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的农历三月,北京城上空的气压已经低到了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地步。李自成的大顺军,号称百万,实际大约三十到五十万,从宣大一路碾压过来,大同总兵姜瓖降了,居庸关唐通降了,昌平守军也散了,三月十六日到沙河,十七日就顶到了西直门,大炮轰阜成门,轰得城墙砖屑飞溅。

北京城里头呢?兵部尚书张缙彦手底下能调动的部队,账面上写的是"约二十五万",但吃空饷吃到什么程度,大家都心知肚明,真正站城头的,满打满算凑不出几万人,而且饿着肚子,几个月没发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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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永固,字洪图,顺天府宛平人,原籍山东蒲台。他不是什么开国勋贵之后,也不是靠祖荫爬上来的纨绔,此人"好读书,负才气",精骑射,喜欢收藏古书彝器和金石碑刻,他身上最大的标签只有一个,他是驸马都尉,娶的是明光宗第八女、崇祯的八妹乐安长公主朱徽媞。

崇祯元年(1628年),乐安公主正式册封,六月十三日下嫁巩永固,那年巩永固大概十四岁,公主也才十六岁,标准的少年姻缘。此后十多年,夫妻感情和睦,巩永固因为为人持重、知书达礼又有实际的骑射本事,深得崇祯信任。皇帝出巡或行猎,总让他贴身跟着,等于是半个亲信兼半个保镖。

明朝对驸马的限制是一套极其严苛的制度设计。朱元璋当年定下的规矩就是,驸马可以吃皇粮、享爵位、住大宅子,但不许干政、不许领实职、不许参与军事、不许私蓄甲兵。说白了,驸马就是帝国的"高级吉祥物",地位尊贵但权力为零,连家里养几个穿铠甲的护院都涉嫌违制。这套制度在三百年和平时期运转良好,但到了崇祯十七年这种"系统全面崩溃"的时刻,那些制度性的枷锁就成了最致命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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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安公主在崇祯十六年(1643年)三月去世了,享年三十二岁,离甲申之变只差不到一年。死因史料没有明确记录,大概率是病故。公主死后,因为国事纷乱,灵柩一直停在驸马府中没有下葬。

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建国号大顺的消息传到北京,巩永固就跟新乐侯刘文炳(崇祯的表兄弟,母亲是太后的侄女)一起找崇祯谈过一次,提议赶紧把永王和定王分封出去,建立藩封备份,等于给大明留后路。

崇祯同意了,但因为内帑空虚拿不出分封的钱,又拖下来了。

到了二月十五日,巩永固正式入朝,崇祯问他你觉得眼下最要紧该怎么办?巩永固这次说得非常直白,必须南迁,我可以扈从,并且可招募数万义兵。崇祯表示不太相信,意思是你以为拉队伍那么容易?巩永固急了,跟了一句更硬的话,别说几万,按我的办法几十万都能给你拉起来。你要是只会抱着京城死守,这座城已经被玩废了,纯粹坐着等死,一点用都没有。

一个驸马,在一个所有文官都在装死的朝堂上,拍胸脯说我能拉起几十万人马护驾南下。他凭什么?凭的是他长年交往燕赵豪杰、在勋戚圈子里的人脉、以及驸马都尉这个身份天然具备的号召力。但崇祯考虑得则更多,他骨子里不信任手握私兵的人,南迁就是放弃祖宗陵寝、背弃北方军民,文官们会集体把你喷死,就算真的跑,路上谁保证安全?谁带兵?万一驸马半路翻脸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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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崇祯听了之后,没有骂他,也没有答应他,只是沉默了一下,不了了之。

然后时间就到了三月。

大顺军至居庸关。十六日到昌平,十七日兵临城下。十八日白天,外城广宁门方向的战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当夜,太监曹化淳那边实际上已经在跟闯军暗通款曲。但在十八日那个夜晚,崇祯还不知道城门会被自己人打开,他只知道外城快撑不住了,大臣们基本跑光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成国公朱纯臣指望不上,满朝文武今天上朝的人数屈指可数。

这个时候,崇祯做了一件很本能也很凄凉的事,他翻通讯录,找到了巩永固。

崇祯给新乐侯刘文炳和驸马都尉巩永固发出了一道密诏,由中使骑马捧着封得很严实的诏书送到两家府邸,上面写的是,"谕新乐侯刘文炳、驸马都尉巩永固,速拥家丁前来护卫。"刘文炳在内室拆开诏书一看,就知道事急了,立刻派人去叫巩永固,两人一块儿摸黑进宫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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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他想跑,他需要武装护送,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带兵把他弄出城。满朝文武他信不过,太监他已经信不过了,唯一跟他有血缘纽带、又有武艺、又不至于叛变的人,就是自己的妹夫。这是崇祯在那个夜晚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君臣见面,崇祯开口就问那个月初的茬,你之前跟朕说可召集数万义兵随朕南下,今天还能做到吗?巩永固只能回答现在来不及了。崇祯愣了一下,追问,你之前可是拍胸脯说能拉几十万,怎么现在连一队人都凑不出来?巩永固说,之前还有时间,人心还没散,我出面一招呼,燕赵之士感念皇恩会来;如今事态紧急,外城旦夕将破,全城人心尽乱,别说数万,就是想找一个肯来的卒都难了。

崇祯还不甘心,又换了个方案,那不用你拉义兵了,来不及也罢。你们俩各带自家的家丁,护送朕从小路出城行不行?

巩永固说出了那句堪称明末制度史最大反讽之一的回答,"家丁何足以当贼锋?况臣家素谨,不敢私蓄家丁。"

你们老朱家200年都不让驸马爷掌兵,现在找天王老子也没半个家丁啊!谁蓄家丁,谁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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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大内,烛火晃荡,三十一岁的驸马跪在地上,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的铠甲,他白天可能在崇文门帮着守城,对面是三十三岁的皇帝,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窝深陷,周围连个站班的大臣都没有。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与其说是君臣奏对,不如说是一个被自己亲手设计的牢笼困住的男人。

事已至此,只能君臣诀别。

巩永固没有甩袖子走人,他说,臣等已在府中积薪,一旦宫中宗庙三殿起火,臣家即阖门自焚,从皇上于鼎湖矣。崇祯点头,说了一句:"朕不能守社稷,朕能死社稷。"然后让他们退下了。

三月十九日凌晨,崇祯做了最后的安排,他打发太监把三个儿子(太子、定王、永王)送出宫去,试图藏到民间或者托付给勋戚;然后回到乾清宫,跟周皇后做了最后的告别,周后回坤宁宫自缢;他又挥剑砍了袁贵妃(没砍死,后来被救了),去找十五岁的长平公主,一剑砍在公主肩膀上。一个父亲在国破之前要先亲手伤了自己的女儿,以确保她不被敌军俘虏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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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崇祯上了煤山,在寿皇亭旁边的歪脖子槐树上挂了白绫,留下了那句著名的"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巩永固被崇祯打发出宫后,回到了崇文门守位,跟闯军有过短暂的巷战交接,手刃了几个人。然后他看到宫城方向火起。他知道,那是崇祯在焚宗庙,或者宫人奉旨点火,反正信号到了,该兑现诺言了。

巩永固回到府中。府里的奴仆大半已经卷了细软跑路,只剩一个老仆坐在院子里等他。他先把乐安公主的灵柩旁边所有珍藏的古书名画、彝器法帖搬出来,一把火烧了。然后用黄绳子捆住自己与公主的五个儿女,拴在棺材旁,一把火,集体自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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