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幅宋太祖赵匡胤的画像,立轴,绢本,纵约两米,横过一米。画上的开国皇帝穿的不是明黄龙袍,而是一件素面的红色圆领袍。领口、袖口、袍缘镶着深色窄边,没有刺绣,没有镶珠嵌玉,腰间系一条黑色革带,头上戴的是一顶黑色的展脚幞头,帽翅细长,向两侧平伸出去。把这张画像和同馆所藏的宋真宗章献明肃皇后画像放在一起看,反差大得让人沉默。皇后头戴九龙花钗冠,翠羽铺满冠面,大小珍珠缀成云凤纹样,耳坠、项饰、霞帔、深青色祎衣,从上到下繁复到几乎不留空隙。皇帝站在她旁边,像一位被临时请进宫的翰林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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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画师偷懒,也不是宋太祖某一天穿错了衣服。宋朝十八位皇帝传世的画像有几十幅之多,每一幅里的衣着都遵循着同一个逻辑:日常政务场合穿圆领袍,红色或赭黄色,素面无纹;重大祭祀典礼才穿衮冕,衮冕上有龙纹,但龙的形态、数量、位置被严格限制,和元明以后那种通身绣金龙的袍子完全是两种概念。宋朝皇帝在最经常被人看到的场合——上朝、议事、召对、宴饮——选择的是整个帝制时代里最不起眼的一套行头。

这背后不是没有原因,而是一堆原因拧在一起,把龙袍从宋朝皇帝的衣柜里挤了出去。

秦汉时期,帝王冕服上的龙纹只是整套礼制纹样里的一种元素,和山、火、宗彝、藻、粉米等十二章纹并列,没有独立出来成为皇权的专属符号。衣服的颜色也不固定,秦尚黑,汉初尚赤,汉武帝改尚黄,但此“黄”是土德之黄,和后世那种亮晃晃的明黄相去甚远。龙的地位在隋唐开始上升,但还没有垄断。唐朝节度使、高阶官员的衣服上可以出现龙凤纹样,朝廷对此没有禁令。真正把龙纹锁死为皇家专属的,是元朝。到了明朝,朱元璋把舆服制度从头到尾重修了一遍,龙袍才变成今天人们想象中那个样子——明黄色底,通身金线绣龙,两肩、前胸、后背、下摆各有升龙或正龙,辅以云纹、海水江崖、十二章,繁密到让人喘不过气。

所以严格来说,宋朝皇帝不穿那种龙袍,不是他们不想穿,是那种龙袍在宋朝还没有被发明出来。但问题不止于此。即便在同时期的横向比较里,宋朝皇帝的衣服也比辽、金、西夏的君主朴素得多,甚至比唐代的同行们也更收敛。唐太宗传世的《步辇图》里,李世民坐在步辇上,虽然穿的也是圆领袍,但袍上花纹清晰可辨,颜色浓郁,腰束金带,头戴黑色幞头,整体依然透着一股雍容的帝王气。相比之下,宋太祖的画像更像是故意把所有能表现权力威严的视觉元素都压到了最低限度。

这种刻意,根子要追到赵匡胤本人。他登基的方式决定了他在服饰这件事上不可能高调。建隆元年正月,陈桥驿,一帮武将把早已准备好的黄袍往他身上一披,山呼万岁。这件黄袍是事先预备的,不是临时找来的,这一点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赵匡胤推了三次,然后接受了。这个细节后来被宋朝官方史书反复渲染,但无论怎么渲染,黄袍加身这四个字,在赵匡胤心里是一根拔不掉的刺。他比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开国皇帝都更清楚权力的偶然性——今天你能被手下披上黄袍,明天别人也能被手下披上黄袍。所以宋朝立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江山,是收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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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酒释兵权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宴会,但在这杯酒之前,赵匡胤已经在日常行为的每一个细节里传递信号了。衣服是最直观的信号之一。他登基后宫中用物全部摒弃金银镶嵌,衣服破了让宫女缝补了继续穿,不换新的。史料记载他的一条绛红袍“服之数年,屡经瀚濯”——洗了穿,穿了洗,好几年都不换。上朝的时候穿的也是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站在百官中间,乍一看和普通大臣没有太大区别。这不是抠门,是政治。一个靠兵变上台的皇帝,最怕的就是别人觉得他变了,怕他一穿上龙袍就不认以前的兄弟,怕他端起天子的架子就让武将们心生不安。所以赵匡胤的策略是:让自己的身体、衣着、用度,尽可能地“去帝王化”。不是不当皇帝,是让大家觉得这个皇帝和以前那个殿前都点检没什么两样。

这个策略被后来多位宋朝皇帝继承了下来,形成了一种制度化的节俭传统。宋仁宗赵祯在位四十二年,宫中衣物用度之俭省在《续资治通鉴长编》里有大量记载。他有一次晚上在宫中觉得冷,想喝一碗热羊肉汤,但忍住了没有吩咐御厨,因为怕御厨以后每天晚上都会为他准备一只羊,成为定例。宋神宗的皇后向氏出身世家,嫁入宫中之后主动卸去华饰,常服只用粗帛,宫人私下议论说皇后穿得还不如一个中等人家的主妇。这种从上到下贯穿的节俭风气,让任何试图在衣服上增加龙纹装饰的提议都变得不合时宜。

还有第二层原因,是宋朝的文人审美。宋代的文人士大夫群体是整个帝制时代里最强势的知识阶层,他们通过科举大规模进入官僚系统,掌握了文化话语权。唐代那种胡风浓烈、色彩艳丽、饰物繁复的审美趣味,在宋人眼里是不够高级的。宋瓷追求的是单色釉的温润含蓄——汝窑的天青、官窑的粉青、哥窑的米黄,没有花纹,没有彩绘,全靠器形和釉色本身说话。宋画讲究留白,一幅《溪山行旅图》,山占满画幅,人缩成针尖大的几个小黑点。宋人的审美理想是“平淡天真”,越少人工痕迹,越高明。在这种文化风气里,一个穿得珠光宝气的皇帝只会被认为缺乏品味。

这里面有一个关键人物——苏轼。苏轼和当时的文人士大夫群体把“清雅”推到了社会审美的顶端。他评价书法时说“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这十二个字放到宋朝的舆服审美上同样适用。繁琐的龙纹、艳丽的色彩、堆砌的珠宝,在宋人眼里是“匠气”的表现,是商贾和暴发户的趣味,不是士大夫的趣味。皇帝虽然处于权力金字塔的顶端,但在审美品位上,他必须向文人士大夫看齐——否则就会被读书人在笔记和书札里委婉地嘲笑。

第三层原因藏在五行和礼制的褶皱里。宋朝自宋太宗开始正式确定本朝德运为火德。火德在五行中对应红色,这是一个被反复论证过的正统性问题。《宋史·律历志》记载,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有司上言“国家受周禅,周为木德,木生火,故宋为火德”,这个论证逻辑从西汉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学说一直沿袭下来,每一个新王朝都要在五行序列里给自己找到一个合法位置。火德尚赤,所以宋朝的朝服、常服以红色为主调。今天我们看到的宋代帝王画像,从太宗到徽宗到宁宗,一水儿的红袍,不是画师们商量好的,是礼制规定好的。

而明黄色和五爪金龙这些后来被视为皇帝标配的视觉符号,在宋代并不占据礼制的主导地位。黄色的地位确实在唐代有所上升,隋文帝以后天子专用黄色逐渐成为惯例,但宋朝的“黄”是赭黄、赤黄,偏棕偏暖,不是明朝那种刺目的明黄。更关键的是,宋代没有像明清那样把黄色和龙纹捆绑在一起形成皇权的专属视觉系统。在宋朝的舆服制度里,红色是第一顺位的正色,黄色是红色的补充,龙纹是礼服上众多纹饰中的一种,三者各归各的,没有拧成一股绳。

第四层原因,是赵匡胤对黄袍的本能回避。陈桥兵变那件黄袍,是宋朝开国的一个政治隐喻,也是压在赵匡胤心头一辈子的大石头。他即位之后定都开封,把后周恭帝封为郑王,善待柴氏子孙,对参与兵变的将领们赏赐丰厚却逐一解除了他们的兵权。所有这些动作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把“黄袍加身”这个行为里隐藏的暴力性和不稳定性一点一点消除掉。少穿黄袍,也是这整个系统工程里的一个小环节。赵匡胤在位十六年,留下的画像、记载和实物遗存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在日常场合几乎不穿黄色衣服,即便穿,也是暗赭色而非正黄。红色圆领袍才是他最常见的形象。

赵匡胤定下的基调,在北宋九位皇帝里基本没有走样。到了南宋,高宗赵构偏安江南,日子过得比北宋差了不少,宫室简朴,舆服从俭,就更没有余裕去搞什么龙袍了。理宗、度宗时期,外患日深,蒙古铁骑压境,朝廷财政捉襟见肘,皇帝的日常用度进一步压缩。所以宋朝三百一十九年,从开国到亡国,皇帝们的衣柜里始终没有出现那件想象中的、金光闪闪的通身龙袍。

但是,宋朝皇帝并不是没有龙纹的衣服。衮冕上有龙。衮冕是天子最高等级的祭祀礼服,用于祭天地、宗庙、大朝会等场合。《宋史·舆服志》详细记录了衮冕的形制:上衣为玄色,下裳为纁色,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其中龙纹出现在上衣的画饰里,是十二章中的一章,和其他纹样并列,没有任何特殊化的待遇。冕冠前后各垂十二旒,每旒贯珠十二颗,旒的作用是让天子的视线受到遮挡,以示“非礼勿视”。衮冕还有配套的革带、大带、佩绶、赤舄等一系列配件,整套穿下来重量不轻,穿脱费时。

这套衣服一年只穿几次,而且穿的场合与日常政务完全隔开。祭祀完了,回宫就换回红袍。宋朝的皇帝们在需要向天地祖宗表达敬意的时候,会一丝不苟地穿戴起这套繁复的礼服;回到人间处理政务的时候,就把一切累赘卸掉,穿回那件素面朝天的圆领袍。这种礼服和常服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是宋朝舆服制度一个非常鲜明的特征,和明清两代皇帝几乎天天穿着龙袍处理日常政务的做法截然不同。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宋朝皇后的礼服比皇帝华丽得多。这不仅是舆服制度本身规定的——皇后的袆衣本身就是最高等级的女装礼服,饰以翟纹而非龙纹,但色彩之艳、层次之多、饰物之繁,远超皇帝的同级礼服;也是性别秩序的一种微妙折射:在宋朝的文官看来,皇后的华丽是礼制所需要的,而皇帝的朴素则是道德所需要的。一个简朴的皇帝可以成为天下人的表率,一个简朴的皇后则只是替皇帝省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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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人们去台北故宫或北京故宫的历代帝王画像展厅,站在宋太祖那幅立轴前面,看到的红色已经褪了,幞头帽翅的影子投在绢本上,颜料龟裂的缝隙里有几百年陈年的灰尘。画上的赵匡胤面容微丰,留三缕长须,双手拢在袖子里,姿态和同时代的文臣画像几乎一致。他没有拿任何权杖、印玺、宝剑,也没有站在龙椅前面。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打了天下的人,更像一个还没打完天下就一直在操心怎么让天下不打仗的人。这件洗得发白的红袍,他穿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