完手续了吗?”
王大志翻材料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那六个地块啊,后来因为规划调整,部分地块的用地性质变了,有些改成了商业用地,有些纳入了城市绿地系统规划,还有一部分因为拆迁补偿方案没谈拢,一直搁置到现在。”
“规划调整的文件在哪儿?谁批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大志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个……时间比较久了,当时的文件可能要翻档案。”
“那就翻。”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下午下班之前,我要看到那六个地块所有的审批材料、规划变更材料、土地性质变更材料。一份不少地放在我办公桌上。”
王大志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环顾了一圈会议室,所有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陆青山低着头看材料,没说话。赵永年端着茶杯喝水,眼睛看着窗外。其他人有的低头记录,有的认真看规划,有的在交换眼神。
“这个规划先放一放。”我把规划合上,“等土地档案调出来,核实清楚之后再审。散会。”
出了会议室,陆青山跟上了我的脚步。
“宋书记,您刚才在会上提那六个地块,王大志的脸色都变了。”
“我看到了。”
“那六个地块的事,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复杂。”陆青山压低声音,“今天您这么一提,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有些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陆省长,我就是想让他们坐不住。”
陆青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们坐不住了,才会出错。他们出错了,真相才能浮出水面。
有些网,你要用手去拉,蛛丝反而越缠越紧。最好的办法是,让织网的人自己乱起来。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是五年前拍的,周敏和宋瑾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背景是北京的家。那时候还没有分居的事,那时候宋瑾还是个高中生,那时候日子虽然平淡,但至少一家人还在一起。
我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陈,是我。帮我查个事。”
电话那头是我在部委时的老同事,现在在中纪委工作。我跟他认识快二十年了,是可以托付正事的关系。
“什么事?”
“江北省原副省长李明辉,三年前退下来的那个。帮我查查他退下来的真实原因。”
老陈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突然查他?”
“我现在在江北,遇到点情况。”
“什么情况?”
我把六个地块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老陈听完,语气严肃了起来:“怀安,我跟你说实话,李明辉这个人当年退下来的时候,确实有一些风言风语,但后来不了了之了。你要是查他,得小心点,他在江北经营了很多年,关系网很深。”
“我知道。”
“还有,你刚到江北,有些事别太急。水太深的地方,最好先摸清底再下去。”
“晚了。”我说,“我已经下水了。”
挂了电话,我重新拿起那份棚改规划,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审批意见表,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需要签字的各个部门。我拿起笔,在“省委书记审批意见”那一栏里,慢慢写下了一行字:
“请各相关部门于五个工作日内,将涉及棚改规划的所有原始申报材料、审批材料、土地变更材料、资金拨付材料报送省委办公厅,统一归档备查。逾期未报或材料不全者,依规追责。”
写完这行字,我按下了呼叫器。
“小刘,把这份批示复印,发到所有相关部门,抄送省纪委。”
小刘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批示内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我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老王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当官就像下棋,有时候你得先落一个子,逼对手来应。对手一应,他的路数就露出来了。
我现在落的,就是这个子。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江北省的秋天,风大,雨多,不知道接下来要变什么天。
第三章 蛛丝马迹
批示发出去的当天下午,我的办公室电话就没停过。
第一个打来的是省住建厅厅长顾长河,说话客客气气的,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他说住建厅的材料明天就能送过来,然后拐弯抹角地问我,是不是棚改规划的某些内容不太合适,需不需要调整。
我说不需要调整,就是例行的材料归档,让他别多想。
顾长河打着哈哈挂了电话,但我猜他一个字都不信。
第二个打来的是省纪委那边,纪委书记孟凡林说材料他们收到了,问我需不需要同步启动核查程序。我说先不急,等材料收齐了再看。
孟凡林是个老纪检,说话干脆利落:“宋书记,我跟您交个底,江北的棚改和土地这一块,这些年一直有些风言风语,但一直没有确凿的线索。您这次要是真想查,纪委这边全力配合。”
我说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省委大院看着平静,其实暗流涌动,我这一纸批示下去,不知道惊动了多少人的好觉。
到了下午四点多,堂兄宋怀民的电话又打来了。
“怀安,又有人来找我了。”他的声音比上次更紧张,“这回不是省里的,是县里的。县住建局的一个副局长,带着两个人来的,说是来文化馆调研工作,完了又拐弯抹角打听你的情况。还问你跟老宋家其他亲戚走得近不近,问咱们家族有没有人在做工程。”
我心里一沉。
“你怎么说的?”
“我按你上次说的,就说我跟你不熟,多少年没来往了。但是怀安,我总觉得不对劲,这些人怎么一茬一茬地来?你到底惹着谁了?”
“哥,你别管这些。记住了,以后不管谁来问你,你就说你跟我关系不好,甚至可以说你看不惯我当官了不认亲戚。总之,把我跟老宋家撇干净。”
“那怎么行!你是咱老宋家最有出息的人,我怎么能……”
“哥!”我的语气重了起来,“你听我的,这不是开玩笑。我现在查的事情可能牵扯到一些人,他们想从我身边的人下手。你越跟我撇清关系,你越安全。”
宋怀民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半天才挤出一句:“怀安,你到底在查啥?危险不危险?”
“不危险,就是正常工作。”我放轻了语气,“你放心吧,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说实话,我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直接。一个省直部门的领导,居然会派人去一个小县城的文化馆打听一个副馆长的家庭关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急了,也说明他们手里的底牌有限,只能从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下手。
但同时这也给我敲响了警钟。我在江北不是孤家寡人,我背后还有一个几十口人的家族。我在青岩的老家,我二婶、大伯、宋怀民,他们都在这些人的可触及范围之内。
我得加快速度。
当天晚上,我回到老宅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门,院子里亮着灯,二婶坐在石榴树下择菜,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她看见我进来,赶紧站了起来,局促地搓着手。
“怀安哥。”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这是宋怀民的妹妹,我堂妹宋秀兰。
“秀兰?你怎么来了?”
二婶在旁边叹了口气:“你秀兰妹妹家里出了点事,想找你帮忙。”
宋秀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别哭别哭,进屋里说。”我把她领进堂屋,给她倒了杯热水。
宋秀兰嫁到了隔壁县,男人叫刘长河,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有一儿一女。儿子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女儿还在读高中。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能过得去。
问题出在去年。
“长河去年跟着村里一个包工头去省城打工,在一个工地上干了半年多,年底该结工钱的时候,包工头跑了。”宋秀兰擦着眼泪说,“一共欠了三万多,长河去找项目部,项目部说钱已经给包工头了,他们不管。去找劳动局,劳动局说他们没签劳动合同,管不了。去找法院,法院说要证据,可我们哪有什么证据啊?”
我听完,沉默了几秒:“那个工地是谁的?开发商是哪家?”
“我不太清楚,长河说过一嘴,好像叫什么华鼎还是鼎华的。”
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华鼎房地产,这个名字我不陌生。在翻棚改规划的材料时,我见过这个公司。它是江北省几家大型安置房项目的承建商之一,公司老板叫赵瑞龙,在省里人脉很广,据说跟好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关系都不错。
更巧的是,三年前那六个地块被调整之后,其中有两块地后来通过招拍挂程序出让了,拿地的就是华鼎房地产。
“秀兰,你让长河明天把他知道的关于那个工地的所有情况,都写下来给我。工地的名字、地点、干了多久、跟谁联系的,越详细越好。”
宋秀兰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怀安哥,你是要帮长河讨工钱吗?”
“工钱当然要讨。”我看着她,“但可能不止是工钱的事。”
宋秀兰不太明白我的意思,但二婶在旁边听出了门道。她放下手里的菜,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怀安,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人?秀兰家的事跟你要查的事有关系?”
二婶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活了大半辈子,看事情比很多年轻人都通透。
“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我没有把话说死,“但长河遇到的事,也是江北省农民工欠薪问题的一个缩影。我既然回来了,这种事就不能不管。”
宋秀兰听了这话,眼泪又下来了,差点要给我跪下,被二婶一把拉住了。
“你怀安哥是当官的,当官就要给老百姓办事。你跪他,他受不起。”二婶说得不紧不慢,“秀兰,你回去跟长河说,让他把东西写清楚,明天送过来。”
宋秀兰千恩万谢地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二婶两个人。
“怀安,”二婶看着我,“婶子虽然不懂你们当官的事,但婶子看得出来,你这次回来,不是来享福的。”
我没说话。
“你小心点。”二婶站起来,拿着菜篮子往厨房走,“你爹当年就是太耿直,得罪了人,一辈子窝在青岩这个小地方。你比你爹有出息,但也别太硬了,有时候弯一弯,也能往前走。”
二婶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爹当年是青岩县中学的老师,因为不肯给一个领导家的孩子改成绩,被穿了小鞋,评职称的时候卡了好几年,到退休都只是个普通教师。我爹一辈子老实,到死都没跟人红过脸,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我倒是遗传了个十成十。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刘长河的材料就送来了。是宋怀民亲自送来的,他骑了两个小时的电动车,从青岩赶到省城。
“怀安,这是长河写的东西,你看看。”宋怀民把几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我桌上,脸上还带着汗珠。
我翻了翻,刘长河虽然文化不高,但写得挺仔细。工地的名字、地点、干了什么活、欠了多少钱、包工头叫什么、项目部负责人叫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工地的名字叫“景秀家园”,是华鼎房地产开发的一个商品房项目,位于省城北郊。刘长河他们干的是外墙保温,一共有十一个人,总共被欠了三十多万。
其中有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刘长河提到,他们在干活的时候,发现工地上用的部分建材跟图纸上标的不一样。图纸上标的是A级保温材料,但实际用到墙上的是B级材料。他跟包工头说过这事,包工头让他别多管闲事。
“哥,长河现在在哪儿?”我问宋怀民。
“在家呢,工钱拿不到,他哪有脸回来。”宋怀民叹了口气,“秀兰一个女人撑着家,又要照顾孩子又要干农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住建厅厅长顾长河的号码。
“顾厅长,有个事了解一下。省城北郊有个叫景秀家园的项目,开发商是华鼎房地产,你清楚这个项目吗?”
顾长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说:“景秀家园?好像是个商品房项目,去年底交的房。宋书记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人反映这个项目存在建材偷工减料的问题,图纸上标的是A级保温材料,实际用的是B级。你安排人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宋书记,这个……华鼎房地产在咱们省做了不少项目,口碑一直不错,是不是弄错了?”
“有没有弄错,查了才知道。”我的语气很平静,“三天之内,把调查结果报给我。”
挂了电话,宋怀民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怀安,你刚才说的那个华鼎房地产,是不是就是欠长河工钱的那个?”
“对。”
“那……那他们是不是有后台?”
我看了宋怀民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哥,你回去跟长河说,让他在家安心等着。工钱的事,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宋怀民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刘长河写的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又看了一遍。
景秀家园,华鼎房地产,偷工减料,农民工欠薪。这些事看起来零散,但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正是我想查的方向。
下午三点,纪委孟凡林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关上门,坐在我对面,表情很严肃。
“宋书记,您让我查的那个李明辉退下来的原因,有些眉目了。”
他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李明辉当年退下来,表面上是正常退休,但实际上是因为有人举报他利用职权为亲属经商提供便利。举报信寄到了中纪委,后来省纪委也介入调查过,但最终因为证据不足,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举报他什么?”
“举报他在任期间,通过他的小舅子注册的皮包公司,在棚改安置房项目中承揽工程,从中牟利。而且,还涉及到一些土地性质变更的问题。”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页复印件。最上面是一份举报信的摘要,举报人没有署名,举报的内容跟孟凡林说的基本一致。
“那个小舅子叫什么?公司叫什么?”
“小舅子叫孙志强,公司叫强盛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注册地在江北省会。这家公司最近几年不怎么活动了,但前几年很活跃,在棚改项目里拿了不少分包合同。”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孟书记,这个线索先不要扩散,我再摸摸情况。”
孟凡林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宋书记,李明辉虽然退下来了,但他在江北的人脉关系还在。您查这些东西,可能会触碰到一些人的利益,您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孟凡林走了之后,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华鼎房地产,强盛建筑,李明辉,六个地块。这些碎片正在我脑海里慢慢拼成一幅图。虽然这幅图还不太完整,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有些人的好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
第四章 针锋相对
接下来的几天,省委办公大楼里的气氛明显跟往常不一样了。
走道里碰面的干部们打招呼的时候,笑容里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各个厅局报送材料的效率突然高了一大截,连平时拖沓出名的几个部门都提前交了。这种表面上的配合,反而更让我警觉。
暴风雨前的平静,往往比风暴本身更让人不安。
第一个坐不住的人是住建厅厅长顾长河。
他第三天一早就来了我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调查报告,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一个星期。
“宋书记,景秀家园那个项目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他把报告放在我桌上,站在那儿没坐,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很恭敬,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翻开报告,扫了几页。
报告上写着:经现场抽检,景秀家园项目外墙保温材料符合国家标准,不存在偷工减料的情况。对农民工欠薪问题,经核实,项目部已将工程款全额支付给了分包商,分包商携款潜逃,建议走司法途径解决。
把开发商的锅卸得干干净净。
“顾厅长,这份报告是你亲自把关的?”
“是,我亲自审核过的。”顾长河回答得很快。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我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报告里说抽检了三个点位,检测结果都是合格的。但据我所知,景秀家园一共十二栋楼,你们只抽检了其中一栋楼的三个点位,这能代表整个小区的情况吗?”
顾长河的汗珠更密了:“宋书记,这个……住建厅人手有限,不可能每一栋楼都检,按照规范抽检三个点位是符合要求的。”
“符合要求?”我盯着他的眼睛,“顾厅长,你也是搞工程出身的,你告诉我,一栋楼的三个点位能代表十二栋楼吗?如果只有抽检的那栋楼用了合格材料,其他十一栋都偷工减料了呢?”
顾长河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还有这个欠薪的问题。”我继续往下说,“报告说项目部全额支付了工程款给分包商,所以开发商没有责任。但根据《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施工总承包单位对农民工工资负有连带支付责任。这个最基本的法规,你们住建厅不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长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最后挤出一句:“宋书记批评得对,是我们工作不细致。我回去重新安排调查。”
“不用了。”我把报告合上,推回他面前,“这个调查我自己来安排。另外,顾厅长,我有句话想问问你。”
“您说。”
“你在住建厅干了多少年了?”
顾长河愣了一下,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十、十五年了。”
“十五年,不容易。从基层一步步干到这个位置上,付出了很多,我都知道。”我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但是顾厅长,十五年攒下的口碑,可能一份假报告就全毁了。你好好想想。”
顾长河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拿起那份报告,冲我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顾长河不是坏人。他可能只是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或者收了什么好处,身不由己。但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应该明白——我是不会在这件事上让步的。如果他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
当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让秘书小刘去了一趟省城北郊,找到了刘长河,把他接到了省委。
刘长河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双手粗粝得像两块老树皮。他站在我的办公室里,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不敢看我,只敢盯着地板。
“坐,长河,别紧张。”我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我跟你媳妇秀兰是堂兄妹,论起来我得叫你一声妹夫。咱们是一家人,不用见外。”
刘长河接过水杯,双手捧着,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宋、宋书记……”
“叫哥就行。”
“怀安哥。”刘长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我真的没办法了。三十多万的工钱,都是弟兄们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挣的。我带着他们出去的,钱拿不回来,我没脸回去见他们……”
“你慢慢说,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刘长河缓了好一阵,才把事情说清楚。
去年初,他带着村里的十个人到省城打工,经过熟人介绍找到了一个叫马斌的包工头。马斌说他在景秀家园项目上包了外墙保温的活儿,需要人手。刘长河他们跟着马斌干了七个多月,一开始还能按时拿工资,后来就开始拖欠,理由是开发商那边资金紧张,等结下来就一起发。
到了年底,活儿干完了,马斌却不见了。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后来干脆关机了。刘长河去找项目部,项目部的人说钱已经给马斌结清了,让他们自己去找马斌。
“那个马斌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四十来岁,中等个儿,右边眉毛上有个疤。听口音是本地人,具体是哪儿的我也不清楚。”
“他跟华鼎房地产的人熟不熟?”
刘长河想了想,点了点头:“熟,很熟。有一次开发商的大老板来工地视察,我亲眼看见马斌跟那个大老板有说有笑的,还上了一辆车。”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大老板是不是姓赵?赵瑞龙?”
“对对对,就是姓赵,我听工地上的人都叫他赵总。”
好得很。分包商跟开发商老板私交甚笃,出事了把锅一甩,让农民工自己去找分包商打官司。这种套路我在部委的时候见过太多了,玩得炉火纯青。
“长河,你刚才说工地上用的保温材料跟图纸不一样,这事儿你确定吗?”
“确定!”刘长河一下子激动起来,“我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干外墙保温干了十几年了,A级材料跟B级材料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工地上用的绝对是B级的,但是材料进场的时候报的是A级的价。我跟马斌说过这事,他让我闭嘴,说赵总的生意也敢乱说,不想混了。”
“好。长河,你敢不敢当面对质?如果有人问你,你愿意把这些话说出来吗?”
刘长河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庄稼人特有的倔强:“我敢!我又没做亏心事,有啥不敢的!”
“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这几天哪儿也别去,手机保持畅通。我随时可能找你。”
刘长河走了之后,我拿起电话,拨了纪委书记孟凡林的号码。
“孟书记,我这里有两条线索,可能需要纪委介入调查。”
“您说。”
“第一,景秀家园项目涉嫌在保温材料上偷工减料,用B级材料冒充A级材料,涉及金额不小。第二,项目开发商华鼎房地产的老板赵瑞龙,跟一个叫马斌的分包商关系密切,而这个马斌拖欠了十一名农民工三十多万工资后失联。我怀疑这背后有利益输送的问题。”
孟凡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宋书记,华鼎房地产的赵瑞龙,在江北经营了很多年,关系网比较复杂。如果要查他,需要确凿的证据,否则容易打草惊蛇。”
“证据我来找。你先帮我查一个人——强盛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的法人孙志强。看看这个孙志强跟马斌、跟赵瑞龙之间有没有关联。”
“孙志强?那个是李明辉的小舅子吧?”
“对,就是他。”
孟凡林的声音变得凝重了:“宋书记,这三个人如果真的有关联,那这张网怕是不小。”
“网越大,漏洞越多。”我说,“查吧,不要声张。”
挂了电话,我又打开那份棚改规划,翻到那六个地块的资料。三年前预征收完成,后来用地性质被调整,其中两块地最终被华鼎房地产拿下,建了商品房小区。
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同一条线。
而这条线的线头,就在景秀家园那个工地上。
我决定亲自去看看。
当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我没带秘书,自己开了一辆车,往省城北郊的方向驶去。
景秀家园的售楼部还亮着灯,门口的招牌做得很大气,“华鼎出品·匠心品质”八个大字在夜色中闪着光。小区已经入住了一部分,几栋高楼上零星亮着灯火。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绕着小区走了一圈。外墙看着整齐漂亮,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保温材料的问题。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靠近北墙的一处墙根,已经有细微的裂缝了。
一个新交付的小区,交房还不到一年,墙体就开始出现裂缝。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正准备离开,忽然注意到小区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那辆车没有熄火,尾灯亮着,车里隐约能看到人影。
我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车,发动引擎,缓缓驶离。从后视镜里,我看到那辆黑色商务车慢慢跟了上来。
有人在盯我。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跟吧,你们越跟,说明你们越心虚。而心虚的人,迟早会露馅。
夜色中,我的车驶入了主城区,那辆黑色商务车在三环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车流里。
回到老宅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二婶给我留了饭,在锅里热着。我坐在堂屋里,一边吃一边想事情,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的男声,听着年纪不小了。
“宋书记,我叫李明辉。您可能不认识我,我是……”
“李副省长,我知道你。”我放下筷子,握紧了手机,“你有什么事?”
李明辉退下来三年了,这是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宋书记,我听说你最近在查棚改的事,还查到了那六个地块。”李明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第一,那六个地块的事,比你想的复杂。第二,有些人的能量,也比你想的大。第三……”他顿了顿,“你今天去景秀家园的时候,有人跟着你,你应该知道吧?”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盯着他们。”李明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宋书记,你如果想查清楚这件事,明天下午三点,来城南的明月茶楼。我告诉你一些事。”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李明辉,这个被举报、被调查、最终退下来的前任副省长,为什么要主动联系我?他是想撇清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那辆跟着我的黑色商务车,又是谁派来的?
明月茶楼,去,还是不去?
我站起身,在堂屋里踱了几步。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户上,像一幅水墨画。
最终,我停下脚步,给孟凡林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下午三点,明月茶楼。安排两个人在外面,别打草惊蛇。”
发完信息,我坐回椅子上,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
不管明天在明月茶楼等着我的是什么,这一趟,我必须去。
因为真相,永远值得冒险。
第五章 明月茶楼
明月茶楼在省城南边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夹在一排五金店和粮油铺子中间,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推开门,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不少,上下两层,装修得很朴素,但桌椅都是实木的,茶具也讲究。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看见我进来,也没多问,直接把我引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房。
李明辉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也重,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面前的茶已经泡好了,碧螺春,香气清冽。
“宋书记,请坐。”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很平。
我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这个曾经在江北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完全熄灭。
“李副省长,你找我,想说什么?”
李明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宋书记,你到江北多久了?”
“不到半个月。”
“不到半个月,就查到了那六个地块,查到了华鼎房地产,查到了孙志强。”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宋书记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既然你知道我在查,那就开门见山吧。”我直视着他,“那六个地块,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明辉沉默了几秒,看着窗外的老街,慢慢开了口。
“三年前,我还是分管住建和自然资源的副省长。那时候省里启动了一轮棚改规划,我负责统筹。在摸底调查的时候,我们发现城北有六个地块位置很好,配套也完善,非常适合建安置房。我亲自批了预征收,打算把它们纳入棚改规划。”
“后来呢?”
“后来有人找到了我。”李明辉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说这六个地块的商业价值很高,用来建安置房太浪费了。建议我把地块的性质调整一下,一部分改成商业用地,公开出让。至于安置房,可以规划到偏一点的地方去建。”
“谁找的你?”
李明辉看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我当时没同意。安置房建在偏远地方,被安置的老百姓出行不方便,医疗教育配套也跟不上,这不是坑人吗?但是——”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压住某种情绪。
“但是后来我女儿出事了。”
我皱眉:“什么事?”
“我女儿叫李敏,当时在省城开了一家设计公司。有一天她接了一个项目,签了一份合同,合同里的条款她没仔细看。结果那是个连环套——她签的不是普通的设计合同,而是一份附带了巨额违约条款的担保合同。对方设了个局,让她在规定期限内完不成项目,然后追讨违约金,金额大到足以让她倾家荡产,甚至坐牢。”
“然后有人告诉你,只要你在那六个地块上松口,你女儿的事就能摆平?”
李明辉苦笑了一声:“宋书记是明白人。就是这么回事。我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松口了。那六个地块的规划被调整,安置房被挪到了偏远地段。而原来的地块,有两块后来通过土地招拍挂,被赵瑞龙的华鼎房地产拿走了。”
包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老街上的叫卖声隐隐传来,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围了几个放学的小孩。
我看着李明辉,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褪了色的雕像。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他在关键的时刻弯了腰。但他也不是一个彻底的坏人,他的膝盖是为了女儿才跪下去的。
这种人最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评判。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我想把真相说出来,已经想了三年了。”李明辉抬起头,眼眶微红,“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那些被安置到偏远地块的老百姓,他们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原本可以住在更好的地方。而我还顶着副省长的名头退休,拿着退休金安度晚年。这不公平。”
“当初设局害你女儿的人,是谁?”
“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一定跟赵瑞龙有关。因为后来那块地,就是他拿走的。而且我女儿的案子,也是他出面‘帮忙’摆平的。”李明辉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看,害你的人,最后又成了帮你的人,我连恨都恨得名不正言不顺。”
我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问:“那个华鼎房地产的赵瑞龙,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靠山?”
李明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赵瑞龙这个人做事很谨慎,从来不直接跟上面的人打交道。他有一层又一层的中间人,就像洋葱一样,剥完一层还有一层。我只知道他的生意做得很大,在江北拿了很多项目,棚改的、商品房的、商业综合体的,几乎每个区都有他的盘子。”
“那个叫马斌的包工头,你认识吗?”
“马斌?”李明辉想了想,“好像听说过,是赵瑞龙手下的人,专门负责处理工地上那些灰色地带的事。讨薪的工人、不满的拆迁户、查到问题的监理,都是他出面摆平。”
我又想起了一个人:“你小舅子孙志强,跟这事有关系吗?”
李明辉的脸色变了一下,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宋书记,志强的事……我确实有责任。当初我想用他的公司做点正当生意,帮衬一下家里人。但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的公司也卷进了赵瑞龙的盘子里。我退下来之后,就没再过问他的事了。”
“他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这两年他很少跟我联系,电话换了,人也找不到了。”
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
“李副省长,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李明辉坐直了身子,看着我的眼睛:“宋书记,我把这些告诉你,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我李明辉犯了错,该承担的责任我会承担。但我希望你能查清这件事,把那些还在继续害人的人揪出来。江北的棚改不能再这么搞下去了,老百姓等不起。”
他的眼神很诚恳,也很疲惫。一个背了三年包袱的老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行。”我站起身,“今天的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李明辉也站了起来,“宋书记,你小心赵瑞龙。这个人的能量比你想象的大,而且他在暗处,你在明处。”
“我明白。”
出了明月茶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映出一片暖色。
我站在路边,用手机发了条信息给孟凡林:见面结束了,有重要发现,明天面谈。
发完信息,我刚准备上车,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没有来电显示。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语气不紧不慢。
“宋书记,我老板让我给您带句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声音保持平静:“你老板是谁?”
“您不用知道。老板说了,江北的棚改盘子太大,您刚来,别把摊子铺得太大,容易收不回来。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您老家在青岩,还有那么多亲戚,太太和女儿在北京,多想想她们。”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你在威胁我?”
“不敢,就是给您提个醒。老板还说,您当年在部委的事,他也知道一些。如果您觉得江北不好待,随时可以回北京。”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深吸了两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方提到了周敏和宋瑾。这说明他们调查过我,而且调查得很细。但这也暴露了一点——他们慌了。如果不慌,没必要打这个威胁电话。
我拨了周敏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我又拨了宋瑾的微信语音,也没接。
我的手开始发抖。跟周敏分居三年,虽然感情淡了,但她毕竟是我女儿的母亲。宋瑾更是我的命。
我连续拨了三次,终于,宋瑾接听了。
“爸?怎么了?你打了这么多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
“小瑾,你跟你妈都在家吗?”
“在啊,妈在书房备课,我刚睡了个午觉。怎么了爸?”
“没事,就是想你们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们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有没有陌生人找你们?”
“没有啊,挺正常的。爸,你是不是在那边压力太大了?我妈说当地方官特别累。”
“没事,你爸扛得住。你跟你妈说一声,最近少出门,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宋瑾大概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不对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的。你自己也要小心。”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老街尽头最后一抹晚霞。
晚霞很美,但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这个电话让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赵瑞龙背后确实还有人,而且能量不小,能查到我在北京的家庭情况。第二,他们不敢真的动手,至少现在还不敢。如果真的敢,就不会只是打电话了。这个威胁电话,恰恰说明他们手里没有别的牌了。
但我也知道,我必须加快速度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我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往省委大院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老街渐渐远去,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在给我照亮前路。
车开到半路,我忽然改变了主意,调转车头,往城北的方向开去。
我要亲眼看看,那六个地块现在是什么样子。
城北的那片区域叫柳树湾,以前是江北的老工业区,后来工厂倒闭了,留下了大片的棚户区。车子开进柳树湾,路面开始变得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低矮破旧,墙皮剥落,有的房顶上还盖着塑料布。
我把车停在一片棚户区旁边,下车走了进去。
正是晚饭时间,巷子里飘着炒菜的香味。有人在门口的水龙头洗菜,有小孩蹲在地上写作业,有老人坐在竹椅上听收音机。生活虽然简陋,但烟火气十足。
我走到一处开阔地,看见了那六个地块。
三年前被预征收的土地,如今杂草丛生,围着生了锈的铁皮围挡。围挡上还贴着当年的拆迁公告,纸已经发黄破损,字迹模糊不清。透过围挡的缝隙往里看,里面堆满了建筑垃圾,有几处低洼的地方积水发绿,蚊虫乱飞。
而离这里不到两公里,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那两处被华鼎房地产拿走的地块,现在耸立着漂亮的高层住宅楼,小区的名字叫“华鼎·天悦府”,大门气派,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进出的都是好车。售楼部的LED屏上滚动着广告语:“城市新中心,尊享品质生活”。
我看着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一墙之隔,一边是等待安置的棚户区居民,一边是高档商品房小区。三年前,这里本可以建成安置房,让那些住在棚户区里的人有一个安稳的家。
但有人为了利益,把这个机会换走了。
我在围挡外面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我给住建厅厅长顾长河打了个电话。
“顾厅长,明天上午十点,带上景秀家园项目的所有材料,来我办公室。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电话那头的顾长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声“好”。
挂了电话,我又给孟凡林发了条信息:“查赵瑞龙和孙志强的关系网,越快越好。另外,帮我派人盯一下柳树湾那六个地块,我觉得那里可能还有东西。”
发完信息,我发动了车。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也照亮了路边墙上的一行大字——“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
这行字在灯光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踩下了油门。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既然我坐在了这个位置上,那就让我来做。
第六章 短兵相接
顾长河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这次他没带调查报告,只带了一个公文包,脸上的表情跟前几天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豁出去了的平静。
“宋书记,我想了一夜。”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坐下,“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坐下说。”
顾长河坐下,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口:“景秀家园的保温材料,确实有问题。”
这个答案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我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
“上个月,质监站的一个老工程师私下跟我说过,说他去现场看过,外墙用的保温材料确实跟图纸不符。他把检测报告交给了我,但我……我把报告压下来了。”顾长河低下头,“因为赵瑞龙那边有人给我打了招呼,说这个项目赶工期,让我通融一下。”
“谁给你打的招呼?”
“省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姓周。他说这是领导的意思。我问他是哪个领导,他没说,只说让我别多问。”
“那份检测报告还在吗?”
顾长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面前:“原件在这里。我一直没敢销毁,就怕将来出事。”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报告。报告写得很详细,检测了十一个点位,其中七个点位的保温材料达不到A级标准,部分甚至只勉强够到C级。报告最后的结论是:材料不符合设计要求,建议全面整改。
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这份报告被压了整整两个月。而在这两个月里,景秀家园已经交房入住了。
“顾厅长,你知道压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顾长河的声音发哑,“那个小区住着好几百户人家,万一出了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压?”
顾长河抬起头,眼眶红了:“因为我儿子。我儿子在省城开了一家建材公司,去年跟华鼎房地产签了一笔大单。赵瑞龙的人找到我,说我儿子的公司卖给他们的货有质量问题,如果不配合他们,就让我儿子倾家荡产。”
又是这个套路。
跟李明辉一模一样的套路。拿家人下手,让你不得不弯腰。
“你儿子的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我昨晚给他打了电话,让他把公司关了,货全部销毁,不能再跟华鼎有任何来往。”顾长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味道,“宋书记,那份报告您拿着。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处理就处理我。我干了糊涂事,认。”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也不容易。在江北这个泥潭里,不想同流合污的人,要么被排挤到边缘,要么就被拿住把柄拖下水。顾长河属于后者。
“顾厅长,你能把这份报告交出来,说明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干部。”我把报告收好,“赵瑞龙拿你儿子威胁你的事,回头你跟纪委孟书记也说一遍。这些证据,将来都能用得上。”
顾长河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宋书记,您是打算……”
“我打算把所有的事都查清楚。”我说,“你压报告的事,有责任,但坦白交代可以从轻处理。现在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景秀家园的保温材料必须全面排查,不合格的要立即整改,确保住户安全。第二,华鼎房地产和赵瑞龙,必须深查到底。”
“可是,赵瑞龙背后的人……”
“不管他背后是谁,”我打断了顾长河的话,“只要犯了法,就没有免罪的道理。”
顾长河走后,我把那份检测报告的复印件送到了纪委孟凡林手上。
孟凡林看完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这个赵瑞龙,胆子也太大了。交房不到一年的新楼盘,保温材料就能差出两个等级,这要是着了火……”
“所以我们必须快。”我说,“那条威胁电话,加上这份检测报告,再加上李明辉的证词,还有刘长河说的材料偷工减料,这些线索串起来,足以对赵瑞龙启动调查。但赵瑞龙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那条线才是关键。”
孟凡林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说:“宋书记,我跟您汇报一下我们这几天的调查情况。关于强盛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的孙志强——也就是李明辉的小舅子——我们查了他的工商登记和银行流水。这家公司近三年基本没有业务,但在他活跃的那几年,跟华鼎房地产的合作非常密切,承揽了好几个棚改安置房项目。”
“孙志强现在在哪儿?”
“查到了。他这两年一直住在省城东边的一个别墅区里,深居简出。有意思的是,他住的那个别墅,就是华鼎房地产开发的盘。”
“赵瑞龙的盘?”
“对。而且不止一套,他名下登记了三套别墅,都是华鼎的盘。购买价格远低于市场价,差额部分疑似是以工程款抵扣的形式操作。”
我把这些信息在心里串了串:李明辉被人拿女儿的事威胁,被迫松口六个地块的规划调整。两块地最终被赵瑞龙的华鼎房地产拿走,建了高档商品房。李明辉的小舅子孙志强跟赵瑞龙有密切的业务往来。而李明辉退下来之后,这些人和事似乎都隐入了水下,但利益链条并没有断——棚改项目继续在推,偷工减料的事一直在发生。
这是一条运作多年、盘根错节的灰色利益链。
“孟书记,如果要动赵瑞龙,需要什么条件?”
孟凡林想了想:“现在手里的证据,偷工减料这一条已经坐实了。那个威胁电话可以追查号码来源,如果能确认跟赵瑞龙有关,又是一条。农民工欠薪的事,只要找到马斌,就能顺藤摸瓜查赵瑞龙的资金问题。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赵瑞龙背后的人,恐怕不是省里的。我们查案的范围如果局限在江北省内,有些线索可能追不下去。”
“你的意思是,上面还有人?”
孟凡林点了点头,手指往上指了指。
我陷入了沉思。如果赵瑞龙的保护伞不在江北省,而是在更高的层面,那事情就复杂了。我在部委待了二十多年,太清楚这种跨层级的利益链条有多难打。你打掉一个,可能伤不到根本,反而会打草惊蛇。
但不管怎样,该打的必须打。
“先从能打的地方打起。”我做出了决定,“分三步走。第一步,从景秀家园的偷工减料问题入手,对华鼎房地产启动全面调查。这是明面上的抓手,谁都说不出什么。第二步,找到马斌,从他身上打开农民工欠薪和利益输送的突破口。第三步,顺着赵瑞龙的资金链条往上追,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孟凡林站起身:“好,纪委这边全力配合。我马上去安排。”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孟书记,有什么话直说。”
“宋书记,我知道您想为老百姓做事。但您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那些人不是善茬,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笑了笑:“老孟,我在部委干了二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你放心,我有分寸。”
孟凡林走后没多久,秘书小刘敲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宋书记,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谁?”
“他说他叫赵瑞龙。”
我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主动送上门来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赵瑞龙走了进来。
这个人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原以为一个在江北呼风唤雨的地产大佬,应该是西装革履、趾高气扬的。但赵瑞龙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商人,倒像个退了休的中学教师。
他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形偏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走进来的时候不卑不亢,甚至还冲我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做足了恭敬。
“宋书记,久仰了。一直想登门拜访,怕打扰您工作,今天总算得见。”
“赵总客气了,请坐。”
他坐下,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我的办公桌上。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包括那份棚改规划。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宋书记到江北也有一阵子了,感觉怎么样?江北比不了北京,条件有限,您多担待。”
“江北挺好的,人实在,饭好吃。”我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他面前,“赵总今天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聊家常吧?”
赵瑞龙笑了,笑得很自然:“宋书记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我听说最近省里在对棚改规划做一些调整,我这边有几个项目正好涉及棚改安置房的承建,所以想过来问问情况,看看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
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但我知道,他来找我一定不是为了这个。
“规划的事还在研究阶段,等有了明确的方向,会第一时间向社会公布。赵总的公司参与过不少安置房项目吧?有经验,到时候少不了要仰仗你们这些本地企业。”
赵瑞龙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我说话也这么圆滑。
“宋书记客气了。华鼎在江北做了十几年,一直本着良心做企业,质量第一,信誉至上。如果省里有需要,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瑞龙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宋书记,令爱今年考研了吧?成绩快出来了吧?北京那边的学校竞争一向激烈,宋书记要有心理准备。”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赵总消息很灵通啊。”
“哪里哪里,就是闲聊。”赵瑞龙笑了笑,站起身,“今天冒昧打扰了,宋书记您忙,我先告辞。”
“慢走。”
赵瑞龙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宋书记,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江北这地方,山多水深。有些事看着简单,其实牵一发动全身。宋书记是聪明人,肯定比我懂。”
他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赵瑞龙留下的那杯茶,一动没动。
他今天来,表面上是礼节性拜访,实际上是来摸底、来示威的。他提到宋瑾,是在告诉我:你的家人,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最后那句话,是在警告我:不要乱动,动了,大家一起完蛋。
但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虚。
如果他的后台真的硬到可以压住一切,他不需要亲自跑这一趟。他来了,就说明他心里没底。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北京老陈的号码。
“老陈,帮我查个人。华鼎房地产的赵瑞龙,看看他在北京这边有没有关系网。另外,帮我查查他背后有没有更高层的人罩着。”
“怀安,你真要动他?”
“他要动我家人。”我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我会放过他吗?”
老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给我三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梧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纷纷扬扬。
江北的秋天,风越来越大了。
但再大的风,也吹不动一座山。
第七章 暗夜微光
赵瑞龙来过之后的那几天,江北的天一直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棚改规划的重新梳理中。每天加班到深夜,翻材料、做批注、开会讨论,把规划里每一个模糊不清的环节都拎出来重新过。这一忙起来,反而让一些人摸不清我的路数,不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
第四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秘书小刘敲门进来,说外面有个叫孙志强的人想见我。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明辉的小舅子,那个跟华鼎房地产做过不少生意的孙志强。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个子不高,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焦虑的人才有的憔悴。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宋书记,我是孙志强。”他站在办公室中央,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孙志强坐下,身子前倾,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好一阵,像是在做心理斗争,最后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宋书记,我来投案。”
这两个字说出口,他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肩膀塌了下去。
“你要投什么案?”
“我跟赵瑞龙之间的事。”他的声音发涩,“这些年我帮赵瑞龙做了不少事。他的公司通过我的公司走账,洗钱,虚开发票,转移资金,还……还在好几个棚改项目里偷工减料,克扣工程款。账本我都有。”
我的心跳加速了,但面上没有表露。给他倒了杯水,让他慢慢说。
孙志强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喘了口气,把事情一桩桩说了出来。
事情比他姐夫李明辉知道的复杂得多。孙志强的强盛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从一开始就是赵瑞龙扶持起来的。赵瑞龙需要一个“白手套”,一个跟他没有直接股权关联、但能听他指挥的公司,用来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钱。
“我那时候鬼迷心窍,觉得跟着赵总能挣大钱。我姐夫是副省长,我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接工程,赵瑞龙给我分包,钱来得特别容易。”孙志强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姐夫发现了,大发雷霆,让我赶紧收手。但那时候我已经陷得太深了,退不出来了。”
“赵瑞龙拿什么控制你?”
孙志强苦笑了一下:“钱。他让我挣了那么多不该挣的钱,那些钱就是套在我脖子上的绳索。他说如果我敢不听他的,他就把我偷税漏税、虚假开票的证据交给税务局和公安。那些证据一旦交出去,我不光倾家荡产,还得坐牢。”
跟李明辉和顾长河一样,又是一样的套路。先把你拖下水,再用把柄控制你。赵瑞龙的手法不新鲜,但极其有效。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投案?”
孙志强沉默了好一阵,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因为我女儿。”
我愣了一下。
“我女儿今年六岁,上个月突然生了场大病,差点没救回来。在医院里,我看着孩子躺在病床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做这些事,挣这些昧良心的钱,将来遭报应的可能不是我,是我的孩子。”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替我背这个债。”
这番话从一个干了多年灰色生意的人嘴里说出来,让我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人性本就是复杂的。再深的泥潭里,也可能开出花来。
“你带来的东西呢?”
孙志强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厚厚的几本账本,还有一个U盘。
“这些是这几年的账目记录,还有赵瑞龙让我经手的几笔大额资金去向。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他把塑料袋放在我桌上,手还在发抖,“宋书记,我知道我犯了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认。但我求您一件事——我女儿还小,如果有人报复,别让她知道。”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你放心。”
孙志强又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浓眉,右边眉毛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这个人叫马斌,是赵瑞龙的心腹,专门负责处理工地上那些灰色地带的事。他这段时间一直躲在省城外环的一个出租屋里,具体地址我写在照片背面了。”
我看着照片上的人,这正是刘长河说的那个包工头马斌。
“你怎么有他的照片?”
“马斌是我跟赵瑞龙之间的联络人,好多事都是他出面办的。这些年他替赵瑞龙干了不少脏活。”孙志强苦笑了一声,“说实话,我来投案,他比赵瑞龙更让我害怕。赵瑞龙是生意人,讲利益。马斌是亡命徒,不讲道理。”
我把照片和塑料袋都收好,按下了桌上的呼叫器。小刘进来后,我让他请纪委的孟凡林过来。
孟凡林很快就来了,看到孙志强,目光一凝。
“孟书记,这位是孙志强,他来投案自首。你安排人做笔录,他带来的材料全部封存,作为证据。”
孟凡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带着孙志强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我翻开孙志强带来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看。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资金的进进出出,涉及华鼎房地产的项目不下二十个,金额加起来是一个天文数字。
其中有一页让我目光一凝。
账本上记录着一笔五年前的大额资金流出,收款方是一个在北京注册的公司,公司名字叫“京盛投资咨询有限公司”。金额是八千万,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一家咨询公司,八千万的咨询费。
我在部委待了二十多年,太清楚这种名目的猫腻了。所谓的“咨询费”,其实就是变相的利益输送。而这个京盛投资,注册地在北京,说明这背后的人脉关系很可能通到了上面。
我把这一页拍了照片,发给了老陈,附了一句话:“查这家公司。”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老宅,一直加班到凌晨。孟凡林那边连夜突审孙志强,每隔一两个小时就给我发一次进展汇报。
孙志强交代得很彻底,几乎把他知道的都说了。包括赵瑞龙如何通过他转移资金、虚开发票、贿赂公职人员,以及赵瑞龙在江北省经营多年的关系网。涉及到的人员名单,孟凡林说至少有三四十人,分布在各个部门,从基层到高层都有。
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孙志强也不清楚答案——赵瑞龙在北京的那条线,到底连着谁。孙志强只知道赵瑞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趟北京,每次回来之后都会有大动作,但具体见了谁、谈了什么,赵瑞龙从来不让他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迷糊着,手机忽然响了。
是老陈。
“怀安,你让我查的那个京盛投资,有眉目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睡意全无:“怎么说?”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周远平的人,公司注册在北京海淀,经营范围是投资咨询。但这家公司实际上是个壳,近五年几乎没有实际业务,只有几笔大额进账。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五年前从江北打过来的八千万。”
“这个周远平是什么来头?”
“他本人没什么来头,就是一个普通的公司法人。但是——”老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的老婆叫刘芳,刘芳的哥哥叫刘国梁。”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刘国梁,这个名字我不陌生。他是国家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分管固定资产投资。虽然排名不算最靠前,但手握实权,尤其是对地方上的大项目,他的意见往往能左右生死。
“你能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但我提醒你,刘国梁这个级别的干部,不是你能轻易动的。你要动他,必须要有铁证,而且要走正规程序。”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脑子里却一片波涛汹涌。果然跟我预感的一样,赵瑞龙的保护伞不在江北,在北京。而刘国梁这个位置的人,确实有能力帮赵瑞龙摆平很多事情——包括之前那些规划调整、用地指标审批,甚至是压住来自下面的举报。
但就像老陈说的,刘国梁这个级别的干部,不是我想动就能动的。我必须把证据做死,把程序走正,一步都不能错。
上午九点,我召集了纪委、公安厅、住建厅的主要负责人开了个碰头会。会议内容就一个——启动对华鼎房地产的全面调查。
“从今天起,由省纪委牵头,公安厅经侦总队配合,对华鼎房地产涉嫌偷工减料、拖欠农民工工资、虚假开票、利益输送等问题进行全面调查。”我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每个人,“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手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孟凡林第一个表了态:“纪委全力执行。”
公安厅和住建厅的负责人也相继表态。我注意到住建厅厅长顾长河在表态的时候,声音格外的响亮。
散会后,我让公安厅的人留了一下,把马斌的照片和地址给了他们。
“这个人涉嫌恶意拖欠农民工工资,还可能涉及到更严重的问题。尽快控制住,不要让他跑了。”
公安厅的人领了任务走了。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窗外,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老陈的话还在我耳边回荡:要动他,必须要有铁证。
铁证在哪儿?孙志强的账本指向了京盛投资,但要从京盛投资追到刘国梁身上,中间还有好几层隔断。赵瑞龙做事太谨慎了,每一层关系都裹得严严实实。
我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孙志强在交代的时候提到,赵瑞龙每次去北京见“上面的人”,都会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里面存着加密的文件。但那台电脑赵瑞龙从不离身,连睡觉都锁在保险柜里。
如果能拿到那台电脑里的东西,一切就都清楚了。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否定了。非法获取的证据上不了法庭,我要走的,是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那么,还有什么办法?
我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雨声越来越大,外面的梧桐树在风雨中摇摆。
忽然,我的脚步停住了。
我想起了一个人——江北省委副书记,赵永年。
在讨论棚改规划的时候,赵永年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反对的话,但也没说过一句支持的话。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坐在那里喝茶、看文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什么态度都不表露。
这种态度本身就很不正常。
赵永年在江北干了将近十年,从副市长一路做到省委副书记。他在江北的根基,比陆青山还要深。如果说赵瑞龙在江北有一个最有力量的盟友,那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赵永年。
但这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我需要找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撕开这张关系网的口子。
而突破口,也许就在公安厅那边即将抓捕的马斌身上。
马斌是赵瑞龙的心腹,手上沾染的灰色勾当比谁都多。他知道的事,一定比孙志强更多。如果能把他拿下,也许就能打开一个缺口,撬动整个局面。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公安厅的号码。
“马斌那边怎么样了?”
“宋书记,我们已经布控了,正在等最佳时机。今天雨大,他应该不会出门,我们打算等到夜里再动手。”
“好,动作要快,要干净。抓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瓢泼的大雨。
雨水冲刷着这座城市,也冲刷着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污垢。但雨水只能冲走表面的灰尘,真正的毒 瘤,需要用手去拔。
我的手,已经准备好了。
傍晚时分,雨终于小了一些。我开车回了趟青岩老宅。二婶做了饭,在锅里热着。我吃了两口,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又开车去了一趟柳树湾。
雨后的棚户区,路面更加泥泞不堪。我把车停在路边,撑了把伞走了进去。巷子里的积水漫过了脚面,几个小孩光着脚在水里踩水花,笑声清脆。
走到那六个地块的围挡外面,我发现围挡上的铁皮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往里一看,里面停着几台推土机和挖掘机,还有几辆渣土车。
有人在动工。
可是,这个地块的规划还没有批,谁允许他们动工的?
我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拨了住建厅的电话。电话还没接通,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两个男人正朝我走来,一个戴着安全帽,一个穿着工装。
“你干什么的?”戴安全帽的男人粗声粗气地问。
“路过的。你们这是哪家公司的?在这里施工有审批手续吗?”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穿工装的那个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管得着吗?别在这瞎转悠,赶紧走。”
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但心里已经明白,这些人是在抢时间。他们想赶在审批文件下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先把地平整了,地基打了,造成既成事实,回头再补手续。
这一招,在很多地方都有人用过。
我回到车上,直接给顾长河打了电话。
“顾厅长,柳树湾那六个地块,现在有人在偷偷施工。你马上派人过来查,没有施工许可证的,一律停工,设备全部清退。”
“什么?有人在施工?”顾长河的声音里带着惊讶,“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不远处的围挡。里面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在雨后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这些人已经急了。
越是急,越容易出错。越出错,就越容易留下把柄。
我发动了车,往省委大院的方向驶去。雨后的城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路边的灯光倒映在积水中,一片波光粼粼。
车开到半路,公安厅的电话打来了。
“宋书记,马斌抓住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人在哪儿?”
“正在往经侦总队带。他躲在出租屋里,没有反抗。但他说的第一句话让我们很意外。”
“什么话?”
“他说,他要见您。他说,他有一些东西,只想亲手交给您。”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看好他,我马上到。”
车头一转,我踩下油门,往经侦总队的方向驶去。雨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场风暴的到来。
不管马斌要交给我的“东西”是什么,我知道,这场博弈,马上就要进入高潮了。
第八章 破晓之前
经侦总队的审讯室在六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墙壁刷得惨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我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马斌。他跟照片上差不多,四十来岁,浓眉,右边眉毛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但比我想象中要瘦,颧骨高高凸起,坐在铁椅子上,手上戴着手铐,神态倒还算平静,没有想象中的慌张。
“他进来之后一直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但就是不交代核心问题。”经侦总队的队长周正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反复说一句话:他要见宋书记,有些东西只想亲手交给您。”
“他随身带的东西呢?”
“一部手机,一个钱包,一串钥匙。手机是加密的,技术部门正在破解。钱包里有一张照片,是他跟一个小女孩的合影。还有一个U盘,藏在鞋子底层的夹层里。”
“U盘里的内容看了吗?”
周正摇了摇头:“加密了,打不开。马斌说,密码只有他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马斌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一块浮木。
“宋书记。”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
我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周正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玻璃外面有人在全程录像。
“听说你要见我。”
“对。”马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宋书记,我知道我跑不掉了。赵瑞龙在我出租屋附近安排了人盯着我,你们一来抓我,赵瑞龙那边肯定已经知道我被抓了。”
“你想说什么?”
马斌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宋书记,您能保证我女儿的安全吗?”
我注意到他刚才就一直攥着钱包,那张跟女儿的合影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你女儿?”
“我女儿今年九岁,在省城实验小学读三年级。她妈走得早,这些年我一直把她寄养在我姐家里。”马斌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帮赵瑞龙干了那么多坏事,我不怕坐牢,但我怕他拿我女儿出气。赵瑞龙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太了解他了。”
“如果你愿意配合调查,把你掌握的所有情况如实交代,我可以安排人对你女儿进行保护。”
马斌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我能不能信。最终,他点了点头。
“那个U盘,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里面存着赵瑞龙这些年的所有秘密——他让我经手的每一笔账,每一个被他收买的人,还有他跟北京那边来往的全部记录。”
“北京的谁?”
“刘国梁。”马斌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吱响,“国家发改委的刘国梁。他是赵瑞龙的亲舅舅。这些年赵瑞龙能在江北呼风唤雨,全仗着他舅舅在上面罩着。”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亲舅舅。难怪赵瑞龙的能量这么大,难怪他能精准地拿捏住每一个环节,难怪那些举报信最后都不了了之。在发改委分管固投的副主任,正好管着地方上大项目的审批,管着棚改专项资金的分配。这个位置上的人给赵瑞龙当保护伞,简直是天衣无缝。
“证据确凿吗?”
“U盘里有赵瑞龙跟刘国梁的通话录音,有这些年送钱的账目明细,还有刘国梁在北京帮赵瑞龙摆平事情的记录。每一条都有据可查。”马斌顿了顿,“赵瑞龙这个人疑心重,他让我经手这些事的时候,每次都让我留下记录,说是留着保命用的。他怕万一哪天上面翻脸,他手里也有底牌。”
“这些东西,赵瑞龙自己也有?”
“有。他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存着这些年来所有的核心记录。但那台电脑他从不离身,我不知道他藏在哪儿。”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马斌,你女儿的事我会安排人处理。接下来你配合经侦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你现在的态度,将来会直接影响对你的处理。”
“我明白。”马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宋书记,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
“等我进去了,别让我女儿来看我。就跟她说,我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等她长大了,懂事了,再说实话。”
我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汉子,想起孙志强来投案时说过的那句话——不能让我的孩子替我背这个债。
这两个人,都是赵瑞龙的爪牙,手上都不干净。但在罪恶的泥潭里,他们对孩子的那份牵挂,却又真实得让人不忍直视。人性就是这么复杂,没有纯粹的黑,也没有纯粹的白。
出了审讯室,我对周正说:“把马斌交代的情况整理成材料,U盘里的内容尽快解密核实。另外,派人去实验小学,暗中保护一个小女孩。记住,不要惊动她,就远远地看着。”
安排好这些,我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深夜了,整栋办公楼就我这一间还亮着灯。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刘国梁是赵瑞龙的亲舅舅。这条线一旦坐实,意味着江北棚改的灰色利益链条,从省里一直通到了北京。而现在,马斌的U盘、孙志强的账本、顾长河提交的检测报告,三条线索汇到了一起,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怎么动刘国梁?
他是发改委的副主任,我要动他,必须有中纪委的介入。跨省、跨层级的案子,光靠江北省纪委是不够的。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老陈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老陈的声音带着困意。
“老陈,我有重要情况。”
我把马斌交代的内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亲舅舅?”老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确定?”
“U盘里的证据正在解密核实,但马斌本人的交代已经可以佐证。加上孙志强的账本里那笔八千万的咨询费,打给了刘国梁小舅子的公司。这几条线索拧在一起,铁证如山。”
老陈深吸了一口气:“怀安,这事儿太大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把证据整理好,亲自去一趟北京,向中纪委当面汇报。涉及副部级干部,必须走正规程序。”
“好。我这边帮你提前跟中纪委那边打个招呼。但怀安,你这一趟不容易。刘国梁在发改委经营了很多年,关系网不会比赵瑞龙在江北的小。你一旦动手,就是一场硬仗。”
“我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没打算打软仗。”
挂了电话,我开始整理材料。马斌的笔录、孙志强的账本、顾长河提交的检测报告、柳树湾地块的违法施工照片,还有那份被压了两个月才重见天日的保温材料检测报告。
我把所有材料分门别类装进档案袋里,厚厚一沓,沉甸甸的。
这些都是证据,也是江北老百姓的血汗钱、甚至身家性命换来的代价。
凌晨三点,我终于整理完了所有材料,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但脑子里太乱了,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宋瑾发来的微信。
“爸,考研初试成绩出来了,我过线了!复试线还要等,但老师说希望很大!”
后面跟着一串乐呵呵的表情包。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鼻子忽然有点酸。这段时间太忙了,我几乎没顾上问她考研的事。可她一直没跟我抱怨,自己默默把初试考完了,还考过了。
我回了一句:“恭喜闺女。复试好好准备,爸过几天回北京看你。”
发完这条消息,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管。
家人啊。赵瑞龙拿家人威胁李明辉,拿儿子威胁顾长河,拿女儿威胁马斌。这些手段他用了无数次,屡试不爽。但他忘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把权力和金钱看得比什么都重。
这世上,还有人在坚守着另一些东西。比如公道,比如底线,比如对得起头顶上这顶帽子的那点良心。
天快亮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已经泛白,雨过天晴,东边的天际线上透出一缕金光。
我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把档案袋装进公文包,准备出发去北京。
临出门前,我给孟凡林打了个电话。
“孟书记,华鼎房地产的调查不要停,赵瑞龙那边继续深挖。我去一趟北京,最迟两天回来。这期间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宋书记,您放心去,这边我盯着。另外,柳树湾那边违法施工的设备和人员已经全部清退了,我让人设了卡,二十四小时值守。”
“好。”
挂了电话,我提着公文包下了楼。楼下的司机已经在等我了,车子的引擎轻轻响着,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喷出白雾。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经过柳树湾的时候,我让司机停了一下。晨曦中,那六个地块上的推土机和渣土车已经不见了,只有几个值守的执法人员站在围挡外面。围挡上的铁皮重新钉好了,被撕开的口子也封上了。
而在围挡的另一边,棚户区的炊烟正在升起。清晨的阳光洒在那些低矮老旧的屋顶上,洒在巷子里洗菜的女人身上,洒在背着书包出门的孩子们脸上。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为了这些人,这一趟北京,必须去,也一定会去。
“走吧,去机场。”
车子重新启动,穿过渐渐苏醒的城市,驶向机场的方向。后视镜里,江北省城慢慢变小,但那片炊烟和晨光,一直萦绕在我眼前,久久不散。
两个小时后,我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透过舷窗往下看,江北的大地正在晨光中慢慢舒展开来。山川、河流、城市、田野,安静地铺陈在脚下。
我不知道回到北京会面临什么局面。中纪委的调查程序需要时间,刘国梁不会坐以待毙,赵瑞龙那边也不会束手就擒。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但我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
而且,绝不回头。
第九章 京城交锋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北京的天蓝得透亮。
我已经快一年没回来了。离开北京去江北之前,我住的是部委大院里的家属楼,三室一厅,住了十几年。周敏和宋瑾现在还在那儿住着,但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回家。
老陈派了车来接我,直接往中纪委的方向去。
“东西都带齐了?”老陈坐在副驾驶上,扭过头看我。
“齐了。”我拍了拍公文包,“马斌U盘里的资料已经解密核验过了,通话录音、转账记录、账目明细,每一条都能跟孙志强的账本对上。”
老陈点了点头,脸色不太轻松:“昨天我跟中纪委那边通了气,他们很重视,但也谨慎。毕竟涉及副部级,光有地方上的证据不够,还必须有刘国梁本人的直接证据。”
“马斌的U盘里有赵瑞龙跟刘国梁的通话录音。”
“那个只能证明刘国梁跟赵瑞龙有联系,不能直接证明利益输送。”老陈说得很直白,“你要有心理准备,今天可能只是前期沟通,真正立案还需要时间。”
我心里一沉,但也知道老陈说的是实话。副部级干部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程序必须严谨,证据必须过硬。
中纪委的办公大楼庄严肃穆,门口站岗的武警纹丝不动。老陈带我过了三道安检,最后到了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
老陈简单做了介绍,带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同志,姓郑,是中纪委某室的副主任。另外两位是他的同事。
“宋书记,情况陈主任大致跟我们说过了。”郑副主任说话不紧不慢,语速很稳,“你带来的材料我们认真看了,华鼎房地产在江北的问题,证据是充分的。赵瑞龙这个人,该查的查,该抓的抓,纪委全力支持。”
他顿了顿。
“但关于刘国梁的问题,目前现有证据还不够直接。那八千万咨询费虽然打到了他小舅子的公司,但隔了两层关系,律师很容易辩成正常商业往来。通话录音只能证明两人有私交,不能直接坐实行贿受贿。”
“郑主任,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但江北的棚改被这一条线腐蚀了这么多年,如果只打掉地方上的一个赵瑞龙,不打掉上面的保护伞,用不了多久就会卷土重来。”
郑副主任沉默了片刻,看着我:“宋书记,你有什么建议?”
“我有一个计划。”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想跟刘国梁见一面,当面聊聊。他应该还不知道马斌已经被抓了,我们利用这个信息差,也许能让他露出破绽。”
老陈的脸色变了:“怀安,你疯了?你跟他见面,不就等于告诉他你要查他吗?”
“不一定。”我说,“他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马斌落网的具体情况,也不知道孙志强投案。他一直藏在幕后,以为赵瑞龙能兜住。如果我用另一种方式跟他见面,让他误以为我是来谈和的,也许能套出一些东西。”
郑副主任和旁边两位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书记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对。你们同时同步调查他跟赵瑞龙之间的资金往来,一旦我这边拿到他直接授意的证据,你们那边立马跟进,形成证据闭环。”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一阵。最后,郑副主任缓缓点了点头:“可以试一试。但宋书记,我要提醒你,刘国梁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要小心。”
“我知道。”
从中纪委出来,我深吸了一口北京干燥冷冽的空气。
老陈跟在我旁边,脸色始终不太好看:“怀安,你这一招太险了。万一他察觉到了,反咬你一口怎么办?”
“他咬我什么?我又不跟他谈交易,我就是正常的工作交流。”我拍了拍老陈的肩膀,“放心吧,我有分寸。”
当天下午,我以江北省委书记的身份,给发改委打了个电话,请求就江北省棚改专项资金的问题,与刘国梁副主任进行工作会晤。
电话打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刘国梁那边就回信了——明天上午十点,发改委会议室。
他的反应速度很快,这说明他也想探探我的底。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出现在发改委大楼门口。这是北京一栋很有年头的老楼,电梯吱吱呀呀地响,走廊里弥漫着旧书和打印纸的味道。刘国梁的办公室在九楼,推开门,他已经坐在里面等我了。
他比我在照片上看到的更精神一些,五十多岁,方脸,浓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机关干部。但他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告诉你这个人绝不好对付。
“宋书记,稀客稀客。”他站起身跟我握手,手掌干燥有力,“听说你调任江北,我还没来得及祝贺呢。”
“刘主任客气了。江北的棚改规划,发改委这边批了不少资金,我专程来感谢一下,顺便汇报一下后续规划调整的情况。”
“坐下说,坐下说。”刘国梁的笑容很自然,语气也很随和,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戒备。在机关里待久了的人,这种表面功夫都是练到了骨子里的。
寒暄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入了正题。我把江北棚改的调整规划大致说了一遍,刘国梁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个头,提几个问题。如果不知道他的底细,真的会觉得这是一个认真负责的领导。
但我知道他不是。
“宋书记,你这份调整规划,思路确实比之前的更清晰。”刘国梁端着茶杯,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棚改盘子大,涉及的利益面也广。有些调整可能会触碰到一些人的既得利益,你得有心理准备。”
“刘主任指的是哪些人?”
刘国梁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具体我也不好说,你心里应该有数。对了,江北有个叫华鼎房地产的企业,你听说过吗?”
来了。他终于忍不住提了。
“听说过,在江北做了不少项目。”我装出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最近好像遇到了一些问题,省里正在查。”
刘国梁的笑容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查归查,但华鼎在江北做了十几年,很多项目都是省里的重点工程。查太狠了,容易影响稳定。”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宋书记,你是从部委出去的,应该知道地方上做事,有时候不能太较真,得学会变通。”
“刘主任跟华鼎的老板很熟?”
刘国梁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判断我问这句话的用意。
“也不算很熟,认识而已。企业做大了,有时候会通过各种渠道找上门来。我一般就是听听,不插手具体事务。”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不愧是老机关。
我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对了,刘主任,江北最近破获了一起恶意欠薪案,抓了一个叫马斌的包工头。这个人交代了不少东西,涉及面还挺广的。”
马斌的名字一说出口,刘国梁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这个瞬间。
“是吗?现在欠薪的事确实不少,该查就查。”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说话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点。
“这个马斌说,他背后还有人。我正在让公安厅深挖,看看到底能挖出什么来。”
我这句话说得很随意,甚至带了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就像一个正在跟上级闲聊的地方干部在随口汇报工作。
但刘国梁的茶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
“宋书记刚到江北不久,办案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办吧。”他笑了笑,把茶杯重新端起来,“有些案子查到一定程度就该收手了,查得太深,反而容易出乱子。”
他在暗示我收手。
“刘主任说得对,我心里有数。”我点了点头,站起身,“今天打扰了,我还要回江北处理些事情。”
刘国梁也站起身,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还是很干燥,但我注意到他握手的力度比之前大了不少。
“宋书记,慢走。有机会常来坐。”
出了发改委大楼,我站在路边,掏出了口袋里的录音笔。
刚才那番对话,从头到尾都被录了下来。虽然刘国梁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挑不出毛病——他太谨慎了,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棉花——但把这些话放在一起,再结合马斌和孙志强的证词,就能看出明显的意图:他在替他外甥赵瑞龙探风,他在暗示我收手,他在用隐晦的方式施加压力。
这些录音,加上马斌U盘里的证据,加上孙志强的账本,再加上中纪委同步调查的资金链证据,已经足够织成一张严密的网了。
我把录音发给了老陈,附了一条消息:“东西拿到了。虽然不直接,但足够作为补充证据。让郑主任那边加快速度。”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了一眼北京的天空。天色湛蓝,万里无云,阳光照在发改委大楼灰色的外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栋楼里坐着的,是掌管国家固定资产投资的权力中枢。而刘国梁,在这里坐了很多年,经手的资金何止千亿。但无论他的位置有多高,只要他的手伸向了不该伸的地方,就总有一天会被抓住。
回到车上,我给宋瑾打了个电话。
“爸,你是不是在北京?”电话一接通,女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惊喜。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昨天发消息的定位是在北京。爸,你来北京干嘛?是不是回来开会?能回家吃顿饭吗?”
我沉默了一下。这次回来,我本来没打算回家。周敏和我之间那层隔阂太久了,回去反而尴尬。但宋瑾的声音里带着期待,我狠不下心来拒绝。
“行,晚上回去吃饭。你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真的?太好了!我要吃你做的红烧排骨!我妈做的总是太甜!”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心里五味杂陈。
分居三年了。三年里我跟周敏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都是因为宋瑾的事。我们从大学认识到结婚,一起走过了将近二十年,最后却走到了这一步。说不遗憾是假的,但要回头,又好像隔了千山万水。
傍晚时分,我提着菜,站在了家属楼门口。
三年了,门禁的密码还没换。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宋瑾。她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又瘦了一点,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看起来精神不错。
“爸!”她拉着我的胳膊往里拽,“快进来,妈在厨房呢!”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连位置都没变过。只是墙上多了几张宋瑾的照片,从高中到大学,一张一张地记录着她长大的轨迹。
周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系在腰上,手上沾着面粉。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嗯,来了。”我把菜放在茶几上,“小瑾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我来做吧。”
“行,你来做。”周敏解下围裙递给我,动作很自然,就像多年前一样。
但在围裙交接的那一瞬间,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又都迅速缩了回去。
有些距离,是刻在习惯里的。
我进了厨房,开始处理排骨。周敏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宋瑾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但能听到是她喜欢的综艺节目。
“你在江北怎么样?”周敏问。
“还行,比部委的时候忙多了。”
“听说你在查一些事。小瑾跟我说,你让她最近注意安全。”
我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剁排骨:“工作上的一些事,没什么大事。”
“怀安。”周敏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要较真。但你现在不是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坐着了,你在地方,有些事……”
“不一样,我知道。”我打断了她的话,“但有些事不管在哪儿,该做就得做。”
周敏看着我,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去客厅跟宋瑾一起看电视了。厨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红烧排骨做好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宋瑾叽叽喳喳地说着考研的事,周敏时不时插两句关于复试的建议,我听着,偶尔点个头。
这个画面很平常,甚至可以说很普通。但对于我们这个三年没有同桌吃饭的三口之家来说,却像是偷来的一段时光。
吃完饭,宋瑾抢着洗碗去了。我和周敏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
“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为了案子的事?”周敏忽然问。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正常的工作汇报。”
周敏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锐利:“怀安,你跟我说了二十多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次查的人,是不是不简单?”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是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
周敏的脸色变了。她在大学教经济学,对体制内的级别不是不懂。副主任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你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种级别的人你也敢碰?”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我说,“他在江北的棚改项目里插了一只手,这只手捞了多少钱,查出来是天大的数目。江北的棚户区居民等了三年没等到安置房,就是因为这些人在中间层层盘剥。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知道了这些事,不做,我对不起江北的老百姓。”
周敏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你对得起老百姓,那你自己呢?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小瑾怎么办?”
“我不会出事。”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在做对的事。”我看着她的眼睛,“周敏,这些年我们俩之间的问题,我知道跟我这个性格有关系。但你当初嫁给我,不就是因为我这个人认死理、不弯腰吗?”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身,走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心里头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宋瑾洗完碗出来,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又看了看我,小声问:“爸,你跟妈又吵架了?”
“没有。”我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妈就是担心我。”
“那你让她别担心啊。你跟她说,你肯定会没事的。”
“好,我去跟她说。”
我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周敏站在门口,眼眶还是红的。
“我今晚不住这儿了,还得赶飞机回江北。”我说,“你和小瑾照顾好自己。等这些事都处理完了,我回来看你们。”
周敏没说话,但她的手在门框上轻轻扣着,指节发白。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玄关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周敏的声音。
“宋怀安。”
我回过头。
周敏站在卧室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你要是敢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门在我眼前轻轻关上了。
我在玄关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北京的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上的春联还是三年前贴的,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我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老陈发来的消息。
“郑主任那边来消息了——证据闭环完成,明天正式启动调查程序。刘国梁跑不了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消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天上的星星稀稀落落的,北京的夜空看不到银河。但我知道,天快亮了。
第十章 铁腕收网
从北京回到江北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省纪委和公安厅的人就在省委会议室里等着我了。
会议室里坐了三四十号人,有纪委的,有公安经侦的,有住建厅的,还有检察院提前介入的同志。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沓材料,空气里弥漫着浓茶和速溶咖啡的味道。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
孟凡林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激光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头十足。
“各位,经过连夜突审和技术解密,华鼎房地产案的证据链已经全部闭环。”他按了一下激光笔,幕布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关系图谱,“涉案核心人物赵瑞龙,其舅舅刘国梁系国家发改委原副主任。二人长期通过亲属关系构建利益输送通道,在江北省棚改项目中虚增成本、偷工减料、侵吞专项资金。初步查明,涉案金额超过十二亿。”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十二亿。这个数字砸在每个人心上,都沉甸甸的。
“现在通报抓捕方案。”孟凡林切到下一页,“本次抓捕共分六个行动组,同步收网。一号目标赵瑞龙,二号目标马斌——马斌已经在押——三号至六号目标是华鼎房地产的四名高管。抓捕时间定在今天上午九点整,各行动组统一行动。”
我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色凝重。不管他们平时是什么立场,今天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人,都将成为这场风暴的一部分。
“我再补充两句。”我站起来,所有人都看向了我,“今天这场抓捕,不是针对民营企业,更不是打击开发商。我们针对的是那些把民生工程当成提款机、把老百姓的血汗钱装进自己腰包的人。华鼎房地产在江北有十几个在建项目,涉及几千名工人的饭碗、几万户购房者的住房。所以抓人的同时,项目不能停、工程不能断、工人工资不能欠、购房者权益不能损。住建厅顾厅长。”
顾长河站了起来:“到。”
“今天抓捕行动完成后,你牵头成立工作组,进驻华鼎房地产所有在建项目,确保工程不停、人员不散、资金不断。有问题的项目整改,没问题的项目正常推进。”
“明白。”
“财政部门同步冻结涉案账户,防止资金外逃。公安厅加强对赵瑞龙亲属及相关人员的边控措施。今天下午,省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全社会通报案件情况。”
安排好一切,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八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这张铺了三年的大网,就要收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心跳一样。
八点五十分,各行动组就位。对讲机里传来压低声音的报告声。
八点五十五分,赵瑞龙的车辆出现在华鼎总部门口。他像往常一样,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夹着公文包,在两名助理的陪同下走进大楼。他不知道自己走进的,是一条不归路。
九点整。
对讲机里同时传来六个声音:“一号目标到位!”“二号目标到位!”“三号目标到位!”
孟凡林站在我对面,攥着拳头,嘴唇紧抿。这个在纪委干了半辈子的老兵,此刻的眼眶微微泛红。
“抓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窗外,江北省城的天彻底亮了,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老陈的号码。
“老陈,江北这边收网了,赵瑞龙落网。北京那边可以动了。”
“收到。中纪委这边马上出发。”老陈的声音顿了一下,“怀安,江北今天一定会很热闹,你扛得住。”
挂了电话,我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街上的车流开始多起来了,早点摊前排着买豆浆油条的市民,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靠站,上班的人群行色匆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此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条新闻会像闪电一样传遍全城,传遍全省。
那些被压了三年、被挪了安置地块的棚户区居民,那些被拖欠了血汗钱的农民工兄弟,那些住进了偷工减料的商品房里、日夜担心安全问题的购房者——他们的等待和愤怒,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但我也知道,今天只是开始。
赵瑞龙落网了,但他的舅舅刘国梁还在北京。刘国梁背后,还有没有更高的人?这十二亿的窟窿背后,还有没有更深的水?
这些问题的答案,需要时间来揭晓。但至少今天,江北的这道闸门,已经关上了。
下午两点,省政府新闻发布厅。
台下坐了上百名记者,摄像机架了好几排,闪光灯劈里啪啦地响。我坐在发言席上,面前放着事先准备好的通报稿。但我没有照稿子念。
“今天上午,在省委、省政府的统一部署下,省纪委、省公安厅联合行动,对华鼎房地产涉嫌重大违法违规行为进行了集中查处。”我看着台下的镜头,一字一句地说,“经初步查明,华鼎房地产在江北省多个棚改项目及商品房项目中,存在偷工减料、虚增成本、恶意拖欠农民工工资、虚假开票、利益输送等严重违法违规行为,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极其恶劣。主要涉案人员赵瑞龙等已被依法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深挖中。”
台下举起了一片手。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提问,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在问什么。我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我还要说几句。江北的棚改,是老百姓盼了多少年的事。每一个安置房项目,都承载着几千户家庭安居乐业的希望。那些在棚户区里等了一年又一年的人,他们不是数据,不是指标,是有血有肉的人。”
“但在过去几年里,有人把这份希望当成了生意。他们用B级材料冒充A级材料,把安置地块换成了偏远地区,把本该给老百姓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今天,我们对这种行为的回答是两个字:不行。”
发布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更密集的快门声。闪光灯连成一片,像是突然炸开的烟花。
我站起身,离开了发言席。身后的记者还在喊着问题,但我没有再回头。
有些话,说了就够了。剩下的,让行动来说。
走出发布厅,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亲戚群、工作群、同学群,全都在转发新闻发布会的链接。朋友圈里刷屏了,微博热搜上已经冲到了前三。
我没有点开看,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走回了办公室。
推开门,宋怀民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骑电动车戴的防风面罩还挂在脖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怀安,新闻上说的那个华鼎房地产,是不是就是……”
“对。”
宋怀民张了张嘴,然后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一次,他的手掌跟上次在家族宴席上一样又厚又糙,但拍在肩上的分量完全不同了。
“好。好样的。”他的嘴唇哆嗦着,只说了这两个字,眼眶就红了。
我看着他,想起了那天他说的话——踏实干,退休前争取混个处级。
“哥,处级的事……”
“别提了别提了!”宋怀民用力摆了摆手,破涕为笑,“算你哥有眼无珠!你给我好好干,干到退休,给咱江北老百姓多办几件实在事!”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我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
宋怀民走了,骑着他的电动车又突突突地开回青岩县去了。他说文化馆下午还有一个书画展,他是馆长,不能缺席。
我看着他的电动车消失在省委大院门口,忽然觉得很羡慕他。一个股级干部,管着两个人的文化馆,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心里装的是书画展和社区居民。他的世界很小,但很干净。
而我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江北几千万老百姓的事。但大,也意味着复杂,意味着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漩涡在哪里。
当天晚上,中纪委官网发布了一条消息,措辞非常简短,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国家发改委原副主任刘国梁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我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从柳树湾那六个地块,到景秀家园的偷工减料,到刘长河的血汗工钱,到李明辉的被逼松口,到马斌U盘里的铁证,到刘国梁亲口说的那些欲盖弥彰的话——这条路走了这么久,终于走到了今天。
但我也知道,这不是终点。
江北还有其他的棚改项目要查,还有其他的灰色链条要打,还有其他的老百姓在等着安置。赵瑞龙和刘国梁倒下了,但他们留下的烂摊子,还得一点一点收拾。
往下,要追回被侵吞的资金,整改不合格的工程,把安置房建在应该建的地方,把该给老百姓的钱一分不少地还回去。
往外,刘国梁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在发改委经营多年,跟他有利益牵连的人和事,还远没有完全暴露出来。这后面的追查,可能会持续很长很长时间。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有些仗,打就是了。有些路,走就是了。
窗外,夜幕降临,江北省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那些灯光后面,是无数个普通家庭的烟火日常。
为了这些人,这一仗,值得。
第十一章 人间烟火
一个月后。
赵瑞龙案进入司法程序,刘国梁案由中纪委深挖扩线,陆续又有几名涉案官员被带走调查。省里成立了棚改专项整改工作组,由顾长河任组长,对全省所有在建棚改项目进行拉网式排查。第一批被挪走的安置地块,重新纳入了规划,柳树湾那六个地块的围挡终于被正式拆除,新的安置房奠基仪式定在了下周一。
那天的奠基仪式上,柳树湾棚户区的老居民几乎全部出动了。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活的退休工人。他们围在新立的奠基碑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期盼,也有将信将疑,毕竟被骗了好几次,不敢再轻易信了。
“这次是真的要建了吧?”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大爷拉住我的袖子,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不会再换地方了吧?”
“不换了,就在这儿建。”我握住他的手,“大爷,您放心,这次我亲自盯着。”
老大爷的手很粗糙,手心全是老茧,握住我的手的时候却微微颤抖。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了。
奠基仪式结束后,我去了一趟景秀家园。整改工程已经全面铺开,外墙的保温材料全部更换,施工队正在挨栋作业。楼下临时搭了一排活动板房,用来安置施工期间需要暂时搬出的住户。条件虽然简陋,但住户们还算理解。
刘长河也在景秀家园。他不光自己来了,还带了他那十个工友。他们现在是以劳务公司的名义,正规签订了劳动合同,负责其中一栋楼的保温材料更换。工钱按月发,一分不少。
“怀安哥!”刘长河远远地就喊我,擦了把脸上的汗跑过来。他穿着一身工装,脸上沾着灰,但整个人精神了很多,背都挺直了。
“干得怎么样?”
“好着呢!这次用的都是正经A级材料,每一块板子进场我们都自己验,不合格的坚决不用。”刘长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眼里带着一种庄稼人对自家田地的珍惜,“这栋楼修好了,比我自己家盖房子都上心。”
“之前华鼎欠你们的工钱,追回来了吗?”
“追回来了大半,剩下的也在走程序。足够了,够了。”刘长河憨厚地笑了笑,“秀兰让我跟您说,等您有空了回青岩,她要给您做一顿她拿手的红烧肉。”
我笑了:“行,一定回去吃。”
下午,我回了一趟青岩老宅。二婶在院子里晒被子,棉被搭在竹竿上,被阳光晒得蓬蓬松松的。石榴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二婶看见我,放下手里的活儿:“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明天有个会,今晚住这儿。”我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坐下,“二婶,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就是腿脚有点不利索,老毛病了。”二婶也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眯着眼睛看石榴树,“怀安,我听说你们抓了好多大官?”
“不算大,就是一些犯了错的人。”
二婶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怀安,你还记得你爹吗?”
我愣了一下:“当然记得。”
“你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当年没有坚持到底。那个领导让他改成绩,他没改,后来被穿了小鞋。但他在我跟前念叨过好几回,说他后悔的不是得罪了人,是后来没有把事情捅上去。”二婶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你比你爹有出息,你把事情捅上去了。”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没说话,只是看着石榴树的嫩芽,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傍晚,院子外头来了个人。我推门一看,是宋怀民。他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瓶是当地产的高粱酒,一瓶是北京二锅头。
“怀安,今天咱哥俩喝一杯。”他把酒往桌上一放,“我专门去县城超市买的二锅头,也不知道正不正宗。”
二婶炒了几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椒肉丝,再加一碗酸辣汤。我和宋怀民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人倒了一杯酒。
宋怀民端着酒杯,嘴唇动了动,像是酝酿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高粱酒辣嗓子,但下了肚就变成了一股暖流。
“怀安,我以前不懂你。”宋怀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从小到大,你是咱老宋家读书最厉害的,考到北京,在部委当干部,后来又当了省委书记。我总觉得你是命好。但这段时间我才明白,你坐那个位置,不是享福的。”
“哥,不说这些了。”我夹了一颗花生米,“喝酒。”
“不,你让我说完。”宋怀民端着酒杯,眼睛红了,“你刚回来那天,我拍着你肩膀让你争取混个处级,你一句话没说。现在想想,你当时心里得多憋屈。但你没跟我计较,你还是拿我当哥。”
“你本来就是我哥。”
宋怀民把杯中酒一口干了,呛得直咳嗽,咳完又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不少,宋怀民最后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呼噜打得山响。二婶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嘴里念叨着“这个没出息的”,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空。青岩县的夜空跟北京不一样,这里能看到银河,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手机亮了,是宋瑾发来的微信:“爸,我今天复试结束了!感觉还不错!老师们问我爸是干什么的,我说你爸是江北省委书记,他们都不信哈哈!”
后面跟着她跟周敏在校园里的合影。周敏难得地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已经很久没有在照片里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了。
我回了一条:“复试过了就来江北看爸,爸给你做红烧排骨。”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石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星空发呆。
这条从北京到江北的路,我走了大半年。一路上跌跌撞撞,有惊吓,有愤怒,有无助,也有欣慰。最难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亮,不知道怎么打破僵局;最险的时候,赵瑞龙的人跟踪我、威胁我,我的家人也被盯上。
但我没有退。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退不了。那些棚户区里等安置的老百姓,那些被拖欠了血汗钱的农民工,那些住进偷工减料房子里日夜担心的住户——他们没有退路。我退了,他们就没指望了。
所以不能退。
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二婶屋子里的灯灭了,宋怀民在石桌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继续打呼噜。
我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举起来,对着星空,轻轻碰了一下。
敬那些还在路上的人,敬那些没有放弃的人,敬这人间烟火里,每一个咬紧牙关往前走的人。
天边已经有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马上就要来了。
而我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事等着我去做。柳树湾的安置房要盯,棚改的整改要继续,刘国梁的后续追查要配合,江北还有其他的硬骨头要啃。
但此刻,就让我在这老宅的石榴树下,喝完这最后一口酒,再歇一小会儿。
就一小会儿。
然后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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