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时的村庄,是热闹的。

那种热闹,不是人喊出来的,是从泥土里、从炊烟里、从每一条不安分的狗尾巴里长出来的。农人窝在田间,苦是真苦,可你看他们弯腰直起腰来的那一声吆喝,分明带着力气用不完的野心。炊烟是闲不住的人烧出来的,麦秆荒草往灶膛一塞,整个村庄便被一团云托着,那味道到今天还堵在我鼻腔里,咽不下去。

人的热闹总有限,真正把一个村子撑满的,是那些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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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人不叫它们牲畜,叫生灵。这两个字里有敬畏,也有愧疚。你吃了人家的肉,总不能再骂人家是东西。村里人养狗极不讲究,满村跑的都是"四眼"土狗,我至今怀疑它们是同一窝里爬出来的亲兄弟。

狗没有食盆,主人吃啥它吃啥,馒头啃得,煎饼咬得嘎嘣响,唯独米饭没它的份。人吃一顿尚且不易,狗就别想了。可要是主人家破天荒吃了米饭,一两块煎饼也亏欠不了它。那煎饼嚼在狗嘴里满口糊糊的香,比人吃着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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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狗叫大黄。名字是我起的,那时它刚断奶,小得可怜,我却笃定它会是一条大黄狗。这大概是人对未来最盲目的信心。后来它果然大了,却成了全村最怂的一条。谁吼它它冲谁摇尾巴,那副嘴脸,活像《小兵张嘎》里的汉奸。打架从来没赢过,不,它从来没打过架,谁吠它它扭头就走,等人家气消了,又舔着脸凑上去。我一度怀疑它是母鸡转世。

可就是这条怂狗,每逢饭点,带着它的三个丑兄弟、耷拉眼皮的"二瞎眼"、脑袋秃一块的"四秃子"、丑得连狗都嫌弃的"扁担",准时蹲在我家门口。娘心软,锅里有肉便给它们几块瘦肉。我趴在炕上,看它们吃得津津有味,碗里却盖着娘留给我的肥肉,心想:做条吃瘦肉的狗,也比做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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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黄死了。娘埋了它,从此再不养狗。

如今回村,人去屋空,偶尔见几条狗,却都是被老人抱在怀里的品种狗,挑食,会从人手里夺食,享受着一种讲规矩的溺爱。我忽然明白:从前那些狗,吃的是残羹,活的却是自己;如今这些狗,吃的是讲究,活的却是别人的孤独。

也许,一条狗最好的一生,不是被人抱在怀里,而是在村口的土路上,无所顾忌地跑。就像人最好的一生,不是被谁需要,而是自己需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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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大概是懂的。它怂了一辈子,却活得比谁都自在。