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元年八月壬寅,深夜,洛阳大内。

唐昭宗李晔那天晚上其实喝多了。龙武军的兵士百余人叩宫门"奏事",昭宗的夫人裴正一开门问了一句"奏事安得以兵入"?话音没落就被龙武牙官史太一刀杀了。兵士涌入椒兰殿,昭宗这时候才从醉里惊醒,赤着上身,单衣都没来得及系好,绕着殿柱跑。史太持剑追上去,一剑砍中了。昭宗崩。同夜,诸王宗属数百人被搜捕屠杀,尸体堆在一起草草埋掉,后来唐庄宗时的宫人景姹出来说起这事,请求改葬,那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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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朱温把昭宗从长安“强迁”到洛阳,沿路把原有天子亲兵、内园小儿之类清洗替换后,李晔实际上已经是个死人了。只不过,让朱温真正动了杀心的,是他的不安。

昭宗这个人不是个完全听话的傀儡,他有脑子也有脾气,朱温最怕的就是昭宗从自己手里逃出去。杨行密、王建、李克用等强藩蠢蠢欲动,表示要“勤王”,朱温南北东西四战之地,不敢保证李晔哪天又被人抢走,当了别人的旗帜。当年高欢没有看住魏孝武帝,被他逃了,结果闹出一个东西魏分立,朱温赌不起。

朱温人在河中督军西讨,不能直接在洛阳现身。他派判官李振星夜赶赴洛阳传密令 ,与枢密使蒋玄晖接头,让蒋玄晖联合禁军两统军朱友恭、氏叔琮具体执行弑君计划。

枢密使蒋玄晖坐镇洛阳,代表朱温看家,而禁军两统军左龙武统军朱友恭(李彦威)右龙武统军氏叔琮则负责看住宫廷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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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恭本不叫这个名字,他本姓李,名彦威,寿州人,年少时跟着朱温起家,因为机敏善解人意,朱温"爱而子畜之",让他改姓朱、认作养子。他做过汝州刺史、颍州刺史、感化军节度留后,一路刀头舔血打上来的,是朱温最核心的圈子里的人。氏叔琮则是开封尉氏人,最早应募做骑军伍长,隶庞师古部下,凭着一身胆力和不要命的打法从黄巢之战、秦宗权之战、与时溥朱宣的血战里一路爬到后院马军都将、宿州刺史、保大军节度使,后来表授右龙虎统军。

这两个人,一个是养子心腹,一个是嫡系悍将,都在洛阳掌握着实打实的兵权,属于拿着刀把子的人。但是这两人怂,不敢亲自动手,唯唯诺诺,毕竟弑杀天子,是个天大的罪过,谁也不敢先动手。

朱温的首席谋士敬翔对他们说,"天子好出游,恐遂不返,柰何?"这话说得文雅,意思粗鄙得很:这家伙喜欢逃跑,把这人处理了。朱友恭和氏叔琮当然听懂了。

但是,仍然不敢动。最后是蒋玄晖动的手。

为什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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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夜间带兵叩禁中内门,这需要一套合法的行政外衣。"军前有急奏"这个说法,就是蒋玄晖以枢密使身份提供的。枢密院是军情奏报的法定入口,他说这是前线急报要面呈天子,内廷值班的人才没理由直接拒之门外,至少在第一道门那里不会。换言之,蒋玄晖用枢密院的文书/程序外壳,给一支杀手队伍披上了"公务入宫"的外衣。没有他这个身份背书,史太带一百号人半夜到宫门口,不用等裴贞一开门,可能第一道门就被内侍省拦下报警了。

唐昭宗被杀的消息传到朱温耳朵里的时候,他当时在陕州、河中的一线调度。他的反应是"全忠闻之,佯惊,自投于地,号哭曰:'奴辈负我,令我受万世恶名!'"

接下来他赶回洛阳,"伏柩前流涕",趴在昭宗棺材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然后在小皇帝哀帝,昭宗之子李柷,那年才十三岁,面前"请惩办罪人"。他在小皇帝面前演这套,观众不只是小皇帝,而是满朝文武、天下藩镇、乃至后世史官。他要的是记录清白

那接下来怎么收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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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是朱温幕府里最阴沉聪明的那个谋士,当年白马驿之祸的幕后推手之一。他给朱温递了一句话,这句话把整件事的逻辑彻底钉死了。李振说:"昔司马昭弑高贵乡公,诛成济以谢天下。今不杀此二人塞天下谤,何以自立?"

李振引用的这个典故,三国时司马昭指使成济当街刺死魏帝曹髦,事后为了平息舆论,把成济灭族,推出去当了替罪羊。现在朱温走的完全是同一个模板。我(假装)不知道你们要杀皇帝,你们居然擅自行凶,坏了我的"忠臣"人设,那我就只能"大义灭亲"了。

十月初三,朱温找由头,护驾军中有几个兵在洛阳街上抢了几斗米,他就以此为口实,上奏指责朱友恭和氏叔琮"军政不理、纵兵扰民、慢于军政"。你看,弑君的事一个字不提,提的是纪律问题。然后下诏:朱友恭贬崖州司户参军,恢复本姓本名李彦威(这一手尤其阴毒——既然不再是"朱"家人了,那跟朱温的养父子关系在法律身份上就被剥离了);氏叔琮贬白州司户参军。崖州在今天的海南儋州一带,白州在广西博白一带,都是当时意义上的"天尽头"。

朱友恭和氏叔琮此时一点警惕心都没有,认为老板玩的就是以退为进的权术,自己配合一下,演几天戏,再官复原职,就乖乖地配合交出兵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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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贬官还不是终点。朱温派了心腹张廷范带诏书追下去,名义上"监护"行程,实则到了地方就宣诏赐死,在同一波操作里,两个人被逼令自尽或被斩。

你已经被剥夺了军权、剥掉了官职、剥掉了养子的姓氏身份,身边只剩几个随从,面对的是朝廷正式使者带来的诏书和武装押送人员。你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你如果反抗,那就是"叛乱余党拒诏";如果你顺从……那就是死。两条路本质上是一条路。

朱友恭临死前,愤怒地说,老天爷睁眼的话,你朱温迟早也得落个被亲信反噬的下场。后来还真就应了,朱温晚年因为立储的事摇摆,被亲儿子朱友珪带兵闯进寝宫,一刀捅穿了肚子,死得比昭宗还难看。

朱友恭临死的话则更冷,更准,更充满一种被出卖之后的清醒。朱温拿我的命去堵天下人的嘴,好让自己在人前站得住,你就不怕天理报应吗?

这就是整件事最令人齿冷的地方,真正操刀的史太,不但没被杀,反而被朱温提拔为棣州刺史。动手杀皇帝的刽子手升官了;站在史太背后调配兵力打开宫门的统军大将,被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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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史太只是刀,刀不需要担名分上的责任;而朱友恭和氏叔琮是"主事之人",他们知道得太清楚、地位太高、跟朱温的关系太近——留着他们,天下人就算不明说,心里也门儿清:这事儿就是朱温干的。

杀了他们,朱温就可以对外维持那套叙事:"我不知道啊!是这几个奴才擅自干的!我回来都哭了!我伏在棺材上都吐了!我痛心疾首惩治了罪人!"

可惜,朱温还是没太读懂历史,当年司马昭就是舍不得牺牲贾充,杀掉了成济,结果臭名远播天下。他自以为比司马昭更进了一步,把拿刀的史太给保了下来,反而把站门口的朱友恭、朱友恭给干掉了,好像是比司马昭体会地更深刻,责任人升了一级,实际上都是找人背黑锅,自己没担当,最后还是跟司马昭一样臭名远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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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个主谋蒋玄晖也没什么好下场。在弑杀唐昭宗过程中的全部"出力"——他不是那个绕柱追砍的人,但他是那个把刀递过去、把门打开、把血擦干净、把新皇帝扶正、然后把整件事写成一份格式正确公文的人。也正因为他在每个环节都太关键了、知道的太多了、手上沾的太满了,他注定不会比朱友恭和氏叔琮活得长多少。

只不过朱友恭和氏叔琮死的时候还能喊一句"卖我以塞天下谤",蒋玄晖死的时候,连喊的工夫都没有——当日收捕,当日斩,次日焚尸,朱温连让他留一颗完整头颅去地下见昭宗的机会都没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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